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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具挪动幽灵一直在变换衣柜的位置,别样的白顶教堂

八月 10th, 2019  |  小说散文

我永远不会忘记他那张脸,永远不会忘记他整个人的任何一点细节——他的那些特点非常突出,非常清晰,犹如丢勒为他高高兴兴画的一幅素描像。来到波尔克罗岛,比到了地中海的蓝色海岸还要感到惬意,整个人置身于一片太阳浴里,叫人感到暖洋洋,觉得活着幸福、自信、乐观,在这个五平方公里的小岛中圝央,坐落着一个二百来口人的小村庄。港口很小,只有快艇和小型游艇才能停泊。离耶尔城只有一个小时的路程,可是给人的感觉却相当遥远,海拔高度也使人犹如领略到非洲的妩媚和可爱。房子也是色彩纷呈,有的是白色的,有的则呈粉红色、绿色和蓝色的。到处可以看到按树、合欢和翠竹。人们在说话时边说边唱,年薪收入者们头上戴着接骨木帽,身上穿着粗布衣。这里的居民以捕渔为生。大海水面平静,犹如一池湖水,海水一片湛蓝,和明信片上的照片一样。G·7和我被人领着走在这块神奇的土地上。村政圝府的门开了。所谓村政圝府,和法圝国普罗旺斯地区的农舍毫无二致。我们被撂在由政事厅临时改作的监狱。外边的蝉在鸣叫,缕缕阳光照射在玻璃上。先我们一步到的汉斯·彼得正坐在一条长条椅上,这时站起身来等着,既不和我们打招呼,对我们也未表示出敌圝意。带我们进来的警圝察是个大胖子,他的胸毛很重,说话声音低沉有力。而汉斯·彼得却又高又瘦,他脸色灰白,一双眼珠清澈见底。他的头发发黄,黄得几乎成了白色。他身着一件暗绿色的粗呢外套,就像北欧人,如瑞典人、挪威人、芬兰人常穿的那种。他脸上的线条分明,干瘪、薄薄的嘴唇上露着一丝奇怪的微笑。“就是他!”警圝察大声说。他是岛上惟一的警圝察。案圝件的发生犹如在岛上爆圝炸了一枚炮弹。我有必要把事实经过简述一下,同时也想让人们对环境和气氛有所了解,便于明白事实的真圝相。彼尔克罗西是一座天堂。被当地人称作乌斯塔鼻的建筑物是彼尔克罗岛的天堂。“乌斯塔奥·德迪奥”的意思是:上帝之家。这所房子很大,刷成白色,俯瞰着村庄和海港。因为村子一面靠圝山,乌斯塔奥依山而立。英国人、美国人将大把大把的钞票奉献给这所虽不豪华但却独一无二的建筑。来到此地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这所房子。无论走到小岛的任何一角,看到的仍然是这所红色屋顶,桉树环抱的乌斯塔奥。四天以前,一个名叫朱斯坦·贝杜的小年薪收入者还独自一人生活在这所房子里。一名通常被人称为海军上将的退休海员,每天到他家做钟点工。贝杜性格温和,头上总是戴着一顶接骨木帽,身着一套白色西装,乘一艘浅蓝色交通艇在海上捕鱼。八月十三日星期一,准确地说是上午九点,海军上将到达后惊讶地发现,乌斯塔奥内仍然鸦雀无声。他从第一扇窗进到房内,所有的窗户从来不关,一直开着。他发现主人已经死在自己的床边,满胸都是血。警报发出后,全村的人都跑来了。村里惟一的警圝察连外衣也没有来得及穿,村长也没有系好围巾。贝杜真的死了,一颗子弹穿肉而过。人们开始调圝查这所房子,但没有多少把握。在一个堆满杂物的小屋里发现一名流浪汉还躺在一堆禾草上睡大觉。他就是汉斯·彼得。他三天之前来到这个岛上,从此在岛上转来转去,样子令人生疑。他什么也不买,也不在客栈用饭,不在床圝上睡觉,他用的钱什么颜色人们都没有看到过。他差点被折磨致圝死。他全身上下青一块、紫一块,一只眼睛上方有一块伤疤。没有监狱,只好将他关进村政圝府。但是不久问题就变得复杂了,因为没有找到手圝枪,在死者的房间里未找到,在小草屋里未找到,在彼得身上也没有发现任何武圝器。在他的口袋里,也没有找到一个生丁。当地的人向司法部门求援,于是G·7来到此地。我再重复一遍,我永远不会忘记此时此刻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汉斯·彼得那张脸。他和我们的差异实在太大!在这些法圝国南方人面前他感到那么不自在!一句话,他的样子实在可怜!他倒是有证圝件,但一看就知道全是假的,伪圝造的。其中一份证圝件说他是丹麦人,另一份说他是芬兰人,第三份又把他写成是麦克兰堡地区的德国人。职业一栏写的是海员,矿圝工,又是什么钳工,锁匠。在一本奇特的护照上盖满了外国签证,从其中一页分辨不出的方块字看来,如果您相信的话,他甚至到过中国。开始时我觉得他不懂法语,可是不久我便发现,他不但能听懂,而且不会落掉一个字,只是在回答问题时小心翼翼,速度很慢,声音中带着一种特别的轻柔和温和,对每一个哪怕是无足轻重的小问题,他都用一种特有的严肃来对待。他脚上的鞋已经张圝开口子,用线绳捆着。身上的衣服也肮圝脏不堪,几乎已经磨成线丝了。外衣里没有衬衫,那件代替内圝衣的毛线衣大概也是别人送的。G·7向他提的第一个问题是:“您在这里干什么?”“我是个流浪汉,所以……”这就是他的一字一板的回答。回答时还做着一种含含糊糊、令人捉摸不透的手势。我承认我有点被他感动了。他还不到三十五岁,他已多日不刮脸了,他的眼圈发黑,眼窝下陷。虽然如此,他看上去还是相当漂亮的。毫无疑问,这是个流浪汉,但又不是一个普通的流浪汉。“您杀人了?”“没有!我在睡觉……”“您是几点进的乌斯塔奥?”“在晚上。”“从门口进来的?”“跳墙!”“您没有钱了?”“身无分文!”“您没有吃饭?”他不会说“海胆”一词,他用手势比划,表明他三天以来没有别的可吃,一直靠吃在地中海海湾捞这种小动物为生。“您在找工作?”他耸耸肩,觉得这样的问题十分荒唐。他笑了笑,可能是对我们关于流浪汉生活的无知表示宽容和谅解。“我没有杀人,我在睡觉。”“难道您什么也没有听见?”“我在睡觉!”就是这些,再也问不出其他东西。我们参观了一下乌斯塔奥,G·7坐在汉斯·彼得睡过的那个小屋里,叫我向着死者的房间开了一枪。然后G·7非常肯定地对我说:“睡得再死、再沉也不可能听不到枪声!”然而我却失望了。我不知道为什么对彼得产生了一种感情,而这种感情中的大部分是同情。“哼!”侦探继续说,“我很想知道,**到达的时侯,小草屋的门是不是关着的。”“为什么?”他指给我看的那扇门并没有锁,但门外面有插栓。因此,他肯定地说:“因为无法从里边锁门!”G·7的回答是明确的,毋庸置疑的,他的回答也得到目击者的证实;人们发现彼得的时候,房门是关着的。还有,即使没有插门栓,门也能自动开,因为它并不是垂直的。本来G·7是漫不经心地开始他的调查的,但是这一发现使他的锐气和斗志一下子旺盛起来。于是他便开始了将近两个小时的询问和调查。在他提问或听取回答的时候,我也没有闲着,我这里将我听到的做一简述:贝杜的登记卡上写着:朱斯坦·贝杜,未婚,一八七七年生于耶尔岛上一个花农之家。二十岁时去了印度支那。在那里发了一笔大财,之后便买下了乌斯塔奥,并在此安顿下来,除了一个外甥没有其他亲属。马罗耐的登记卡上是:让·马罗耐,约瑟芬·马罗耐的独生子,约瑟芬娘家姓贝杜,是朱斯坦·贝杜的姐姐。十八岁时成了孤儿,二十七岁时失去舅父。是其舅父的惟一继承人。他从其父母那里只继承了有限的财产。他在巴黎长期与其情妇同居,后娶她为妻。夏天乘游艇来蓝色海岸。”这艘名为“精彩”的游艇在惨剧发生的时候已停靠波尔克罗港一个月。马罗耐和妻子生活在游艇上,没有用仆人。他们夫妇二人很少外出,只有在天气晴好的时候到圣拉法埃尔,或去土伦附近的克罗港岛散散步。我看到了“精彩”号,这是一艘八点五米长的白色船,只有一间船舱,这种船在地中海有很多。我也见到了马罗耐;一个身材高挑、优雅的小伙子,一看上去就知道他是爸爸的儿子,两人的每一个细节都极其相象,我甚至还亲眼看到站在一起的马罗耐和汉斯·彼得,就在犯罪发生的屋里,离发现尸体不远的地方——可是尸体已经不在了,因为两天以前已被埋葬了。难道是因为我同情这个乞丐?反正对我来说,这种无声的面对面的交锋犹如刀子扎心一样难受。G·7很少提问题,他只是目不转睛地观察着他们。马罗耐忍不住,他主动说话了:“我己经在岸边看到过这个人,他长时间在那里转来转去。您认为是他杀的吗?”“难道您不是经常和您舅舅在一起乘交通艇出海捕鱼?”“去过几次。”“你们从未遇到过坏天气?”“最近几周从没有遇到过一次大风。”G·7笑了。他用目光寻找我。我知道他又找到了答案,而我却开始有点烦躁,每次都是如此。G·7将两个男人撂给**看管,和以往一样,叫人猜不透他的意图。到了外边,他甩出这样一句:“好!关起来!”“把他们两个都关起来?”“对,都关起来!因为这个门只能从外边锁上,懂吗?汉斯·彼得不可能在作案后自己把自己锁在屋里!如果别人偷偷把他锁在屋里,而他是无辜的,他一定会反抗……这是最起码的常识……尤其是当他听到枪声……只有一种解释,他没有杀人,但他是同谋……”我们沿着海边散步,马罗耐太太浓妆艳抹,身上几乎一丝不挂。正坐在游艇甲板上的摇椅上悠哉。“那一对男女等不及了,是不是?……一个很难对付的能活上一百岁的舅舅!……乘一艘小小的交通艇,数次出海打鱼……可是海上没有大风,马罗耐找不到借口说明老家伙怎么会被抛出甲板,然后再向人们解释船是如何的摇动……很难找到一种既不冒险又能将他置于死地的办法。于是,汉斯·彼得出现了,一付流浪汉的模样,连自己也不知往哪里去,偶然来到此地……马罗耐立刻想到良机不可错过。他巧做安排,叫人将疑点集中到这个乞丐身上……顺着这条错误的线索,调查将会持续几个星期,然后就得释放汉斯·彼得,因为找不到真凭实据……而且,一般来说,一项因方向错误而长期拖延下来的调查很难再回到起点重新开始,最终得出正确的结论……这样案件将永远石沉大海……于是马罗耐和汉斯巧做安排……他亲自将汉斯领到小屋,叫人们在一定时期内把他看成是杀人犯……我不知道马罗耐答应给他多少钱。只有一件事是马罗耐没有预料到的,那就是屋门只能从外面才能锁上……如此看来,这位漂亮的先生只能到监狱里度过他的佘生了……”说不清此时的我是有一种什么样的感受,是不是我们每个人都或多或少地同情庶民呢?经过我的一番努力,汉斯·彼得获释了。我再次试着想方设法让他说出隐情---我失败了。他鞑拉着他那双破鞋,肚子空空,平静地,却又几乎生气十足地去继续流浪了。

