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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威廉说,在公司遇到这个叫碧琪的女孩

八月 9th, 2019  |  小说散文

马汉明驾驶着车子在路上奔驰。他终于得到多月来期盼的解脱,一阵如飞的轻松感觉。把瑞叔解决掉,封闭了密室,把那批古玩文物运载到邮局寄出,上面写了一个名字,那是他在澳门打电话联络,他在世上唯一最亲的人,他的妹妹。现在噩梦已消失,他身轻似简,如在云端,驾着车在公路上奔驰……他在黑暗中醒来,头痛欲裂,伸手按床头的灯制,却摸了个空。这不是他的家,他知道。四周依然是漆黑一片。“这是什么地方,我怎会在这里?”他揉着苦涩的眼睛问自己。一阵酒气从胃里翻上来,他想起来了,想起饮酒前发生的事……把装运古玩的木箱载到邮局件寄后,他忘了自己怎样开车到酒吧,在酒吧喝得酩酊大醉。一个穿红衣的性感女郎走过来把他的酒杯移开,半裸的泛着肉香的身体斜靠在他身上,冶艳的红唇凑过来,他急色地伸手探向她的胸前,不规矩的手被打掉,红衣女郎哈哈地笑:“急什么呵,我喜欢慢慢来——”她醉态醺然地把一杯满得溢泻的酒放在唇边,仰头饮了一小半,然后把酒杯推到他面前,指着杯上的唇印轻嗔:“喝了这杯酒,就在这里!”他嘻笑地喝下,和红衣女郎拥吻在一起……从沉涩的酒宿中醒过来,红衣女郎已失去影踪,他已记不得后来是怎样到这里的了。这是什么地方?他不知道。从屋外的风啸声听来,他估计他是在山边。“谁把我带到这里来?”他开始惊慌了。就像知道他的心声似的,屋里的灯亮了,他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在灯光下。“丁医生,原来是你!”马汉明紧揪着的心轻松下来,他伸出手道,“多谢你在法庭上为我解围。”丁正浩没接马汉明伸出来的手,他的表情是冷硬的:“为你解围的不是我,是他。”他指着背后的一个人,那个人从楼上的阴影中走下来,满头白发,神情威严。“何威廉!”马汉明在心里叫着,开始感觉到不对了。他不是去了洛杉矶吗?怎会在这里出现?“我为你解围也不是帮你,只是不想你在法庭被判罪。”久违了的何威廉,自颖怡葬礼后再没有出现,此刻他直截了当地说。何威廉在屋子中央的桌子后坐下来:“我来这里是和你算一笔账,颖怡和你的账。”“颖怡的事已经很清楚,死因研究庭的判词已为此事做了终结。”马汉明不想多说。空气凝重,他只想快走。“法庭终结了的事在这里并没有结束,你杀害颖怡,我要用我的方式和你了结。”“你想怎样?”马汉明惊慌了,他说,“颖怡是我妻子,我为什么要杀她?!”“你杀害她是为了钱。颖怡父亲的遗嘱规定,颖怡丈夫没有权处理她的财产,这是你和她结婚后才知道的。”何威廉说。“那我也不用谋杀她,即使不能处理她的财产,也犯不着为此杀人。”马汉明说。“但你需要钱。”何威廉说,“我见过莫先生,知道你欠他一笔巨款,那是你在赛车场输掉的。”他凑近马汉明耳边,声音严厉地说:“颖怡拒绝为你偿还,你遂起杀机把她杀掉,把她全部财产夺过去!”马汉明脸色变了,何威廉揭出他杀妻的真正原因,假如颖怡不是拒绝还那笔巨款,而莫先生又不是迫得他这么紧,就不会有这样的事发生。“颖怡的死是她自己找的!”他凶狠地想着,对颖怡,他没有一点悔意。“颖怡的死与我无关。”何威廉对马汉明这样坚拒的心态是了然于胸,但他下面说的一句话,却叫马汉明震荡不已!“颖怡是一个。”他说,“还有那个叫碧琪的女孩子,她死在你手上,那才真叫无辜。”马汉明想不到何威廉会在这时候提起碧琪。“你知道碧琪的事?当然,你派人监守着我,派许正和叶作新进驻我的办公室,为了随时探查我的行动,你不惜叫一个年轻女孩跟我上床,借此接近我,你好卑鄙。”他抓着这个反攻的机会。“碧琪不是我杀的,我根本就没有杀她!”他声言。“我知道。”何威廉说,“你进去的时候,我派去的人正躲在房中的衣柜后,一切都看得清楚。”何威廉平静地说,仿佛说一件无关痛痒的事。“你派人躲在衣柜后!是你派去的人杀了她?你为什么要杀她?是否要做成我杀人的嫌疑,让警方起诉我?”“我造成你杀人的嫌疑?恰恰相反,我给你擦了杀人的嫌疑才真。你不记得,当你回头再去那屋子的时候,尸体已经不见了吗?”“那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对我好?鬼才会相信!”“你说得一点没错,我当然不是为了你好,与颖怡的聆讯案相同,我不想你落在警方手里。”何威廉直认不讳。他不想马汉明落在警方手里,越发显出何威廉带他来这里的目的,何威廉的用意已经很明显。这时候,他反而冷静下来。何威廉太小觑了他。他干脆问个明白,这个问题他至死也要弄清楚。“碧琪不是你派来的,那她是什么人?为何要接近我?”他说。这是长久存在他心中的一个疑问,不弄清楚,他始终不能安心。“这时候问出这样的问题,可见你完全没有触觉。”何威廉出乎意外的好心情,他说,“她爱你呀!她千方百计地来到你身边是为了帮助你,保护你,她偷取了一份关于你的资料,一份我们找来的,足以证明你杀害妻子的犯罪文件,以致招惹了杀身之祸,这个女孩,我为她可惜!”碧琪在他结识颖怡之前已经爱他。他与颖怡相识后,碧琪自知没有机会,默然走开。马汉明一直不知道有这么一个女孩子,到颖怡死后,碧琪知道他身陷困境,才出现在他身边。那次在办公室那件事,也是她暗中侦察许正,恰巧被马汉明遇上。原来是这样——马汉明想。他望着门口,又提出另一个问题。“那么颖怡的姑姑国艳呢?她是否和你串谋?”“国艳?你说她是颖怡的姑姑!”何威廉爆发一连串大笑,洪亮铿锵的笑声响震屋瓦,令人想不到一个矮小的老人竟然会有如此嘹亮的声音。“颖怡的姑姑不叫国艳,她叫安慈,国艳只是瑞叔的女儿,她的年纪比颖怡稍大,很早就到外国读书。”何威廉笑毕,把她们的区别指出。“颖怡的姑姑不叫国艳!”这个石破天惊的发现把马汉明弄迷了,他叫道,“我从她们合照的相片中看到颖怡亲笔写的,她叫国艳姑姑!”“颖怡并无骗你,她确实尊称国艳为姑姑,国艳也姓郭,她的父亲与颖怡父亲同村同姓,瑞叔跟随颖怡父亲多年,颖怡家早已不把他当仆人看待。”“瑞叔年纪很大时,始由颖怡父亲做媒,取了一位女子,其妻生下国艳不久便去世,国艳在郭家长大,与颖怡感情弥深,不知道的人一直以为她们真的是两姑侄。”