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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使张二爷跟崔胖子反目上葡京官方网站,只见高振飞已和大婶婆聊开了

八月 9th, 2019  |  小说散文

船靠了码头,他按照老吴的指示,登岸后,立即雇车前往“六国饭店”,上午已有长途电话,替他订下了一个华丽套房。老吴计划的第一步,是要他以观光客的身份,透过拉线的——旅馆里的仆欧,通常会向单身旅客兜售色情的,打入澳门人肉贩子的圈里。这个无需他费脑筋,在仆欧将晚餐送来套房,侍候他用毕后,收拾餐具时便向他展开攻势,搭讪说:“先生是第一次来澳门?”“嗯,”高振飞点上了一支香烟:“我是特地慕名来观光观光的,澳门有什么地方好玩?”“你喜欢赌钱吗?”仆欧说:“澳门最热闹的就是赌场,差不多来的观光客,都喜欢去玩玩的。”高振飞摇摇头说:“赌,我是一窍不通。”“夜总会怎么样?”仆欧建议说:“有两家夜总会每晚有特别节目,相当的精彩,保证你先生可以消磨一个愉快的晚上。”“哦?”高振飞好奇地问:“怎么个精彩法呢?”仆欧将餐具放在了推车上,眉飞色舞地说:“有家叫‘爱神’的夜总会,最近聘请了三位法国女郎,在那里表演脱衣舞,个个都生得漂亮极了,身材更是无话可说,完全符合国际标准。门票只收两百五十元,没有别的开销。而且每晚由她们亲自当众摸彩,每人摸出一个号码,如果客人的彩券号码被摸中了,就可以得到那位法国妞儿陪一晚,你看多划算!”“可是客人一定很多,我哪会有这样好的运气,偏偏让我中彩呢?”高振飞耸耸肩。仆欧神秘地笑笑说:“如果你先生有兴趣,我可以负责你如愿以偿!”“哦?你有什么门路?”高振飞诧然问他。仆欧笑着说:“你先生真想尝尝法国味道的话,只要花三千元葡市的代价,我保证你能中彩!”对于高振飞来说,三千元葡币是个相当大的数字,但老吴已事先授权给他,要在仆欧面前尽量充阔,不可露出寒碜相,于是点点头说:“好!照付三千元就是!”说着,便故意亮相,从身上掏出那五万元港币,数了十张千元大钞给他说:“这里是一万元港币,你拿去替我兑换一下吧!”港币与葡币的币值相差无几,港币尚略高一点,仆欧其实只需付夜总会一千五佰元,自己干落一千五,高振飞付的是港币,无形中更多赚了个虚头。于是,他欢天喜地地说:“你请稍等一下,我立刻替你去打电话通知他们。”说罢便推着餐车出房去,过了一会儿,就回来交给高振飞一张精制卡片,上面印着“爱神夜总会”字样。右上角是个小天使弯弓射箭的图案,左下角则是地址和电话号码,背面尚签有那仆欧的名字,大概是以资识别。“你到那里去后,只要把卡片交给招待的人,他们就会安排的。”高振飞想不到这仆欧,居然有如此大的神通,能够操纵大庭广众之下举行的“摸彩”,当时不便多问犯忌,小心翼翼地收起了卡片,然后笑笑问:“那里几点钟开始?”“现在已经开始了,”仆欧说:“法国妞儿要到九点钟才出场,不过现在的节目也不错,你先生要是有兴趣,不妨先欣赏一下。”“好吧!”高振飞反正闲着也无聊,便吩咐仆欧锁上房门,出了“六国饭店”,雇车直趋“爱神夜总会”。到了目的地,只见大门外车水马龙,好不热闹,门口几幅巨大的广告,画着三个赤身露体,身材极其诱人的法国女郎,并且用几只强光水银灯,照射在她们身上,使许多路过的人,也都不由地驻足而观。显然,她们确实具有莫大的号召力呢!高振飞照章购票入场,由侍者招呼在一张小台子坐下,他立即出示那张卡片。侍者看过卡片,微微一点头,然后径自离去。过了不一会儿,侍者送上饮料,盘子里压着一张彩券,轻声说:“彩券别弄丢了!”高振飞会意地点了下头,即将彩券自杯底抽出,收进上装的小口袋里。眼光向四下一扫,只见偌大的一个夜总会里,除了中央一个圆型舞池是空的,周围的桌上几乎坐满,真是座无虚设!“爱神夜总会”备有舞池但并不供人跳舞,而是专门表演节目用的。此刻音乐台上,正有几个奇装异服的男女,在抽筋似地演唱热门歌曲,听得高振飞汗毛直竖。看他们拉长了脖子鬼喊鬼叫,简直不知他们发的什么羊痫疯!演唱完毕,他们已是声嘶力竭,只留下了一口气,总算鞠躬下台,接下去便是脱衣舞上场。脱衣舞永远就是那么一套,穿得整整齐齐上场,逐渐地脱,脱,脱!……直脱到无可再脱,赤身露体为止。于是,观众报以热烈的掌声,满足了。她们亮完了相,跑回后台的化妆室,穿上另一袭舞装,再出场脱到一丝不挂。说穿了不过是那么回事,穿了脱,脱了穿,观众居然乐此不倦,百看不厌!高振飞从前是根本没机会涉足这种声色场所,一日三餐都在发愁,哪有如此豪兴。但自昨夜起,他非但大饱眼福,彻底欣赏到胡小姐,阿凤和黛黛,三个不同女郎的胴体,更在她们身上获得了“临床经验”,比现在看台上的舞娘表演更为刺激、过瘾!但他毕竟还是看得津津有味,几乎是全神贯注,目不稍瞬地盯在那些女郎的身上,看她们搔首弄姿,乳浪滚滚,臀波乱摇……节目一个紧接一个,相当的紧凑,直到九点钟,司仪在一阵急鼓声中,走上音乐台,对着麦克风报告说:“谢谢各位来宾的光临,今天晚上我们特地请到了法国尤物,露露、娜娜、丽丽三位青春美丽的舞后,为各位表演最精彩的节目。节目之后,并且由她们三位小姐,亲自当众举行摸彩,将有三位幸运来宾中彩,得到她们的特别招待。希望各位在今晚能有意想不到的收获,谢谢各位,现在就请静静欣赏她们的表演!”说罢,他又以英语把刚才的话重复一遍。于是,全场灯光齐灭,只有两只聚光灯,由不同的角度,集中射向音乐台右边,垂着绒幔的台口。一阵急鼓后,乐队奏起了一支闻名的“海宫仙蕊”伦巴舞曲,随着小喇叭的响起,从绒幔后伸出了一条雪白赛玉的粉腿,灯光耀下,腿上金黄色的汗毛美极了!她似在故意吊人胃口,把腿伸屈了几下,又缩了回去,然后把另一只玉腿伸出来,使观众只见其腿,而不见其人。接着,她再伸出那娇嫩的藕臂,跟着音乐的旋律,作出柔美曼妙的动作,如同轻纱随风飘舞。然后她以绒幔裹住了全身,始将头部露出,只见她面色洁白娇艳,一头金黄色的长发,散披在两肩,果然像刚才司仪介绍的,是个美丽动人的尤物!观众为她的美丽,情不自禁地,报以一阵如雷的掌声……她妩媚地嫣然一笑,仍然裹着绒幔,向台中央移动了几步,便开始浑身扭动,一会儿伸臂,一会儿露腿,让观众能惊鸿一瞥地看清,并且意识到她是全身赤裸的,但她很巧妙地利用了绒幔,使人不能一窥全貌。吊足了观众的胃口,她总算大发慈悲,在激昂的小喇叭声中,突然撤开绒幔,以赤裸的胴体背对观众,将纤腰和丰臀,一阵轻摆,扭动。观众全都屏息静观,似乎连呼吸都忘了……蓦地,她猛一转身,赤裸裸地面向了观众!全场顿时掌声如雷,只见她从台上跳下了舞池,动作愈来愈野,愈来愈疯狂,两只跟着她的聚光灯,也开始变化成五颜六色,忽红、忽蓝、忽紫……将她诱人的胴体,幻成了各种颜色,令人眼花缭乱。观众疯狂了……当表演达到最高xdx潮时,小喇叭正好吹奏完最后一个音符,余声嘎然而落,全场灯光突然齐明。那法国尤物表演完毕,向鼓掌的观众深深一鞠躬,光着身子跑回了音乐台,再鞠躬而退。下个节目仍然是位法国女郎表演,节目叫“荡妇卡门”,不外乎是将全身脱光为止,但她舞技造诣很深,并非完全卖弄色情,舞来蛮像回事,颇多可取之处。接下去表演的一位法国女郎,居然载歌载舞,大展其性感的歌喉,边唱边脱,倒是别出心裁。只是观众并不欣赏她的歌喉,只以贪婪的眼光,盯着她一对特别丰满的双峰,以及她身上最神秘的地方,饱览无遗。舞罢,三个尤物再同时出场,全身一丝不挂地站在音乐台上,准备开始摸彩!这时候是今晚的最高xdx潮了,在场的每个观众,无不希望鸿运高照,能够幸运中彩,一尝异国情趣。其实天知道,数百来宾之中,早已内定了是哪三位将中彩,成为今晚的幸运儿。只见两个侍者,抬来一只大玻璃盒,里面散乱地放着数百张印有号码的小卡片,由司仪当场说明:“这里面装着今晚每一位来宾所待彩券的号码,由她们三位小姐,各人从其中摸出一张卡片。如果摸出的号码,跟你们哪一位的相同,那就是中彩了。今晚将由摸彩的小姐,与你共度一个美满愉快的良宵!”全场爆起了一片疯狂的掌声!司仪又用流利的英语,重复说了一遍,然后捧起玻璃盒,用力摇动几下,大声宣布:“现在开始摸彩,第一位,请露露小姐摸!”全场顿时鸦雀无声,几百双眼睛,齐向台上看着,其实他们真是空自紧张,露露的手心里,早已暗握了一张卡片,只是装模作样地,把手伸入玻璃盒,在里面一阵搅动,然后取出那张卡片,交给了司仪。司仪看了一下,便高高举起,让坐得较近的来宾也能看到,嘴里大声宣布说:“露露小姐摸的是一○七号!哪一位是今晚幸运的来宾?”全场的眼睛都在四下搜索,只见一位脑满肠肥的中年绅士,兴奋地从座位上跳了起来,高举自己的彩票大叫:“我是一○七号!”一片热烈掌声,露露赤身裸体地从台上走了下来,含笑走向那张台子,热情地送上一吻,然后挽着那春风满面的中年绅士,在数百双羡慕的眼光注视下,大大方方地走向音乐台旁的小门里了。当来宾的喧嚣逐渐平息下来,司仪又开始宣布说:“第二位幸运的来宾,将由娜娜小姐来决定!”娜娜依样画葫芦,在玻璃盒里摸了半天,才将手心里预藏的卡片,交给了司仪宣布:“娜娜小姐摸出的是一九四号,哪位先生是今晚第二位幸运来宾?”高振飞一看自己手持的彩券,可不正是一九四号?!不觉心里一阵狂跳,怯生生地站了起来,鼓足勇气高叫:“在这里!”掌声,喧嚣交识下,那美丽动人的尤物,颤动着一对高耸的丰乳,走下音乐台,含笑走到他面前,照样先送上一个热情的香吻,然后挽着他,也走向了那个小门。于是,音乐台上又在“摸”最后一位幸运来宾了……经过一夜消魂,高振飞在第二天中午,才返回“六国饭店”。昨天的“三温暖”浴,他算开的是“洋荤”,昨晚居然又开了一次真正的“洋”荤,真使他大开眼界。东方女人的体型,确实要比洋妞儿逊色许多,胡小姐、阿凤、黛黛,她们的身材已经算得丰满的了,可是跟娜娜一比,就显得小了一号。尤其她全身那金黄色的细细汗毛,非常的够刺激,再加之法国女郎的天生热情、大胆,她们自然要相形见绌了。初尝异国风情的高振飞,返回“六国饭店”,仍感到回味无穷,恨不得今晚再花上三千葡币!仆欧看他回来,见面就神秘地笑问:“高先生,昨晚玩得痛快吗?”高振飞说了一声:“还不错!”随手掏出两百元,塞在他手里,算是额外的犒赏。仆欧连声称谢不已,为了巴结这位豪客,大献殷勤说:“今晚您要不要再去?”高振飞是食髓知味,自然巴不得再去玩个痛快,但他想到此来是为了阿凤的妹妹,怎忍心花老吴的钱,只图自己风流快活,而搁下正经事不办,于是笑笑说:“我想换换味口,有没有什么好的妞儿,最好是由香港来的,本地的没劲!”仆欧已把他认作了冤大头,想了想说:“回头我替您物色一位应招女郎,可以整天陪着您,要观光澳门,她还能作向导,玩名胜,逛赌场,保险使您称心满意!”仆欧应命而去,高振飞便立即动起脑筋,他必需想出一番适当的话,要在不知不觉中,利用这仆欧的路子,跟澳门的人肉贩子搭上线。正在默默地想着,电话铃响了,他接听之下,对方是个陌生的声音说:“喂,姓高的,你别只图快活,把正经事抛在脑后,老子们不能跟在你屁股后头打转!”“阁下是?……”高振飞先是一怔,继而想到了,对方必定是老吴派来跟着的人。只听对方嘿然冷笑说:“大家都是外面跑的,油水嘛,应该大家沾一点,要是你被窝里放屁——独吞,那就未免不够意思啦!”“阁下这话是什么意思?”高振飞理直气壮他说:“我是奉经理之命,派来澳门办事的,阁下要是认为我办事不力,尽可以回去向吴经理报告!”“那倒不必!”对方狞声说:“吴经理也有命令给我们,随时发现你不可靠,兄弟就可以采取必要行动,姓高的,你懂我的意思吗?”“对不起!”高振飞忿声说:“阁下的意思我听不懂,最好说明白些!”“好吧!”对方愤愤不平他说:“坦白告诉你,咱哥们都觉得吴经理有欠公平,同样是来澳门办事,不应该厚此薄彼,让你吃喝玩乐,住的是套房,吃的是西餐,我们却几人挤一间最便宜的鸽子笼啃老米饭!”“那你们怎不向吴经理提出抗议?”高振飞问。“嘿嘿!”对方冷笑说:“我们自有主意,吴经理派咱们跟来,一方面是暗中保护你,一方面也可说是监视你。如果你是够意思的,我们大家可以兜着点,你放手去办你的事,我们尽力保护你,绝不让你在澳门吃上一点亏。不然的话,我们只要向外放一点风,你就吃不完兜着走,休想平平安安离开澳门了!”高振飞故意问:“阁下所谓的够意思,是怎样个够法呢?”“很简单!”对方要挟说:“把你身上的五万港市,拿出一半来给我们大家分分,其余的不管你怎么花,我们回去在吴经理面前,自然会替你兜着点的。否则我们只要随便找个理由,说你靠不住,嘿嘿!你就别想回香港啦!”高振飞想不到老吴的手下,居然会见财起意,对他身上的五万元眼红起来,不由怒声说:“钱是吴经理交给我办事的,我没有权擅自作主拿出一半来分给你们,你们看着办吧!”说完,他就把电话挂了。正好仆欧推着餐车进来,送上了一份丰富的西餐,巴结地一旁侍候着。高振飞一阵狼吞虎咽,一边仍在动着脑筋,忽然灵机一动,向仆欧搭讪说:“我看你对澳门各方面都很熟?”仆欧得意地笑笑,大吹法螺说:“高先生,这可不是我吹牛,你只要到各处打听打听,提起‘六国饭店’的小方,少有人不知道的!尤其是那些夜总会、酒吧、大小旅馆……还有那些舞厅里的舞女、跳脱衣舞的妞儿、应招女郎,甚至于私娼馆,我都熟,每天最少总得替她们介绍几个客人去。”高振飞趁机试探说:“在澳门靠女人赚钱,是不是很有赚头?”“当然有赚头!”仆欧说:“除了赌场之外,这一行是包赚不赔的!”“哦?”高振飞故作心动他说:“我手头上倒是有一笔钱,始终想不出有什么适当的生意可做,如果要在澳门投资,不知道能否干这行包赚不赔的买卖?”仆欧哪知他的诡计,顿时喜形于色他说:“高先生,你要是真有这个意思,我劝您不必把本钱下得太大,搞什么夜总会之类的,钱花下去了一时不容易收回。要稳扎稳打,十拿九稳的包赚,干脆到外地去收买十来个出色点的姑娘,开私娼馆,每天都能见钱。不消半年就拿回了本钱,往后就坐着赚,睡着赚啦!”高振飞暗喜他已上了圈套,表面上却不敢稍露声色,笑了笑说:“照你这么说,只要半年以后,就是干赚啰?”“当然!”仆欧眉飞色舞他说:“如果关系好的话,各旅馆仆欧肯尽量多把客人介绍去,要不了半年,就可以连本带利拿回来了!”“这样的话,我到真想留在澳门大干一番了,”高振飞煞有其事他说:“你对各方面都熟,如果我出资本,让你出面来替我主持,你愿不愿意干?”“高先生有用得着我的地方,随时吩咐一句,我小方绝对效劳!”仆欧禁不住一阵心花怒放。高振飞摆出一副大资本家的派头,微微点了下头,遂说:“可是,那里去买一些出色的姑娘呢?”仆欧仿佛真把他当做了大老板,忙说:“姑娘有的是,我可以替你张罗,澳门有很多穷人家的女儿一个只要三五万块钱,差点的两三万就能买到……”高振飞摇摇头说:“本地的姑娘不行,譬如像我吧,我对本地姑娘毫无兴趣,最好是能从香港方面弄来几个像样的,宁可多花些代价。