布隆维斯特再次在赫德史塔下火车时,天空粉蓝,空气冰冷。车站墙上的温度计指着零下十八度,他穿错步行鞋了。与上次不同的是,弗洛德并未开着暖气车来接人。布隆维斯特只告诉他们抵达日期,却未告知车班时间。他本打算搭巴士前往海泽比,但拖着两只沉重行李加上一个肩背包实在费力,因此便穿越广场到出租车招呼站。圣诞到新年期间,整个诺兰海岸区下了不少雪,从锄雪机所铲出的一堆堆白雪看来,赫德史塔的道路清洁队应该是全员出动了。出租车司机名叫胡森,车窗上贴了他的登记证。当布隆维斯特问起前几天是否气候恶劣,他点了点头,以浓厚的诺兰口音说这是数十年来最大的一场暴风雪,并深切后悔没有到希腊去过圣诞假期。布隆维斯特指引司机开到范耶尔刚铲过雪的庭院,将行李卸到圆石路面后,目送出租车掉头驶向赫德史塔。这时候他忽然感到孤独不安。他听见身后有开门声。只见范耶尔裹着厚厚的毛皮大衣,穿着厚重皮靴,还戴着附耳罩的帽子。而布隆维斯特只穿着牛仔裤和一件薄薄的皮夹克。“你若打算住在这里,这个时期就得学着穿暖和一点。”他们握了握手。“你确定不要待在主屋吗?不要?我想最好还是赶紧把你安顿到新居去。”他与范耶尔、弗洛德谈定的条件之一,就是得让他有自己的生活空间,可以自行料理家务、来去自如。范耶尔带着布隆维斯特朝着桥的方向往回走,接着在桥尽头附近,打开另一个刚铲过雪的庭院大门,里头有间小木屋。屋子没上锁。他们走进简朴的门厅后,布隆维斯特总算松了口气放下行李。“这里是我们所谓的接待宾馆。要待久一点的客人,通常会安排住在这里。一九六三年,你和你父母便住在这儿。这是全村最老的建筑之一,但已经重新装修过。今天早上我已吩咐管理员尼尔森生了火。”屋内有一间大厨房和两间较小的房间,共约五十平方米,其中厨房便占了大半而且相当现代化,除了电炉还有个小冰箱。面对前门的墙边摆了一个旧铁炉,稍早确实已点了火。“除非天气酷寒,否则用不上壁炉。门厅有个柴箱,柴房在屋后。这栋屋子今年秋天没人住过。通常开电暖器便已足够,只是要小心别在上头挂衣物,以免引起火灾。”布隆维斯特四处瞧瞧看看。屋子三面采光,坐在餐桌前还能看到大约三十公尺外的桥。厨房的陈设包括三个大橱柜、几张餐椅、一条旧板凳和一个书报架。摆在最上面的是一九六七年出刊的《目击》杂志。角落里有张小桌子可以当书桌。有两扇窄门各通往较小的房间。右边最靠外墙那间几乎只是个小隔间,除了书桌、椅子各一之外,墙边还有几个书架。另一间夹在门厅与小工作室之间,是个很小的卧房,里面有一张狭窄的双人床、一个床头柜和一个衣橱,墙上悬挂了几张风景画。屋里的家具和壁纸都已老旧褪色,却散发着干净清新的气味。有人用肥皂水刷洗过地板。卧室还有另一扇门与门厅相连,那儿有一间由储藏室改装成的淋浴间。“用水可能会有问题。”范耶尔说:“虽然今天早上检查过了,但水管埋得不深,如果继续这么冷下去,可能会结冰。门厅里有个水桶,必要时就上我们那儿取水吧。”“我需要电话。”布隆维斯特说。“已经预约了,工人后天就会来装。这里如何?你若改变心意,随时欢迎你搬回主屋。”“这样可以了。”布隆维斯特回答。“好极了。离天黑大约还有一小时,我们出去走走顺便让你熟悉一下环境好吗?建议你最好穿上厚袜和靴子。前门旁边就有。”布隆维斯特听取他的建议,并决定隔天去买长内衣和一双好的冬鞋。老人一开始先介绍对街邻居根纳·尼尔森,他是范耶尔的助理,范耶尔总是称呼他“管理员”。不过布隆维斯特很快便发现他应该是海泽比岛上所有建筑的总监督,而赫德史塔也有几间屋子由他负责。“他父亲是马纽斯·尼尔森,我在六十年代的管理员,也是帮忙处理桥上意外事故的人之一。马纽斯退休了,现在住在赫德史塔。根纳和妻子海伦住在这里,孩子们都搬出去了。”范耶尔停顿一下整理思绪,接着说道:“麦可,你来到这里的正式说法是为了替我写自传,这样你才能有借口查探所有黑暗角落、提出问题。至于真正的任务只有你、我和弗洛德知情。”“我了解。我也要再重申一次:我想我无法解开这个谜底。”“我只要求你尽力。但在其他人面前说话要小心。根纳今年五十六岁,也就是说海莉失踪时他十九岁。有个问题我一直没有得到解答——海莉与根纳处得不错,我想他们之间应该有某种纯真浪漫的情愫。总之根纳对她颇有好感。不过她失踪当天,根纳入在赫德史塔,和其他人一起被困在大陆那边。由于和海莉关系特殊,他受到特别仔细的盘问,让他感到很不舒服。他整天都和朋友在一起,直到傍晚才回到这里来。警方查证了他的不在场证明,完全没问题。”“我想你八成列出了岛上所有人的名单,以及他们当天所做的事。”“没错。我们接着走吧。”他们在小丘上的十字路口停下,范耶尔指着如今用来停泊游艇的旧渔港。“海泽比岛上所有土地都属范耶尔家族所有——或者说得明确些,是属于我所有,只有‘东园’的农地和村里的几栋屋子例外。渔港那边的几间小屋是私人所有,不过都是避暑木屋,冬天里多半空着,除了最远的那间之外——你可以看到烟囱在冒烟。”布隆维斯特看见烟袅袅升起。此时的他感到寒意彻骨。“那间破旧屋子总有风灌进去,但一年到头都有人住。尤金·诺曼就住在里头。他已经将近八十岁,是个蹩脚画家。我觉得他的作品没什么价值,但他却是挺有名的风景画家。你可以说他是村里非有不可的怪人。”范耶尔带领布隆维斯特往岬角端走去,并一栋栋地介绍沿路住家。村中道路西侧有六栋建筑,东侧有四栋。第一间离布隆维斯特住的宾馆与范耶尔主屋最近,属于亨利的哥哥哈洛德所有,是一栋两层楼的长方形石砌建筑,乍看之下似乎无人居住。窗帘合拢,门前小径也没有打扫,堆着五十公分深的积雪。再一细看,却可看见从路边拖行到门口的脚印。“哈洛德是个孤僻的人。我和他从未正眼看过对方,除了因公司事务起争执外——他也是股东——我们这六十年来几乎没说过话。他已经九十二岁,是我四个哥哥当中唯一还活着的。细节我稍后再告诉你,不过他受过医药专业训练,大半辈子都在乌普萨拉执业,直到七十岁才搬回海泽比。”“你们彼此不喜欢,却又比邻而居。”“我很讨厌他,也宁可他留在乌普萨拉,可是屋子是他的。我说话像个无赖,是吧?”“像个不喜欢自己兄弟的人。”“我一生中的前二十五年都在为哈洛德这种人辩解,因为我们是家人。后来我发现有血缘关系不一定会有爱,我实在没有理由替哈洛德说话。”下一间的屋主是伊莎贝拉,海莉的母亲。“她今年就满七十五了,还是和以前一样时髦、虚荣。她也是村里唯一会和哈洛德交谈、偶尔去探视他的人,不过他们并没有太多共通点。”“她和海莉的关系如何?”“问得好。女性也得列入嫌疑人名单。我说过她大多时候都丢着孩子不管,我虽然不能肯定,但我想她只是没有责任感,并非坏心眼的人。她和海莉从未亲近过,却也不是敌对状态。伊莎贝拉也许很固执难应付,但偶尔脑筋却不太清醒。你见到她就会明白了。”伊莎贝拉的邻居是哈洛德的女儿西西莉亚。“她结过一次婚,住在赫德史塔,但约莫二十年前离开丈夫。我是屋主,是我提议让她搬进来。她是老师,在许多方面都与她父亲大相径庭。我可以再补充一点,她只有在必要时才会和父亲说话。”“她几岁?”“一九四六年出生,所以海莉失踪时她二十岁。没错,当天她也是岛上的宾客之一。西西莉亚或许看似不懂事,其实她比大多数人都机灵,别太小看她。如果有人察觉你的目的,那一定就是她。所有亲戚当中,她可以说是我最看重的人之一。”“意思是说你并不怀疑她啰?”“我没这么说。我希望你毫无拘束地思考整件事情,不要管我怎么想、怎么认为。”最靠近西西莉亚住处的房子也属亨利名下,但出租给一对老夫妻,他们曾是范耶尔集团管理团队的成员,在八十年代搬到海泽比岛,因此与海莉的失踪无关。下一栋的屋主是西西莉亚的哥哥毕耶·范耶尔。自从毕耶搬到赫德史塔的现代化住家后,屋子已经空下多年。道路两旁的住屋多半是二十世纪初坚固的石造建筑。最后一间风格却不同,是一栋由建筑师设计、白砖搭配黑窗框的现代住宅。地点很棒,布隆维斯特看得出来屋顶上必然有美景可赏,向东面海,往北则可眺望赫德史塔。“那是马丁住的地方,就是海莉的哥哥,范耶尔公司的总裁。这里原本是牧师的住所,七十年代惨遭火灾之后,马丁在一九七八年接任总裁时盖了这栋房子。”住在道路东侧最后一栋房子的是亨利的哥哥葛雷格的遗孀——叶妲·范耶尔和她儿子亚历山大。“叶妲体弱多病,患有风湿症。亚历山大手上握有范耶尔公司的少数股份,不过他自己也经营一些事业,包括餐厅等等。通常他每年都会在加勒比海的巴巴多斯岛待上几个月,因为在当地投资了不少观光事业。”在叶妲和亨利住处之间有一块土地,上头有两栋较小的空屋,专门用来接待亲朋好友。亨利家另一边是另一个退休职员与妻子的私人住宅,冬天里空着,因为夫妻俩去了西班牙。他们又回到十字路口,行程也告一段落。暮色开始降临。布隆维斯特主动开口。“亨利,我会做你请我来做的事,我会替你写自传,也会顺应你的要求,尽可能仔细而严谨地看完所有关于海莉的资料。但我希望你能明白,我并不是私家侦探。”“我没有抱任何期望。”“那就好。”“我是夜猫子。”范耶尔说:“所以午餐过后,你随时可以来找我。我会在这里为你安排一间工作室,你随时可以来用。”“不用了,谢谢。宾馆里已经有工作室,我在那儿就行了。”“随你高兴吧。”“如果需要找你谈话,我们可以在你的工作室谈,但我不会今晚就开始向你丢问题。”“我明白。”老人似乎给人一种胆怯的错觉。“要看完这些文件得花上几星期。我们由两方面着手。我们每天见面几个小时,关于自传所需的资料,我要拜访你。当我开始对海莉的事有疑问想和你讨论时,我会告诉你。”“听起来很合理。”“我希望工作能完全自由,也不会设定工作时数。”“该怎么做,你自己决定。”