“那颗恰的真正姑姑呢,不是说她还有一个姑姑的吗?她在哪里?”这是马汉明最后一个问题,这时候他已经靠近门口。“颖怡真正的姑姑安慈早已死了,她因偷家中的古董名瓷与家中闹翻,后来死在外面。”何威廉稳坐在桌子后面说。郭安慈觊觎的古玩名瓷,由国艳回来拿取,现在却全都落在马汉明手里!假若何威廉知道,他又如何加入夺取?目前只有尽快脱身,马汉明可以预见当中困难,他却要去尝试。他已经到了门口边缘了,只冲前几步就可跑出屋外。他的行动未能逃过何威廉的眼睛,何威廉说:“你不承认杀了颖怡,想要走吗?那么你把这杯牛奶喝下去。”门外一字排开站着数名警卫,他们向前走来。人墙后传来枪栓上膛的声音。何威廉的声音如刀刃般冰冷坚硬。他指着桌面上的一杯牛奶说:“你肯喝下,我就放你走。”马汉明露出恐惧的神色,他不肯向前,几个人按着他,他死也不肯碰那杯牛奶。“你不肯喝,是因为你知道牛奶有毒,有你混在牛奶中给颖怡喝的毒药!”何威廉的声音如天雷般在他头顶轰响。刚才的耐心答问,只是暴风雨前的沉静!马汉明挣扎着,喘着气说:“我知道了,是你派人去搜查我的房间,那黑衣人是你派来的!是你偷了颖怡的日记薄,颖怡的证据落在你手里!”“你知道颖怡的证据在我手里,可见你做了。”何威廉说,“何止这样,我还去过津巴布韦——你两年前去过的地方,取得这东西。”他拿出一个白色浆果说:“还认得这东西吗?当地土人捣烂后用来涂在箭头的毒药,用少量可破坏心脏机能,大量服用可令人立即致命,你把它混在牛奶中给颖怡饮用,杀了她!”何威廉提高了声音,白发因激动而颤抖。马汉明被何威廉的神情惊住,恐惧地说,“你想拿我怎样?”“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何威廉说,“我要为颖怡报仇——”他的话还未说完,马汉明已到门边,他踢翻一个守卫,胁持着他说:“我是杀了颖怡,这又怎样,你们走近我就杀了他!”丁正浩想要过去,何威廉止住了他。“把刀放下,你走不远的。”何威廉说。“走着瞧!”马汉明把刀按在守卫脖子上说,“叫他们开门,退开!快说!”何威廉退后,命令手下说:“还看什么,开门!”马汉明胁持着守卫,走上停在石屋旁的汽车,用刀戳了守卫一记,然后将他推出车门:“去死吧!”他踩着油门,汽车吼叫着往山下冲去,何威廉站立的山顶、石屋和人群,很快地从车旁闪过。“想捉住我吗?没那么容易!”他看着飞快闪过的山路。山路一边是悬崖,这样的速度他是不怕的,他是个出色的赛车手,人生对他来说就是充满刺激的一场赌博。很快地他就觉得不对劲了。他发觉他驾驶的正是自己的车子!他的车怎会停在何威廉那间山顶石屋前,刚好让他坐上去?“你走不脱的,我用自己的方式和你了结!”何威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着,在这风驰电掣的车中,给他的震惊是这样大!车上的录音机的开动符号在闪着,何威廉竟预先校好播放录音带的时间!连这一点也计算得这样精巧准确,仿佛在敲响他的葬钟。“车子正向着悬崖驶去,车开得这样快,这时候你想停止都不能了——”他急踩脚掣,脚掣却已经失效,汽车冲向悬崖。“最后要告诉你的是,颖怡的日记是我们在她房中找到,然后故意留给你的。日记中缺了的一页是她自己撕下的,我敢保证的是她什么也没有写在上面。”冷静的声音,随着下堕的车在空中回响,“唯其这样,你才肯亲口说出在牛奶中下毒的事。”颖怡的笑靥,在黑暗中闪耀着,死亡的绳索已经套下了,就在她手上!轰然巨响,巨浪冲天的水花向他飞溅而来,在那一刹间,马汉明终于明白。竟兜了这么大的一个弯。他还是回到自己布置的死局中。

他感觉到有人在后跟踪,连忙闪身走人皮具店。周六下午,中环的购物广场比平时更多游人。游人中有男有女,大多是在附近上班的白领阶级,享受着半日闲暇,人群中不乏热恋中手挽着手的青年男女。马汉明挤身于选购物品的顾客中,佯装专心地看手里拿着的一个真皮银包,眼睛却紧盯着店铺玻璃饰柜前的进口通道。皮具精品店在路边交角处,有两个进出口。跟踪他的人在店外失去他的影踪,心急地站在路口。那是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额角沁着汗,频频用手擦着上面的汗水。看样子他是找不到目标物了。马汉明刚想松一口气,那个人却仿佛是作了决定,决意进这间皮具店看看。一发觉那人走进皮具店,马汉明急急从另一个门口出去,正好跟一个女孩子撞个满怀。“哎,你撞到我了!”女孩几乎被撞至倒地,捧着脚踝在叫痛,小嘴可爱地往上翘起,瞪着眼睛看他。马汉明伸手扶她。“对不起,碰着了你。”他道歉,与那女孩的视线相遇。原来是公司新来的女打字员,叫碧琪。“马先生,是你——”碧琪也认出他,张口叫道。“嘘,别叫。”他作势把手放在嘴边,制止碧琪叫出来。碧琪的眼光满是疑问。马汉明突然用力地把她拉到身边,在原地转了个圈,好让碧琪挡住他。那个跟踪他的男子匆匆走过。他走了,碧琪安静地没有动。“对不起。”马汉明再次道歉,“刚才没碰着你吧?”“没有,是我自己走路不小心。”碧琪低着头说,并没有推开他的意思。路上行人拥簇,把他们挤到墙边。马汉明这才发觉自己一直拉着碧琪的手没放,他连忙松开手。他不想在这个时候认识女孩子。颖怡的事尚未完结,他感受到多方的压力,甚至感到被监视。如丁正浩所说的:“你已经被警方注意。”他想起那天晚上回家途中尾随着他的车子与刚才跟踪他的男子,他们是否警方的人?到现在为止警方还没找过他,他也不知警方所掌握的资料会到什么程度。这是星期六下午,马汉明不愿回别墅去,自从国艳姑姑住到那里以后,他才知道这个女人有多难缠。“你在想些什么?”碧琪看见他默不作声,轻触着他的手臂问。他把目光转移到她身上。白里透红的健康肤色,清秀的脸庞上一双精灵的眼睛,乌黑的捷毛往上翘起,她正聚精会神地紧盯着他。长腿,身材苗条。及肩的秀发用发夹扣到一边,流露出青春迷人的清新气息。碧琪还在等着他的答复。一个主意升上心头——与其在这个时候回去,何不把这段时间打发掉?“我在想,不知你有没有时间,可否请你饮杯咖啡?”马汉明用他那双专注的眼睛望着她。很少有女孩子可以拒绝他的邀请。他的眼神有种无法抗拒的魅力,碧琪脸上一热,把脸转过别处。他很有信心。当初颖怡也是这样接受他的邀请的。“我在周六下午一般都没有别的事。”碧琪回答他时尽量显得自然,“我们去哪里?”