我要么就不干,要干一定干得比别人干得有声有色,绝不在乎多下本钱!”仆欧犹疑了一下,终于说:“高先生真想干,回头我带你去见一个人,他是专门负责在香港收买姑娘的,手下大概还有不少出色的妞儿呢!”高振飞大喜过望,情不自禁地振奋说:“好!我们说去就去,等我吃完了,我们就一起去一趟!”仆欧不免怀疑地望望他,心想:这又不是干什么,哪有这样性急的,居然说到风就是雨,未免操之过急啦!但对这位财神爷,他却不敢轻易违拂他的意思,只好顺从说:“要去的话,我还得向经理请假,找个人替我代班才行……”“那你现在就去请假吧!”高振飞已迫不及待。仆欧遇上了这个急惊风,简直拿他毫无办法,莫可奈何之下,只得从命,匆匆出了房间,径自去向经理请假了。高振飞此刻说不出的兴奋,想不到来澳门的第二天,就打通了这一关,所花仅不过数千元,而且还开了次洋荤,尝过了异国风味。但是,当他忽然间想起刚才的电话,顿时如同被人当头泼下一盆冷水,使他心里一凉,似乎预感到,将会遭遇到无可避免的麻烦。那家伙说的不错,如果不能遂其所愿,不必采取行动对付,只要在外面放点风,甚至于让那仆欧知道,他来澳门的真正意图,他就无法达到目的了。往更坏处想,说不定还会遭受到意外的麻烦呢!事到如今,他已顾虑不了一切后果,唯有勇往直前,反正自己本来就是光棍一条,一身之外并无长物。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大不了是那么回事,总不致于把命送在澳门吧!匆匆用餐完毕,仆欧已请准了假,换去号衣,居然也穿得西装革履起来。“高先生是休息一会儿,还是现在就去?”他问。“说走就走!”高振飞用餐巾抹去嘴上的汤油,站了起来。于是他们锁上了房门,相偕离开了“六国饭店”。乘“的士”来到二咙喉花园附近,仆欧抢着付了车资,带着高振飞,走进一条狭巷,以识途老马的姿态,找到了一幢两层楼的旧式木屋。门里正走出个衣衫不整的汉子,向那仆欧招呼:“小方,你跑来干嘛?”“歪嘴,”仆欧直呼那汉子的绰号,显然他们很熟:“张二爷在不在?”那被称作歪嘴的汉子,当真把嘴一歪说:“你他妈的来得真不巧,二爷今天一早刚去了香港,你找二爷干嘛?”高振飞听得暗吃一惊,担心自己来迟了一步,那人贩子张二爷既去了香港,很可能是去接运姑娘的。等他查出眉目,恐怕阿凤的妹妹早已被接来澳门。仆欧也颇觉失望,遂说:“我找二爷有点事,真是不凑巧。”歪嘴又把嘴一歪说:“二奶奶跟大婶婆都在,你要不要进去?”仆欧最怕跟那两个女人打交道,但张二爷既已去了香港,尚不知几时回来,身边这位高振飞又是个急惊风,只好硬着头皮说:“好吧!”歪嘴便领着他们进内,走过一个天井,才来到客厅。只见里面的摆设,完全是中国旧式样的红木家俱,颜色都已变成深紫发黑,显见用的年代相当久了。在红木大靠椅上,正坐着两个年纪在四十上下,梳着粑粑头,满头插了玉簪金钗,鬓旁尚别了朵花的妇人。她们穿的是又宽又肥的唐装,两个都是又矮又胖,这副打扮,令人一看就看出,活像京戏里的刘媒婆!两个肥女人正在一面嗑瓜子,一面口若悬河,在那里又说又笑,谈个没完没了。看见小方带了个陌生人来,二奶奶习惯地把手那么一招,露出两颗大金牙笑骂起来:“该死的小方呀,我说二奶奶什么地方亏待了你呀,上次叫你替我办点事,一去就没了影子,连个回音也没有,你还有点良心吗?”小方最怕的就是这种疲劳轰炸,果然不出所料,一进客厅就别想耳根子清净了。“二奶奶,我这不是来跟你请安了吗?”小方只得陪着笑脸。不料大婶婆忽然把脸扭了过来,故意挑刺说:“哟,小方呀,几天不见你可抖起来啦,怎么?见了我大婶婆连招呼都不打一个?”“我还没来得及呀,”小方苦笑说:“大婶,你好,添福添寿、财运亨通、万事如意,这该成了吧?”“贫嘴贫舌!”大婶婆这才饶了他,笑骂一声,仍然继续嗑她的瓜子要紧。二奶奶诧然打量了高振飞一眼,向小方问:“这位是?……”小方连忙替他们介绍:“这位是高先生,这位是张二奶奶,还有这位是大婶婆……”这回他可学乖了,没忘记介绍大婶婆,免得又落个不是。大婶婆只微微点了下头,仍然嗑着瓜子。二奶奶却是身为主人,不得不把手一摆,极不自然地笑笑说:“请坐!”小方没等高振飞坐下,便走到二奶奶身旁,轻声在她耳边叽叽咕咕一阵。二奶奶很仔细地听着,不时拿眼神瞟向正襟危坐的高振飞,看出他的神色略显局促不安,心里不免暗觉诧异:难道是年头变了,这么年纪轻轻的小伙子,居然也想开起窑子来啦!所谓的张二爷,自己并没有开窑子,而是专干贩卖姑娘的勾当,从香港崔胖子的手里,以低价买些“剩余物资”,当然,好的“货色”崔胖子自己得留着。张二爷把姑娘运回澳门,再以高价卖出,转手牟利,这些年来确实发了些缺德的财!二奶奶本身是窑姐儿出身,年轻时可能苗条些,近年来有了钱,心宽体胖,所以身体一天比一天发福。闲来无事,不是找几个搭子凑桌麻将,就是跟开着“香怡馆”的大婶婆磨舌根,谈些风花雪月的艳闻。她等小方把话说完,忽然起身把他拉进了屋里,郑重其事地说:“小方,不是我说你,你也太糊涂啦!怎么没摸清人家的底细,就把他往二爷这里带?你可知道,最近警察到这里来查过好几次,想必是有人在外边放了风,你带来这家伙,别是踩盘子来的吧?”“这个我敢负全责!”小方拍着胸脯说:“别的不说,我小方见的人头可不少,相信这点眼力还有!”“你不会看走了眼?”二奶奶可不敢大意。“绝对不会!”小方表示很有把握。“出了漏子,你能担当得起!”二奶奶问。“这个……”小方虽然财迷心窍,毕竟还是怕担当责任,被二奶奶当头浇了盆冷水,不禁犹豫起来。“我说小方呀,”二奶奶拍拍他肩膀说:“这年头变啦,知人知面不知心,凡事都得先往坏处想,别尽打如意算盘,不是我泄你的气,趁早别多这个事吧!”小方仍不死心,呐呐他说:“我看……这个人蛮靠得住的,而且,是我先吹得天花乱坠,他才被我说动心的,又不是他向我打听什么,二奶奶,你的疑心也太重啦。”“二爷没在,我可不敢乱作主张,”二奶奶谨慎他说:“这么吧,让我来探探他的口气,一方面跟他敷衍,一方面叫人暗地弄清他的底细。如果确实靠得住,等二爷的‘货’带回来,我们再作进一步的商谈也不算迟。”“二奶奶看着办吧!”小方没刚才那么兴奋了。二奶奶笑了笑,露出两颗大金牙,随即回到客厅,只见高振飞已和大婶婆聊开了,两个人居然谈得很起劲。看样子高振飞知道大婶婆开着“香怡馆”,正在向她讨教开窑子的种种,以充实自己的经验呢!这小子当真准备开窑子?二奶奶的心里暗觉诧然,一屁股坐在了红木靠椅上说:“大婶婆,你们在聊什么,聊得这样起劲呀?”“我还能聊国际大事吗?”大婶婆说:“谈来说去,还不就是些风花雪月!”高振飞忙补充说:“我正在向这位大姐讨教……”这一声“大姐”,叫得大婶婆全身骨头都酥了,不禁咯咯地笑了起来。“哟,你还叫我大姐呢,四十出头啦,人家背后叫我肥老太婆哩!我看呀,你跟小方的年纪差不多,干脆叫我一声大婶吧!”“是,大婶,”高振飞立刻改了口:“以后还得请大婶多关照,多指点。”“没问题,”大婶婆眉开眼笑他说:“赶明儿等你哪天开张,我准定替你拉些大户头捧场!”“那我先谢谢大婶啦!”高振飞表情极为逼真。二奶奶听他的口气,仿佛真有那么回事,不禁插嘴问:“高先生是真有意思在澳门打天下?”“据说这一行很有赚头,”高振飞轻描淡写他说:“反正目前没有别的生意可做,所以我想试试。”二奶奶“哦”了一声,开始盘问:“高先生以前在那里发财?”老吴事先已给了他底子,因此他毫不迟疑地回答说:“我一向是在南洋一带跑跑生意的,可是近来感觉成年到头在外边奔波,赚不了什么,实在没多大意思,所以想改行,找个安闲些,又不担太大风险的买卖干干。今天无意中跟小方谈起,听说在澳门开窑子是稳有赚头的,因此我很冒昧地来拜访张二爷,想……”没等他把话说完,二奶奶已露出两颗大金牙笑着说:“真不凑巧,我们二爷今天刚去了香港,不然你们就可以当面谈谈了。”“张二爷几时回来?”高振飞不愿白来一趟,想打听清楚他的行止,必要时可以打长途电话报告老吴,就地在香港采取行动。“大概总得两三天吧,”二奶奶眼珠子一阵乱转,忽然说:“高先生要是能等,自然最好,不然的话,我们手头上还有几个‘新货’,都是从香港买来的,可以让高先生挑挑看,有没有中意的。”大婶婆也在一旁帮腔说:“二爷上次带回来的几个妞儿,我都看过,确实不错,要不是最近我手头不方便,我就全要了。”二奶奶便接下去说:“昨天还有人来接过头,准备收买一大批姑娘,因为价钱没谈拢,约定今天下午再来作最后决定,如果高先生有意思,我就把她们留着,先尽高先生这边……”高振飞的目的是要查出张二爷在香港如何与崔胖子接头,和接运姑娘的确实时间地点。但又不便表示得太明显,以免引起对方的疑窦,慎重考虑之下,只有当机立断说:“好吧,今天晚上我再来一趟,只要看得中意,价钱总好商量,我不会斤斤计较的。”其实二奶奶是用的缓兵之计,见计已售,便春风满面地笑着说:“就这么说吧,今天晚上我把姑娘带来这里,等高先生亲自看过,中意了,我们再谈价钱。小方介绍来的,我们绝对不会漫天开价,高先生尽可以放心的。”高振飞无意再逗留在这里,立即起身告辞,约定晚间再来,便与小方相偕离去。走出巷口,小方忽然以怀疑的口吻说:“高先生,你该不会是警方的密探吧?”高振飞笑而不答,挥手招来一辆路过的街车,上了车,吩咐司机驶返“六国饭店”,然后才从身上掏出一张香港的身份证,递给他说:“请看吧!”这张身份证,是老吴临时花钱赶出来的,由一家印刷厂精心伪造,几乎可以乱真,除非是用高倍的放大镜鉴别,普通人根本看不出破绽。小方接过来仔细一看,只见上面注明他的职业是经商,便疑云顿消,交还了给他,歉然陪笑说:“高先生别见怪,是刚才那位二奶奶疑心太重,恐怕你是警方的密探,我小方可没这个意思……”高振飞哂然一笑,若无其事地收回了身份证说:“这也怪不得她多疑,干这行买卖的,自然得处处谨慎些,出了漏子可不是闹着玩的。”小方连连点头,没再说什么。回到“六国饭店”,才记起问高振飞:“高先生,你下午怎样消遣?是不是要叫位小姐来陪你玩玩?”“我想先休息一下,”高振飞感觉心余力绌,笑笑说:“等我养足了精神,再通知你好了。”随即又掏出一千元,赏给小方,作为他辛苦一趟的工价。小方是见钱眼开,嘴里连声称谢不已,巴结地替他开了房门,才欢天喜地的去销假。高振飞进入房里,刚脱下上装,解开勒着脖子怪难受的领带,便听得电话铃声大作。是谁消息如此灵通,他才回来,立刻就打来电话呢?抓起电话一听,果然不出所料,又是老吴的手下打来的!“姓高的!”对方狞声说:“中午跟你说的,你考虑过了没有?”“我不需要考虑!”高振飞断然回答。“我劝你最好考虑一下!”对方嘿然冷笑说:“老实说吧,刚才你们去了哪里,我清清楚楚。如果你不想在澳门惹麻烦,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破财消灾!”高振飞气得当时就想把电话挂断,来个相应不理,看他们能使出什么花招!但继而一想,现在好容易刚刚搭上线,今晚尚要再去张二爷那里,倘若自己意气用事,小不忍而乱了大谋,岂非是功败垂成!唯一的办法,就是暂时先跟对方周旋,于是提议说:“阁下能否来我这里,跟我当面谈谈?”“我看无此必要吧,”对方狡猾他说:“事情很简单,根本不需要再谈!你要想平安无事,就把五千元现款,送到楼下的服务台,用报纸包好,说明留交一个姓龚的客人去取,就没你的事了。如果你不照办,嘿嘿!不是我吓唬你,今晚去张二爷那里,你可得有点小麻烦呢!相信你会听懂我的意思吧?”高振飞尚未及时表示可否,对方的电话又挂断了!妈的!我高振飞真会受你们威胁?他忿然搁下了电话,决定不理对方的要挟,倒上床便睡,以便养足精神,应付今晚可能发生的麻烦。

高振飞未曾受过什么高深的教育,但他疾恶如仇,而具有一种潜在的正义感。其实阿凤与他之间,根本毫无渊源,不要说她妹妹被绑是属虚构,就是真有这么回事,也不需要他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呀!但他就是这么个热心肠的人,既然自告奋勇地答应了下来,那就不畏一切艰难,决心要达成任务不可。至于老吴手下的要挟,他可毫不放在心上。一觉醒来,天色已经朦胧,他立即整装出发。这次他不需要小方带路了,单枪匹马,雇车来到二咙喉花园,走进那条狭巷。白天他跟小方来时,便觉得这条巷子异常僻静,此时更是不见一个人影,冷冷清清的,倍觉阴沉,不禁使他预感到情形有些不大对劲起来。来到那幢两层的旧式木屋前,只见两扇黑漆大门紧闭,没有丝毫动静。高振飞看这情形,心里暗觉事有蹊跷,但既来之则安之,只好硬着头皮上前伸手按了两下电铃。门开了一条缝,探出个脑袋来,向他厉声喝问:“找谁?”高振飞认出这人绰号叫歪嘴,即说:“张二奶奶约我晚上来的……”“不在家!”歪嘴“嘭”地一声,把门重重关上了。高振飞应邀而来,想不到居然吃了个闭门羹,不由怒火中烧,用拳头在门上使劲地擂着,怒声说:“喂!你们是怎么回事,是不是存心嬲老子?”门里的歪嘴,来了个相应不理!高振飞气得狠狠照门上端了一脚,破口大骂:“妈的!你们敢嬲着老子玩,可得当心点!”尽管他在门外叫嚣,里面的歪嘴根本充耳不闻,使高振飞骂了一阵,自觉没有意思,只得憋着一肚子气,恨恨地向门上唾上一口唾沫,扭头就走。气冲冲地走出狭巷,忽然灵机一动,想到了那位大婶婆,日间跟他倒是谈得蛮投机的。心想:从这女人身上动动脑筋,说不定会有所收获呢。张二奶奶闭门不见,显然是老吴手下捣的鬼,也许真的放了风,使她有所顾忌,才故意赏以闭门羹的吧?既然直路走不通,何不绕个弯!于是,他雇了一辆计程车直趋下环街市的“香怡馆”,去找那风月场中颇有名气的老鸨。下环这一带又脏又乱,是澳门九流三教人物会聚的地方,尤其出入风化区的分子更为复杂,无形中,私娼馆就成了一切罪恶的温床!“香怡馆”是半公开的卖淫大本营,由大婶婆亲自主持,艳帜下拥有二十来个年轻姑娘,大部分是由张二爷那里转手买来的。因为本地“土产”不吃香,所以大婶婆不惜投下巨资,以迎合嫖客的脾味。由于交易上的接触,大婶婆与张二奶奶之间,自是顺理成章地成了手帕之交的腻友,彼此互通声息。因此,今天高振飞去过二咙喉花园后,她们就密商了对策。一方面,由歪嘴去暗查高振飞的来龙去脉,另一方面,她们也唯恐自己的多疑。而失掉一个大主顾,所以当真挑选了几个出色的姑娘,准备给他“看货”。根据歪嘴的情报,高振飞跟澳门的警方,确实是风马牛不相干的,并且证明他是来自香港的游客,以前从未来过澳门。张二奶奶对歪嘴的报告很满意,疑念顿消,当即叫人把挑出的几个姑娘,送到了二咙喉花园这边来。但,在五点钟左右,这条狭巷里,突然出现一些鬼鬼祟祟的人物,看来形迹颇为可疑。张二奶奶据报顿时又紧张起来,忙不迭派人把几个姑娘,由密道送走,以免被警方查获。