“我想你也知道我得入狱服刑几个月。不知道确切时间,但我不打算上诉,所以很可能就是今年的某段时间。”范耶尔皱起眉头。“那不行,若遇上这个问题就得想办法解决。你总可以要求缓刑吧?”“如果狱方允许,手边数据又充足,也许可以在狱中写你的书。还有一件事:我仍然是《千禧年》的所有人之一,而杂志社至今仍未渡过危机。万一出什么事需要我回斯德哥尔摩,我就得放下手边的事跑一趟。”“我不是把你当农奴看待。我要你彻底完成我交付的任务,但你当然可以设定自己的时间表,以你认为适当的方法做事。如果需要休息一下,也不必客气,但若是让我发现你没有在工作,就视同违约。”范耶尔的目光移向远方桥面。他身形瘦削,布隆维斯特觉得此时的他仿佛一尊忧郁的稻草人。“说起《千禧年》,我们应该来谈谈它目前面临什么样的危机,以及我是否能帮得上忙。”“你能帮上最大的忙,就是现在立刻将温纳斯壮的人头端到我面前。”“不,我不打算这么做。”老人冷冷看着布隆维斯特。“你之所以接下这份工作,完全是因为我答应揭发温纳斯壮,如果我现在把数据给你,你可能随时喊停。一年之后,我再把数据给你。”“亨利,请原谅我这么说,但我可不确定一年后你还活着。”范耶尔叹了口气,若有所思地望向渔港。“说得对。我会跟弗洛德商量一下,看看有无解决之道。不过有关《千禧年》,我或许能帮上其他忙。据我了解,广告商已经开始抽手。”“广告商是眼下的问题,不过危机还不只如此。主要是信心问题。如果没人想买杂志,不管有多少广告商都没用。”“这点我明白。我虽已隐身幕后,但毕竟仍是一家颇具规模的大公司的董事。我们总得做广告宣传。这件事以后再谈吧。你想不想吃晚餐……”“不了。我想先整理东西、添购一点必需品,顺便到处看看。明天我要去赫德史塔买些冬天衣物。”“好主意。”“我希望你将有关海莉的档案搬到我那儿去。”“处理这些东西要……”“非常小心,我知道。”布隆维斯特回到宾馆,进屋时牙齿不停打颤。窗外的温度计指着零下十五度。和范耶尔散步了将近二十分钟,他第一次觉得这么冷。他花了一小时将屋子收拾成未来一年的家的模样,衣服收进卧室衣橱,盥洗用具放进浴室陈列柜。第二件行李其实是个有滚轮的大箱子,他从里头拿出书、CD、一架CD播放机、笔记本、一台三洋录音机、一台全友扫描仪、一台手提喷墨打印机、一架美能达数码相机,以及其他许多他认为流放一年必备的物品。他将书与CD连同两个存放有关温纳斯壮资料的讲义夹放到工作室的书架上。那些数据已经没有用,但他就是丢不开。他总得想办法将那两本讲义夹变成日后继续发展事业的基石。最后他打开肩背包,将笔记本电脑放到工作室的书桌上,然后停下来,怯怯地环顾四周。住在乡下果然好处多多:宽带网络线没地方插,甚至没有电话插座可以连接调制解调器。布隆维斯特用手机打给瑞典电信公司。经过一番周折后,对方总算找到范耶尔为宾馆申请电话的记录。他想知道这线路能不能使用ADSL,对方告知通过海泽比的中继站是可以的,不过需要几天时间。布隆维斯特整理好的时候已经下午四点多。他穿上一双厚袜和借来的靴子,并多穿了一件毛衣。出了前门他忽然定住,屋主没把钥匙给他,而依据他大都市居民的直觉,又很不愿意不锁门。他走回厨房,一一打开抽屉。最后发现食品储藏柜的钉子上挂了一把钥匙。气温又降了两度。他快步过桥,爬上小丘,经过教堂。昆萨姆超市就在三百公尺外,十分便利。他塞了满满两大袋的用品,搬回家后又再次过桥。这回他进了苏珊桥头咖啡馆。站在柜台后面的女人五十来岁年纪,他问她是不是苏珊,然后自我介绍说往后肯定会是常客。这个时间店里只有他一个客人,他点了三明治又买了一个面包以后,苏珊替他倒了杯咖啡。他从报架上拿了一份《赫德史塔快报》,坐到可以看见桥和教堂的桌边,教堂外的灯已亮起,看起来有如圣诞卡片。大约四分钟之后他才开始看报。唯一有趣的是一则简短新闻,报道当地一名政治人物毕耶·范耶尔准备投资赫德史塔一个IT高科技发展中心的消息。麦可一直坐到六点咖啡馆关门才走。七点半,他打电话给爱莉卡,却无人接听。他坐在厨房板凳上,试着阅读小说,根据书的封底介绍,这是一名伸张女权的少女初试啼声的佳作。小说描述作者在一趟巴黎之旅中,如何试图掌控自己的性生活。布隆维斯特不禁暗想:如果他以高中生口吻写一本关于他自己性生活的小说,也能算是女权主义者吗?恐怕不行。他买这本书是因为出版社将这名首度写作的小说家喻为“新生代的卡琳娜·莱柏①。他很快便确定无论就风格或内容而论,这都不是事实。他将书搁置一旁,转而看起五十年代中期《记录》杂志里的卡西迪牛仔②事。每半小时都会听到教堂传来简短、隐晦的钟声。对街管理员住家的窗口亮着灯,却看不到屋内有人。哈洛德的屋子是暗的。九点左右,一辆车驶过桥面,消失在岬角那头。到了午夜,教堂外的灯熄了。这显然是海泽比在一月初某星期五晚上所能提供的所有娱乐。四下里静得可怕。他又打一次电话给爱莉卡,电话转到语音信箱请他留言。他留了话,然后关灯上床。他入睡前最后一个念头是:继续待在海泽比,他恐怕会发疯。在一片死寂中醒过来,感觉很奇怪。布隆维斯特在瞬间从熟睡进入完全警觉的状态,然后静静躺着,倾听着。房里很冷。他转头看看放在床边凳子上的手表——七点零八分,他向来不是早起的人,平常若没有至少两个闹钟,他很难起得了床。今天他却是自动醒来,甚至不觉得累。他装了些水准备煮咖啡,然后进淋浴间。他忽然觉得自己的状况很有趣。小侦探布隆维斯特——深入穷乡僻壤办案。老旧的莲蓬头只要稍微一碰,水就会从滚烫变得冰冷。厨房餐桌上没有早报。奶油硬邦邦。放餐具的抽屉里没有乳酪刀。外头仍一片漆黑。温度计指着零下二十一度。今天是星期六。前往赫德史塔的巴士站位于昆萨姆超市对面,布隆维斯特打算在流放的第一天实行进城购物的计划。他在火车站旁下车后,进城里转了一圈,路上顺道买了厚重的冬靴、两件长衬衣、几件法兰绒衬衫、冬天穿的中长外套、一顶暖帽和有衬里的手套。在电器行里,他找到一台附有室内天线的小型手提电视。店员向他保证在海泽比至少可以收看到公共电视频道SVY,他也向店员保证,如果收不到,一定会来退费。他顺便去图书馆办了张图书证,借了两本伊丽莎白·乔治的推理小说。他买了笔和笔记本,也买了一个软背包放他新买的东西。最后他买了一包烟。他早在十年前便戒烟,但偶尔会破戒。他直接将烟塞进外套口袋,没有打开。他的最后一站是眼镜行,除了买隐形眼镜药水,还订购新眼镜。下午两点,他已经回到海泽比,正在撕新衣的标签时,忽然听到前院大门的开门声。一个约莫五十来岁的金发女人跨进门坎后敲着敞开的厨房门,手上端着一盘海绵蛋糕。“你好,我只是想来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海伦·尼尔森,就住在对街。听说我们要当邻居了。”他们握过手后,他也自我介绍。“我知道,我在电视上看过你。以后晚上这里就能看见灯火了,真好。”布隆维斯特煮了点咖啡。她起先说不用,后来还是坐到餐桌旁,并偷偷瞄一眼窗外。“亨利和我丈夫来了,好像带了几箱东西要给你。”范耶尔和尼尔森推着手推车停在外头,布隆维斯特连忙迎出去,帮忙将四个纸箱搬进屋内,放到火炉旁的地板上。布隆维斯特拿出咖啡杯,然后将海伦送来的蛋糕分切成块。尼尔森夫妇十分和善。他们对于布隆维斯特来到赫德史塔的原因似乎并不好奇——他为范耶尔工作显然已是理由充分。布隆维斯特观察尼尔森夫妻和范耶尔之间的互动,发现他们主仆之间的关系很轻松自然,毫无隔阂。他们谈起了村子,和当初建造布隆维斯特住的这间宾馆的人。当范耶尔一时想不起来时,尼尔森夫妻便会提醒他。另外他还说了一段有趣的往事:有天晚上尼尔森回家时,看见住在桥另一头的傻子正想砸破宾馆窗户,竟然走过去问那个呆头呆脑的窃贼,为什么不从没上锁的大门进去。尼尔森不太有信心地检视布隆维斯特的小电视,并邀请他想看哪个节目的话就上他们家来。尼尔森夫妇离开后,范耶尔又多停留片刻。他想最好还是让布隆维斯特自己翻阅档案,若有任何问题再到他的住处去。再次落单后,布隆维斯特将纸箱搬进工作室,然后列出清单。范耶尔调查哥哥孙女的失踪案已长达三十六年。布隆维斯特不知道这究竟是一种不健康的偏执心理,或者经过这么多年,已经发展成一个脑力游戏。但很明显地,这位老家长是以业余考古学家一丝不苟的方式在进行这项工作——所有的数据足以填满七公尺长的架子。其中最大部分是警方调查报告的复印件,分装在二十六个讲义夹里。一宗普通的人口失踪案竟能搜集到如此完整的资料,实在令人难以置信。范耶尔无疑具有足够的影响力,能让赫德史塔警方持续追踪所有可信与不可信的线索。其他还有剪贴簿、相簿、地图、关于赫德史塔与范耶尔公司的文章、海莉的日记、她的课本、医疗诊断书。另外还有十六本以A4纸张装订而成、每本约一百页的簿子,是范耶尔自己的调查笔记,他在里头以工整的字体记录自己的推测、理论与不相干的想法。布隆维斯特快速地翻阅。里头的文字带有一种文学气息,他觉得这些可能是从其他更多笔记本中誊写下来的。有十个讲义夹装了有关范耶尔家族成员的资料,内容是用打字机打的,是这许多年来范耶尔对自己亲人的调查所累积的成果。七点左右,他听到前门有猫大声地喵喵叫。一开门,一只红棕色的猫很快从他脚边溜入温暖的室内。“真聪明。”他说。猫在宾馆内到处嗅嗅闻闻。麦可在碟子里倒了点牛奶,这个不速之客随即舔得干干净净,然后跳上厨房板凳蜷缩起来。它就这么待下了。布隆维斯特对于数据涵盖的范围有了清楚概念并一一整理上架时,已经过了十点。他煮了一壶咖啡,又做了两个三明治。他已经一整天没好好吃过一餐,但竟也毫无食欲。他喂猫吃了一片香肠和一点肝酱香肠。喝完咖啡后,他从外套口袋掏出香烟,撕开包装。他查看一下手机。爱莉卡没来电。他又试了一次,还是语音信箱。布隆维斯特首先采取的步骤之一,便是扫描他向范耶尔借来的海泽比岛地图,然后趁着记忆犹新,顺手写下每栋屋子的住户姓名。范耶尔大家族成员实在太多,要想弄清楚谁是谁还得花点时间。近午夜时,他穿上厚衣新鞋走到桥的另一头,转上岔路沿着教堂下方的海湾走。