千万不要有变化,我当然去——她想。不过没让他看出来。他们站立的地方人来人往。马汉明有意无意地把身体靠近她。“我知道有间酒店咖啡座的咖啡很不错,我带你去。”马汉明眼内的阴霾开始散去。碧琪跟着他走,对女孩子他一向很有办法的。那间酒店的咖啡果然不错。“你住在附近吗?星期六下午有没有去什么地方玩!”马汉明问碧琪。“我住铜锣湾,一个人住的,有时候在家听音乐。我不喜欢到太热闹的地方,亦很少去别的地方玩。”碧琪答。“哦,典型的乖女孩,你的父母呢?他们住在什么地方?”马汉明开始对身边这个女孩感到兴趣。碧琪与颖怡不同,颖怡明艳照人,对男孩很有经验。颖怡过去有很多男朋友,马汉明从她对爱情的经验便知道。他只是她众多男友中的一个。后来她决定和他结婚,是在众多选择后觉得他最好,由始至终,决定权在颖怡。他不喜欢过于主动的女人。温顺甜蜜的小女孩,令他想起了妹妹。很久没打电话给妹妹了——他想,从这个女孩想到妹妹,马汉明觉得很奇妙。他喜欢这种感觉。这些日子以来,他实在太紧张了,难得现在可以松弛一下。他决定,这天晚上回去就打电话给妹妹。碧琪,连声音也像他的妹妹——也许所有可爱的女孩的声音都是一样。“我父母不在香港,他们跟随哥哥移民到澳洲去了。”碧琪说。一个女孩子留在香港,现在的女孩都很独立了。“你不去?”他问。“有一件事使我留下来了。”碧琪说。她没告诉马汉明那是什么事。“你在我们公司工作多久了?”马汉明说。“由在公司遇见你那天开始到现在是三天,我是上班第一天即遇见你的。”碧琪说着,一双大眼睛看着他。那双大眼睛内有什么在闪耀着,但那时候马汉明不知道。他向来是不留意公司的女职员的。颖怡对他这方面的表现很放心。他对女孩子不很放在心上。他喜欢的是另一样东西。女孩子,他只觉得烦,不及他那样爱好的刺激。在公司遇到这个叫碧琪的女孩,正是他心情极为恶劣的时候。那天上午,他一直情绪不佳,耀成电子零件厂的老板梁世耀打电话给他。梁世耀的电话使他郁闷的心情犹如火上加油。梁世耀说:“马先生,这是怎么回事?由你批出的电子原料价格,由原来的升了百分之零点七。从签定合约到如今不到三个月,即使是加价也不用那么快吧,叫我们如何掌握成本开支?”“没这回事。”马汉明说,“我想你是搞错了,合同上的价格没有改动,此事由我负责,有修改我一定知道。”“你说不知道,那真令人难以置信!”梁世耀声音尖锐地说,“修改价格的信函由你们公司发出,上面有董事长何威廉亲笔签名,收信即日起生效,这还有假的?”“何威廉”这三个字具有如此威力!马汉明知道,如果世上有什么是最有可能发生的,那便是:何威廉擅改合约,当他透明如无物!何威廉这一手很厉害。梁世耀在那里叫救命,简直是哀求的口吻:“你知道我已和人签好销售合约,甚至付运的船期已预定了,这种原料在香港只有你们公司代理,霎时间叫我到哪里去找?这不是‘玩’起我了?请你公司再厘定价钱,要不我就惨了!”“我会把你的问题在开会议时提出来,尽快给你答复。”马汉明安抚他,“一有结果我立即通知你。”“你真的要快点,我上一批人的原料已快用完了,拜托拜托!”梁世耀一再叮嘱,才肯收线。马汉明放下电话,脸色铁青。梁世耀的话言犹在耳:“你批出的原料价格由原价向上调升,你们公司的董事长亲笔签名,你会不知道吗?!”何威廉,又是他!颖怡死后,这是何威廉第几次向他发动攻势了?先是他亲手拟定的计划被否决,然后他亲自签定的合约被作废,都是在他背后进行,令他防不胜防。他的视线落在办公桌上的金笔。颖怡父亲的金笔挺立依然,超卓显贵,金光闪耀。他坐上公司董事的职位后,那支金笔仍留在原位,没被拿掉。是颖怡要求它放在原处。“它代表了我们家的权力,父亲用它来签署文件。”颖怡说,“公司创办之初,父亲是董事长兼总经理,父亲死后,由何世伯继任。”现在,它只是摆放着,物无所用。但它还有一个作用,它可以勉励马汉明。总有一天,权力——这支笔的象征,会真正归他所有。公司里所有人都是知道他是因颖怡的关系才进入董事局的。当然有很多不好听的闲言。即使别人怎样说,他也不会退让。一往直前,是他与生俱来的特质。他自以为很潇洒,没想到,听了别人背后的议论时,他仍是沉不住气地生气了。那次,他偶然经过茶水间门口。里面有声音传来,公司的几个职员正谈论得热闹。“你们谁学他娶个有钱太太,太太一死,什么东西都有了,还用去做?”“看他不可一世的样子,殊不知所有东西都是从太太那里得来,有什么了不起。”“你们有没有听说过,董事长何威廉对他很不满意?”“嘿,我听到消息,他负责签署的合约——耀成电子那一单,被取消了,亲自签字取消合约的就是何威廉——”他走进去,里面立即鸦雀无声。人人退后,“马总经理”“马先生”地叫着,一个个抽身离去。他当时的脸色大概很难看吧,只有一个女职员没走,她站在那里,迎着他的目光。她就是碧琪,新来的女打字员。现在他们坐在酒店咖啡室里。马汉明在写字楼没有看清楚她,这时看清楚了,她另有一种韵味。这是个面貌秀美的女孩。碧琪笑起来时,眼睛微微地向上弯,很好看。“早几天我们公司登报招请职员,你是那时应聘进来的吧?”马汉明问她,“在公司工作习惯吗?”“我做过很多份工作,能很快熟悉新的环境。”碧琪的神态很轻松自然,一点也不像公司内那些自以为是的女孩。“你以前在什么地方工作?”“我做过传呼机中心的职员,百货零售业,也做过玩具制造厂的科文,你呢?听说你是公司股东之一,是吗?”她的眼睛闪着好奇。“公司的股份是我妻子的,她死后留给我。”马汉明尽可能轻描淡写。他不想提这件事。一阵短暂的沉默,马汉明转换另一个话题。“我们公司从来没有你这样漂亮的女孩子。”他第一次这样赞美一个女孩。碧琪笑了。“那是因为你从未正眼看过她们。”“她们这么说我?”“她们说你板起脸孔,活像个冷脸的忧郁小生,一副天要跌下来的样子。”“我像那样?”“嘿,就是这样——”碧琪缩起鼻尖,把脸往上一仰,把他的神态学得维妙维肖,惹得他一阵大笑。突然他脸色一变,笑声僵住了!离这里不远的一个角落,有个人坐在那里冷冷地看他。“你干什么,不舒服?”是碧琪的声音,她把脸孔凑上来。“没什么,我突然有点不舒服,过一下就好的。”马汉明说。刚才的兴致消失了,他眼前想到的是怎样打发这女孩子走。“时间很晚了,多谢你陪伴了我一个下午,要不要我帮你叫辆车子?”他听着也觉得自己的声音欠缺诚意。他起身离座,碧琪也跟着站起来。马汉明脸色之差心情之坏,与刚才判若两人。他再望过去,那个人已经不在了。