当时大婶婆尚未离去,两个女人一致认为,张二爷本人既不在澳门,一切应谨慎小心为宜,宁可失掉高振飞这么个来历不明的主顾,也不能冒险。万一对方真是警方的密探,出了事情可不是闹着玩的。然后,大婶婆为了要赶回“香怡馆”去招呼,便匆匆告辞而去。回“香怡馆”不到半个小时,高振飞就找来了。对于这位不速之客,大婶婆心知他必是去张二奶奶那里,尝到了闭门羹,未得其门而入,但他跑来这里干嘛呢?这倒颇出她意料之外,不得不小心应付。“哟,什么风把你这位贵客,吹到了我这寒窑里来呀?”大婶婆笑脸相迎,其实满腹怀着鬼胎。高振飞哂然一笑说:“在下是专程来向大婶讨教的,同时也是特地来参观一下,开开眼界,得点实际经验。”“讨教是不敢当,参观倒是非常欢迎……”大婶婆确实有一套应付的手腕,她把高振飞让到了屋里坐下,立即亲自奉茶敬烟,如同迎接财神爷似的。高振飞哪知她是虚情假意地在敷衍,人才坐下,便心直口快地说:“大婶,张二奶奶究竟是怎么回事,下午分明约好了我,晚上到她那里去‘看货’的。可是刚才我到那里去,她竟闭门不见,不是岂有此理吗?”“哦?”大婶婆故作诧然说:“这就奇怪了,半个小时之前,我还在那里,看她特地叫人送了几个蛮像样的姑娘去,准备等你去挑的,怎么……会不会是临时发生了什么事情?”高振飞忿声说:“生意不成人情在,我专程应约去的,卖不卖在她。可是,关起了门来不见我,这总不应该吧!”“张二奶奶不会是这种人,”大婶婆代为分辩说:“我跟她来往了不少年,知道她向来是说一是一,说二是二的。既然约好了你去,绝对不会不见你,一定是发生了意外的事情……”“哼!”高振飞冷笑说:“我看呀,她一定跟别人把价钱谈妥了,怕我出不起高价,所以干脆来个避不见面!”“不会的……”大婶婆仍在掩饰。高振飞却故作气愤说:“我不相信,澳门就数他张二爷独吃一份,我姓高的只要口袋里有钱,还怕别处买不到像样的姑娘!”大婶婆看他表情逼真,不禁似信非信地问:“这么说,你真有意思干这行买卖?”“不是真有意思,我何必跑去找她?”高振飞忿然说:“冲着她今晚对我的态度,我也非争这口气,哪怕花再多的钱,也要在澳门干这一行让她看看,除了他张二爷之外,我姓高的有没有办法买到姑娘!”大婶婆想了想,忽然说:“高先生,您先别动气,在这里稍坐一会儿,我去打个电话就回来。”高振飞猜想她这个电话,必定是打给张二奶奶的,心知事情尚未绝望,可能尚有一线转机,心里不由暗喜。但表面上不敢稍露声色,只漫应了一声,便目送大婶婆扭着肥大的臀部,走出了房去。手里的一支香烟抽完,把烟蒂丢进了痰盂,始见大婶婆回来,满面春风地笑着说:“对不起,让你久等啦。”“哪里话……大婶刚才是不是打电话给张二奶奶?她怎么说?”大婶婆不由地一怔,随即很勉强的笑着说:“我知道张二奶奶这个人,是说一不二的。既然答应了你,绝对不会因为别人出的价钱高,就……”没等她把话说完,高振飞已迫不及待地问:“她没有改变主意?”“主意是没变,”大婶婆呐呐他说:“不过……今晚你恐怕不能‘看货’了。”“为什么?”高振飞急问。大婶婆瞥了他一眼,似在暗察他的神色,然后才说:“事情是这样的,今天下午你去过以后,在附近不断有形迹可疑的人出现,可能是警方的密探。张二奶奶倒不是疑心你高先生,而是担心有人跟她过不去,向条子方向放了风。最近已经有人去她那里搜查过好几次,所以她不得不小心些,临时又把姑娘送走了。”高振飞沉吟了一下说:“改一天,或者换个地方,是不是可以呢?”“那当然不成问题!”大婶婆忽然以试探的口气说:“高先生,如果你真急于干这一行,我把‘香怡馆’全部转让给你,一切都是现成的,怎么样?”高振飞事先毫无准备,被她这么突如其来的一问,问得他顿时茫然不知所答起来。“这……”“高先生放心,”大婶婆龇牙裂嘴地笑着说:“我这个人很凭良心,不会向你狮子大开口的,只要拿回这几年在姑娘们身上下的本钱,绝对不多加虚头。”“可是……”高振飞急中生智,虚与委蛇他说:“你大婶辛辛苦苦经营了‘香怡馆’这多年,花了不少的心血,我怎能叫你大婶割爱……”“什么割爱,”大婶婆说:“老实说吧,我干了这些年下来,也确实干腻乏味了,你既是有意思干,另起炉灶嘛,也不过是图个新鲜,可是那得下多少精神下去。我这个虽是旧瓶,也可以装新酒的。班底已经有了,再多添几个出色点的姑娘,面目就一新,照样是新开张。再说嘛。‘香怡馆’这块招牌还蛮叫得响的,将来旧雨新知一定不少,保证有你赚呢!”高振飞揣摩不出她这番话的用意,究竟是试探他开窑子的诚意呢,还是真有“倦勤”之意。总而言之,这问题把他难住了,不能不小心回答。“我看这么吧,”他终于随机应变他说:“让我先了解一下情况,如果大婶真有意思出让‘香怡馆’,我绝对愿意接手,改天我们再洋谈,你看如何?”大婶笑笑说:“不急,哪天谈都成……高先生不是想参观吗,请跟我来。”高振飞看她并不逼着立刻成交,这才松了口气,跟着她出了房。只见外面的一条长长的走道,两旁排列着一间间鸽子笼似的小房间,门上只挂着布帘。里面的春光虽不致外泄,阵阵调笑宣淫之声,却是处处可闻。一共二十几个小房间,几乎全都门帘深垂,表示里面的姑娘正在接客。门帘掀起的,则表示尚无客人。几个闲着的姑娘,均在一间较大的休息室里“待命”,一个个花枝招展,脸上虽然涂抹了厚厚的一层脂粉,仍无法掩饰她们藏在强颜欢笑后面的悲哀!两个衣衫不整的嫖客,正在跟姑娘们“打茶围”,大概价钱尚未谈拢,想真个销魂又花不起钱,只好打经济算盘,在那里干吃“豆腐”。高振飞真有点惨不忍睹,忽听身旁陪着的大婶婆笑问:“怎么样,我这里的生意不错吧?”高振飞漫应了一声,他胸有成竹,故意挑剔说:“我看大婶这里,没有什么特别出色的姑娘嘛?”大婶婆叹了口气说:“尽挑好样的,二三十个姑娘得下多少本钱呀!再说嘛,到‘香怡馆’来玩的,都不是大户头,姑娘再好,没有人玩得起。我们指着姑娘吃饭的,还能花钱把姑娘买回来当菩萨样的供?”高振飞不以为然他说:“我要么就不干,否则每一个姑娘,都得像模像样,站出来就像那么回事!”大婶婆置之一笑,心想:你要真花那么大的本钱,三个月下来,不关门大吉才怪呐!窑子根本没什么可“参观”的,好戏都在鸽子笼里上演,那是“谢绝参观”的。除此之外,实在看不出个名堂。高振飞正感索然无味,忽听得坐在门口的龟公,拉开破锣似的嗓子高叫:“接客!……”随声望去,见是两三个衣衫不整的汉子,喝得醉醺醺的,勾肩搭臂地从外面走了进来。休息室里几个姑娘,听得龟公的这一嗓子,立即迎了出来,一个个搔首弄姿,在客人面前亮相。可是来的这儿个客人,好像并非真来嫖的,他们望了高振飞一眼,其中一个汉子仗着几分醉意忽然冲冲跌跌地走到大婶婆面前,手舞足蹈地说:“喂!你们这里有没有漂亮妞儿,大爷要买几个回去……”大婶婆只当他是喝醉了,这种事是屡见不鲜的。应付醉汉,她自有一套办法,忙叫了个姑娘过来,笑笑说:“这位爷们大概喝多了,阿英,快扶他到屋里去歇会儿吧。”阿英刚要上前搀扶,不料那汉子却把手一挥,怒骂:“去你妈的!”吓得她连忙倒退两步。大婶婆的粑粑头一扭,仍然陪着笑脸说:“哟,我说这位爷们是怎么啦,敢情是嫌我们阿英不会体贴,那你自己挑就是了,何必生气呢!”“妈的!”那汉子把眼一瞪:“你们以为大爷喝多了,满嘴的醉话?大爷再说一遍,要买你这里几个妞儿回去,听懂了没有?!”大婶婆笑笑说:“那你可找错了门,我这里的姑娘只卖身,可不连人都卖的。”“你以为大爷出不起价钱?”那汉子狂笑一声,突然指着高振飞说:“凭他这穷小子,能信口开河,哄得你们团团转,把他捧得真像个大财主似的,大爷难道就比不上他?”大婶婆闻言不由一怔,将眼光移向了高振飞。他立即断定,这汉子必是老吴的手下无疑,心知他们是要挟未遂,以至恼羞成怒,跟踪到这里来,存心要揭穿他的西洋镜的。面临这个尴尬的场面,高振飞只得力持镇定,哂然一笑说:“朋友,你要耍酒疯,可得认清对象,别像疯狗似的乱咬人,我可不吃你这一套!”那汉子嘿然狞笑说:“姓高的,你别他妈的反穿皮马褂——装羊!照子放亮些,大爷连你身上有几根穷骨头,早已数得清清楚楚,还他妈的充什么阔佬!”高振飞听他毫不保留,居然当着大婶婆的面,掀开了他的底牌,脸上笑容顿失,冷冷地问:“你大概就是那姓龚的吧?”“你别管大爷姓公姓母,”那汉子张牙舞爪他说:“反正大爷不会认错人,你小子就是骨头化成灰,大爷也认得出……”“你可以住口了吗?”高振飞己按捺不住,刷地把脸一沉,眼中射出两道慑人的怒光。这时“香怡馆”的几个保镖,已闻声围了过来,见状便要上前干涉,但却被大婶婆以眼色阻止,只好暂作壁上观,看他们双方针锋相对。只见那汉子纵声狂笑说:“住口?哈哈,你小子要是怕让人掀出底牌,何不……”话犹未了,高振飞已兜起一拳,击上了那汉子的下颚,使他嘴里发出“呃……”地一声,仰面栽倒在地上!高振飞实在盛怒之下,忍无可忍,不顾一切地动了手。他这一出手,其余两个汉于立即扑来,向他发动猛攻。大婶婆见状吓得退开一旁,嘴里直叫:“别动手呀,别……”正好一个汉子扑向高振飞,被他挥起一拳,击得踉踉跄跄跌开,一头撞向了大婶婆怀里,两个人顿时跌作了一堆!“要死的!短命鬼……”大婶婆的身体臃肿不灵,又被那汉子压在身上,使她跌在地上两手一阵乱抓,爬不起来,急得破口大骂。阿英急忙赶过去,一脚把那汉子从大婶婆身上踹开,使出了吃奶的劲,才把那肥婆扶起来。大婶婆气得跺脚大叫:“你们要打到外边去打,别在我这里闹,我这里还要做生意!”可是谁听她的呢,双方正展开恶斗,打得难分难解。刚才被击倒的汉子,霍地跳了起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弹簧刀,大拇指轻按簧钮,“咔嚓”一声,雪亮的刀锋弹了出来。“当心!”那汉子心一横,趁着高振飞不留神,不声不响地从背后扑去,举刀就刺!大婶婆的警告发出迟了一步,高振飞回身发现那汉子举刀刺来,已是避之不及。情急之下,急将身子一偏,刀未刺中胸膛,划过了左肩。刀锋过处,顿时血流如注!“杀人啦!”大婶婆这一声惊呼,惊动了所有的嫖客,全都冲出鸽子笼来察看究竟,不知“香怡馆”里发生了什么事故,有几个嫖客竟光着身子!那汉子见祸已闯,惟恐惊动警方,那就不易脱身了,慌忙返身夺门而逃。另两个汉子哪敢怠慢,也忙不迭脚底板揩油,溜之大吉。奇怪的是,大婶婆眼见双方交手,并不让“香怡馆”的保镖出手阻止。高振飞挨了一刀,她也未叫他们拦住行凶的汉子,仅仅叫了那么两嗓子,那管个屁用!高振飞挨的这一刀虽不太严重,但肩头上血如涌泉,使他无法追赶凶手,急将肩头的伤口按住,以免流血过多。大婶婆这才上前惊问:“伤的重不重?”高振飞咬紧了牙关,只摇了摇头,没说什么。大婶婆一脸的虚情假意,故示关切说:“这可不是闹着玩的,附近有个医院,我叫人送你去!”随即吩咐两个保镖的,陪同高振飞前往急救。高振飞不便拒绝,只得由他们护送,默默离开“香怡馆”。等他们出了大门,大婶婆便向那些好奇的嫖客们招呼说:“没事啦,没事啦,各位回房去吧!”然后,她走进了帐房里,拨了个电话给张二奶奶。“怎么样?”张二奶奶在电话里急问。“精彩极啦!”大婶婆说:“那小子挨了一刀,我叫人送他去医院了。”张二奶奶闻言大喜,兴奋地说:“那太好了,现在你就照我刚才说的办法,如果能套出他的真话,自然是最好不过,否则我们就用第二个办法对付他!”“你等我的消息吧!”“好!回头见!”大婶婆搁下了电话,走出帐房,向龟公交代了两句,便依计而行,带着个保镖的,匆匆赶到附近的那家小医院。高振飞的伤口缝了几针,敷上药,又打了止血和消炎的针,正在包扎,见大婶婆已亲自赶了来。“没关系吧?”她表示异常关怀。高振飞报以苦笑,由那替他包扎的医生回答说:“最少得个把星期才能复元,还得要忌口,别吃鱼腥,多休息,少劳动。”“唉!这真是无妄之灾……”大婶婆叹了口气,又向那医生说:“医药费算我的,回头我叫人送来。”“不!”高振飞拒绝说:“医药费应该由我自己付,这点钱我还付得起……”“那是什么话,”大婶婆一本正经他说:“事情发生在‘香怡馆’,我应该负责,说什么也不能叫你自己掏腰包的!”高振飞正色说:“大婶是不是听了他们的话,认为我是个冒充阔佬的穷小子,怕我付不起?”“你扯到哪儿去了呀!”大婶婆笑笑说:“他们那些流氓的活,鬼才相信呢!”高振飞神态自若的笑笑,等医生替他包扎完毕,故意亮相,把身上的一叠钞票悉数掏出,遂问:“请问一共是多少……”“不!汪医生,别收他的钱!”大婶婆一把夺过他掏出的钞票,塞进他的口袋里说:“我知道你付得起,可是凡事总得讲个理,该谁付的,就得由谁付,不是钱多钱少。我大婶婆做任何事情,一定得把良心放在中间,你要不让我付,那我睡觉都睡不着的!”高振飞看她如此坚持,不便违拂她的一片心意,只好笑笑说:“那我谢谢大婶啦。”“这算得了什么!”大婶婆丝毫不露声色,装模作样他说:“在我的地方,累你高先生挨人捅了一刀,我心里真过意不去,回头我一定叫人去查。”“那倒不必了,”高振飞婉言相拒说:“捅已经挨人捅了,只能怪我自己太大意,跟你大婶毫不相干,何必再替你添麻烦。算了吧,我自认倒楣。”开窑子的老鸨,那张嘴是哄死人不偿命的,尤其大婶婆跟张二奶奶是计划好的,更得好好卖弄一番她的生花妙舌,哄得高振飞七荤八素。“我说高先生呀,像你这样气量大的人,我还真少见到过。”她说:“我看这么吧,你伤的不轻,先到我那里去歇会儿,回头我再叫人送你回去。”高振飞尚未表示可否,大婶已不由分说,连拖带拉的,把他拉出了医院,一直拖回“香怡馆”。其实他也想借此机会,跟这个老鸨打打交道,以便从侧面探听关于张二爷的一切,所以并不坚持拒绝。到了“香怡馆”里,大婶婆便把他招呼在自己的房里休息,吩咐打杂的特地去买了些水果、点心,殷勤招待他。“大婶婆拿我当客人,那我可实在不敢当了。”高振飞看她忙得团团转,心里颇过意不去。“高先生别跟我客气,”大婶婆笑容可掬他说:“小方知道,我这个人是最好客的,只要你不嫌简慢,就把我这里当自己的家一样,随时欢迎高先生来玩。”“我会常来打扰大婶的,”高振飞投其所好他说:“小方向我说过,大婶不但好客,而且是热心肠的人,以后仰仗大婶帮忙的地方还多得很呢……”几句高帽子给她一戴,大婶婆顿时眉飞色舞起来,仿佛对他的奉承非常受用,遂说:“没问题,只要我能办得到的,我一定尽力帮忙!”高振飞谢了一声,趁机说:“我看张二奶奶很难缠,大婶能不能替我另外介绍一条路,我想澳门卖姑娘的,不会就只有张二爷单独一家吧?”大婶婆暗自瞟了他一眼,似在观察他的神色,然后才微微一笑说:“人口贩子澳门有的是,我随时都能替你介绍。可是香港方面的姑娘,却只有张二爷才有办法,别人都没这路子。本地也有不少出色的妞儿,高先生是不是可以将就挑几个,或者干脆我把‘香怡馆’便宜些让给你?”高振飞笑笑说:“大婶能够忍痛割爱,我自然是求之不得,不过,我就是接手‘香怡馆’,也得招兵买马,从外地弄几个拿得出去的妞儿撑撑场面,以壮声色……”“那你就非得跟张二爷打交道不可了!”