海湾和旧港内已经结冰,但望向远处可以看见一长条颜色较深、未结冰的海水。他站在那里时,教堂外的灯熄灭了,四周一片漆黑。空气凛寒,天上星斗密布。刹那间,布隆维斯特感到沮丧。他这辈子恐怕都无法理解自己怎么会让范耶尔说服,接下这项任务。爱莉卡说得对:他应该在斯德哥尔摩——也许在她床上——计划如何对付温纳斯壮。但对此他也不感兴趣,他甚至毫无概念该从何着手计划反制策略。此刻若是白天,他会直接上范耶尔住处取消合约,然后回家。但从教堂旁边的高地,可以看出范耶尔主屋已经熄灯且悄然无声。从教堂可以看到岛上所有屋子。哈洛德的屋里没有灯光,但西西莉亚的家却是亮的,还有马丁位于岬角边的别墅和那间出租房子也一样。在游艇码头处,画家的破旧木屋也亮着灯,还有少许的煤屑烟尘从烟囱冒出。另外尚未熄灯的还有咖啡馆顶楼,布隆维斯特不禁暗想苏珊是否住在那里,又是否独自一人。星期日清晨,宾馆内响起不可思议的嘈杂声将他惊醒。过了一会儿,他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也才发现那是教堂召唤教区信徒作晨祷的钟声。已将近十一点。他继续躺在床上,直到听见门口传来急促的喵鸣声,才下床开门放猫出去。到了中午,他已经淋浴过也吃了早餐。他毅然决然走进工作室,取下第一本警方调查报告的讲义夹,这时他又犹豫了。从山形墙的窗口可以看到苏珊桥头咖啡馆。于是他将讲义夹塞进肩背包,穿上外出服。到了咖啡馆,发现里头挤满客人,他内心一直狐疑的问题终于获得解答:在海泽比这种鸟不生蛋的地方,咖啡馆怎么生存?苏珊专做上教堂的人的生意,或许也会为丧礼与其他集会场合供应咖啡与糕点。他没有进去,转而在外头散散步。昆萨姆超市星期天没有营业,他又继续往赫德史塔方向走几百公尺,在一间加油站买了报纸。他在海泽比晃了一个小时,让自己多熟悉桥头前的城区。过了昆萨姆超市,离教堂最近的地区是城中心,较老旧的建筑——布隆维斯特猜测这些两层楼石材建筑应该建于一九一○或二○年代——形成一条短短的大街。进城道路北侧多为维护妥善的公寓建筑,住的都是有小孩的家庭。海岸边和教堂南侧则多半是独立住宅。海泽比看起来应该是赫德史塔的高层决策者与公务员居住的相当富裕的地区。当他回到桥头,咖啡馆的突袭人潮已经减少,不过苏珊还在收拾桌上碗盘。“周日尖峰吗?”他招呼着问。苏珊边点头边将一绺发丝塞到耳后。“嗨,麦可。”“你记得我的名字呀!”“很难忘得了。”她说:“我一直留意电视上你打官司的新闻。”“新闻总得塞点什么东西。”他喃喃地说,同时不自觉地走到角落里一张可以看见桥的桌边坐下。当他与苏珊目光交会时,她微微一笑。三点时,苏珊说咖啡馆要打烊了。教堂的人潮散去后,只进出了几个客人。布隆维斯特把第一本警方调查报告看了五分之一多一点。他将笔记本塞进背包,很快地过桥回家。猫在阶梯上等候。他环顾四周,不知这是谁家的猫。不过他还是让猫进门,至少可以跟他作个伴。他又打了一次电话给爱莉卡,还是没人接,她显然怒气未消。他其实可以直接打办公室或家里电话,但到底已经留了够多留言。于是他给自己煮了咖啡,把猫赶到厨房板凳另一头,然后坐到餐桌前摊开讲义夹。他看得很仔细、很慢,以免漏失任何细节。傍晚时分,当他合上讲义夹,自己的笔记本上也写满了好几页,全是一些提示与疑问,希望能在后面的讲义夹中找到答案。数据全都按时间顺序排列。他看不出是范耶尔重新整理过,或是警方原本便采用这种方式。第一页是一份手写报告的复印件,上头标示着“赫德史塔警察紧急服务中心”。受理报案的警员签名时写的是“D.O.吕廷耶”,布隆维斯特推断“D.O.”应该是“执勤警员”的意思。报案人是范耶尔,住址和电话号码都做了记录。日期是一九六六年九月二十三日星期日,上午十一点十四分。内容很简洁:亨利·范耶尔来电,指称哥哥的女儿,出生于一九五○年一月十五日的海莉·乌莉卡·范耶尔,自星期六下午便从海泽比岛上的住家失踪。报案者表示十分忧心。上午十一点二十分记下的备忘录写着:已经派出P-014(警车?巡逻车?领船员?)前往现场。另一段文字写于十一点三十五分,字迹比吕廷耶潦草:马格努森警员报告,通往海泽比岛的桥梁依然封锁。以船运送。边上的签名无法辨识。下午十二点十四分,吕廷耶又回来了:海泽比岛上的马格努森警员以电话证实,十六岁的海莉·范耶尔自星期六中午过后不久便失踪。家人十分担忧。认为她昨晚没有回自己床上睡觉。由于桥面封锁,不可能离开岛上。家中无人知道海·范的行踪。下午十二点十九分:G.M以电话报告现场情况。最后一段记录于下午一点四十二分:G.M抵达海泽比岛现场;将会接手。下一页披露缩写“G.M”指的是警探古斯塔夫·莫瑞尔,他搭船抵达海泽比岛后接手指挥,同时为海莉失踪案准备正式的报告。莫瑞尔的报告与一开始使用一些不必要的缩写的备忘录不同,不仅是以打字机完成,而且内容详实易懂。接下来几页记述他们采取的措施,其客观性与丰富细节令布隆维斯特十分惊讶。莫瑞尔首先面谈的对象是亨利和海莉的母亲伊莎贝拉。接着便轮流与乌莉卡、哈洛德、葛雷格、海莉的哥哥马丁,以及阿妮塔谈话。布隆维斯特得到一个结论:这些面训顺序是依对象的重要性而定,愈后面愈不重要。乌莉卡是亨利的母亲,地位显然与皇太后不相上下。乌莉卡住在范耶尔的宅院,无法提供任何信息。前一晚她早早便上床,而且已经几天没见到海莉。她坚持要见莫瑞尔警探似乎纯粹只是为了表达自己的意见,要他立刻采取行动。哈洛德在名单上排第二位。海莉从赫德史塔的节庆活动回来以后,他只匆匆看到她一眼,不过自从桥上出车祸,他便未再见到她,也不知道她会在哪里。亨利与哈洛德的兄弟葛雷格声称,曾见到失踪的十六岁女孩在当天稍早去过赫德史塔后,来到亨利的书房要求与亨利说话。葛雷格声称自己并未与她交谈,只是打个招呼。他不知道她会上哪去,但认为很可能是她一时疏忽,没有告诉任何人便去找朋友,应该很快就会回来了。当被问及以当时的情况她如何离开岛上,他却没有回答。马丁的面谈十分仓促。他当时就读乌普萨拉预备学校的最后一年,就住在哈洛德的家中。哈洛德的车坐不下,因此他搭火车回到海泽比,由于抵达时间太晚,被桥上的意外事故困在另一头,直到深夜才搭船上岛。警探与他面谈是希望他妹妹或许向他吐露过心事,或是暗示过打算离家出走。问题一出,海莉的母亲立刻表达抗议,但当时莫瑞尔警探或许认为海莉离家出走应该是最好的结果。但马丁从暑假便不曾和妹妹说话,无法提供有利的信息。哈洛德的女儿阿妮塔被误列为海莉的“堂姐”。她在斯德哥尔摩大学读一年级,暑假在海泽比度过。她和海莉年龄相仿,两人几乎无话不谈。她说她和父亲在星期六来到岛上,很期待和海莉见面,却还没有机会去找她。阿妮塔声称自己很不安,海莉不是个会不告而别的人。亨利和伊莎贝拉也证实她的说法。莫瑞尔警探面谈范耶尔家人之际,已经吩咐马格努森和柏曼警员——○一四巡逻小队——趁着天还亮,组织第一支搜索队。桥上还不能通车,所以请求支持有困难。第一支搜索队大约三十人,都是当时可以参与的人,男男女女各个年龄层不拘。当天下午搜索的范围包括游艇码头的空屋、岬角与海湾的海岸线、离村子最近的林区,和游艇码头后方一座名叫南山的山丘。之所以搜山是因为有人推测,海莉可能会爬到上面以便更清楚地看到桥上场景。另外还派出巡警到岛上另一端的“东园”与戈弗里的小屋查探,因为海莉偶尔会上那儿去。但搜索并无结果,直到晚上十点,天黑许久之后他们才收队。夜里的气温降到了冰点。下午,莫瑞尔警探将亨利为他在范耶尔产业管理处一楼所腾出的会客室,设为调查总部。他采取了几项措施。他在伊莎贝拉陪同下,检视海莉的房间,想看看有什么东西不见了,例如衣物或行李箱等等,那就表示海莉可能离家出走。有一段记录稍微透露伊莎贝拉的帮助并不大,她对女儿的穿着打扮似乎也不熟悉。她经常穿牛仔裤,可是看起来都一样,不是吗?海莉的皮包放在桌上,里头有身份证、一个放了九克朗五十欧尔③皮夹、一把梳子、一面镜子和一条手帕。仔细检查过后,海莉的房间便上了锁。莫瑞尔传唤了更多人来面谈,除了家人还有员工。面谈内容都记录得非常详细。当第一支搜索队的成员开始带回令人沮丧的消息后,警探决定展开更有系统的搜寻工作。当天晚上到深夜,莫瑞尔不断寻求支持,他多方联系,其中包括请求赫德史塔徒步越野俱乐部的会长协助召集搜索队志愿者。到了午夜,他获知有五十三人——多半是初级组人士——会在翌日上午七点到达范耶尔宅邸。亨利从纸厂找来一部分早班员工,约五十人,还替所有人准备食物与饮料。布隆维斯特可以清楚地想象那几天在范耶尔宅院里上演的情景。前几个小时肯定因为桥上事故而混乱不已——因为无法招来支持人力,也因为大家多少都认为这两起不幸事件发生在同一地点且几乎是同一时间,当中必定有所牵连。当油罐车被拖走后,莫瑞尔警探走到桥上,以便确认海莉没有在意外的转折下成为车下亡魂。布隆维斯特发现这是警探唯一不合理的举动,因为车祸发生后,确实有人在岛上看到失踪的女孩。经过慌乱的二十四小时后,他们对于情况可能忽然出现好结局愈来愈不抱希望,反倒是逐渐出现两种理论。尽管悄悄离岛确实很困难,莫瑞尔仍不肯忽视她离家出走的可能性。他决定发出全面通告寻找海莉,并下令赫德史塔的巡警仔细留意这名失踪女孩。此外他也派出一名刑事组同仁去讯问巴士司机与火车站工作人员,看看有没有任何人见过她。一再收到否定的报告后,海莉遭遇不幸的可能性开始升高。最后这个理论便主导了接下来几天的调查工作。据布隆维斯特看来,在她失踪两天后,大型搜索队的工作进行得很有效率。组织搜索行动的是有过类似经验的警员与消防队员。海泽比岛上的确有一些几乎无法到达的地点,但毕竟只是小小的区域,一天下来便已完成全岛的地毯式搜索。一艘警船和两艘志愿加入的彼得松游艇也尽可能地搜寻环岛水域。第二天,搜索行动依然继续,但人力减少了。这次出动巡警再次扫视特别崎岖难行的路段,和一个被称为“要塞”的地区——这是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兴建的一群小型防御工事,如今已弃置。当天他们也找过小洞穴、井、蔬菜储藏窖、附属建筑物和村里的阁楼。搜索行动于女孩失踪第三天停止时,正式记录内容透露出沮丧的意味。莫瑞尔当然还不知道,其实当时他的调查已经到了尽头,后来再也没有突破。他很困惑,也努力地想找出下一步该怎么做,或是该到什么地方搜索。海莉仿佛从人间蒸发,而亨利也从此开始了长年的磨难——注释:①卡琳娜·莱柏(GarinaRybery),瑞典知名女作家,作品经常带有自传色彩。②卡西迪牛仔(HopalongCassidy),美国作家莫佛德(ClarenceEMulford)于一九○四年创造出来的一个牛仔英雄角色。③欧尔,瑞典货币单位。