马汉明的心情却没有因此而好转,刚才刹那间的照面,他清楚地看到那男人正是下午在商场跟踪他的人!碧琪没有立即走开。“你好像很不舒服,不如我送你回去?”她不放心地问道。“要女孩子送,我像这样差吗!”马汉明勉强挤出笑脸,“我现在有点事,下次再约你吧。”他看着碧琪离去。打发了碧琪走后,他脸上神情冷穆、目光冰冷,就在他身边不远——那个人并未走开,又在他眼前出现!碧琪心不在焉,眼睛看着键盘,心思却飘到老远。“喂,神游太虚,在想男朋友吗?眼定定的,我在你身边站了这么久都看不见。”一起工作的玛利拍她一下,“男朋友是谁?是否我们公司的,介绍来见见呀!”“我才不像你,整天想着男朋友!”碧琪把脸一沉,佯装生气。“好正经呀,不想男孩子!怎么打字老打在那一页?”玛利戮穿她,不待她过去追打,就笑着跑开了。碧琪看一下自己打出来的东西,只好承认玛利说得对,她坐了半天才打了这么几行字,说是在工作,谁会相信?她自己也不相信。与马汉明去酒店咖啡座后,她见过阿生,他在她公司楼下等她。“我知道你不想见我。”阿生木讷地说,“我只是想来问你,你去那间公司工作还好吗?”碧琪到马汉明那间公司工作,与阿生也有间接关系。那天她和阿生在快餐店内,阿生买了份报纸,碧琪无意中看到报纸上的招聘栏。招聘栏上登着招聘女打字员的广告。“给我看——”她从阿生手里拿过报纸。招聘公司是她认识的名字,是马汉明那间公司。“你想找工做吗?”阿生看到她对那份招聘广告有兴趣,猜测着问。马汉明,那天晚上见到她被抢皮包也不援手的人——“你陪我去面试,我现在就去!”她伸手拉阿生说,“我要找的就是这份工!”阿生跟着她跑,当时他不知道原因。现在阿生知道了。“今天下午,我看见你和一个人一起。”阿生说,“我见过那个人,他是你约我出来那个晚上见到的男人。”“你跟着我!”“我不是有心的,我在你公司楼下等你,看到你出来——”在公司楼下等她。那么他是看到了——“你去那间公司工作,就是为了接近这个人?”阿生问她。她否认。她这样做,是有一个不为人知的原因——马汉明在那次以后再没有约会她。他好像忘记了他们曾共度一个下午,即使从她身边走过也不停下来。就像没有看见她一样。最近他必定为公司的事情所忙,他的事情她都知道,比他认为的知道更多。有人敲她的桌子。她抬头,看见许正那张仍然有点孩子气的脸

辞退了袁姑娘,马汉明换了一个私家看护,新来的看护叫比蒂,是个体魄强健的妇人。几个与颖怡较为接近的女佣也是在同样的情形下被辞退,到了最后,颖怡身边除了年纪最大的老仆瑞叔外,其余的都是陌生人。这样只会增加颖怡的恐惧感,她的病也更沉重了。丁正浩注意到颖怡病情的变化,他曾建议颖怡人医院治疗,却被马汉明以病人不习惯新环境为理由拒绝。马汉明说:“这间别墅是内子小时候经常来住的地方,她对这里有极深的感情,对一草一木都非常熟悉。除非需要做手术,否则她不会愿意离开这里。”颖怡的病倒不需开刀做手术。在病人感到熟悉亲切的地方养病,对病情会有意想不到的疗效,这一种说法也不是没有道理的。既然病人家属不同意,丁正浩也不再坚持,他开了药交给新来的女看护,带着同情的眼光望向床上昏睡的女病人。即使是见惯疾病、死亡的专业医生,也不禁慨叹生命的无奈。初次为她诊病时,床上的女病人仍是那么明丽照人,现在却形容枯槁,不似人形了。丁正浩离开病人房间时,病人的丈夫亲自相送,看护与女佣分别站立门边。一种感觉蓦然来到他心间——这多像一个守卫森严的古堡,而他的病人就躺在古堡的病床中……丁正浩当时有这样一个想法,马汉明并不知道。那时颖怡的病已是药石无效,谁也不能挽救她的生命了。这是必然的结局,马汉明早就知道会有这个结局的来临。现在,颖怡的死成了无法改变的事实。她已被埋葬在坟地里。马汉明坐在被人闯进来翻乱过的房间,一直以来的自信突然离开了他。打发了仆人后,偌大的睡房只有他一个人。空泛的灯光照着空寂的房间,颖怡的衣服在灯下如一片灿耀的乱云,胡乱地散在他脚边。衣服中仍然有她的气息,四面八方地在房里弥漫。几乎令他窒息。就像她仍留在此间,并没有离开过。马汉明坐在凌乱无人的房间,感到极为懊丧。在清除了路上障碍,正要得到预期胜利的时候,却发现噩梦正在开始。他紧张地在思索着。丁正浩对他警告:“警方注意你了。”那么,半山的驾车跟踪,是否意味着他已落在警方的监视中?紧接着发生了他和颖怡的睡房被人闯进来的事,做这件事的人必定知道他不在家里,才会窥准机会进入他房间,然后从容离去。想到他的行动在别人这样精密的计算内,马汉明不由得汗流泱背了。颖怡的衣服就在他脚边,无论怎样说,聪颖明丽的颖怡也已化作泥土。他胡乱地把颖怡的衣服塞回衣柜,感觉好了一些。就在这时,他看到一封装着电报的信函——很可能在房间被人翻乱时,从柜上跌到地下。马汉明发现它时,它正毫不起眼地躺在台脚旁边。“一封电报,是谁的?”他蹲下来拾起它。收件人是“马汉明”。“是谁给我电报?”他大惑不解。自从与颖怡结了婚,他开始过一种与以前截然不同的生活,过去的朋友都没再来往,没有人知道他在这里。现在竟然有一封电报直接拍来这里给他。一种忐忑不安的感觉自心内升起,在这个时候,任何超出他计划之外的事都不会是好事。他坐下,拆阅电报。脸色蓦然改变。电报从伦敦打来,简单几行字写着:“时间仓促赶不及颖怡葬礼,即乘航机回香港。”署名“颖怡的姑姑——国艳”,航机翌日下午三时到达香港。国艳,颖怡的姑姑。马汉明尽力搜索记忆,始终想不起曾听颖怡说过这个人的名字。但这个叫国艳的人却打电报给他,并且将会在明天到达香港。电报中提及颖怡葬礼,显然她已知道颖怡去世的消息,并且特意赶回来。假若不是与颖怡有密切关系,不会为此专程来香港。但颖怡竟然没告诉过他!不得不承认,他对颖怡的事所知甚少。这使他想起度蜜月时的一个自助餐晚会上,他和颖怡参加“心意相通”的游戏问答节目,他要回答的问题是:“列举三种你太太喜欢吃的水果。”他说:“啤梨,提子,香蕉。”他看见隔着隔音玻璃的另一边,颖怡侧身倾向节目主持人耳边小声地说着什么。“你错了!”节目主持人说,“你妻子喜欢的是车厘子、水蜜桃和芒果!”他露出失望的表情,观众报以嘘声,颖怡伸开双手,向他抱歉地笑,表示事前也不知道他说什么。“第二个问题是:”节目主持人又道,“你妻子最喜欢哪个歌星的歌?”这一次他答:“披头四。”“错!你妻子最爱听猫王!”他只答对了第三个问题,那就是:“你妻子最爱饮用的日常饮料是——”他不加思索地大声说:“牛奶!我妻子最爱饮用的是牛奶!”答案干脆又漂亮。