大婶婆表示除此之外,她是爱莫能助。“张二爷这个人如何?”高振飞问。“不瞒你说,张二爷才是个真正难缠的老油条!”大婶婆说,“张二奶奶只是处事谨慎些,人倒是不错的。所以依我看呀,你与其准备直接找张二爷,还不如走走张二奶奶的门路,她可比较好说话多了。”“可是……”高振飞苦笑说:“我不是已经登门拜访过她了吗,结果她竟赏了我闭门羹!”大婶婆一本正经他说:“她就是这么个小心眼的人,张二爷不在,偏偏今天你去过之后,又有些形迹可疑的人,鬼鬼祟祟地在附近徘徊。再说嘛,你们又是初次见面,她自然得处处小心,不敢轻易冒险啦。”“那么,她要怎样才对我信任呢?”高振飞正色问。“她呀,”大婶婆说:“她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高振飞怔怔他说:“哦?大婶的意思,是说她必需要我先提出保证,才能取得她的信任?”“对啦!”大婶婆极有把握他说:“如果高先生能先付她一部份现款,表示你是诚心向她买姑娘,我相信她绝对会答应随时让你‘看货’的!”“她怎么不早说呢!”高振飞毫不迟疑他说:“大婶看我应该先付多少?”“这个吗……”大婶婆想了想说:“我是局外人,这个数目很难说,不过,以我的看法,反正挑中了姑娘,钱早晚都得付的,为了表示你的诚意,不如先多付一点,将来多退少补,谁也赖不掉的。”“先付多少呢?”高振飞征求她的意见。大婶婆随口说出了个数目:“至少得付她个十万八万的!”高振飞听得一怔,心想:“十万八万,说的倒蛮轻松,可是我到哪里去弄呀!”老吴交给他带来的一个整数——五万元,现在只剩下四万多在身上,悉数拿出来也不够,差了那么大一截。但是,他既然冒充阔佬,口口声声要在澳门投资开窑子,要是连十万八万都拿不出,身份岂不是当场就穿帮了。因此,他不敢稍露犹豫之色,哂然一笑说:“不成问题,我就照大婶的意思做好了,大婶是否现在就跟她联络一下?”大婶婆没想到他会一口答应,遂说:“这么吧,高先生如果信得过我,不怕我把钱吞了,就请把钱交给我,由我亲自替你跑一趟,去跟她接好头。谈妥了,安排好时间和地点,马上通知你。”“这点小数目,我还不放心大婶吗?”高振飞的口气,俨然是位千万富翁,他说:“不过,现在我身边没带这么多现款……”“没关系,反正又不是急着在今天晚上成交,”大婶婆轻描淡写他说:“随便什么时候,你叫小方把款子送来,我就替你去办。”高振飞心里暗急,但表面上不便露出忧色,事到如今,只得硬着头皮答应下来。既然在大婶婆这里,探听不出张二爷在香港的行踪,他也就无心再逗留在“香怡馆”跟她穷扯蛋,心不在焉地聊了一会儿,便托词身体支持不住,匆匆告辞而去。大婶婆假意挽留了一阵,见他坚持要去,也就不便挽留,送他出了大门,返身回来,立即就去打电话给张二奶奶了。高振飞此来澳门,目的是要查出香港的崔胖子,把那些不幸的女孩子,转手卖给了什么人。现在他已查出眉目,获悉澳门的人口贩子是张二爷,可算不虚此行了。但张二爷已去了香港,他跟崔胖子是如何接头,和“交货”的时间地点,却是无法查明。照时间计算,张二爷的船已抵达了香港,假如他在香港不耽搁,很可能跟崔胖子一成交,立刻便回程驶返澳门。那么阿凤的妹妹,便来不及救出,必需由高振飞在澳门出高价,将她自张二爷手里买回了。如果高振飞真是位大财主,只要花点钱,就能救出一个无援的弱女出火坑,未尝不是个办法。但他苦干囊中不足,心余力绌,又徒叹奈何。慎重思考之下,在澳门已无计可施,惟有连夜赶回香港,把一切报告老吴,设法找到张二爷其人,或许能及时营救出阿凤的妹妹。为了争取时间,怕万一赶不上张二爷,他立即前往“邮电厅”,先拨了个长途电话给香港的老吴,偏偏老吴不在,他只好在答录机上留话,说明跟崔胖子交易的是张二爷,船已在今日出发,盼老吴派人赴港九各大小码头查寻。通完电话,高振飞仿佛松了口气,立刻雇车返回“六国饭店”,准备当晚搭船赶回香港。向服务台一查,晚间由澳门开出的船已没有,最接近的一班“大来轮”,也要到凌晨一点三十分启航。灵机一动,他立即借用服务台的电话,打到“游艇俱乐部”,查询有无游艇可租。游艇俱乐部的职员,查过之后回答他说:“现在只有两艘大型游艇,租金是每小时一千两百元,包括人员在内,燃料另计……”高振飞当机立断,订下了一艘游艇,叫对方登记下他的姓名,约定半个小时之内前往。刚把电话搁下,忽听身旁有人狞笑说:“怎么?老兄雅兴不浅,有意思海上夜游一番?”高振飞闻言一怔,转过身来,发觉不知什么时候,身旁已悄然站了个平阔头脸的壮汉。此人其貌不扬,穿的虽是套半新不旧的西装,领带打得歪歪斜斜,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活像套在狗头上被挣断的半截皮带。令人看了,会觉得他穿上了龙袍,也不像皇帝!高振飞不认识这个人,但看他那副吊儿郎当的神气,就不是个正经人物,立即意识到,这家伙很可能是老吴派来跟着的人之一。“阁下是跟我说话?”高振飞沉声问。壮汉嘿然冷笑说:“老兄知道我不是自说自语,总算不错了,哈哈……”说罢,发出了一阵刺耳的狂笑,言下之意,似乎对高振飞表示极大的不满与愤恨。但,当他的眼光瞥向高振飞的左肩,发现袖上破处血迹斑斑,笑声突然止住,冷森森他说:“老兄怎么挂了彩?”“哼!”高振飞忿声说:“阁下何必假惺惺,多承照顾,兄弟会把这笔账记下的!”壮汉皮笑肉不笑他说:“老兄要把这笔账,挂在兄弟的头上?嘿嘿,这未免太过分了吧!”高振飞在这里不便发作,强自压制住自己愤怒的情绪,冷声说:“阁下是否有话要跟我谈?”“如果不耽误老兄海上夜游的话……”壮汉说。“此他说话不方便,”高振飞提议:“阁下要愿意,就请到我房间来谈!”壮汉犹豫了一下,不甘示弱地说:“恭敬不如从命!”高振飞心知对方敢答应去他房间,必然不止一个人,可能去“香怡馆”寻衅,用刀刺伤他的三个人,就在近处监视,但不知老吴究竟派了几个人跟来澳门。老吴又怎会想到,派来监视和接应他的手下,居然见钱眼红,结果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岂是始料所及!高振飞眼光向四下一扫,并未发现在“香怡馆”殴斗的那班人,不由向那壮汉不屑地问:“那几位喜欢动刀子的朋友呢?”壮汉只是阴森森地狞笑,置之不理。高振飞也不追问下去,冷哼了一声,两个人便并肩走进电梯,升上三楼,来到那间华丽的套房。高振飞自己身上带有钥匙,开了房门,让在门口,把手一摆说:“请进!”壮汉有恃无恐,把头一昂,大剌剌地走进了房内。高振飞随后跟进,突然一脚蹬上了门,以迅雷不及掩耳的行动,上前用臂弯勒住了壮汉的脖子。壮汉喉管里发出“呃……”地一声,被高振飞勒得几乎喘不过气来。但他身强力壮,体格相当的结实,急将双手扳住高振飞的手臂,身子一弓,竟把高振飞从头顶抛了过去。黑暗中,也不知把他抛到了何处。高振飞没想到这家伙有几份蛮劲,一跤摔在地板上,跌得七荤八素。尚未及爬起身来,壮汉已冲到,飞起一脚,照准他的头部踹下。情急之下,高振飞已顾不得左肩的伤痛,一咬牙,奋起双臂捉住了对方踹下的脚,用力一掀,壮汉顿时站立不住,被掀翻在地板上了。高振飞急将身子滚过去,扑上壮汉的身上,挥拳就照他下巴上狠狠一记。壮汉吃了这一拳,顿时发起狠来,当胸一把揪住了高振飞的胸前,企图将他掀下身去。但高振飞已拳如雨下,一连几记重拳,狠狠地落在了他的左颊上。顿时,眼前金星直冒,嘴角流出了血!高振飞已形同疯狂,为了不甘心白挨一刀,他决心要还以颜色,在这家伙身上施以报复。一阵狂风暴雨般的乱拳,终于把那大汉击昏了。他看壮汉已不再动弹,这才住手,站起来整了整衣服,舒了口气,向昏迷在地上的壮汉冷笑说:“先让你尝尝我拳头的厉害,这笔账留着,等回了香港我们再算!”时间已很局促,他不敢再事耽搁,忙将衣橱里的皮箱取出,提了就开门出房。谁知门外已站了个穿白号衣的仆欧,正是那小方。高振飞不由地一怔,小方也露出诧然之色,即问:“高先生上那儿去?”“我,我有点急事,要赶去香港一趟……”高振飞支吾说。“你的房间还要不要?”小方问。高振飞急于离去,又怕小方进房发现那被击昏的壮汉,恐怕就不易脱身了。事到这节骨眼上,他已是骑虎难下,只得把心一横,装出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哦,小方,房里还有点东西,麻烦你替我拿下楼去。”小方对这位财神爷,哪会起疑心,当即应了一声,便推门而入。当他一跨进门,刚要伸手掣亮电灯之际,冷不防脑后被高振飞的一拳,如同铁锤般狠狠击下,仅只发出一声闷哼,人已倒在地板上。高振飞击倒了小方,忙退出房外,锁上房门,急急由楼梯直奔楼下。他倒不是贪小便宜,省几个房间钱,而是时间紧迫,怕万一那壮汉或小方清醒过来、追下楼来阻拦,他就走不成了。所以来不及去结算房间租金,急步走出大门外,招了辆“的士”,登车吩咐司机说:“到游艇俱乐部,快一点!”司机唯乘客之命是从,立即将车子加足马力,风驰电掣地驶向“游艇俱乐部”码头。高振飞到这时候,才算松了口气,只要上了游艇,驶离澳门,那就无所顾虑的了。澳门的游艇俱乐部有两处,同在新口岸的码头,一个是葡籍青年作水上活动的“葡国青年团游艇俱乐部”,一个则是民营的“游艇俱乐部”,备有各型游艇,任何人均可随时租用,只是租金颇为高昂。车抵新口岸码头,高振飞付了车资,下车便直趋“游艇俱乐部”,向里面的职员说明,刚才打电话来租用了一艘游艇。职员便取出登记簿,要他照章办理租艇手续,并且先付三千元保证金,以后多退少补。高振飞匆匆办妥手续,交了三千元,即由另一职员陪往码头,指着停泊在岸边的一艘艇说:“就是这一艘,艇上一切就绪,随时可以出发,你上船把租艇证交给船长就行了。”高振飞谢了那职员一声,便径自提着皮箱,由跳板走上游艇。船长是个身材高大的壮汉,敞开衣领,歪戴帽子,邪里邪气地走过来,向他索取了租艇证,洪声问:“去哪里?”“香港!”高振飞完全是发号施令的神气。船长点点头,便向身旁的水手一挥手,两个水手立即动手抽回跳板,解开绳缆……但,正当这时候,突见一辆大型轿车,风驰电掣而至,车子一直冲到码头才刹住。车门开处,跳出了四五个彪形大汉。高振飞大吃一惊,正待找一件应手的东西拒敌,不料站在他身边的船长,霍地掏出了手枪,向他喝令:“不许动!”“你?……”高振飞惊怒交加,想不到这位船长,居然跟他们是一丘之貉!“我吗?”船长敞声大笑说:“我这个船长,跟你这位大富翁一样,是冒牌的宝贝货!”高振飞不甘束手就缚,趁着那冒牌船长说话分神,出其不意地,突将手里提着的皮箱一挥,挥在了对方执枪的手臂上。“砰!”手枪走了火,幸而被皮箱一撞,失了准头,子弹未曾射中高振飞。高振飞情急拼命,趁势飞起一脚,踹中那冒牌船长的小腹,只听他一声惨呼,被踹得捧腹连退。但乘车赶来的四五个大汉,已纷纷跳上了游艇,加上船上乔扮的几个水手齐齐发动,顿成众寡悬殊的局面,使高振飞居于绝对的劣势。此刻他已不顾一切,奋身扑向那冒牌船长,企图夺得那支手枪,好歹能拼一拼。否则只有束手就缚,被他们活捉了去。可是这帮人都是职业打手,行动相当敏捷,未等他接近冒牌船长,一个水手已纵身跳来,手里挥动一根木棍,照准他头上就打。高振飞只得放弃夺枪的企图,赶紧闪身跳开,避过了这当头一棍。

那水手一棍击空,击在舱板上;木棍顿时折为两段,可见他用了多大的力量!高振飞左肩受伤,不能动弹,右手提着皮箱,无法出拳。情急生智,猛将皮箱向扑来的两个大汉掷去及其对马克思主义的歪曲。列宁认为,这本书“培养了一整,返身便奔向船尾。“噗通!”一声,他奋身跳进了水里。大汉们追至船尾,响起一片骂声,随听其中一人振声怒喝:“妈的,发什么愣,跳水呀!”偏偏这几个大汉全是旱鸭子,没有一个会游泳的,一个个只好站在船尾干瞪眼!高振飞潜游了一阵,才把头冒出水面,虽未见他们跳水追来,但那些家伙显然志在必得,竟沿着码头分布开来,使他无法上岸。这可惨啦!他的泳技虽然不错,但身上穿得西装革履,经水一泡,紧紧贴在了身上,动作非常不便。既不能向外游,又不能近岸,难道就这么在水里泡着?正在进退维谷之际,忽听一阵马达声响起,回头一看,那艘游艇竟向他全速冲了过来!高振飞大吃一惊,急忙深吸了一口气,一钻进水里,拼命向外潜游,总算未被游艇撞毙。嘿!那位冒牌船长还真够狠的,一趟没撞着,居然仍不死心。把船掉转了头,又回驶过来,似乎决心非置高振飞于死地不可,否则难解被他踹的一脚之恨!新口岸这一带相当僻静,码头上只停泊着几艘游艇,没有其他船只。所以他们才如此放肆,大胆无忌地胡作非为,不必担心惊动警方。这一来可苦了高振飞,服装整齐地泡在水里,滋味已经很不好受,又要躲避游艇的追撞,稍一不慎,便有送命的可能,那可不是闹着玩的。游艇追着他打转,一趟又一趟,使高振飞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终于渐渐感觉精疲力尽,将要支持不住了。正在这时候,忽见两条小船,分载着那几个大汉,划到了他的附近,其中一个大汉手里端着枪,把枪口对准他,狞声说:“朋友,泡够了没有?我们可没时间跟你穷耗,还是放光棍些,自己上船来吧!”高振飞自知无法脱身,索性毫不在乎地回答说:“好吧!放根绳子下来,老子不想泡了!”游艇正好驶近,听他这么说,才减速下来,由右舷的梯口,放下一个绳梯。高振飞无可奈何,只好游近游艇,抓住绳梯,吃力地攀了上去。他确实到了精疲力尽的脱力边缘,攀上游艇,人还没站稳,守在梯口的冒牌船长便迎面一拳,把他击倒了。随即,两条小船上的大汉们,相继登上了游艇,向夜色朦胧的海上驶去。当高振飞清醒时,已不在游艇上,而是身在一间四面石壁,并有扇铁门的密室里。这是什么地方?他无法知道,也没有人可问,整个密室里一片漆黑,没有灯光,更没有其他的人。高振飞想坐起来,始发觉手脚被绳子捆着,使他蜷伏在湿漉漉的地上,无法能挣开。自己究竟落在什么人手里?他也不知道。忽然间,铁门“噹啷”一阵轻响,推开了,进来的两个大汉,手里高举着蜡烛台,走进来低头察看。高振飞急忙双目紧闭,佯装未醒。“妈的!”其中一个大汉说:“这小子居然睡得着呢!”另一个汉子踹了他一脚,大声说:“别他妈的装羊啦,醒醒!”“老子早就醒着!”高振飞霍的双目怒睁。两个大汉齐齐发出声冷哼,一边一个,把他架了起来,高振飞不由怒问:“干嘛?”他们置之不理,架起他就走,出了密室,只见这一排有着同样铁门的四间,不知其中关的是什么人。连拖带架,高振飞进了一间简陋的木屋里,抬眼一看,端坐在置子盏煤油灯的桌旁,赫然竟是那位张二奶奶!这女人面罩寒霜,冷冷地说:“非常抱歉,今晚委屈了你高先生!”果然不出所料,向他动手的那班家伙,全是张二奶奶的喽罗!高振飞自知落在这女人手里,必然要吃些苦头,索性处之泰然。