趁着星期六的短暂白昼,布隆维斯特和爱莉卡经由游艇码头沿路散步到“东园”。他已经在海泽比岛住了一个月,却从未在岛上散步;冰冻的气温加上常见的暴风雪着实让他却步。不过星期六出了太阳,气候温和,仿佛是爱莉卡带来了一丝春天气息。锄过雪的道路两旁,堆着一公尺高的雪。他们一离开避暑小屋区,便进入浓密的极树林。布隆维斯特这才惊觉到小屋群对面的南山,要比从村子里看起来更高不可攀得多。他想到海莉小时候不知在这儿玩耍过多少次,但随即转念不再想她。几公里后,树林被一道围墙阻隔,这里便是“东园”农地的起点,远远可以看见一栋白色木造建筑和整整齐齐围成四方形的红色农仓。他们掉头循原路往回走。经过主屋宅院的车道时,范耶尔敲着楼上窗户,不断作势要他们上楼。布隆维斯特和爱莉卡对望一眼。“你想见那个企业传奇人物吗?”布隆维斯特问。“他会不会咬人?”“星期六不会。”范耶尔站在工作室门口迎接他们。“你一定就是贝叶小姐,我认得出来。”他说。“麦可完全没提起你要来海泽比。”无论面对多么不可思议的人物,爱莉卡都能立刻与他们建立友好关系,这是她最了不起的专长之一。布隆维斯特曾见过她对一群五岁小男孩施展魔力,才短短十分钟,他们便准备抛弃自己的母亲。八十多岁的男人似乎也不例外。两分钟过后,爱莉卡与范耶尔已经将布隆维斯特晾在一旁,自顾自地聊开了。他们仿佛从小就认识似的——当然了,是从爱莉卡小时候。爱莉卡一开始便大胆地责备范耶尔将她的发行人引诱到这片乡间。老人则回答,据他从各方新闻报道得知,其实是她解雇了他。即使她没有那么做,现在应该也是裁撤编辑部冗员的好时机。在这种情况下,范耶尔说道,过一段乡野生活对小布隆维斯特是有好处的。他们俩花了五分钟,用最不堪的字眼讨论布隆维斯特的缺点,后者往后一靠,假装受辱生气。可是当爱莉卡说了一句双关语,可能暗示他当记者失败也可能隐讽他的性能力时,他不由得皱起眉头,范耶尔则是仰头大笑。布隆维斯特十分吃惊。他从未见到范耶尔如此自然放松。此时他忽然发现年轻五十岁——或甚至三十岁——的范耶尔,必定是个魅力十足的花花公子。他始终没有再婚。他一定也遇过不少女人,但将近半个世纪以来他始终保持单身。布隆维斯特吸了一口咖啡后,再次竖起耳朵,这才发觉话题已经转趋严肃,与《千禧年》有关。“麦可跟我说你们的杂志社现在有麻烦。”爱莉卡瞥了布隆维斯特一眼。“不,他没有提到内部运作,不过除非是又聋又瞎,否则谁也看得出你们的杂志面临困境,就和范耶尔企业一样。”“我有信心我们能挽救局势。”爱莉卡说。“我很怀疑。”范耶尔说。“为什么?”“咱们瞧瞧——你们有多少员工?六个?一本印刷量两万一千份的月刊,制造成本、薪资开销、办公室……收入大概需要一千万。这笔钱当中广告收入该占几成,我想我很清楚。”“所以呢?”“所以温纳斯壮是个心胸狭窄、有仇必报的混蛋,他可不会轻易忘记最近让他丢脸的事。过去半年来,你们少了多少广告商?”爱莉卡以谨慎的表情看着范耶尔。布隆维斯特发现自己竟是屏息以待。从前他和老人提到《千禧年》的未来时,若非言词戏谑便是就布隆维斯特能否完成赫德史塔的任务来讨论杂志社的境况。但范耶尔此刻是针对爱莉卡发言,是老板对老板。他们之间有些暗号是布隆维斯特无法理解的,这或许是因为他基本上是个来自诺兰劳工阶级的穷小子,而爱莉卡则是拥有显赫国际族谱的上流阶层女子。“我可以再要一点咖啡吗?”爱莉卡问道。范耶尔立刻替她倒了一杯。“好吧,你作足了准备工作。我们的确快垮了。”“还能撑多久?”“我们有六个月的时间可以使情况转好,顶多八个月。我们的资金不够,没法撑得更久。”老人望着窗外的神情让人难以捉摸。教堂依旧矗立在原地。“你们知道我曾经办过报吗?”他再次对着两人说。布隆维斯特和爱莉卡都摇摇头,范耶尔又笑了,但带点悲伤。“我们拥有诺兰地区六家日报,那是五六十年代的事。是我父亲的主意,他认为有媒体撑腰,在政治上应该有利。即使到现在,我们也仍是《赫德史塔快报》的所有人之一。毕耶担任董事长,哈洛德的儿子。”他最后补充一句,好让布隆维斯特了解。“他也是地方上的政治人物。”布隆维斯特说。“马丁也是董事,他可以牵制毕耶。”“你为什么放弃你拥有的报社?”布隆维斯特问。“六十年代公司重整。发行报纸是兴趣多于获利,需要缩减预算时,便成了第一项出售的资产。但我知道经营出版业的情况,……我能不能问你一个私人问题?”这句话是对爱莉卡说的。“我还没有问麦可,如果你不愿意回答,可以不回答。我想知道你们是怎么落到这步田地,你们究竟有没有内幕?”这回轮到布隆维斯特露出不可捉摸的神情。爱莉卡只略一迟疑便说:“我们有内幕,但是完全不同的另一个。”范耶尔点点头,像是完全明白爱莉卡的意思。布隆维斯特却不明白。“我不想谈这件事。”布隆维斯特立刻中止话题。“我做了调查、写了报道,所有必要的资料我都有,可是后来全出了错。”“你写的每个字都有根据?”“是的。”范耶尔的声音忽然变得尖锐。“我不能假装了解你们到底是怎么走进这个地雷区,但我只记得六十年代的《快递》报似乎有过类似的报道——兰达尔案,不知道你们年轻人听说过没有。你们的消息来源也是个渲染狂吗?”他摇了摇头,转向爱莉卡平静地说道:“我过去曾是报纸发行人,将来也可以是。如果多一名合伙人,你意下如何?”这个问题来得有如晴天霹雳,但爱莉卡似乎一点也不讶异。“你说说看。”她说。“你会在赫德史塔待多久?”范耶尔问。“我明天就回家。”“你一当然还有麦可——能不能卖我老人家一个面子,今晚和我一起吃顿饭?七点行吗?”“可以,我们很乐意。可是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你为什么想当《千禧年》的合伙人?”“我不是回避问题,只是觉得可以边吃晚饭边谈。我得先和律师讨论后,才能提出具体的条件。不过简单地说,我有钱可以投资。如果杂志存活下来,重新开始赚钱,我也能获利。如果不然——也罢,我一生中还有过更重大的损失。”布隆维斯特正打算开口,爱莉卡却用手按住他的膝盖。“麦可和我为了能完全独立自主,都非常努力。”“胡说,谁也无法完全独立自主。但我并不想接管杂志社,杂志内容我也不在乎。那个混账史坦贝克①着发行《现代时报》尝尽甜头,我又为什么不能给《千禧年》撑腰?何况这还是一份很棒的杂志。”“你这么做和温纳斯壮有关吗?”布隆维斯特问。范耶尔微微一笑。“麦可,我已经八十多岁了。有些事我后悔没去做,有些人我后悔没有多斗一斗。但关于这件事——”他又转向爱莉卡。“这种投资至少得有个条件。”“请说。”爱莉卡说。“麦可·布隆维斯特必须重任发行人。”“不行。”布隆维斯特悍然拒绝。“当然可以。”范耶尔的口气同样强硬。“我们若发布新闻稿说范耶尔集团即将入主《千禧年》,而你也将重任发行人,温纳斯壮肯定会气得中风。这绝对是我们所能送出最清楚的讯息——每个人都会了解这不是接手,编辑方向也不会改变。光是这样就足以让那些有意缩手的广告商重新考虑。温纳斯壮并非全能,他也有敌人,有些没有和你们合作过的公司也会考虑刊登广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爱莉卡一关上前门,布隆维斯特便质问道:“应该就是所谓交易前的试探吧。”她说:“你怎么没跟我说范耶尔这么可爱?”布隆维斯特往她跟前一站。“小莉,你根本早就知道这次谈话的内容。”“喂,小白脸,现在才三点,吃晚饭前我想先好好作乐一番。”布隆维斯特气极了,但他从来无法对爱莉卡生气太久。她穿上黑色洋装、齐腰短外衣,和一双顺手塞进小行李箱的无带低跟鞋。她坚持要布隆维斯特穿短外衣、打领带。他穿了黑色长裤、灰色衬衫,打了深色领带,搭上灰色运动大衣。当他们准时去敲范耶尔的门,赫然发现弗洛德和马丁也都是座上宾。每个人都穿着外套、打着领带,只有范耶尔除外。“八十多岁的好处就是谁也不能批评你的穿着。”他说道。他打了蝴蝶领结,穿的是棕色羊毛衫。一顿饭吃下来,爱莉卡始终兴致高昂。最后当他们转移到有壁炉的客厅,倒上白兰地后,谈话语气才变得严肃。他们谈了大约两小时,终于敲定协商的大致内容。弗洛德会设立一家完全属于亨利·范耶尔的公司,董事会成员包括亨利、马丁和弗洛德。在四年期间,这家公司将会投资一笔金额,填补《千禧年》的收支缺口。钱将来自范耶尔的个人资产,而范耶尔也将因此在杂志社董事会上占有重要地位。这项协议有效期限为四年,但两年后《千禧年》可以提出终结,只不过提前终结契约得付出昂贵代价,因为只有归还范耶尔投资的总金额才可能买回他的股份。倘若范耶尔过世,在契约剩余的有效期限内,将由马丁代行他在《千禧年》的董事职务。如果到期后马丁希望继续参与,届时可由他自行决定。他对于报复温纳斯壮的计划似乎颇感兴趣,布隆维斯特不禁再次好奇他二人之间究竟有何恩怨。马丁又为他们斟了酒。范耶尔特意倾身向前,低声对布隆维斯特说这项新安排对于他们之间的协议毫无影响,到了年底他便可以重新担任全职的发行人。他们同时还决定:为了尽可能制造媒体效应,公司重组的消息应该选在三月中,布隆维斯特入监服刑的同一天发布。将公司重组与一个十分负面的事件结合在一起,就公关角度而言,是个拙劣的错误,只会使诋毁布隆维斯特的人感到惊愕,也让范耶尔的新角色获得高度关注。