节目主持人向他打出V型的胜利手势。接着是哄堂掌声,颖怡如花的笑靥……事后,节目主持人在台上问他:“你为何这样自信地说出你妻子最爱饮用的是牛奶?”他回答:“当然,我妻子爱漂亮,牛奶含有丰富的天然营养,滋润肌肤。我妻子容光焕发肌肤幼滑,就是拜牛奶所赐。”她每天晚上睡前都喝一大杯牛奶,所以他知道。“啊哈,东方女士的皮肤原来与牛奶的滋补有关,这可值得我们西方女性仿效了!多谢接受访问,多谢前来参加游戏,祝你太太娇艳如昔,永远都这样美丽!”节目主持人以哄亮的声音说着,然后彬彬有礼地鞠躬。在镁光灯的闪耀和台下的掌声中,他挽着颖怡走下舞台梯级。颖怡的身体紧靠在他臂弯,耳垂上的珠宝闪闪发光。颖怡在笑,灿烂的笑容里,他看见一丝忧郁升上她眼眸的深处。“你不高兴了?我说得不对吗?”他问道。“呵,没有,谁说我不高兴了?今晚我玩得很开心。”她否认,但马汉明看得出她有事隐瞒着他。她说的是假话。这是第一次,颖怡表现出心神不属的神情,回酒店的路上她也一直沉默,与平日的性格截然不同。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马汉明晚上睡得不好。收到颖怡姑姑的电报后,他派人叫瑞叔。“我们家的事,问瑞叔最好。”颖怡曾经说过。那时候他们刚结婚。“假如你有什么需要知道,又或者想问这别墅的事,最好去找他,他比我知道的还要详细。”当时瑞叔在花园浇水,拿着一个旧式的浇水壶。“我觉得好像时光倒退了数十年。”马汉明开玩笑地说,“白燕拍戏的那个时代——花园里静悄悄,一个花王拿着浇水壶浇呀浇,小姐少爷花前漫步,俪影双双……”他像是演戏,俏皮地把一朵花送到颖怡面前说,“就这样,鲜花赠佳人——”颖怡笑弯了腰,拍了他一下。瑞叔仿如没有听见嘻闹的笑声,只低头浇花,背微驼着。“这是什么时代了,有最新式的浇水器,也有花王专职浇水,他还做什么,分明是‘磨’时间。”笑过了后,马汉明说出他的观感。“由得他吧,他喜欢那样。”颖怡说,语气偏帮着瑞叔。人总得找点事做做,以肯定自我存在的价值。打从十七岁做颖怡父亲的近身童仆起(那时颖怡父亲也不过十五岁),瑞叔就在他们家工作,同乡同姓的关系,颖怡的父亲很信任他。近年来瑞叔老了,不良于行,实际上粗重的工作都做不来了。颖怡习惯了他的存在,以他跟颖怡父亲几十年的主仆关系,马汉明也不好撤换他。正因为这样,在更换众多的仆人后,瑞叔是唯一留下来的一个。幸好瑞叔留下来,否则“颖怡姑姑”的事好去问谁?即使要问,也要问得技巧,不能让他知道自己的真正想法。门外有轻微的叩门声,敲两下停一停,小心翼翼的,与瑞叔那小心谨慎、唯恐得罪人的性格相同。做了几十年仆人的,也许都是一样?“进来。”马汉明说,尽力令自己的声音变得随和,以免吓跑了这个居老头。房间的门推开了,一个半秃的头伸进来,疏落的几根头发,黄色的门牙,小眼睛望着他。瑞叔躬着腰问:“马先生,你找我吗?”“是,进来再说。”马汉明示意瑞叔关上房门。瑞叔站在房内,显得十分不安。他不习惯与马汉明相处,更从没试过单独相处一室。“这封电报是你拿进来的吗?”马汉明把电报推到瑞叔面前,声音尽量温和。“这封电报不是我拿进来的,我不是做这些事的,我负责客厅和饭厅的管理。”瑞叔小心恭顺地回答,向马汉明解释他们的分工职责。他一直都不清楚这些事的。“我知道不是由你负责,但这是谁拿进来的?”马汉明说。“七姐。”“什么时候拿进来的?”马汉明问。“上午十二时以前拿进来,中午饭过后就没有人进来过。”瑞叔以为他问的是傍晚时,房间被人擅自闯进的事。马汉明却不是问这件事。这事暂时无从追究,他会查清楚的。现在他只要知道这封电报的事。他知道瑞叔有误会,以为马汉明觉得别墅发生这样的事,每个人都有责任。他却乐于让这个误会继续下去,不作解释。他坐在沙发上,架起腿,仿佛不经意地顺带问道:“颖怡——她有个姑姑吗?”“马太太的姑姑,马太太的姑姑——”瑞叔不虞他有此一问,一时语塞,支吾起来。“马太太”是马汉明规定他们对颖怡的称号,以前称呼颖怡“小姐”的,在结婚蜜月旅行回来后,马汉明吩咐改了。马汉明要问的事很不好说,那是颖怡的家事——“她有个姑姑的,是不是?为什么不见她提起,也没有来参加婚礼?”马汉明故意不看他,一连串地发问。他要瑞叔回答。“颖怡小姐——马太太是有个姑姑,至于她为什么不回来参加婚礼,实在是,实在是——”他结巴得更厉害,欲语还休。马汉明明白他意思,他温和地说:“我知道你不想讲你家主人的事,但现在那些事已经过去了,我只想知道,我妻子是否有个姑姑,为什么她不来参加婚礼?”他的话令瑞叔消除了顾虑,瑞叔再说话时已畅顺了很多,虽然他仍然不想说,但还是回答了马汉明的问题:“马太太不提她的姑姑,是因为她们早就没有了来往。”这倒是马汉明从来没听说过的,他扬起浓眉,听瑞叔继续说下去。“这件事要由马太太的父亲说起。马太太的父亲有一个妹妹,与他年纪相差甚远,比马太太没有大多少岁。”两兄妹相处得并不好。这对兄妹的父亲亦即颖怡的祖父有两个妻子,大太太——这双兄妹的亲母长期卧病在床,小姨娘没生儿女,对大太太的小女儿宠爱有加,不懂事的小姑娘不亲近自己卧病的亲母,时常跑到生母的对头人小姨娘那边。亲生的母亲气病交煎,病得更重。年长的哥哥生气小妹偏帮外人,兄妹关系势同水火。有一天家里失了一件珍贵的前清名瓷,怀疑是屋里人偷的。“最后查明是小妹妹偷的。她受了小姨娘的教唆,把这件名瓷偷出去变卖。大太太很伤心,坚持要报警把自己的女儿送官法办,那时候颖怡小姐只七岁,她的姑姑十四岁。”“后来这件事怎样?”马汉明听着,大感兴趣,郭家的事情,原来这样错综复杂。颖怡却守口如瓶,一点也不向他透露。他真怀疑他对颖怡的了解有多少!“结果大太太真的报了警,送亲生女儿到官府法办。”马汉明可以想像当时的情境,亲母把女儿送官,是冷面无情的狠、绝、辣。这中间一定包含了一方苦苦恳求、跪地不起,另一方却不听不允、完全没有退路的狠绝……只有颖怡那血亲关系的祖母,那个恨铁不成钢的决绝妇人才做得到。“最后如何?”马汉明问。“这位被亲母告发的小姐刑满出狱,发誓不回家。”她索性搬到小姨娘那里去住。那时颖怡的祖父母已经去世,工于心计的小姨娘没过几天轻松日子,过不久就追随他们去了。冤冤相缠,波及下一生下一世的三个人……颖怡的父亲不原谅妹妹。妹妹也发誓不再回来。她去了英国。可是当年发誓的妹妹——颖怡的姑姑,现在却打电报回来,声称“我要回家”。电报在她亲兄长死后的唯一侄女的葬礼后打来。她为何回来?不会单纯是探望故居吧?她必定有某种目的,驱使她千里归来,重回当初的地方。黑暗中蓦地出现颖怡的眼睛,冷冷的,临终时的眼光,带着寒意直追过来。像是看穿一切的空漠……转化为另一个女子的眼睛。一个陌生女子的眼睛,清澈有力,正牢牢地盯视着他——马汉明脸色变了,像受了重重一击,颓然倒下。不知什么时候,瑞叔已悄悄离开……