张二奶奶露出两颗大金牙,纵声大笑说:“你不是看‘货’吗?这就是我们看‘货’的地方!”“难道必需用这种手段,把我强迫来看?”高振飞怒形于色地责问。“当然!”张二奶奶强词夺理他说:“因为我不知道高先生的身份,不得不提防着点儿,只有这样,才能万无一失!”高振飞忿声说:“哼!像你们这种谈生意的手段,恐怕没人敢领教!”“那倒不见得,”张二奶奶说:“高先生要是真有诚意谈生意,受点小小的委屈,那又算得了什么?”“何以见得我没有诚意?”高振飞力图掩饰。张二奶奶冷声说:“因为你口是心非,嘴上跟大婶说好了,明天先付一部分定金,然后看‘货’,结果你今晚就租了艘游艇……”高振飞理直气壮说:“我租游艇赶到香港去,就是为了怕在大婶面前失信,因为我身边带的现款不多,叫那边汇来又怕来不及,所以只好亲自去香港,拿了钱明天一早赶回澳门,难道这还错了?”“真要是这么回事,当然不错,”张二奶奶说:“可是你撒谎的技巧还不够高明,如果你要使我相信,你真是赶回香港取钱去的,那你就不该把行李带走。由这一点证明,你根本没有打算再回澳门!”高振飞不得不佩服,这女人的心机果然过人,比起自己的粗心大意,确实棋高一着,终于强自笑笑说:“就算我不准备回澳门,那也是我个人的自由,难道说你非强迫我成交不可?”张二奶奶刷地把脸往下一沉,咄咄逼人他说:“我才不希罕呢!在澳门只有人求着我的,我还没巴结过谁!可是我绝不受人摆布,要想在我面前玩花样,嘿嘿!那可没那么容易!”高振飞极力保持冷静说:“这叫玩花样?大不了是我不想干这一行了,人各有志,谁能勉强我!”张二奶奶的脸色愈来愈难看了,她把白果眼一翻,冷笑说:“好吧!你既然狗咬骨头不松口,我自然有法子叫你服贴。现在让我先告诉你,别以为我糊涂,老实说吧,对你的企图,我清楚得很!今晚你租了游艇赶回香港,八成是想对付我们二爷,我猜的没错吧?”高振飞矢口否认说:“我根本不认识张二爷,凭哪一点,你会疑心我要对付他?”“很简单!”张二奶奶分析说:“我认为你非但不认识我们二爷,甚至于不知道香港的崔胖子,每次跟澳门交易的是什么人,所以你冒充阔佬,到澳门来设法打听,总算你神通广大,居然打听出是我们二爷,于是你就连夜赶回香港。要不是为了对付我们二爷,你绝不会这么急着走,连明天的轮渡都等不及!”这女人果然厉害,不愧料事如神,把高振飞来澳门的目的,猜得丝毫不差,大概唯一无法确定的,仅是他属于哪方面的人了。高振飞哈哈一笑说:“照这么说,我完全是冲着张二爷来澳门的了!可是我们无冤无仇,为什么要对付他呢?”“你别跟我打哈哈!”张二奶奶突然声色俱厉他说:“到了这里,你的小命就在我手里,最好识时务些,老老实实说出来!是谁派你来澳门踩盘子的?!”“没有谁派我来!”高振飞断然否认。张二奶奶霍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怒形于色说:“你是敬酒不吃,要吃罚酒?”高振飞敞声大笑说:“张二奶奶,你非常聪明,可惜你的疑心太重,要是跟每一个人都这样谈生意,只怕……”话犹未了,张二奶奶已向两个大汉喝令:“替我好好修理这小子!”“是!”两大汉齐声恭应,同时把手一撒,高振飞便跌在地上了。两个大汉既奉了张二奶奶的命令,哪还讲什么客气,其中一个反执住高振飞的双臂,将他提起,另一个便饱以老拳,把当作了练拳力的沙袋!张二奶奶重又坐下,好整以暇地等着高振飞招供,但他却咬紧了牙关,任凭那大汉拳足交加,决心守口如瓶,不为他们的私刑所屈。“你还不说实话?”张二奶奶问。“该说的已经说了!……”高振飞非常倔强。“那还有‘不该说的’呢?”张二奶奶毫不放松,厉声说:“我要知道的,就是你认为不该说的!”“别做梦!我没什么可……啊……”他的话还没说完,腹部又挨那大汉狠狠一拳。这一拳相当重,使他忍不住痛呼出声,张二奶奶却并不动容,吩咐那大汉:“使点劲!看看究竟是他的嘴紧,还是你的拳头硬!”大汉纵声狂笑说:“好!小子,咱们来比划一下!”随即将袖子往上一卷,握紧斗大的巨拳,咬牙切齿地一拳击出,狠狠捣向高振飞的腹部上。“嗯!……”高振飞发出一声沉哼,只觉眼前突然发黑,终于昏了过去。“妈的!”那大汉破口大骂:“小子原来是中看不中吃,挨这么几下就挺不住啦!”张二奶奶铁青着脸说:“把他弄醒,再替我狠狠地揍,直到他说出实话为止,不然就别停手!”“是!”那大汉刚答应了一声,准备去提桶水来把高振飞泼醒,忽见旁边的房里走出了大婶婆,她接口说:“这家伙是软硬不吃的,揍死了也没用,我倒有个主意,保险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查出他的来龙去脉!”“哦?”张二奶奶急问:“大阿姐有什么好主意?”大婶婆不慌不忙,走到她身边,轻声跟她咬了阵耳朵,便见二奶奶眉飞色舞他说:“好!大阿姐不愧是位女诸葛,我们就这么办!”当即吩咐两个大汉,又把高振飞架回密室里关起来。然后,两个女人便照计行事,召集了七八个大汉,向他们面授机宜……夜已深沉,密室里又黑又静。高振飞清醒时,但觉周身疼痛不堪,那一顿狠揍,再加上肩头的刀伤,倘非他身体结实,谁都支持不住了。无奈手脚仍被绳子捆着,使他无法脱身。正在懊丧不已的时候,忽然听得铁门外发出一声闷哼,仿佛有人遭到偷袭,脑袋上挨了一家伙。紧接着,又是什么倒下去的声音。由于夜深人静,听得非常清楚,使高振飞大为诧异。一阵紧张和兴奋,不由地轻声急问:“谁?”他已意识到有人来营救了。他的问话并未得到回答,一阵轻响,铁门突然开了,黑暗中看不出来的是什么人,只觉出那人摸索到他身边来了。手里拿着把刀子,替他割开捆住手脚的绳子,一面轻声警告说:“别出声,外边还有人!”高振飞心里颇觉纳罕,因为在澳门只有他一个人,而老吴派来的手下,则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惟恐天下不乱的不肖之徒,巴不得他把命送掉,那会在这紧要关头出手相救!但这个不顾危险,前来救他的是谁呢?他想不出,由于那人已警告他噤声,他自是不便发问,只好保持缄默。反正能够脱身已属万幸,何必查根问出,引起那人的反感。于是,那人替他割断了手脚上捆着的绳子,即将一把左轮手枪交给他说:“这个拿着,趁他们还没有发现,快跟我走!”高振飞接过手枪,要待站起身来,始觉出两条腿已被捆得发麻,连站都站不稳了。那人赶紧扶了他一把,才不致跌倒。此刻他们两个都显然很紧张,惟恐被张二奶奶的手下发觉,那就不易脱身了。那人见事不宜迟,急忙扶着高振飞出了密室,跨过倒在门口的大汉身上,直奔后门。外面星光灿烂,徐风中可听出海潮澎湃,显然此处距海边不远。高振飞这时候才发现,原来这是一片密林,他被囚禁的地方,便是林内的儿间矮屋,只有其中一个隐约有灯光外泄,其余的皆处于黑暗之中。那人似对地形很熟,带他掩向树林里,找出一条相当隐蔽的幽径,立即拔腿狂奔。奔了一阵,终于穿出密林,林外已是海滩。那人收住了奔势,以手指向海边的几点灯光说:“那条船是我替你租的,澳门不宜久留,你赶快回香港去吧!”这时候高振飞不能不打开闷葫芦了,他诧然说:“老兄这份相救之情,使我感激不尽,但你我素昧平生,是否可以把尊姓大名赐告,将来有机会才好图报……”“老兄不必谢我,”那人笑笑说:“区区的小名,不说也罢,老兄真有心报答的话,将来别忘了‘香怡馆’的大婶婆就是啦!”“是她?……”高振飞大为诧然,想不到在生死关头,竟是那老鸨派人来相救出险。这样看来,所谓的婊子无情、戏子无义的说法,岂不是完全被否定了?那人郑重说:“老兄别耽搁了,快去吧,在下还得赶回去,免得他们发觉你逃出了,一定会疑心是我干的啦!”说完,他把手一挥,便急步奔回林中去了。高振飞颇为莫明其妙,此时他也无暇多想,立即拔脚奔向海边。灯光渐近,终于看清那是一艘机动渔船,泊在岸边,引擎早已发动,似在专程等着他啦。大婶婆跟张二奶奶是手帕之交,凭哪一点会出手相救呢?他百思不解!一口气奔到海边,距离渔船尚有数码之遥,船上的人已看见他了,立刻射出电筒,使他能看清跳板。高振飞涉水走了几步,始踏上跳板,接住船上递来的长竹篙,小心翼翼地上了船。船上有四五个衣衫不整的汉子,其中一个年纪较大的即问:“是高先生吗?”高振飞点点,遂问:“这里是什么地方?”“函仔!”那汉子回答。高振飞这才知道,自己是被囚禁在澳门附近的一个小岛上,怪不得那班人胡作非为,毫无忌惮!函仔岛上住的均是渔民,唯一可供游客观光的,仅是那“堤边公园”。深更半夜,谁会有此雅兴留连忘返?何况那间屋子是在密林中,连久居岛上的渔民,也不知道林中暗藏春光,幽禁了不少张二爷从各处弄来的姑娘。暂时存放,随时待价而沽呢。在这地方,张二奶奶不要说是用刑逼供,就是把高振飞宰了,也不过是举手之劳,不必有任何顾忌的!高振飞总算祖上有德,命不该绝,当他被一拳击昏时,倘非大婶婆出了个主意,张二奶奶很可能已将他置于死地了。但大婶婆又为什么,敢冒大危险的,派人去把他救出来呢?这是个相当耐人寻味的谜!他为了要寻出这个谜底,并不急于返回香港,即向那汉子吩咐说:“请把船开回澳门!”“抱歉得很!”那汉子断然拒绝说:“我们奉命把你直接送到香港的!”“难道我自己不能选择要去的地方?”高振飞忿声问那汉子。那汉子是个死心眼的家伙,直截了当地说:“这条船只去香港,你要是去别的地方,那就请便,我们是不负责载送的!”“既然如此,那我就……”话犹未了,忽见远处数道电筒的光线乱射,直奔海边而来,显然是张二奶奶的手下已发现他逃走了。未等高振飞吩咐,那汉子已一声令下:“开船!”几个汉子急忙抽回跳板,舵房里“噹噹!”两响,锚尚未完全拖起,船已开动,向海上驶去。高振飞跟那汉子争执了半天,结果仍无法说服对方,最后只得放弃去澳门,连夜驶往香港。渔船设备简陋,舱里又小又脏乱,只有两张双层床,狭窄得翻个身就可能掉下地。高振飞已顾不得这些,脱下湿湿地贴在身上的衣服,找个地方晾起来,全身只穿条短内裤,便睡在了木板床上。船上那四五个汉子都在舱外,没一个进来跟他搭讪,使他枯燥无聊,睡又睡不着,脑子里只是胡思乱想。此来澳门,唯一的收获,仅仅是查出崔胖子秘密交易的是张二爷。可是他们如何接头,接运的机帆船停泊在那里,何时返航,却是毫无头绪。严格他说起来,高振飞虽是不虚此行,但收获也不算丰富,而且身上挨了一刀,带来的五万元,除了花去的数千元,剩下的已悉数被张二奶奶的手下,顺手牵羊搜了去,回去向老吴尚不知如何交待?精疲力尽的他,终于昏昏沉沉地睡着了……醒时,天色已经微明,赶紧一骨碌翻身下床,冲出舱外一看,船已驶进筲箕湾,正向渔船码头缓驶。香港在望,他连忙进舱穿起半干不湿的衣服,然后再出舱站在船头,向那身份似为船老大的汉子问:“准备在这里靠岸?”那汉子只点了点头,没说一句话。倏而,船靠近了码头,他才说:“高先生,我们的任务只是把你送到香港,现在已经到了,请上岸吧!”“嗯!”高振飞说:“回去替我向大婶致意,这份情,我姓高的总会报答!”船刚靠妥,他便跃上了码头,向那汉子扬手打了个招呼,举步向东海旁街走去。这时候尚不到六点钟,码头这一带的渔船正在准备出海作业,而街上则是冷冷落落,静悄悄地,看不见几个行人。但是,他无意间发现,附近停着一辆式样很旧的轿车,车里有两三个人,似在鬼头鬼脑地向他注意。这一发现,突然使他提高警觉!本来他准备找一辆“的士”,直接到“天堂招待所”向老吴复命的。既然怀疑那辆老爷车上的人,可能是在监视他的行动,他可不敢贸然造次了。因为他忽然间想到,张二奶奶的手下狠揍他一顿,目的是要逼出他的来龙去脉,查出香港这方面是什么人派他去澳门踩盘子的。偏偏他不为所屈,是不是他们故意放他逃走,而早已派人先来香港守着,以便暗中跟踪呢?为了要求得证实,他装出若无其事地走向了附近的车行,要了部出租汽车,吩咐司机驶向北角。果然那辆老爷车在后面跟了上来,证实他的判断完全正确!高振飞暗自发出声冷笑,忽然灵机一动,想起苏丽文那女人,几乎使他吃上官司,现在有着现成的机会,何不来个借刀杀人,趁机报复她一番?于是,他立即吩咐司机,改道驶往苏丽文的艳窟。后面的老爷车毫不放松,仍然保持相当距离,紧紧跟踪而来。车到巷口,由于巷子太窄,车子开不进去,只得在巷外停了车。高振飞全身一摸,始发觉囊空如洗,口袋里竟被张二奶奶的手下搜得干干净净,一文不名!这可怎么办?他只好装出还要坐车的模样,关照司机说:“等我一会儿,我进去找个人,还要到别处去。”司机看他不像乘霸王车的样子,便不怀疑他,应了一声,目送他下车进入巷内。后面的老爷车随后而至,停在数十码外,只见车上跳出个穿西装的汉子,急步赶至巷口,鬼鬼祟祟地朝巷里张望。高振飞佯作浑然无觉,一直来到狭巷尽头的那幢三楼建筑门前,举手按向门旁装的电铃。按了好一阵,才见防盗眼闪开,是那睡眼惺松的王妈,很不客气地问:“找谁?”“我要见苏小姐,有急事!”高振飞局促他说。王妈从防盗眼里,打量了门外这个人一眼,终于认出是女主人那天带回来,“招待”了一夜,第二天又跟包正发他们大打出手,被抓进差馆去的高振飞。不禁诧然问:“你是……”“我姓高。”他说:“吴经理叫我来见苏小姐的!”王妈听他抬出了老吴的牌头,女主人的腻友自然不敢得罪,只好赶快开了门。谁知高振飞并不进去,忽然记起什么似他说:“哦,我身上忘了带钱,车还在巷口等着,请先借我点零钱。”王妈一大早被他按门铃吵醒,又见他开口借钱,真是出门不利,今天的楣头可算倒到了家,还不知道要倒什么邪楣呢!可是这家伙既然厚着脸皮开了口,她又不能不借,只得拉长了脸,悻然从身上的小口袋里,掏了半天,把今天的菜钱里,准备揩油的一百块钱掏出来,忍痛递给了这个冒失鬼。高振飞接了钱,掉头就走,正好与跟进巷子来的汉子打了个照面!那汉子怎会想到,高振飞叫开了门会不进去,突然又返身走出巷子,仓促之间,避也避不及,只得与他面对面地走过,一直向巷底走去。高振飞见计已售,心里暗自好笑,走出巷口,钻进了车子,立即吩咐司机:“随便开到哪家旅馆去!”司机点点头,便吃进排挡松了刹车,把车子开得飞快而去。老爷车也顾不得撒下进巷内的汉子,急忙跟踪上来,一直跟到湾仔附近,才见前面的车子停在“桃源招待所”门口。香港的所谓招待所,跟旅馆差不多,只是其中另有文章,“的士”的司机与他们都有勾结,遇上单身的客人,尽可能的都往这销魂窟送,从中可以抽取“拉客”的佣金。高振飞对此道的情况尚不了解,既然送来了,也就不便挑剔,付了车资,找回零钱,便下车走进了“桃源招待所”。这种地方的营业,是全天候的,无论任何时间,只要有客人上门,他们都表示欢迎的。仆欧把他领进二楼的一个套房,遂问:“先生是休息,还是……”言下之意,似在向他兜售色情,但因为他的身份不明,不便开门见山他说出来,恐怕万一遇上警方的密探,所以故意将尾音拖得很长,好让客人接话。高振飞根本不懂这一套,把手一挥说:“我要休息,有事会叫你的。”