不过大家也都清楚看出其中的逻辑——这么做显示了《千禧年》编辑部上空飘扬的黄色瘟疫旗已经降下,杂志社已找到愿意采取强硬措施的后台。范耶尔企业或许正面临危机,但它毕竟仍是知名企业,必要时还有能力起身对抗。整段对话都是在爱莉卡代表一方,亨利与马丁代表另一方的情形下进行讨论。没有人问过布隆维斯特的意见。当天深夜,布隆维斯特将头枕在爱莉卡胸前,直视她的双眼。“这项协议,你和亨利讨论多久了?”“大约一个星期。”她笑着说。“克里斯特也同意?”“当然。”“你为什么没告诉我?”“我到底为什么要和你商量?你辞掉发行人的职位,丢下编辑同仁和董事,然后跑来住在森林里。”“所以就活该被当成白痴对待。”“没错,”她说:“你就是活该。”“你真的生我的气了。”“麦可,你离开以后,我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愤怒、孤单无助、遭受背叛。我从来没有这么气你过。”她用力抓起他的头发,将他往床上推去。星期天爱莉卡离开海泽比时,布隆维斯特还在生范耶尔的气,因此尽量不想遇见他或他家其他成员。于是星期一,他搭了巴士到赫德史塔,在城里晃了一下午,逛图书馆,进一家糕饼店喝咖啡。晚上他上电影院看先前一直没时间看的《魔戒》。他觉得半兽人很天真、很单纯,与人类不同。这趟出游的终点站是赫德史塔的麦当劳,然后他赶搭最后一班巴士回海泽比。他煮了咖啡,拿出一本讲义夹,坐到餐桌旁,一直看到凌晨四点。布隆维斯特看的数据文件愈多,许多关于调查的问题便愈显得奇怪。这些问题并不是他自己的革命性发现,而是长期以来——尤其是闲暇时间——一直萦绕在警探莫瑞尔心中的问题。在人生的最后一年当中,海莉变了。这种改变或许可以解释成每个人在青少年时期,多少都会经历的转变。海莉渐渐长大。然而,同学、老师与几位亲人却都作证说她变得内向、沉默寡言。两年前,这个原本活泼的少女开始和周遭每个人保持距离。在学校里,她还是会和朋友在一起,只不过——根据某位友人形容——表现得有点“不带感情”。这句话让莫瑞尔感到不寻常而记录下来,并进而问了更多问题。他得到的解释是海莉不再谈论她自己、不再闲聊八卦,也不再向朋友倾吐心事。海莉是个如一般孩子所定义的基督徒——上主日学、晚祷、参加坚信礼。最后一年期间,她似乎变得更虔诚,除了读《圣经》还定期上教会。可是她并未去找海泽比岛上的牧师、也是范耶尔家族的友人法尔克,反而在春天里,转向赫德史塔一间五旬节教会求助。但她对五旬节教会的热衷并未持续太久,短短两个月后,她便离开教会,开始读起关于天主教信仰的书籍。是青少年对宗教的迷恋吗?也许吧,但范耶尔家族中从未有人有明显的宗教信仰,因此难以判定她是受到何种刺激。她信仰上帝的原因当然也可以解释为她父亲在前一年溺毙。莫瑞尔最后下的结论是:海莉的生活中发生了一件令她困扰或影响她的事。他和范耶尔一样,投注大量的时间与海莉的朋友谈话,试图找出她可能透露秘密的对象。其中有一丝希望寄托在哈洛德的女儿阿妮塔身上。她比海莉年长两岁,一九六六年在海泽比岛上过暑假,大家都觉得她们俩很要好。可是阿妮塔并无可靠的信息可提供。那年夏天,她们一块进进出出,一块游泳、散步,一块讨论电影、流行乐团与书籍。有时候阿妮塔去学开车,海莉也会跟着去。有一回,她们从家里偷了一瓶酒,尽情地喝了个醉。她们俩也曾在岛上最顶端戈弗里的小屋内待了几个星期。关于海莉内心的想法与感受始终无法获悉。但布隆维斯特却留意到报告中有一矛盾之处:关于她心境变得孤僻的讯息主要来自她的同学与部分家人,至于阿妮塔则根本不觉得她内向,他特别记下来,以便找时间与范耶尔讨论。另外有一个问题比较具体,莫瑞尔投注的精力也多出许多,那就是海莉的记事本中有一页内容颇令人吃惊,这本册子装订得很美,是她失踪前一年收到的圣诞礼物。海莉在前半部逐日记下约会、学校考试、家庭作业等等事件、此外还有大半篇幅可供写日记,但海莉写得很零散。一开始她倒是有心,一月里写了许多短文记录自己在圣诞假期间遇到的人和看过的几部电影。后来便未再写私人的事情,直到学期末她似乎——这端赖于如何解释日记内容——开始暗恋某个始终未提及姓名的男孩。真正令人不解的是记录电话那几页。她依照字母顺序,整齐清楚地列出亲戚、同学、部分老师、几名五旬节教会成员与其他明显属于她交友圈的人的姓名与电话。但就在电话簿最后一页——那是空白页,没有特定的字母顺序——有五个名字和电话,三个女性名字和两个缩写:玛格达——一三二○一六莎拉——三二一○九R.J.——三○一一二R.I.——三二○二七玛丽——三二○一八“三二”开头是六十年代赫德史塔的电话号码,“三○”开头则是离赫德史塔不远的诺宾的号码。问题是当莫瑞尔与海莉的各个友人联系时,竟无人知道这些人是谁。第一个号码主人是“玛格达”,起初似乎有点希望。他们追踪到位于公园路十二号一家缝纫用品店,号码登记在玛戈特·隆德马克名下,她母亲的名字正是玛格达,偶尔会到店里帮忙。但玛格达已经六十九岁,并不知道海莉是谁,也没有迹象显示海莉曾来过店里或买过店里的东西。她对裁缝不感兴趣。第二个“莎拉”的号码属于一个托瑞生家庭。这家人住在铁道另一边的威茨坦,成员包括安德斯、莫妮卡和两个还未上学的小孩约纳斯和彼得。这个家中并无叫莎拉的人,他们也不认识海莉,只是看过媒体报道她失踪的事。海莉与托瑞生家之间唯一薄弱的联系就是安德斯是屋顶工人,几星期前曾到海莉的学校铺设屋瓦。因此理论上他们也许碰过面,但认真想起来实在不太可能。追查另外三个号码也同样没有结果。注明“R.L”的号码三二○二七确实属于一个名叫罗斯玛丽·拉森——缩写RL——的人,不幸的是她早在几年前去世了。一九六六至六七年冬天,莫瑞尔警探花费极大精力,试图找出海莉写下这些名字与号码的原因。有一个可能性是她用个人的暗号写下电话号码,所以莫瑞尔试着去忖度一个少女的心思。由于“三二”系列的号码明显代表赫德史塔,他便开始重组剩下的三个号码。但无论用“三二六○一”或“三二一六○”都找不到玛格达。继续玩着数字游戏的莫瑞尔发现,只要对数字玩够多花样,迟早会找出某些和海莉的关联。例如,他将“三二○一六”的后三个数字各加上一,得到“三二一二七”——这是弗洛德在赫德史塔的办公室电话。然而这样的关联毫无意义,何况他一直没有想出一个能同时适用五个号码的密码。莫瑞尔开始扩大调查。例如,这些数字可不可能是车牌号码?在六十年代,车牌号码包括两个代表所属郡的字母代码,外加五个数字。结果还是一条死胡同。接下来警探将注意力转到名字上头。他取得了赫德史塔所有名叫玛丽、玛格达、莎拉以及名字缩写为RL与RJ.的人的名单,共有三百零七人,其中二十九人确实和海莉有所关联。例如,她班上有个男孩叫罗兰·雅各布森,缩写RJ。他们两人不熟,自从海莉上预备学校后便未曾联络。而且与电话号码并无关联。记事本中的电话号码之谜至今未解。她第四次与毕尔曼律师见面并未事先约定,而是不得不与他联系。二月第二个星期,莎兰德的手提电脑在一次意外中弄坏了,意外发生得毫没来由,让她气得直想杀人。当时她骑摩托车到米尔顿开会,把车停在停车场的一根柱子后面。当她将背包放在地上,给车子上锁时,一辆深红色的萨博开始倒车出来。她背对着那辆车,但听到背包里喀喇一声。那名驾驶丝毫没有察觉,不知情地开上车道出口。背包里装的是她那台二○○二年一月制造,拥有二十五G硬盘和四二○兆内存,并配备十四寸屏幕的白色苹果600笔记本电脑。她买的时候,这是苹果最新款的笔记本电脑。莎兰德的电脑总会升级到最新、甚至最昂贵的配备——电脑设备是她消费清单中唯一一项大宗。打开背包时,可以看到电脑盖板裂了。她接上电源转换器,试图启动电脑,却连一点死前的嘎嘎声也没有。她把电脑送到布兰契尔卡路上的提米麦耶稣计算机维修店,希望至少救回硬盘里的一点东西。把弄了一会之后,提米摇摇头。“对不起,没救了。”他说:“准备办一场风光的葬礼吧。”失去电脑很令她沮丧,但损失并不重大。莎兰德拥有它的这一年来,与它维持极良好的关系。所有文件她都有备份,家里也还有一台比较老旧的苹果台式电脑,和一台五年的东芝笔记本电脑可以使用。但她需要一台快速、现代化的机器。她的目标当然是挑最好的机型:新款苹果PowerBookG4/1.0GHz,铝壳,配备具有单指令多数据极速引擎的PowerPC7451处理器、九六○兆内存和六十G的硬盘。此外还有蓝牙装置和内置的CD与DVD)刻录机。最棒的是它有笔记本电脑里首度出现的十八寸屏幕,除了NVIDIA绘图处理器之外,分辨率更高达1440×900像素,震撼了个人电脑拥护者,也让市场上其他所有商品望尘莫及。就硬件而言,这可说是手提电脑中的劳斯莱斯,不过真正吸引莎兰德非买它不可的原因,却单纯只是因为键盘有背光,即使在漆黑之中仍可看到字母。就这么简单。以前怎么从来没有人想到?她对它一见钟情。价格三万八千克朗,含税。这才是问题所在。她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便向麦耶稣下了订单。她的电脑商品都在那儿买的,所以店家给了她合理的折扣。她计算了一下。损坏的电脑保险费可以支付一大半金额,但新电脑的价格较高,还要一笔保费,因此仍短缺一万八千克朗。她在家里一个咖啡罐里藏了一万克朗,但也仅此而已。尽管心里暗骂毕尔曼,她还是咬牙打电话给监护人,想向他解释说她需要钱应付一笔意外支出。毕尔曼的秘书说他当天没有时间见她,莎兰德则回说只要花他二十秒开一张一万克朗的支票。最后秘书要她当天晚上七点半到他的办公室来。布隆维斯特或许没有调查刑案的经验,但他觉得莫瑞尔警探的调查作业非常慎重。看完警方的报告后,该看范耶尔自己做的笔记了,其中仍不断出现莫瑞尔的名字。他们后来成了朋友,布隆维斯特不禁好奇莫瑞尔是否也和那位企业龙头一样沉迷。依他看来,莫瑞尔不太可能遗漏什么。警方的报告中不会发现解谜之钥。所有想象得到的问题都问过了,所有线索——其中有些甚至荒谬而牵强——也都追查了。