马汉明不是没有看见碧琪,他看见的。现在不是认识女孩子的时候。事情还没有解决,甚至比原先估计的要复杂得多。他匆匆赶回家,他要在国艳姑姑还未回来时回去。他看准了国艳今天外出,特意提早回家。国艳没有想到吧?他一直没这个机会。国艳几乎无处不在,马汉明随时随地都看见她一派自以为是的傲慢模样。她穿着与颖怡同款的衣服,令他骤眼看去,会因错认而惊心。这个突然从外地回来出现在他家的女人,真是颖怡的姑姑吗?这间别墅的人都没见过她。颖怡已去世,以前他不认识这个女人,一天她突然出现在他面前说:“我是颖怡的姑姑。”唯一见过她的是瑞叔。瑞叔在这里工作数十年,颖怡家历来的变动他都知道。但是瑞叔可靠吗?假如这个唯一的见证人说的是假话?没人能证实他得到的资料百分百准确。要查证就只有等待国艳不在家的机会。不弄明白,他始终不安心。昨天晚上,他知道机会来了。他听见国艳在走廊外打电话——她的嗓音一向很大,旁若无人地颐指气使。有个朋友从伦敦来香港,她要去接机安排住宿。他跟着又听她打电话去酒店:“喂,找订房部,是是,我要订一个套房,明天要,订客的名字——”她说了个英文名,男性的名字,也许就是她那位朋友吧。他记得一个西洋谚语:“家里有一个温柔女人,令他如沐春风;家里有一个恶劣女人,令你如陷地狱——”他相信。“瑞叔会为我准备可口的茶点,他知道我喜欢什么。”可是他却看到瑞叔躲着她,对她很冷淡。“以前我那个房间改装为书房了?哥哥真不是人,以为我不会回来了吗?”她皱起鼻子,一副很不屑的样子。现在马汉明明白,何以当日颖怡父亲跟她的关系弄至这样糟。这是个没有人受得了的女人!国艳姑姑,难道正如她所说,为了悼念侄女颖怡而来的?表面看来,完全不是这回事。她带给马汉明的精神压力是这样大。穿着颖怡喜爱的衣服,随时随地出现,那高傲敌视的神气——收到她发来的电报那个晚上,马汉明感到有一双眼睛,不是颖怡的,而是一个从未见过面的女子的,冰冷如刀锋地注视着他。那时他不明白。现在他知道,那是这个女人的眼睛。他们一起在楼下餐厅进餐时,国艳姑姑往往停住不吃,眼睛牢牢地盯视着他,看得他浑身不舒服。这使他想起颖怡的眼睛,颖怡后期的眼光,有种拒人千里的冷漠。令人心寒的冷,令人心摄的冷——他想不出有什么办法可以避开这个女人,没有办法,这个女人就在他身边。有一次马汉明实在忍受不住,他问国艳姑姑:“你为什么盯着我看?”“我有看你吗?怎么我竟不知道!”国艳姑姑的眉尖挑起,居然还这样说!她坚持同台吃饭,说是家里的传统,强迫马汉明每天都见她,一次又一次地忍受她那种专横跋扈的挑衅,最令他难以忍受的是颖怡那些服饰——这些衣服穿在另一个女人身上,令他恍然错觉,仿佛颖怡仍然活在世上。他为了这件事,向她提出抗议。“那些衣服不适合你,你和颖怡的气质不同。”他所持的理由是这样。“你怕我穿这些衣服?是你不敢看,还是这令你想起什么?”国艳问他。“这种衣服又没有专利权,颖怡能穿,我照样可以穿。”傲然的强词夺理,好像世间上的道理都在她这一边。“你不可以擅人我房间拿衣服。”马汉明提醒她,“那是我的私人地方,我不允许别人未得我同意就随便进来。”“呵?你说我进入你的房间?”国艳杏眼圆睁,她的神态表示,在她来说那是极为侮辱的,“没有别人的邀请,我绝不会进入那个人的房间!”“你没有进入我的房间,那么、这件衣服从何而来?”他指着国艳身上的衣服,是白色圆点子图案,领口是水兵制服的那种大反领。颖怡在巴黎的时装店买的。颖怡穿着它在巴黎街头拍照,蓝天白云衬托下,飘逸明丽,神采飞扬。不得不承认,国艳穿着它,完全没有那份风采。“你怎么解释这件衣服的来历?”他问,期望看见国艳被揭穿谎话后掩盖不住的狼狈脸色。“假如我解释得了呢?”国艳反问,“你怎么说?”“我就不相信有这样巧。”马汉明哼卿着说。“天下间就有那么巧。”国艳悠闲地说,“这是我自己的,假若你不相信,可以上楼查看颖怡的衣柜。”后来他饭后上楼,颖怡那件衣服——白色圆点大反领的衣裙,果然仍在衣柜。“我们有血缘关系,审美观相同,不约而同穿同一式样的衣服,在近亲家庭来说是常有的事。”她说,“这种衣服巴黎商店有出售,香港也有代理,我不但买来穿,而且还要大批大批地买来穿。”国艳高声宣称,摆出胜利姿态。在那以后,颖怡式的衣服更是大量涌现。她穿那些衣服在身上,花园屋里地四处走。她明显是故意这样做的,是否她看出马汉明对这件事不高兴?她到底知道了什么?国艳怎也想不到,马汉明利用她外出接机的机会来个反侦查,从她带来的行李中找寻证实她身份的资料吧?马汉明走进她的睡房。房里清静无人,这时仆人们在他们住的小屋里,围在一起闲聊。这是他们一天中最清闲的时刻。马汉明打开衣柜,里面放着国艳带回来的证件杂物。有一样东西吸引住他的目光。他定睛一看,知道也许可以从这上面看出证实国艳真正身份的关键!这件东西放在抽屉里,并不瞩目。他拉出抽屉,从他脸上的表情可看出,他要找的正是这个东西——那是一张相片。颖怡和国艳合照,年代虽然久远,那时的国艳大约不过十四岁,但脸上轮廓仍然看得出来。那是国艳姑姑,的的确确没有错!相片背后是颖怡歪歪斜斜的字体:“与姑姑合照”。相片签字日期是二十年前。这是颖怡的亲笔题字,他在颖怡珍藏的儿时旧物中见过这种字迹。她父亲把女儿读小学时的课本作业都保存下来。“我父亲是天下间最爱孩子的父亲。”颖怡把父亲留下的。纪念她成长过程的学校习作试题给马汉明看时,充满缅怀的思念,“父亲为我设想得很周到,我是他永远心爱的小女儿!”那刻意留存下来的旧物,反证国艳身份,相片背后的签字,是颖怡的字迹没错!马汉明看着那签字。这个结果,使他愣在那里……马汉明把相片放回原处。他走出屋外。四处无人,没有人知道他曾经进入国艳房内。在国艳姑姑面前他也装作若无其事,从此却对这个女人多加注意。马汉明在结婚前已打听过,颖怡是独生女儿,是富商郭继量唯一的财产继承人。没有人向他提过郭继量有一个妹妹,也许是郭继量从不向人提起的关系。这个妹妹已从郭继量的家庭中被剔除,就连颖怡也不曾提过她。