仆欧碰了一鼻子灰,只好愤然退出房外。高振飞立即关上房门,过去抓起电话,吩咐楼下总机接通“天堂招待所”。他自认为,这一着棋下得非常高明,先让跟踪的人,误认他是苏丽文的人。然后到这里来,用电话跟老吴联络,应该是万无一失的吧?谁知阴错阳差,他竟犯了个大错!老吴在睡梦中被电话铃惊醒,起身接听之下,还以为高振飞是从澳门打来的长途电话呢。“你的留话我已经知道了。”老吴说:“澳门的张二爷这个人,我也听人说过,不过他的行动很神秘,不容易跟踪,老弟这时候来电话,是不是有了新发现?”“没有……”高振飞沮然说:“吴经理,我现在已经回到香港了!”“什么?你回到香港了!”老吴大为意外。高振飞毫不隐瞒他说:“我已无能为力了,留在澳门毫无用处,回来也许……”老吴急说:“是怎么回事,你说详细些给我听!”高振飞便将去澳门的情形,从头至尾,简单扼要地述说一遍。说完脱身的经过,特地强调说:“我看大婶婆那老鸨,绝不会平白无故,派人去救我出来的。很可能故意放我回香港,好派人跟踪,查出我的来龙去脉,所以我没有直接回‘天堂招待所’……”老吴“嗯”了一声,暗自庆幸说:“不错,你的判断力很强,要不是发觉很早,你直接回到我这里来,他们就会知道,是我派你去澳门的了。”遂向高振飞振声说:“老弟这次辛苦了,错不在你,只怪我用人不当,派去跟着你的几个人,非但没有帮上忙,反而坏了你的事,使全部计划功败垂成。老弟放心好了,这口气,我姓吴的一定替你出,绝不轻易饶过他们这些王八蛋!”“只要吴经理明察,不怪我办事不力就是了……”高振飞表示息事宁人,不愿再追究谁是谁非。“我会看着办的!”老吴说:“老弟说的那几个人,现在还跟着吗?”高振飞没说把人引去了苏丽文那里,只告诉他说:“从筲箕湾码头一直都在跟踪,所以我找了个招待所,立刻就打电话给吴经理。”“你暂时不要行动,”老吴想了想说:“我来想办法对付他们,你在那一家招待所?”“桃源……”他的话还没说完,老吴已惊问:“什么?你在桃源招待所?”“是的,”高振发坦然说:“我叫司机替我随便找一家旅馆,他就把我送到这里来了,有什么不对吗?”“老弟呀!”老吴顿足说:“你真是的,哪一家不好去,偏偏会去桃源招待所……”“怎么?”高振飞诧然急问:“桃源招待所有什么不对劲的?”老吴沮然说:“那是崔胖子开的呀!”这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偏自来!高振飞哪会想到,司机竟是替崔胖子“拉客”的,把他送到了“桃源招待所”来,天下的事,偏偏就这么凑巧!“那么……”高振飞只好请示:“我是不是马上离开这里?”“别忙!”老吴不愧是个老奸巨猾,他灵机一动,已然有了主意,即说:“现在你只能将错就错,暂且不要离开,干脆要个娘们,痛快痛快!”“这……”高振飞简直不知这老狐狸,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了。“老弟!”老吴却笑笑说:“你照我的话做就是了,山人自有妙计,绝对不会让你吃亏上当的!”高振飞茫然说:“吴经理,你能不能把计划向我说明?……”“到时候你就会知道的,哈哈……”他大笑起来。高振飞正想问他,是否能及时阻止阿凤的妹妹被运往澳门,但对方的电话已经挂断。他只好搁下电话,犹豫了一阵,才照着老吴的吩咐,按了叫人铃,把那仆欧招至房里。“先生要什么?”仆欧笑容可掬地问。高振飞装出一副色迷迷的神气说:“能不能替我找个妞儿来?”仆欧连声说:“能,能,妞儿有的是,看你先生喜欢什么样的,我负责替你找来,保证满意!”“只要年轻漂亮就行!”高振飞的条件并不苛刻。“好!我马上就去。”仆欧冲他神秘地一笑,躬身退出房去,顺便带上了房门。高振飞身上的衣服尚未全干,于是脱下来,搭在沙发的椅背上晾着,无意间向窗外瞥去,居高临下,只见那辆老爷车,居然还停在街边!他冷然一笑,拉拢了窗帘,以免回头春光外泄。走进洗澡间,觉得肩头的伤口仍在隐隐作痛,大概是经海水泡了,可能已经发炎。正待解开看看,忽然听到门响,走出一看,那仆欧已领了个女郎进来。还不到两三分钟,便随招随至,完全是“现货”供应,足见这里的“备货”之多!“这位是关小姐,”仆欧笑问:“你看可以吗?”高振飞点点头,仆欧便知趣地退了出去,顺手将房门带上了。女郎向身上只穿了条短内裤,肩头又绑着绷带的高振飞,诧然望望说:“你怎么受了伤?”高振飞哂然一笑,信口胡诌说:“还不是为了你们女人,跟人争风吃醋打架的。”女郎倒蛮懂得风趣,嫣然一笑,自我解嘲地说:“女人本来就是祸水嘛!”高振飞顿时忘了肩头的伤痛,哈哈大笑说:“这可是你自己承认的,我并没有说你们女人是祸水呀!”女郎故作娇态,轻叹了口气说:“反正女人就是女人,好坏都是一样,你们男人呀,高起兴来,会把女人捧上天,什么上帝的杰作啦,天使啦,心肝宝贝啦……一不高兴,就好像世界大战都是因为女人而惹起来的!”“世界上如果没有女人,那还成个什么世界?”高振飞在沙发上坐下,拉她坐在腿上说:“我看你并不像那种引起世界大战的女人,不过,你的看法并不完全正确,至少不能把天下的女人一概而论。譬如说吧,漂亮的女人,自然是人见人爱,丑得像猪八戒的女人,谁会说她是上帝的杰作?”“那么你看我呢?”女郎双手一抬,搭在他的肩上。高振飞哈哈一笑说:“在我的眼睛里,仍然只是个女人!”女郎故作娇嗔说:“噢!我懂你的意思了,你把我看成供男人玩弄的玩物,是不是?”“那看是怎么说,”高振飞把她往怀里一搂:“我认为自以为是玩弄女人,其实自己也同样在被女人玩弄,我不相信在你的眼里,会把我看得怎样高尚,说不定心里正在笑我是个大傻瓜呢!”女郎不解他说:“我怎会笑你是个大傻瓜?”高振飞笑笑说:“让我说给你听吧,在我,是要付出相当的代价,才能从你身上找到快乐。而你呢,却是获得相当的代价,同样也在我身上得到了快乐。表面上一个是买,一个是卖,其实吃亏的永远是男人,这不是大傻瓜吗?”女郎听了他这番似是而非的妙论,不禁“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得胸前一对高耸的乳峰乱颤,那份媚态,简直勾人心魂,夺人神魄!“你笑什么?”高振飞打趣地问:“是不是中了马票?”“马票倒是没中,”女郎笑得更厉害了,她说:“我笑你真是个大傻瓜呀!”“哦?”高振飞为之一怔。女郎好不容易才止住了笑,勾住他的脖子说:“你说你是不是傻瓜,花钱把我叫了来,尽跟我抬杠,说的全是不相干的话,难道你把我抱在腿上坐着,一直听你的大道理?”高振飞这才明白,她是希望速战速决,于是笑笑说:“那我就不当傻瓜啦!”说罢,他立即采取行动,把她的娇躯紧紧一搂,吻上那两片薄薄的朱唇。女郎轻吐香舌,将整个身体投向了他怀里,使出浑身解数,极尽桃逗之能事。高振飞早已忘了肩头的伤痛,以及周围的危机四伏,随时都可能发生意想不到的麻烦。这时怀里依偎着那热情似火的女郎,使他已无法学柳下惠的“坐怀不乱”了。这一“乱”,他可真惹出了乱子来。正当那女郎解开胸襟,任他探手抚弄双峰的时候,突然房门被人一脚踹开,冲进四五个如狼似虎的壮汉。高振飞顿吃一惊,只见为首的是个大胖子,穿的西装革履,容光焕发,俨然是位大经理或董事长之流。其实呢,他就是风月场中赫赫有名,黑社会里更拥有一股庞大恶势的崔胖子!

高振飞从未见过崔胖子,对方也未通名报姓,不过刚才老吴在电话里已告诉他,这个“桃源招待所”就是崔胖子开的。所以,但看闯进来的这人,穿的虽是西装革履,身体却活像个杀猪的屠夫,尤其那份目中无人的神气,想必就是那位风月场中赫赫有名的人物了!崔胖子面带狞笑,满脸的横肉不停地跳动着,眼光只向高振飞一扫,便大剌剌地喝问:“你就是老吴派来踩盘子的?”“老吴?老吴是谁?”高振飞佯作不识其为何人。崔胖子把脸一沉,嘿嘿冷笑说:“你别他妈的装孙子,刚才还跟他通过电话,以为你崔大爷不知道?”高振飞心知必是楼下的总机,窃听了他打给老吴的电话,已是无法抵赖,只得强自镇定说:“既然你们偷听了我的电话,那又何必再问!”“你认为我是多此一问?”崔胖子哈哈大笑说:“我这个人就是有点死心眼,任何事都得打破了沙锅问到底,所以嘛,你最好顺着我点儿!”高振飞勉强笑笑说:“现在你已经打破沙锅,锅底也让你见到了,还有什么可问的?”“我还得问问!”崔胖子把眼一翻说:“你最好老实说出来,告诉我,老吴派你来打的什么主意?”“你何不问楼下的人?”高振飞不屑地反问。崔胖子咄咄逼人他说:“我偏要问你!”高振飞不甘示弱,泰然一笑说:“那么让我告诉你吧!吴经理既没有派我来,我也根本不知道这个招待所是谁开的,是那个替你拉生意的司机,把我送到这里来的!”“你以为我会相信?”崔胖子的脸色更难看了。“信不信由你!”高振飞忿声说:“反正那开车的是你们的人,你可以问得出来……”“不必!我自有办法叫你说实话!”崔胖子勃然大怒,说时向手下一使眼色,跟进来的大汉们正待上前动手,忽见那仆欧一头闯进来,气急败坏地嚷着:“崔老板,外面来了两个条子!”“哦?”崔胖子不由紧张起来,顾不得威胁高振飞了,急向那仆欧吩咐:“赶快发讯号,通知各房间!”仆欧应了一声,忙不迭返身奔了出去。崔胖子这才恢复冷静,把眼光阴森森地逼视着高振飞,狞声说:“嘿!想不到老狐狸敢跟我来这一手,他大概是老寿星吃砒霜,活得不耐烦啦!”高振飞保持缄默,他心里也猜到了是老吴捣的鬼,怪不得在电话里,要他招个女人玩玩,原来是存的这个心!那女郎早已惊慌失措,忙把敞开的衣襟扣上,急问:“崔老板,我得避一避吧?”崔胖子还未及表示可否,那仆欧又奔了进来,紧张万分地说:“条子已经上来啦!”崔胖子“嗯”了一声,心知这时候让那女郎出去,万一被撞见,反而会引起警察怀疑,于是急中生智,向高振飞威胁说:“把她留在房里,如果条子进来查问,就说是你带来的女朋友。要是漏了我的底子,你可别想活着出去!”说罢,他已等不及高振飞的回答,急急一挥手,带着手下的人夺门而出,顺手带上了房门。高振飞沉哼了一声,霍地从沙发上跳起,准备穿衣离去,免得卷进这个漩涡。女郎大为紧张,一把夺过那半干不湿的衣服,抱住他不放说:“你,你不能走……”“为什么?”忿声问。“因为……”女郎满面戚容说:“你得帮帮我的忙,我们干这一行,实在是出于万不得已,回头要是让警察抓到了,罚款倒在其次,以后这里就不会要我了。”高振飞实在弄不懂,这女郎既然怕被警察抓到,就应该叫他赶快离去,何以反而要留住他,难道说成双作对地辟室幽会,却不怕警察抓?因此,他不禁诧然说:“我不走,能帮你什么忙?”女郎嫣然笑笑说:“这你还不懂吗?有你跟我在一起,回头警察进来查问,你只要说我是你的女朋友,那就没事了。不然的话,你是可以一走了之,我可惨了,他们看见你离去,而我还留在房里,我要说是你的女朋友,他们绝对不相信的。”“你是要我留下证明你的身份?”高振飞问。女郎点点头说:“除非你在场证明我是你的女朋友,我只好等着让他们抓去了!”“我很愿意帮你这个忙,”高振飞看她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终于心软了下来:“可是,我连你的姓名都不知道,警察怎么会相信你是我的女朋友?”女郎由于过分紧张,几乎疏忽了这一点,忙说:“我的真姓名叫陈芬兰,耳东陈,芬芳的芬,兰花的兰……”“嗯!好名字。”高振飞嗅嗅鼻子说:“怪不得我闻出一股香味呢!”“你别打岔嘛!”女郎娇嗔说:“他们很可能还要问你别的,让我快些告诉你,我住在石塘咀……”还没等她把住址说出来,两个警察已挨间查了过来,门并未落锁,一推就推开了。高振飞非常镇定,故意表示忿慨问:“干嘛?”警察眼光向他们一阵打量,才向那女郎厉声问:“喂,你是干什么的?”“我……”女郎吓得不知所答起来。高振飞神色自若说:“她是我的女朋友!”警察充耳不闻,仍冲着女郎喝问:“你叫什么名字?”高振飞抢着回答说:“她叫陈芬兰,耳东陈,芬芳的……”警察把眼一瞪,怒斥说:“我没有问你,她自己不会回答?”高振飞只好把手一摊,作了个无可奈何的表情,径自坐到一边去,跷起了二郎腿。警察随向女郎吩咐:“把身份证给我看!”女郎惟命是从,心虚地应了一声,从茶几上拿起手提包,取出身份证来交给那警察。身份证上的姓名果然是陈芬兰,警察无可挑剔,目标转向了高振飞,把手一伸说:“身份证拿出来!”高振飞不屑地冷笑说:“我还以为你们不问我了呢!”说罢,才懒洋洋地站起来,拿起那半干不湿的衣服,可是,翻遍所有的口袋,竟未摸出老吴替他弄的那张伪造身份证!他这才着慌了,想起必是张二奶奶的手下,搜他口袋时,把他身上所有的东西,一股脑儿全没收了。警察看他只顾发愣,不禁冷声说:“怎么啦?是不是没带身份证?”“不是没带,”高振飞掩饰说:“是我昨晚挨了闷棍,身上的钱全部被搜光,要不是你们要看身份证,我还不知道身份证也丢了呢。”“这倒有趣!”警察寒着脸说:“大概我要不问你姓名,你连姓什么都忘了吧!”高振飞尚欲分辩,另一警察已厉声命令:“走!跟我们回署里去一趟!”跟在警察后面的仆欧,见势不妙,连忙飞报崔胖子去了。高振飞据理力争,但两个警察似乎吃定了他,丝毫不对那女郎为难,偏偏有意跟他过不去。双方争执不已之际,崔胖子闻报赶来,自以为在这一带很吃得开,而且跟管区的警署颇有交情,心想:凭我崔某人的牌头,既然亲自出面,这两个警察总得买账吧!“怎么回事?”他派头十足地走了进来。警察朝他看看,肃然问:“你是这里负责人?”崔胖子立即掏出名片,递给那警察说:“在下是这里经理,贵署韩帮办跟我很熟……”他故意抬出了警署的的韩帮办,表示他跟“衙门”里颇熟,并非一般庶民。换句话说,他在地方上是有点苗头的人物,小小一个警察还没有放在眼里。可是那警察毫不买他账,一脸公事公办的神气说:“这个人没有身份证,我们要带回署里去!”“哦,这点小事情!”崔胖子哈哈一笑说:“他是我这里的常客,我替他证明身份,有问题由我负责好了!”警察抓住了他的语病,毫不放松他说:“他要是这里的常客,那么不仅他有问题,连你这里也有问题了,哪有一个人没事经常住招待所的?”“这……”崔胖子被他问得呐呐不知所答。那警察铁面无私他说:“这是公事,我们只好公办,这个人身份可疑,一定得跟我们回署里去一趟。如果崔经理愿意替他证明,最好劳驾跟我们一起去!”“这……”崔胖子急说:“不用了,我马上打电话给韩帮办。”“那也可以,”警察并不反对,遂向高振飞说:“既然崔经理愿意出面,向我们韩帮办打招呼,那就没问题,现在请跟我们走吧!”高振飞不愿向他们求情,忿然说了声“好!”,便将那半干不湿的衣服穿上,跟着那个警察离开招待所。崔胖子在背后不由怒骂:“妈的,老子要不给你们点颜色看,大概还不知道你崔大爷是干什么的!”“准是那姓吴的老狐狸捣的鬼……”仆欧在一旁火上加油,似乎惟恐天下不乱。崔胖子哼了一声,跟了下楼,只见外面停着一辆黑色轿车,两个警察押着高振飞登车疾驰而去。