他没有仔细看过报告中的每字每句,但愈深入了解,后续的线索与情报便似乎愈模糊不清。在他之前那位专业的调查人员与其经验丰富的团队即使漏失了什么,他也不可能发现,如今面对问题的他又该采取什么方法?最后他想到唯一合理可行的路,就是试着找出相关人士的心理动机。首先得问问和海莉本身有关的问题。她是谁?下午五点刚过不久,布隆维斯特从厨房窗口看见西西莉亚家的楼上亮起一盏灯。晚上七点半电视新闻刚开播时,他去敲了她家的门。她穿着浴袍来应门,还用黄色浴巾裹着湿湿的头发。布隆维斯特立刻道歉说不该打扰她并作势离去,却见她挥挥手请他进客厅。她按下咖啡壶开关,然后上楼去了。几分钟后,等她再次下楼时,已经换上牛仔裤和法兰绒格纹衫。“我都开始怀疑你永远不打算来了呢!”“我应该先打个电话,但因为看到你的灯亮着一时心血来潮就来了。”“我曾经看到你的灯亮一整夜,你也经常半夜出去散步。你是夜猫子?”布隆维斯特耸耸肩。“来了这里就变这样了。”他看着几本堆在餐桌边缘的教科书,问道:“你还在教书?”“没有,我是校长,没有时间。但我以前教过历史、宗教和社会学。我还剩几年的时间。”“还剩?”她微笑道:“我今年五十六岁,不久就要退休。”“你一点也不像五十几岁的人,倒像是四十几岁。”“嘴巴真甜。你多大呢?”“四十出头。”布隆维斯特带着浅笑说。“不久前才不过二十岁,时间过得真快。人生嘛,就是这样。”西西莉亚倒咖啡后,问他饿不饿。他说吃过饭了,倒也不全是假话。他没有下厨,只吃三明治,不过他不饿。“那你过来干吗?问我问题的时候到了吗?”“老实说……我不是过来问问题的。我大概只是想来打个招呼。”她笑了笑。“你被判入狱,搬到海泽比,一头栽进亨利最大嗜好的资料中,晚上不睡觉,在酷寒的夜里外出散步许久……我还漏了什么吗?”“我的人生正走向毁灭。”“周末来找你的那个女人是谁?”“爱莉卡……《千禧年》的总编辑。”“你的女朋友?”“不算是。她结婚了。我应该算是朋友兼备用情夫。”西西莉亚放声大笑。“什么事这么好笑?”“你的用词。备用情夫。我喜欢这个说法。”布隆维斯特对西西莉亚有了好感。“我自己也可以找个备用情夫。”她说。她踢掉拖鞋,一脚跷到他的膝盖上。布隆维斯特不由自主便将手放在她脚上,开始抚摸她的脚踩。他犹豫了一下——他可以感觉到自己正一步步踏进不可预知的境地,但他仍试探地用大拇指开始按摩她的脚底。“我也结婚了。”她说。“我知道,范耶尔家族里没有人离婚。”“我已经快二十年没见过我丈夫。”“怎么了?”“这不关你的事。我也应该有……三年没有发生性关系了。”“真令我惊讶。”“为什么?这是供需的问题。我对男朋友或已婚男人或同居人没兴趣,我还是一个人最好。那我去跟谁做爱?学校里的老师吗?我认为不行。学生吗?正好为那些上了年纪的长舌妇提供有趣的话题。而且大家都眼睁睁盯着姓范耶尔的人。而在这海泽比岛上除了亲戚就是结了婚的人。”她弯身向前,亲亲他的颈子。“我有没有吓着你?”“没有,不过我不知道这样好不好。我在替你叔叔工作。”“我是绝对不会说出去的。但说实话,亨利很可能不会反对。”她跨坐在他腿上,亲吻他的嘴。她的头发还没干,闻得到洗发精的香味。他笨拙地解开她法兰绒衬衫的扣子,往下拉到肩膀处。她没有戴胸罩。当他吻她的胸部时,她用力贴了上去。毕尔曼绕过办公桌,拿银行的账户明细给她看——那里头的每一分钱她都一清二楚,只不过现在无法任意使用。他站在她身后,冷不防地便开始摩挲她的颈背,其中一只手还从她的左肩划过她胸前。他把手放在她右边胸部上,然后静止不动。见她无意反抗,便顺势捏了几下。莎兰德没有动,她可以感觉到他的气息喷在她脖子上,一面则打量着他桌上的拆信刀;她空出的手可以拿得到。不过她什么也没做。这些年来,她从潘格兰那儿只学到一件事,那就是冲动行事会惹麻烦,而麻烦可能导致令人不快的后果。她做事一定三思而后行。一开始的性侵害——在法律上定义为对于无独立自主能力者进行性骚扰与剥削,理论上可以让毕尔曼关上两年——只持续了几秒钟。但这足以跨越界线,无法回头。对莎兰德而言,这是敌方在展示武力——代表着撇开他们之间小心定义的法律关系不谈,她仍得任凭他处置,毫无反击之力。几秒钟后,他们四目交接,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她看见他脸上的欲望。莎兰德自己却面无表情。毕尔曼回到桌子另一边,坐到他那张舒适的皮椅上。“我不能随你的意思给你钱。”他说:“你为什么需要这么贵的计算机?要打电玩,还有很多便宜的款式可以选。”“我想像以前一样自己管钱。”毕尔曼对她投以怜悯的眼光。“这得先看看情形。首先你得学着圆融一点,和别人好好相处。”毕尔曼若能知道她毫无表情的双眼背后的思维,恐怕就不太笑得出来了。“我想我们俩会成为好朋友。”他说:“我们要能彼此信任。”见她没有回应,他又说:“你已经是个大人了,莉丝。”她点点头。“过来。”他说着伸出一只手。莎兰德瞪了拆信刀几秒钟后,才起身朝他走去。他拉起她的手压住他的胯下,她可以透过深色斜纹呢长裤感觉到他的性器。“如果你对我好,我也会对你好。”他用另一只手钩住她的脖子,拉她跪下,让她的脸正对着他的裤裆。“这事你以前做过吧?”他边说边拉下拉链。他身上的味道好像刚刚用肥皂和水清洗过。莎兰德将头别开,试图起身,但他很用力地压制她。论力气,她比不过他;她四十公斤而他九十五。他用两手抓住她的头,将她的脸转过来,两人视线交汇。“如果你对我好,我也会对你好。”他又重复一遍。“如果你惹麻烦,我可以让你在精神病院关一辈子。你希望这样吗?”她没有搭腔。“你希望这样吗?”他再说了一遍。她摇摇头。他等着她低头,并视之为屈服,然后将她拉近。莎兰德张开嘴,将那东西含进口中。他仍紧抓着她的脖子,粗暴地扯着她靠上来。他又撞又压了整整十分钟,她一直觉得作呕,当最后射xx精时,他抓得她好紧,让她几乎窒息。他让她进办公室的洗手间。莎兰德全身发抖,一面擦脸,一面试着洗掉毛线衫上的污渍。她嚼了一点牙膏,想消除口中的味道。回到办公室时,律师正无动于衷地坐在办公桌前研究文件。“坐下,莉丝。”他头也不抬地说。她坐下来。最后他看着她露出笑容。“你已经长大了,对吧,莉丝?”她点点头。“那么你也得会玩大人的游戏。”他用对小孩说话的口气说道。她没有回答。他微微皱一下眉头。“我想你最好不要把我们的游戏告诉任何人。你想想看,谁会相信你?有一些文件数据注明你‘精神异常’。你要和我对质,你认为谁说的话会比较有分量?”他见她仍不答话便叹了口气。她这样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他,实在令他恼火——不过他克制住了。“你和我,我们会成为好朋友。”他说:“你今天来见我,做得很对。你随时都能来找我。”“我需要一万元买电脑。”她说得清清楚楚,就像是持续之前中断的话题。毕尔曼扬起眉毛。迟钝的贱人。她真是他妈的智障。他递出支票,是趁她在洗手间时开的。这比嫖妓划算,用她自己的钱来付。他露出傲慢的笑容,莎兰德拿过支票便即离去——注释:①即第一章中涉及的杨·史坦贝克,瑞典知名传媒集团Kinnevik的董事长。靠着跨足电信与媒体事业跻身瑞典富豪行列。《现代时报》即为Kinnevik旗下“现代时报集团”(ModernTimeGroup)发行的报纸。

这是非常愚蠢的一夜。我承认,在这一夜的随后几小时,即日出前的最难熬的时刻,我对G·7很不满意,他叫我在坐副驾驶的位子上和他一起跑了三百多公里,为的是来到一间封闭的房子,在黑暗的角落里等着挪动家具的幽灵出现。我们头一天晚上来到这个名叫尼尔凡耐的小村子。房主埃德加·马提诺叫人开车到火车站接我们。他站在自家房子台阶上等候,当地人称他的房子为“城堡”。这座房子已有年头了,两边配有厢房,像是路易十四年代的建筑风格,墙壁和屋顶已经有些变形。虽然如此,它仍不失从前的风采和气派。墙角上竖着的小角楼,使它失去了城堡的威严,但花园却属一流的美丽。村里的农民们聚在路旁目视着我们的到来,如果说人群中有人料到我们会掉进幽灵的陷阱,我并不感到惊奇。因为人人皆知,G·7从巴黎特地赶来,就是为了将挪动家具的幽灵逮住,这个幽灵始终是当地谈论的中心。幽灵第一次出现的时候。城堡的主人是位上了年纪的年金收入者,迪皮伊·莫雷尔夫人,一名骑兵军官的遗孀。一天早上,迪皮伊夫人吓得尖叫起来,她发现那件头一天还放在房间一角的家具中最沉重、最庞大的衣柜第二天一早竟然竖立在了房间的正中央。迪皮伊·莫雷尔夫人倒是经常变换家具的摆放位置。后来人们对她的举动也就不以为然了。但是衣柜似乎已习以为常,它一会儿回到墙角,一会儿又移往它处,最后只能认为这事确实有些蹊跷。衣柜大得惊人,重得出奇。这件家具历史悠久,今天人们已不再制作,原因很简单,就是现代建筑容不下这样身高体重的大家伙。迪皮伊·莫雷尔夫人家中只有一位和她年龄相仿的老女仆和一位七十二岁的老花匠。此外,城堡中再无他人。村里的人们开始逐渐远离他们,但后来明白了是衣柜自己拒绝留在原故安放的位置。只有一人,就是马蒂诺,对这些无稽之谈不屑一顾。因此,他和老朋友迪皮伊·莫雷尔夫人之间的关系就出现了问题。但迪皮伊·莫雷尔夫人还是原谅了他,因为在她到处寻找买主,希望把这座凶宅出售的尝试失败之后,只有马提诺自告奋勇、表示愿意购买。当然,他出的价钱是可想而知的:几乎不到原价的一半。他对那些还好奇的人说,只要他住在这座城堡里,家具挪动幽灵就不敢再动。但是几天之后,人们发现他的态度变了。他开始焦虑不安。人们都在私下传说,家具挪动幽灵一直在变换衣柜的位置,说马蒂诺不久便会将城堡转手出卖。这就是事实的全部经过。在旁观者看来,这故事确实有点荒诞。但是,当你身临其境,当你看到那一张张被这神秘莫测的故事弄得愁眉不展的脸,当你听到人们窃窃私语时,你就会明白为什么市长会从巴黎请来一位侦探,以便对此事做个了解了。市长从巴黎请来的侦探便是G·7。他又好心好意地将我带上。