以致他认为颖怡是郭家产业的唯一受益人。颖怡死后,财产将必归她丈夫所有,除非颖怡另立遗嘱,指定另一个财产继承人。据他所知,颖怡没有立遗嘱。颖怡死后,她的产权分配问题至今未得到解决,他曾找过律师,律师说:“有些条文仍未弄清楚,待详细研究后再通知你。”他问律师:“要等到什么时候?”“那要看你所遇到的情况是否复杂而定。”律师告诉他,“举例说,某人去世,他只有一个女儿,那么他的财产留给女儿绝对没有问题,但律师行却收到一封投书,指某人在何时何日与一名女子生下一个儿子,儿子有血缘关系,同样有财产继承权。这样律师行就要调查,调查的项目包括:投书所指的那名女子是否确实跟死者有密切关系,即使是有,那名女子的儿女是否死者儿子也需查证,还要调查跟那女子有亲密关系的是否只有死者一人,假若同时间有几个人就更形复杂,我们需抽丝剥茧地追查下去,直到问题弄清楚为止。在这段时间财产会冻结井由律师行托管,在这种情况下,不能仓猝地将财产交托给任何一方。”马汉明没想到情况会这样复杂,他问律师:“你这样说是否暗示今次有同样问题?”律师姓邝,是颖怡家的长期法律顾问。邝律师用很慎重的态度说:“不是,我刚才只是举例。”“那么今次遗嘱的拖延执行,与什么问题有关?”他问。“遗嘱拖延执行的因素有很多,例如遗嘱的真确性是否存疑,或遗嘱是否重叠,出现先后矛盾,亦可能涉及犯罪因素。”邝律师说,“人性有多方面,也给从事法律工作的律师增加了困难度,请原谅我不能即时把财产交给你。”邝律师以严肃的态度阻止了他再追问。国艳姑姑的出现,使事情变得更加棘手,郭家原本只有颖怡一个人,忽然冒出个国艳姑姑,将来会不会出现第三个,第四个?颖怡当初为什么不告诉他?她带了多少秘密长埋在黄土下的地底世界?现在他恨不得挖开她的棺材向她问清楚!门外传来叩门声。马汉明警觉地抬起头,迅速走到门后,厉声说:“谁?”一个懦怯的声音在外面说:“是我,我可以进来吗?”是瑞叔。马汉明蹩起眉尖,这么夜,有什么事?他打开门。瑞叔站在门外,怄楼的身体在走廊的灯光下显得特别恭顺卑微,他低下头小心地说:“马先生,外面有人找你。”马汉明想不起深夜来访的会是什么人。“带他去楼下会客室等我。”马汉明说,“我立刻就来。”瑞叔走下楼,把屋外的两个男人迎进来,带到会客室。马汉明穿着白衬衣,从楼上走下来,一身裁剪合度的黑色西装,隆重中带着潇洒,使他那高大的运动家身材更显风度翩翩。他走到会客室,两个深夜来访的客人站起来说:“莫先生叫我们来找你。”“请坐。”马汉明礼貌地说,从外表完全看不出他内心的反应。他快步走到会客室中间的写字台后面,在一张高背转椅上坐下。“你可以出去了。”他对瑞叔说,“吩咐不要让人进来骚扰我。”瑞叔出去,厚重的椽木门在身后并上。半个钟头后,马汉明亲自送那两个人出别墅门外,看着他们驾驶的汽车消失在长长的黑暗小道中。与莫先生派来的人谈话后,马汉明心情更烦恼更乱,他不满意莫先生在这时候派人来,却又无法把他的不满表达出来。现在先要应付警方可能对他提出的指控。丁正浩的警告,用意非常明显。即使丁正浩不说,他也注意到了。每次外出,后面都有人跟着。在应付警方的指控这方面,他还是有些把握——除非他们有证据,否则很难证实颖怡的死与他有关。然而这也不是没有使他顾虑的地方,天下间没有绝对这回事,关键在于警方掌握了多少内情。那就是说,他有没有遗漏,从每一个细节到整件事……近日发生的事,每一件都在眼前掠过,像经过过滤镜般,一切都被重新审核整理,一些朦胧不清的事就变得清晰明朗了。马汉明坐直在床上。“怎么我连这都想不到!”他拍拍后脑说。一件两天前发生的,与碧琪有关的事,此刻正以一个全新的角度出现眼前,就像一个凝镜,定在一个焦点上。他知道为什么了,现在知道了

马汉明冲向衣柜,狠狠地把衣柜里的衣服拉出来。他抓起一件衣服,伸手进袋里,紧蹙的眉尖一下子舒展开来——他找到一张纸,颖怡的秘密在这里!他迅速地把纸条拉出来,脸上霍然变色!颖怡在纸条上写着:“救我!马汉明要杀我!”马汉明像碰到蝎子般把纸条掷掉,再拉过另一条裙子,衣裙里同样藏有字条:“请救我,马汉明下毒谋害我!”“救我!马汉明是凶手,杀人凶手!”衣服飞舞如山,马汉明面前堆放着各种各样的白色小纸,每张都写着同样的话:“救我,马汉明要杀我,救我!”颖怡是何等可哀可怜,沉疴日重,被马汉明禁铜。无法与外界联系,只有偷偷留下求救字条,希望有天被人看到,可以代她送出去,揭穿马汉明的杀妻阴谋,把她从死亡边缘救出来。可惜,围绕她身边的都是马汉明清回来的人,他们受马汉明的指示,严密看守着她。在那些人眼中,颖怡是个患有迫害妄想症的病人,正如她丈夫所说。没有人相信她,她不敢把字条交出来,她不敢信任那些人。她死了,被枕边的丈夫谋害死了,别人都以为她是病死的,她留下的字条却尖厉有力地指控杀害她的丈夫:“是你杀我,是你杀我,凶手!杀人凶手!”片片白纸化作她的声音,是这样哀痛悲愤,令他躲不开避不了,一直在他耳边鸣响——天亮了,仆人从外边走进来,看见马汉明坐在一堆衣服中间,身边丢满撕碎的白纸,眼神散焕,神情呆滞。“马先生,”仆人试探着上前叫唤,“早餐准备好了,请下去用餐。”“出去!你们给我出去!”马汉明狂暴地叫着,抓起手边的衣服往外掷去,“出去,我叫你们滚出去!”仆人纷纷走避。他身后的衣服如雪花般飞出……马汉明不能控制自己。他被深惧被揭发的恐惧包围,颖怡留下的字条,把他自以为设计完善的谋杀揭发,颖怡知道他的杀人计划。颖怡不会放过他,颖怡是这样的一个女人。第二天他回到公司,回到他那豪华办公室内。他不会就此放弃,不管颖怡愿不愿意,在法律上他仍然是她的丈夫,没有人能把他从这个位置推下来,谁也无法阻止他得到颖怡的财产。他开出一张巨额支票,过了不久,持票人在银行致电给他说:“银行不予兑现支票。”语气极不友善。马汉明拨电话找银行经理,经理告诉他说:“我们接获贵公司总裁的电话,凡以该公司名义开出的支票均要有他的加签。”“公司里一向没这个规定,我想这中间有误会,或者有人传错了话?你可否查对一下?”马汉明说。“不是别人传话,是我亲自接的电话。”银行经理仍然很客气,“或许马先生亲自向何威廉先生查证?”“何威廉先生?是何威廉亲自给你的电话?”马汉明作出仿如刚刚想起的样子,“我这两天有事离开了香港,在这段期间公司有了新规定也说不定,他什么时候给你电话的?”“昨天早上。”银行经理抱歉地说,“我们也是照规定办事,有不方便之处,敬请原谅。”