由于这轿车并非警车,崔胖子顿觉生疑,诧然向身后的仆欧急问:“刚才这小子真是跟老狐狸通电话的?”“没错!”仆欧肯定说:“是黄先生偷听的,我也在边上,老狐狸听说他在这里,好像很吃惊,立刻告诉他这里是你开的,接着又叫他弄个女人玩玩。没隔一会儿,两个条子就来了,他们别的房间都不查,单单就查那小子的房间,所以我看准是老狐狸报的案!”崔胖子铁青着脸,抓起服务台上的电话,拨通了警署,指名道姓要跟韩帮办讲话。但这时候帮办大人尚未上班,值班的警员留下了这边的电话号码,等韩帮办上班再打电话到“桃源招待所”来。崔胖子刚放下电话,忽见两个穿西装的平头大汉走进来,冲着脑满肠肥的崔胖子一打量,没开腔,先从身上掏出“派司”一亮,然后才大剌剌地问:“谁是这里负责人?”崔胖子虽是惊鸿一瞥,已认出那红色“派司”是警署的那种,来人想必是便衣警探之流。以常情判断,差馆出动的行动必是配合,或者一致步骤的,像刚才两个穿制服的警察光临突击检查,显然是有人向警方密报。那么他们绝对是奉命而来的,不会擅自采取行动。这就有问题了,两个穿制服的警察,刚把高振飞带走,怎会接着又来了两个便衣警察?警方只会在必要情况下来个突击检查,目的是要在突如其来之下,令人不及掩灭罪证,可是从未听说用这种“疲劳轰炸”检查的。崔胖子顿觉事有蹊跷,仗着自己在地面上吃得开,警方也很兜得转,于是笑笑说:“兄弟就是这儿负责人,两位有何赐教?”仍旧是亮“派司”的那位老兄代表发言:“刚才乘车来这里的那个人,是什么人?”这一句话,他已露出了破绽,崔胖子心里更觉起疑,表面上一点不动声色,若无其事地反问:“阁下是问的哪一位?”那位“便衣”只得说:“就是刚才被带走的,他是这里的常客?”崔胖子胸有成竹,随机应变地回答说:“他在这里包了个长房间,不过,并不是每天来住,有时候三天两天来一次,有时候说不定个把星期不来,请问二位……”“唔……”那便衣警探呐呐他说:“这个人的身份有点问题,希望你能跟我们合作,提供一些关于他的资料。”崔胖子差点想问他们:“你们的人已经把他带回差馆去了,有什么都尽可问他本人,何必向我打听,那不是多此一举!”但他心里已然有了主意,故意装出惊讶他说:“他不会有问题吧?”“你不愿意替他保证?”那便衣警探把他套上了。崔胖子忙说:“兄弟可不找这个麻烦,不过,二位不信的话,他还有位朋友在,也许他能提供二位所需要的资料。”两个便衣警探听崔胖子这么说,不禁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仍然是那位老兄发言:“好吧,就请你带我们见见那个人!”崔胖子微微一点头,便带领两个“便衣”,来到走道尽头最后的一个房间门口,举手在门上轻轻敲了两下,接着又敲一下,仿佛是在打暗号似的。跟在后面的两个“便衣”并未疑心,只见房门开了一半,出现个短装大汉,刚把嘴一张,尚未说话,崔胖子已急使以眼色,遂问:“吴先生在吗?”那大汉茫然点点头说:“在……”其实房间里根本没有姓吴的。崔胖子便回头向两个“便衣”笑笑说:“二位请进吧!”两个“便衣”不疑有他,等崔胖子让在一旁,立即昂然闯进房里,谁知道进房一看,里面竟有四五个衣衫不整的大汉,正虎视眈眈地瞪着他们。“谁姓吴?”便衣警探强自镇定,硬着头皮问。“哈哈……”身后跟进来的崔胖子,突发怪笑说:“这里面谁也不姓吴!”便衣警探不由一怔,诧然问:“刚才……”崔胖子阴森森他说:“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兄弟说的吴先生,吴嘛。那意思就是说没有这么个人!”“你!……”便衣警探大为愤怒,正待摆出差人的嘴脸,不料崔胖子的嘴一呶,刚才开门的大汉已伸手入怀,掏出一把短枪,以枪口对准了他们。“这是干嘛?”便衣警探色厉内荏地怒问。“干嘛?”崔胖子哈哈大笑说:“二位应该先打听打听,我崔某人是怎么混起来的,要在我面前打马虎眼,恐怕不太简单!”两个便衣警探齐声问:“这话是什么意思?”崔胖子狞笑说:“没别的意思,兄弟只想知道二位的真正身份!”那便衣警探当即又掏出“派司”,在他面前一亮说:“这个还假得了?”话犹未了,崔胖子已出手如电,将他手里的“派司”夺过去,“便衣”顿觉惊怒交加,正欲伸手夺回,却被持枪的大汉喝住:“不许动!”在手枪的威胁之下,那“便衣”只得服从,忿然说:“你们竟敢妨碍公务,难道不怕犯法?”崔胖子把“派司”在手上拍拍说:“嘿嘿,冒充警探的罪,恐怕比妨碍公务更重吧!”“你……”被指为冒充的警探,脸色霍然大变,似乎有些作贼心虚。崔胖子把脸一沉,嘿然冷笑说:“兄弟自信这点眼光还有,绝对不至于看走了眼的!二位如果认为兄弟胆大妄为,竟敢诬指二位的身份不实,兄弟倒不怕吃官司,愿意立刻跟二位一起到差馆去走一趟,如何?”两个“便衣”相顾愕然,想不到崔胖子是如此厉害的角色,看来今天的筋斗是栽到了家。凭那张伪造的红色“派司”,是唬不住对方的。事已至此,那位“便衣”只得硬着头皮说:“哼!你最好跟我们到差馆去一趟!”他们原是看对方人多势众,而且又以枪相胁,居于绝对的劣势,所以想设法脱身,离开了“桃源”再说。可是崔胖子比他们棋高一着,察言观色,已然洞悉了他们心里打的什么鬼主意。于是,他狰狞地笑了笑,冷声说:“二位既然来到‘桃源招待所’,我崔某人要不招待招待,实在有点不够意思,嘿嘿……”两个“便衣”情知不妙,刚要夺门而出,崔胖子已经把嘴一歪,等于是一声令下,四五个如狼似虎的大汉,立即齐齐发动,不分青红皂白,涌上来就是一顿拳足交加!大汉们全是崔胖子豢养的打手,一个比一个狠,使两个“便衣”根本毫无抵抗的机会,在一阵狂风急雨般的狠揍下,终于趴下了。崔胖子这才以手势阻止了打手们,吩咐说:“先让这两位‘休息’一下,等我跟韩帮办通过电话,再送他们到差馆去!”这时两位“便衣”己是原形毕露,惟恐真被送进差馆去,背上冒充公务人员的罪名,那可不是能够罚款了事的,说不定会吃上几年的官司呢!情急之下,那嘴角尚流着血的“便衣”,已顾不得周身的疼痛,忙不迭向崔胖子求情说:“请你高抬贵手,放我们一马吧……”“哦?”崔胖子故意说:“二位的一顿揍,难道就算白挨了?”那“便衣”垂头丧气他说:“兄弟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阁下……”“哪里话!”崔胖子敞声大笑说:“大家都是在外面跑的,不打不相识,现在我们彼此已经认识了,似乎应该通个姓名吧?”那“便衣”明知对方是在盘问底细,这么问法,已经是非常客气的了。如果他不识时务“先礼”不成,“后兵”可就有他们的苦头吃啦!在四五个大汉虎视眈眈之下,他只好沮丧着脸说:“在下叫陈刚,他叫叶进……”“原来是陈朋友,叶朋友,久仰久仰!”崔胖子皮笑肉不笑他说:“贵前人是……”“这……”陈刚的喉咙里打起了嘟噜来。崔胖子霍地把脸一沉。声色俱厉他说:“我这个人讲究的是痛快,说不说在你,别那么这呀那的,我讨厌吞吞吐吐的娘娘腔!”陈刚与叶进交换了一下眼色,始说:“敝当家的落户在澳门,香港的三尺地面上,却是名不见经传,说出来阁下也不知道……”崔胖子自负地笑笑,有意表示他的博闻,如数家珍他说:“我崔某人虽是孤陋寡闻,澳门方面叫得响的人物,兄弟还能数得出几个,譬如旧码头的郑老大,新码头的尚老大,加上私枭头子洛大斌,专收‘黑货’的许老大,贩毒大王黄九如,其次是李德望,外号毒美人的董大姐,这些都是圈子里赫赫有名的角色,赌场方面,广东帮的胡老大和潮州帮的邢老大,算得上是澳门两霸,其次才挨得上当地的澳门帮金老大。三尺地面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兄弟也并不完全陌生,像黑仔杨震天、九头鹰方彪、江老大、马老大……”说到这里,崔胖子故意停顿了一下,望望陈刚和叶进,见他们均露出惊讶之色,不禁更是洋洋得意地继续说:“至于风月场中,像那些何大娘、大婶婆、张二爷……都是澳门无人不知的人物,我说的大概已经包罗万象了吧?”陈刚不由露出佩服的神情说:“阁下把澳门出色的人物,几乎一网打尽了!”崔胖子哈哈一笑说:“现在陈朋友可以告诉我,你们是哪门哪户的了吧?”陈刚与叶进面面相觑,显然不便贸然暴露出来龙去脉,就在他们犹豫难决之际,崔胖子一声怒喝,犹如晴天霹雳:“说不说!”叶进始终保持沉默,现在终于说话了,他把心一横,站起来说:“阁下何必多问,反正我们不是冲着你姓崔的来的,就算是不该冒充差馆的人来这里,站在江湖道义上,阁下当不会把我们往差馆里送,何况这几位朋友已经揍了我们一顿,抵得过啦!”“哈哈……”崔胖子发出一阵狂笑,笑得令人心惊肉跳,随即他走到叶进面前,眼睛往上一翻,颐气指人地说:“叶朋友认为,我崔某人太过分了,是不是?”“这……”叶进的话犹未出口,崔胖子那多肉的拳头,已照着他肚子上狠狠一拳!“啊!……”叶进痛得弯下了腰。崔胖子的腿膝猛一抬,撞在了叶进的胸口上,只见他的头一垂,双膝前屈,上身却向后仰倒,瘫在了地上。陈刚见状大骇,一时情急拼命,霍地从地上跳起来,奋不顾身地去夺那大汉手里的短枪。那大汉被他出其不意地扑来,猝不及防,短枪几乎被夺,由于紧张过度,手指竟不由自主地扣动了扳机。“砰”地一声,子弹疾弹而出!“啊……”陈刚发出声惨叫,子弹射穿了小腹,使他身子向前一扑,倒在了地上。崔胖子不由地一惊,事情发生得太快,使他根本来不及阻止,没想到那打手的短枪走了火,将陈刚射中要害,这一来,事态可严重了。“刁那妈的!”崔胖子挥手就是一巴掌,把那闯祸的大汉掴了个踉跄,牙血从嘴角流了出来。另一打手赶紧蹲下身去察看,只见陈刚脸色惨白,蜷伏在地上不住地痉挛着。忽然,从嘴里涌出一股鲜血,两眼直直地瞪着,已然气绝而亡。“死了!”打手抬起头,向崔胖子迸出两个字。崔胖子气急交加,一把揪住闯祸的大汉衣襟,破口大骂:“你他妈的闹出了人命,自己去挺吧!”“老板……”那大汉吓得面无人色,几乎要跪下来向崔胖子求饶了。这时早已惊动了账房里的黄良臣,他等于是崔胖子的狗头军师,闻声赶来一看,立即向大发雷霆的老板说:“老板,事情既然发生了,要他自己去挺是没问题,可是‘桃源招待所’还是脱不了关系,传开了,以后谁还敢往这里住呀?”“依你的意思呢?”崔胖子的火气果然压了下来,向这位狗头军师移尊就教。黄良臣的眼珠子一转,不慌不忙地指着那大汉说:“祸虽是他闯出来的,可是他还是为了老板,所以嘛,无论怎样,老板得替他挺一挺,以后别的哥们才更会替老板卖命……”“我替他挺?”崔胖子的脸色难看极了,仿佛真要他替那大汉去吃人命官司似的。黄良臣笑笑说:“实际上谁也不必去吃官司,只要把尸体设法弄掉,那就神也不知,鬼也不觉。除了现在我们在场的几个之外,谁会知道这里发生了命案?”崔胖子点点头,表示同意,但他忽然想到了躺在地上的叶进,不禁有所顾忌他说:“这家伙可不会替我们保住秘密呢!”黄良臣冷酷无情他说:“那很简单,一不做二不休,把他也干……”话还没说完,叶进已吓得魂飞天外,一个翻身,跪在了崔胖子脚下,哀声求饶:“大爷饶命呀,小的绝对守口如瓶,求大爷高抬贵手……”“去你妈的!”崔胖子飞起一脚,把叶进踹了个筋斗。但,当那持枪的大汉,正将枪口对准叶进的胸膛,欲待扣动扳机的刹那,黄良臣却以手势阻止了那大汉。崔胖子不解他的用意,忿声说:“怎么,你心软了?”黄良臣胸有成竹,笑而不答,径向狼狈不堪的叶进说:“你要是想活命的话,倒也不难,不过得答应两件事!”此刻叶进只求能够保住一条性命,不要说是答应两件事,就是二十件,二百件,他也不敢拒绝,一副可怜兮兮的怪相,把头连连点着。于是,黄良臣慢条斯理他说:“第一,你得把这具尸体弄走,外面有你自己开来的车子,相信并不难办吧?”“是,是……”叶进毫不犹豫地答应了。“第二嘛,也不难。”黄良臣翻翻眼睛说:“只要你老老实实说出来,是谁教你来这里的,来这里是为了什么?如果能够答应这两个条件,我负责放你一条生路,否则就听由崔老板发落,与我无关,我可无法替你说情!”一旁的崔胖子听得不由微微点头,真是打从心眼里,佩服这位狗头军师的心机。这一来,非但解决了处理陈刚尸体的困难,同时也逼出了叶进的来龙去脉,无异是一石二鸟的上上之策。可是叶进虽然要命,头脑倒很清醒,生死关头他冷静了下来,眼光在各人脸上扫了一遍,才说:“两件事在下都乐意照办,只是……”“你担心我们说了话不算数?”黄良臣嘿然冷笑一声,转过头去向崔胖子说:“老板,大概我这种无足轻重的小角色,没看在这位叶朋友的眼里,怕我说的话作不了数,你给他一句话吧!”崔胖子点点头,洪声说:“就这么办,叶朋友只要先说明来这里的原因,然后就可以带着这具尸体离开,保证绝没有阻拦!”叶进在这种情势之下,不信也得信,于是,只好莫可奈何他说:“不瞒崔老板说,在下是就是……就是在澳门张二爷那里混口饭吃的……”“张二爷?”崔胖子与黄良臣相顾愕然,似乎均感到异常意外。“是的,”叶进补充说,“就是崔老板刚才提到过的那位张二爷。”崔胖子的脸色一沉,怒形于色地问:“他派你们到这里来的?”叶进提心吊胆他说:“不是张二爷派我们来的,是张二奶奶……”“那婆娘派你来干嘛?”崔胖子怒问。叶进不敢隐瞒,照直说:“就是为了刚才被两个条子带走的,那个姓高的小子,他好像是由香港去澳门,想踩盘子的。所以张二奶奶派我们先来香港守着,等他一回香港,我们就暗地跟踪,准备查明他的身份……”“他就把你们引来了这里?”崔胖子把眼一瞪。叶进点点头,把高振飞曾故弄玄虚,引他们到苏丽文艳窟的事忘了说出来。黄良臣立即把崔胖子扯过了一旁去,咬了一阵耳朵,便见崔胖子微微点了下头,沉声说:“现在你可以把这个尸体一起带走了,不过,你得马上通知张二爷,要他到我这里来一趟!”“可是……”叶进皱眉说:“在下不知道张二爷在哪里呀!”“不知道他在哪里?”崔胖子狞笑说:“叶朋友既是他的人,难道他来香港的行踪,连你也不知道?”叶进说的是实话,张二爷来香港的行踪,除了随船带着的一些亲信之外,确实没有别人知道。甚至于张二奶奶也拿不准他的行踪,否则她早已用长途电话通知他了。由此可见,张二爷行动的谨慎,连自己人都弄不清楚,难怪警方拿他无可奈何。以往,张二爷与崔胖子每次“交易”,总是先看好“货”,双方谈妥价钱,再约定“交货”的地点。到时候由崔胖子方面负责把“货”送到,而由张二爷方面“查验无讹”,用车接走,全部运上了船,才算“银货两讫”。黄良臣刚才向崔胖子咬了一阵耳朵,便是想利用叶进,暗中派人跟踪,查出行踪诡谲的张二爷,究竟把那艘机帆船藏在什么地方?叶进是张二奶奶从澳门派来的,自然不知道张二爷的船停泊在何处,但是,此刻他只求能保全生命,也只好将计就计他说:“好吧,在下尽力去找找看……”崔胖子这才满意,当即吩咐手下的几个大汉,先把停在街边的老爷车开到后门口,然后帮着叶进,将陈刚的尸体搬上车,于是,黄良臣向坐进驾驶座位的叶进说:“叶朋友,你最好立刻去找张二爷,车上带着个尸体,万一遇上条子,那可麻烦啦!”