可是我和他一起在大衣柜的房间里守候了几个小时之后,便对他的好意再也没有什么感激之情了。因为我们就在这放置内衣内裤的房间里过夜。在扶手椅上睡觉,食用的是一瓶有烟熏味的白葡萄酒和火腿三明治。衣柜在原来靠左面墙的地方,我们二人在黑暗中仔细观察,看它是否挪动位置。我们以传统的作法坚持到最后:没有开灯,不说话,甚至也不吸烟,怕将幽灵吓跑。是G·7非要这样做的,这位我有点惊讶。不错,自从我们进入这所宅院之后,G·7就进入到这个幽灵故事当中去了。无论如何,他始终没有笑,连微笑也没有。而房主本人,他那典型的高卢人脑袋,看上去确实没有丝毫招魂术信徒的模样,但也不像个胆小鬼。这使故事显得更加蹊跷。然而,就是这样一个人最终也无所适从了。晚上,他向我们详细讲述了幽灵的鬼把戏。大衣柜是靠墙放着的。和许多资产阶级家庭的做法一样,衣柜的四脚置放在厚厚的玻璃支架上。按照G·7的要求,我试着搬动一下衣柜,或试着哪怕是移动几厘米,可是我失败了。我刚刚能抬起一角,仅移动了几毫米。这哪里是一个衣柜,这简直像座小房子。马蒂诺又将大量的旧日书,诸如《法国大革命史》《米什莱全集》等书籍放到里边,这使柜子变得更加沉重。“你们会看到,早晨它又会回到屋子中央!喏,就在这个位置……明天我们再把它放回原位。三个大男人才能将它移动……十二个小时之后,它又会挪动地方……”我是不相信的,G·7看上去则十分严肃认真。马蒂诺建议他呆在房里过夜,他便匆匆接受了。我不知道他是否睡着了。至于我,几次睡着了,待到最后一次睁开眼睛,晨光已将房间照亮,那件老式衣柜竖在原处,没挪动一步。我用讥讽的目光盯着G·7。“它可是没有动窝!”我提醒他说。“不错,它的确一动未动。我们到外边去吸支香烟,您的意见如何?”我赶紧接受了他的建议,随他来到房子外边。但是花园里清晨阴冷的空气着实叫人感到惊奇,令人很不舒服。不到五分钟,我便建议回房里去。短短五分钟!当我们再回到屋里的时候,发现衣柜已经来到屋子的中央,而那四个玻璃支腿各自停在原地未动。我一直认为,G·7对国际象棋的酷爱和迷恋与他的侦探才能有一定的关系,可是现在我觉得我错了。不错,在黑白相间的棋盘面前,我比他要棒很多。可是就我而言,我也可以称得上是个蹩脚的警察,能力虽然差些,却有良好的愿望。就这样,当他还在不慌不忙地喝着他的白葡萄酒的时候,我已经记下一大堆有关的细节。比如,屋顶每三十公分被一根橡木横来年感隔开,和英格兰建筑风格一样。每两条横梁之间吊着很结实的挂钩,可能是为支撑悬挂物吧。我还注意到房间的一角明显尖于其他的房角,但所有的墙角都是不规则的。最后,我发现房间的地板漂亮无比,蜡打得油光瞠亮,我寻找划沟,没发现一条。我再一次试着搬动衣柜。我气坏了,使出了吃奶的力气,一会儿便累得大汗淋漓,衣柜大概也就挪动了几毫米。我突然有个主意,将衣柜打开。我以为里边的书没有了,是空的,或着会发现书是匆匆忙忙地摞上去的。因为那个所谓的幽灵只有五分钟的时间将它搬动,它没有时间将里面的书取出,然后再一本一本地整好。G·7一直在微笑,这叫我很恼火。“您可知道目前哪些人住在这里?”我以挑衅的口吻问他。“这又有什么关系!”他回答道。“什么?没有关系!您总不至于认为是家具挪动幽灵在……”“您恐怕自认为是个力气不小,甚至力气相当大的人吧?……您可是很注意锻炼身体呀……”“虽然如此,很可能有个庞然大物……”“如果真是这样,人家早就知道了!尤其是,如果这个庞然大物早在迪皮伊·莫雷尔还是城堡主人的时候就在这里的话……不要忘记,这个幽灵是在那个时候出现的……这甚至是最重要的一点……现在该轮到我向您提一个问题……如果您需要翻墙潜入这个房间,您会怎么做?”我脸红了。我不得不承认,我没有从这个角度观察过这所住宅。我走到窗前。“这很容易!”我看了之后说,“小孩都能越入!我们在二楼,外边有一棵沿墙攀延的梨树,似乎目标很明确,就是为了通向那里……这棵梨树可称得上一架地道的梯子……只是,如果照您的说法,这种分析似乎对我们帮助不大……”“您这样认为?”“呀,我差点忘了,您刚才还说一个人无论如何搬不动这个大柜子!峙铝饺鋈瞬拍茏龅健!?我打住了。我胜利了。“还有,您还记得我们有一会儿是在外边,即正好就在房间的这一边……”他一直在那里微笑。对于约瑟夫·勒保尔涅这套把戏我已习以为常,这是他特有的表达方式。但G·7的一套更叫狼狈,难以应付。此时的我,随时都可能发火,何况我已经一夜未眠,也滴水未进。这时马蒂诺走了进来,身上穿着室内便袍,头发乱蓬蓬的。他看到衣柜,一下楞住了。“那么……你们看到它?……”他结结巴巴地问。“正如您所说!”G·7平静地回了一句。“那……那你们没有捉住它?你们没有……没有……朝它开枪?”“没有!”这位好好先生围着他的衣柜转过来,转过去,一会儿又拍拍它,然后看着我的伙伴,脸上露出明显的不安表情。“就在你们的眼皮底下!它又移到了同一个地方,移到了房间中央?上帝啊!”他懊丧的喊道,“至少不是我的家仆吧?……”“我想不是。您的家仆都是哪些人?”“首先是女厨,她叫欧也尼,一个四十来岁的长舌妇……”“继续说!……”“然后是她的儿子,十五岁,负责照顾马匹……”“接着说!……”“最后是仆人,一个头脑有点简单的大个头儿……”“还有呢?”“没有了,就这些人。”马蒂诺可怜巴巴地说。“好了,您去洗漱吧。我敢打赌,您来这儿之前脸都没有洗……”“那么,幽灵?……您有什么看法?”“幽灵是睡在花园深处的小房子里吧?”“哪个小房子?”G·7把马蒂诺拉向窗户。我没有听到过关于小房子的事。看来马蒂诺和我一样也很惊讶。但我很快就明白了,G·7这样说的目的,就是为了给我们的主人来个措手不及,将他的手抓祝他开始闻城堡主人的手指头,城堡主人的脸色变了。“哼,蜡!”他说,“我闻到蜡味!不是地板蜡,是别的蜡!只有擦上这种蜡,或着黑肥皂才能使一件木器在这样的地面上滑动。而且,还不会在地板上划出任何刮痕,也不会留下任何痕迹,用抹布一擦就得了。”房主人被这一令人震惊的调查结论击垮了。“我不得不继续玩这样的把戏!”他终于可怜兮兮的承认了。“那当然!否则,挪动家具这一幽灵的把戏被利用的时候,其罪魁祸首就是您了!”马蒂诺点头同意。然后,他悲叹道:“第一次,并不是我……”“我一下就料到了。我在衣柜附近地板上有意撒了几滴酒,这证实了我的判断。酒很快流向地板中央,停止不动。换个说法,这地板有个微小的斜坡,顺着斜坡,只须在柜子的四角经常打打蜡,将玻璃支腿一一移开,轻轻一推就……”“您想我会入狱吗?反正我没有偷盗。其他人也有可能以同样的价格买下城堡……”G·7好像没有听他说话。他在继续自己的思索。何况他的发现最终会在法律上有什么结果与他又有何相干?他并不是审判官。人们要他做的是揭开一个谜,如此而已,别无他求!“您看,是您自己让我得出了结论。因此,如果我说出更多的内情,危险就大了。您对我说柜子总是停在同一个地方……”他用友爱、嘲讽的目光盯着我作结论说:“从此,连小孩都会发现这样的奥秘!”

      回想起来这次乘游艇航行是我们希腊之旅最精彩的项目。提前从网上预定的乘游艇,中午12点多有车到宾馆接我们经过半个多小时的车程到达位于费拉的游艇码头。港口码头上停着各公司的游艇,大同小异都是双体游艇。据说这种双体游艇拥有超强的续航能力,安全平稳使用空间大,最适合团队的海上巡游。在码头上有专门收费的,我们每人花费300欧。费用包含往返接送、一餐希腊特色菜、无限畅饮软饮和圣托里尼白葡萄酒啤酒乌佐酒、提供浮潜设备。上船前我们就换好了泳衣,外面穿上裙子或搭一个披肩,下午2点多我们登上了早已预定好的白色的游艇,上船以后,大家按照自己的爱好各就各位。游艇上一共15人,游艇船主2人,另外13人分别来自巴西、澳大利亚、加拿大和中国,四位巴西美女坐在船头甲板上晒太阳,有人坐在室内的沙发上,有人来到船尾平台上,看得出来大家全部开启了休闲慵懒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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乘坐13:30从雅典出发的飞机,24号上午10:10达到上海,当天下午返回青岛。

第六天(8月21號)伊亞〜聖島最高峰〜遊艇碼頭〜乘遊艇暢遊愛琴海觀火山斷崖

      圣岛的码头在300多米高几乎垂直的悬崖底下,之字型的盘山公路将码头与山顶的小镇相连。女儿提前在网上租的车,三天共 需要147欧元,租车公司的人已经把车开到了码头,交接后我们开着车上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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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伴我们游览圣岛的小车

第七天(8月22日):圣托里尼~桑托~雅典。  吃完早餐办理完退房我们驾车出发去桑托酒厂参观。桑托葡萄酒厂就在游轮码头边的悬崖上,大约行驶了半个小时我们来到Santo Wines这个临海悬崖边上的酒庄。黑黑的悬崖边上,修建了一个观景平台,平台上设置了桌椅,客人可以一边欣赏爱琴海美景,一边眺望不远处的火山岛,一边品尝着圣岛最富盛名的葡萄酒。从观景平台向两边,可以清晰地看到悬崖上的小镇Fira和Oia,这里既适合拍照又适合买酒。每人11欧可以品尝六种葡萄酒,分别为干白、干红、半甜、全甜三类葡萄酒,还可以参观葡萄酒制作过程。全甜的最有名但觉得太甜,最喜欢半甜的。如果买葡萄酒要托运,会有专门的包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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