“哪里的话,银行的立场我是明白的,看来我还是早点回公司,相信公司已出了有关的通告。”马汉明语气轻松地说,“何威廉是个急性子的人,想到新主意就立即执行,冲劲比年轻人的还要大。”马汉明放下电话,脸上余怒未熄。何威廉通知银行,凡以公司名义开出的支票均要有他的加签,他现时不在香港,支票若要由他加签,公司运作必定受影响,何威廉不会这样做,除非——除非他根本就在香港!何威廉在香港,他一直没离开过——马汉明一下子从椅子上跳起来。何威廉一直没有离开香港!怎么他就没想到这一点?有了这个想法,一切疑团皆明朗了。对何威廉来说,把韦德放在代他管理公司的位置有一个好处,就是他可以为所欲为,而不必与马汉明对话。他是借助韦德之名义挡住对方的反击。马汉明毫无办法。你可以面对面对付一个人,却无法向一个看不见的人出手。现在他终于抓住了这幕后之手——何威廉根本就在香港,他就在这间公司内!马汉明怒气冲冲地去找何威廉。公司不是他一个人的,他无权规定支票的效力。他气忿地去到何威廉办公室前,他的女秘书却挡在门口说:“董事长不在。”“我知他在里面,昨天早上他还在这里打过电话给银行,这次我一定要见到他!”马汉明强硬地说。“你说的是昨天早上,可是他今天又走了。董事长去了洛杉肌开业务拓展会议。”珍妮展示她迷人的笑靥,用美丽的眼睛看着他说,“他没有告诉你吗?”马汉明不吃这一套,他推开挡在门前的珍妮说:“何威廉在不在里面,我看过就知道,你给我走开!”他推开门,期望见到何威廉,却骤然失望。韦德坐在那里,从文件堆中抬起头来,公事公办地说:“马先生,进来前请敲门,找我有什么事吗?”马汉明不答他,心中只想着:何威廉不在,他不在那里……从韦德的办公室出来,马汉明碰到碧琪。碧琪抱着一大堆文件,见到马汉明,她立即转头就走。马汉明的动作却比她快得多,他上前拦住她去路说:“看见我就走,这么讨厌我吗?”“请你走开。”碧琪望着脚尖说,“这是公司,我有我的工作。”自从那次马汉明发现她与许正在他办公室后,便再没有找过她。既然是这样,他这个时候还拦着她干什么?公司里人人都忙着工作,走廊里就只有他们两人,唯其如此,也就没有人看到她的羞态。“我想问你,这个周末我要去澳门,你有时间吗?我们一起去?”他望着她,向她提出这样一个邀请。叫碧琪陪他去澳门,是他看到碧琪后决定的,经历过一番挫折后,他很想离开香港散散心。当然,他去澳门也有其他原因……对他提出的邀请,碧琪显然是感到意外。“时间是有的,而且我很久没去那里玩了,但是——”碧琪的语气在推辞与接受之间。“没有其他事就陪我去,我去订船票。”马汉明的态度有点专横,不给她拒绝的机会就立即走开。两个人都不提那天上午在他办公室内发生的事,事情这样快就风平浪静地过去,他连问都不问,这使碧琪心里忐忑不安。为什么要去澳门?马汉明说有点私事。到底他的私事是什么,他也没有解释。来到码头时,船快要开了,他差点赶不上船。他是最后一个人间的。闸口关上,马汉明向船上旅客望去,紧锁的双眉展开了。直到现在,他计划的第一步,才可以说是顺利展开。船在碧波上航行,阳光的闪耀真确而实在,并不是梦。从商业大厦的玻璃墙幕看海景,与实际地接近海的感觉全然不同。他的办公室向着海,蓝天下船来船去,高速快艇在海面穿梭往来。欢跃而热闹,充满了生命的张力。隔着玻璃看外面世界,就像从外面看进来一样的不真实。空气是冷的,冷气调节系统的作用。想像一下阳光,那驾驶着快艇的健儿……在这个时候,他尤其向往在香港之隅的澳门。现在他和碧琪就在海上,水翼船在海面上飞驰,船首昂起,船翼两边掀起壮观的白浪,隔着甲板也能感受船身的震动。碧琪伏在马汉明肩上合眼假寐,暗中却在留意他的举动。穿上浅蓝色连帽运动装的马汉明比平日显得更有英气,更有活力,与在公司里表现出来的孤傲冷峻完全不同。看来他是真正度假来的。马汉明动了一下,碧琪睁开眼睛。马汉明原来在看着她,她慌忙再合上眼,马汉明却说:“不要装假了,你才睡不着。”冷冷的,马汉明的态度永远是冷冷的。碧琪把脸转过来,决定面对他。有些事是不能回避的。“你最近调进了韦德的办公室?”马汉明果然问她。那是因许正的关系。许正追求她,有一天问她愿不愿去韦德的办公室工作。她点头答应了。马汉明与韦德关系恶劣,在这个敏感的话题上,碧琪尽可能轻描淡写:“我在韦德办公室做助理秘书,与在外面做打字员的工作差不多。”是差不多吗?起码她就知道不是。“调进总裁办公室,是很多女孩梦寐以求的。”马汉明这样说,碧琪拿不准是讽刺还是实事求是地说出事实。碧琪不敢在这话题上说下去。“刚才你迟来,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扯开话题,回到目前,才是她最想做的。“我家里只有我一个人,会有什么事?塞车阻时间而已。”马汉明说。他是故意迟来的。他是最后一个人闸,摆脱在陆地跟踪他的人,那么船上就再没有人盯梢。这对他来说很重要。船上似乎没有人注意他们。“家里只有我一个人。”他这样对碧琪说,对另一个女人——国艳住在他家里的事,则绝口不提。碧琪和国艳认不认识?到目前为止,只能说什么都有可能发生。这两个女人在颖怡死后才在他身边出现,一个在家里,一个在公司,而且她们的底蕴他都不知道。国艳冷,碧琪热,两种不同的极端。她们出现在他身边,是巧合?还是根本不同的两件事?这到底有什么含义?丁正浩警告他的话,他不能不相信真有其事。他把围绕在身边的人逐人检核。韦德,在颖怡死后出现,是何威廉的代理人;叶作新和许正,韦德的助手,是否也代表了他们是何威廉的人?要真正说出他们的身份却很困难,他们也许代表何威廉,也许不。这种被监视的感觉所以害怕,是因为你根本不知道他们是哪方面的人。碧琪和国艳,会不会与那些人一样,也隐藏着另一个身份?他起初怀疑国艳,后来证实了她是颖怡的真正姑姑,他心里的恐惧就更大。颖怡的姑姑若对侄女的死因有怀疑的话,她可住到家里来,以谋杀现场作侦查的起点,最大的优势是她可以接触仆人、医生以及当日围绕在颖怡身边的所有人。你总不能处处防范一个住在你家里的人——他但愿国艳不是抱着这样的计划而来。现在他终于放心了,国艳大概没有估计到她的行动会落到他的掌握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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