叶进点点头,立即发动了引擎,把车子开了就走。街口,崔胖子的手下,早已坐在车上等候,老爷车驶过,他便尾随而去。黄良臣对自己的处理,颇觉洋洋自得,目送一前一后,两部车子风驰电掣而去,不禁哈哈一笑:“这回只要查出老张的船停在哪里,就不怕他杀我们的价,口口声声要另找别人啦!”崔胖子“嗯”了一声,忿然说:“他真要找到别人交易,我自有办法对付,可恨的是老吴这只老狐狸,居然敢跟我捣鬼!”黄良臣笑笑说:“老板,刚才你没听那姓叶的说吗,姓高的是去澳门踩盘子的,现在我们已经知道,姓高的是老狐狸的人,看情形他们的对象是老张。我们不如将计就计,让他们跟老张去碰,将来鹬蚌相争,而我们则坐收渔利。那时候我们再来一石双鸟,非但‘天堂招待所’可以垂手而得,老张也得乖乖地向我们低头了!”崔胖子仍然气呼呼他说:“老狐狸敢跟我捣鬼,一大清早弄了条子来,这口气我非得出出不可!”黄良臣却说:“老板并没有损失呀,抓去的是老狐狸自己的人,他可说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一点儿没占到便宜!”崔胖子灵机一动,忽说:“对了,我们把那姓高的小子弄来,就好对付老狐狸了!”“那还不简单,回头老板亲自去差馆一趟,跟韩帮办打打交道,他不会不买账的。”崔胖子点点头,不禁哈哈大笑起来。其实他哪里知道,高振飞被那两个穿制服的“警察”,根本不是带到警署去的,而是回到了“天堂招待所”。原来这两位“警察”,竟是老吴的手下乔扮,奉命前往“桃源招待所”,堂而皇之地把高振飞接了回来。倘非如此,恐怕就不易脱身了。高振飞一直还蒙在鼓里,心里暗骂老吴不已,以为老狐狸利用他在对付崔胖子。车抵北角名园西街口上,他始觉出有异,不禁诧然向身旁的“警察”问:“怎么带我到这里来?”那位“警察”哈哈一笑,露出了真正的身份说:“吴经理在等着老兄吃早点,不到这里来,该上哪里去?”高振飞这才恍然大悟,不得不佩服老吴的足智多谋,居然假“公”而济“私”,使他毫无阻难地离开了“桃源招待所”,这个脑筋真让老狐狸想绝了!相顾大笑声中,他们下了车,向一级级的石阶走下去。来到了“天堂招待所”老吴已经在经理室里等候,见两个乔扮警察的手下,不辱使命,将高振飞接了回来,心里始放下一块石头,挥挥手,示意两个手下退出。等两个大汉出了经理室,老吴才哈哈大笑说:“老弟,你没想到吧?”“确实没想到!”高振飞笑笑说:“连崔胖子他们都被唬住了,以为他们是真的呢。”“哦?”老吴眼光一闪:“老弟见到崔胖子了?”高振飞把刚才经过情形说了一遍,只见老吴微微点了下头,颇为自负他说:“果然不出我所料,老弟从‘桃源’打电话回来,我就猜到会有人偷听的,所以要你暂时不要离开,找个姑娘玩玩,目的是要转移崔胖子的目标,以为我是用你留在现场,再向警方报案。可是没想到我比他棋高一着,用了个声东击西的障眼手法,哈哈……”“吴经理这一着棋确实高明。”高振飞说:“不过,我虽然脱身了,可是也让他们知道我是吴经理的人了……”老吴“嗯”了一声,笑容顿失,正色说:“这个我也想到了,崔胖子一定不会轻易跟我罢休的。反正事情已经是这样了,只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等着他反击过来吧!”高振飞颇觉歉疚地说:“这都是我惹出来的,如果不是我误入桃源……”没等他把话说完,老吴已摆摆手,笑着说:“事情既然过去了,就不要再提。我这人向来不喜欢吃后悔药,事后开‘追悼会’的。老弟用不着为了这小事耿耿在怀,这次在澳门辛苦你了,应该轻松轻松才是。”老狐狸果然懂得收买人心,非但不怪高振飞的疏忽,反而慰勉有加,使他服服贴贴,不由地激起了戴罪立功的雄心。“吴经理!”高振飞自告奋勇说:“现在我们已经知道崔胖子的买主是谁,澳门的张二爷也来了香港,何不查出他们‘交易’的时间地点,设法救出阿凤小姐的妹妹,这个差事我愿意去干!”老吴未置可否,漫应了一声,燃起一支香烟,一面望着天花板默默沉思。他之所以派高振飞去澳门,无非是想暗箭伤崔胖子一下,好向苏丽文交差,要她推销掉那一百张的“花票”,为了这点钱,正面跟崔胖子冲突,那可有些犯不着。左思右想,他决定暂时按兵不动,等候事态的发展,再作全盘计划,反正一句话,对他本身无利可图的事,他是绝对不干的。于是,他向高振飞笑笑说:“老弟,现在你的身份已经暴露,目前不宜出面活动。容我考虑考虑,看是怎么比较有把握能救出阿凤的妹妹,而能万无一失,到时候自然会请老弟出马的。”“可是事不宜迟呀!”高振飞郑重说:“张二爷的船已经来了香港,万一他今天就回澳门,把阿凤的妹妹带走了,我们岂不是……”老吴喷了口烟,颇有把握的笑了笑说:“那正是我求之不得的,现在我就怕他们把船藏起来,乘我们不备溜之大吉,只要他的船一离香港,我就有办法!”“哦!”高振飞一时尚不明白他的意思。老吴面露得色说:“老弟,我向来做事是顾虑周到的,譬如你今天误入‘桃源招待所’,我要不略施小计,老弟是绝不能够轻易脱身的。所以,在接到老弟打来的电话答录之后,当时我就派人去各码头暗查可疑的船只,一方面又租了几艘快艇,守在各港口,只要那一只船一有动静,就逃不出我们的监视。老弟只需静候消息,必要时我们可以赶去,就在海上用武力对付张二爷那班人,还怕他插了翅膀飞去吗?”高振飞听老吴说得如此有把握,这才没话可说。事实上他也知道,如果老吴派了出去那么多手下,尚且找不出张二爷那艘船藏匿的地方,他去找更是无济于事。老吴看看表,已经快八点了,遂说:“老弟现在可以去休息一下,养足了精神才好办事,说不定我们随时会采取行动的啊!”高振飞点了点头,径自走出了经理室。他虽然已形同老吴的心腹,实际上对于“天堂招待所”的一切尚未进入情况,仅仅知道它是个以女色为饵的变相淫窟。究竟老吴所经营的范围包括些什么,却是一无所知,甚至于连这里有多少出卖灵魂的女郎,他都摸不清。管他的呢,反正他只是混口饭吃,不要他干伤天害理,杀人犯罪的勾当,那就心安理得了。这时负责二楼招待的仆欧,已认识这位新来的红人,为了表示巴结,特地给高振飞找了个空房间,让他在里面好好休息。高振飞关上了房门,立即脱下那一身半干不湿,穿在身上怪难受的衣服,刚找个衣架挂在窗口,忽听得有人在门上轻轻敲了两下。“谁?”他问。“是我——阿凤。”房外是个娇滴滴的女人声音。

在崔胖子的亲自招呼下,张二爷大剌剌地坐在了沙发上。由于这种沙发是特制的,面积甚大,几乎像大半张“席梦思”床,并且一共只摆了两个,方彪只好跟张二爷同坐一张沙发。他们带来的那十几名打手,却只有恭立一旁的份儿,不够资格有座位。崔胖子招呼高振飞勉强地坐下,他自己也挨着坐下了,遂说:“今天时间太仓促,未能好好招待二爷,只准备了一点不登大雅之堂的余兴节目,希望二爷多多包涵,不嫌简慢……”张二爷冷声说:“崔老板大可不必费事,我们并不想打扰,只希望崔老板把昨天的事,给兄弟一个交代,我们立刻就告辞!”崔胖子看他们的来势汹汹,态势已然摆明,双方只要一言不合,就可能大打出手。事先他早已有了准备,真要动起手来,他根本没把张二爷带来的人放在眼里。但那狗头军师黄良臣却再三劝他,尽可能避免跟张二爷闹僵,以免中了苏丽文的离间计。当昨夜苏丽文亲自去过“桃源招待所”后,黄良臣便疑心这女人心怀奸诈,是另有阴谋的。果然不出所料,半个小时以后,张二爷一个电话打到招待所去,怒不可遏地指责崔胖子,不该派人去阿公岩跟他的手下拼起来,暗助高振飞趁机救走了老吴。虽经崔胖子一再解释,张二爷根本不容他分说,指定今天在“玫瑰大厦”当面摊牌,就把电话挂了。黄良臣当时便断定,这一切必是苏丽文的阴谋,想使张二爷跟崔胖子反目,正好派出去的陈芬兰有消息回来,在电话里告诉他,高振飞已从“天堂招待所”出来,苏丽文在后面猛追,可是被高振飞摆脱了,独自住进一家小旅馆。崔胖子获悉高振飞的行踪,本来准备立刻派人把他弄回来,但黄良臣却表示异议,出了个主意,让陈芬兰也住进那家小旅馆,不必惊动高振飞,主张在张二爷约定的时间以前,设法把他弄到“玫瑰大厦”。不妨威胁利诱,软硬兼施,使他在张二爷面前承认,昨夜那批打手是苏丽文派去的,冒充崔胖子的手下,以便在双方动手大乱之际,趁机救走了老吴。假如高振飞真这么说,张二爷必然深信不疑,非但不致于跟崔胖子反目,而且还会把这笔账记在苏丽文的头上。这样一来,她岂不是枉费心机,弄巧成拙,替自己惹出来更大的麻烦?可是,谁知一切都很顺利,陈芬兰跟踪到“温柔乡”酒吧,凭着崔胖子跟这里的交情,把那吧女叫去,换穿了她的衣服,以为可以把高振飞绊留住。偏偏他不吃那一套,幸而崔胖子及时赶到,总算把他弄过海,来到了“玫瑰大厦”。但他刚才已经断然拒绝了崔胖子的要求,这时当着张二爷的面,他如果不肯作证,又能把他怎样呢?崔胖子冷眼朝他一瞥,只好硬着头皮说:“二爷,昨夜在阿公岩,你是亲眼看着他把老狐狸救走的,这已无需要兄弟解释。至于说到跟你手下动手的那批人,如果是兄弟派去的,他们当时既然表明身份,自己说出是我的人,我又为什么不敢承认?同时,二爷大概早已有所风闻,老狐狸和姓苏的女人是一鼻孔出气的,一直就在暗地勾结对付我。那么请问,我会派人去跟二爷的人动手,而让他们趁乱去救老狐狸吗?”张二爷铁青着脸说:“哼!要不是方老弟把那小子制服,刀尖顶在肚皮上,他也绝不会兜出来的!”崔胖子忿然说:“那么二爷是认定了,那批人是兄弟派去的?”张二爷冷笑地说:“事实摆在眼前,我这次来香港,始终没跟你照面。昨天又跟老吴接过头,你大概是疑心我想把你一脚踹开,另找别的门路。所以恼羞成怒,去跟他们打成了一片,否则这小子为什么会在你这里?”这一问,可把个崔胖子问住了!张二爷说的不错,既然崔胖子跟老吴,苏丽文是势不两立的,为什么高振飞会在这里呢?并且上次他和方彪来,也遇见高振飞,还发生冲突,大打出手过。高振飞既是经常来此,自然使张二爷疑心,认为他跟崔胖子颇有交情呀!崔胖子一急,满脸就胀得通红,不由地指着高振飞说:“现在他人在这里,二爷不妨自己问他吧!”高振飞立即拒绝说:“别问我,我什么也不知道!”张二爷嘿然冷笑一声,咄咄逼人地说:“你不知道,我可知道得清清楚楚!老吴表面上是跟姓苏的女人一鼻孔出气,其实早已就跟我们的崔老板暗地里打交道,要不是有这份交情,你们哪会一起去阿公岩救出那只老狐狸!”高振飞矢口否认说:“对不起,我可高攀不上,你别把我跟崔老板扯在一起!”崔胖子趁机说:“二爷,这是他自己说的,你总该相信,我们是风马牛不相干的了吧!”张二爷尚未及表示,高振飞己昂然说:“我跟谁都不相干!去救吴经理完全是出于我的本意,因为他招待我去澳门观光了一次,欠他这份人情!”张二爷不屑地说:“嘿!他差点没叫你去送死!”高振飞斩钉截铁地说:“死活是我自己的事,用不着你们操心!”张二爷破口大骂说:“喂!你小子是他妈的吃了枪药吗?嘴里火药气这么重!老实说,别以为在这里有崔老板替你撑腰,惹火了你二爷,照样……”高振飞那甘示弱,霍地跳起来,怒问:“怎么样?”方彪憋了半天的气,这时再也按捺不住了,猛可也站了起来。崔胖子一看情势不对,赶紧连击两掌,迷人的音乐顿时响起,从两旁的暗门,拥出了刚才那二十几名身披薄纱的女郎……高振飞眼见机不可失,趁着张二爷、方彪,以及那十几名大汉的注意力,均被那些女郎美妙动人的舞姿吸引住,看得目瞪口呆时,突然向她们冲去。女郎们顿时惊叫四逃,乱成了一片……当暗门里的大汉正冲出来,犹未及阻拦,高振飞已冲出肉香四溢的迷阵,夺门而出。他已不及等电梯升上来,急从电梯间旁的楼梯,直奔下楼,一口气冲出了“玫瑰大厦”,拦住一辆“的士”,吩咐司机直趋佐顿道码头。到了码头,他塞给司机一张百元的钞票,来不及等找钱,就跳下车奔上轮渡码头。正好赶上一班开往香港的轮渡,当他买好票,冲去一脚刚跳上船,船已缓缓开动了。上了船,他才松了口气,依靠在栏杆上,望着逐渐远离的九龙,使他顿生逃出虎口之感。他无暇去想,崔胖子和张二爷的一笔烂账,将如何算法。满脑子里一片凌乱,浑浑噩噩地,深感前途茫茫,不知何所适从,好像整个的世界上,竟没有他的立足之地!轮渡靠在了统一码头,他如同幽灵似地,怀着沉重的心,举起沉重的步子,随着人群上了岸。他这回可学乖了,先向四下一张,确定没有被人跟踪,始迅速钻进在码头上等生意的“的士”。司机在等他吩咐,但他一时竟说不出个目的地来!“天堂招待所”他是决心不去了,苏丽文那女人也不能缠,那么究竟去哪里呢?他终于随口而出:“皇后大饭店!”嘿!好大的气派!这次他不再住小旅馆,居然想享受一番啦!车子来到“皇后大饭店”,他下车付过车资,却在那气象万千的大门口趑趄起来。他这一身虽然还能称之谓西装,可是经过昨夜在坟场的两次打斗,再加上去阿公岩救出老吴,早已满身狼狈不堪。尤其右边的衣袖血迹斑斑,使他自惭形秽,不好意思走进这种第一流的高级饭店。正在犹豫不决之际,忽然听得身旁一声紧急刹车,使他猛然一惊。刚要走避,车门开处已跳出个女郎,向他娇声叫唤着:“高先生……”高振飞回头一看,想不到急步追来的女郎,竟是“天堂招待所”的阿凤!她追上了高振飞,不由分说,一把挽住了就往停着的“的士”走。在大街上拖拖拉拉的实在不好看,高振飞只得跟她上了车,她立即吩咐司机:“马山村!”车子开动后,高振飞才故意问:“你不是‘押’我回招待所?”阿凤正色说:“高先生,你大概还不知道吧,吴经理和苏小姐的人,几乎已全部出动,连我们都被派出来,在各处找你呢!”“找我?”高振飞诧然问:“为什么?”阿凤仍然一本正经地说:“那我就不知道了,反正吴经理交代所有的人,无论是谁发现你的行踪,立刻就打电话向他报告……”高振飞悻然说:“你的运气真好,我刚从九龙回来,就被你发现了。现在你为什么不打电话报告吴经理,准备带我到哪里去?”阿凤柔声说:“我带你去的地方,是我自己的家!”“带我去你的家?”高振飞大为意外。阿凤终于善解人意地说:“高先生,请你不必多疑,我之所以决定把你带到我家去,是因为别的人不至于找到那里……当然啰,假如你愿意继续替吴经理工作,昨夜就不会离开招待所。现在幸而是被我发现了你,如果是别人发现,一定会通知吴经理。他们更会千方百计,甚至于不择手段,勉强你回去。我却不愿那样做,所以先把你带到一个他们不可能找到的地方,让你能有充分的时间,冷静地作一番考虑……”高振飞颇受感动地说:“你这样做,万一被吴经理知道……”阿凤笑了笑说:“我事先根本没指望会找到你,所以没想到这些呀!”“那你是临时决定的?”高振飞不解地问:“为什么呢?”阿凤坦然说:“因为我欠你的一份情!上次为了吴经理编的一套谎话,你就不顾一切地去澳门了,结果几乎害你回不了香港。由此可见,你帮我实在是仁尽义至,难道我为你做这一点事,算是报答都不能吗?”高振飞本来对她的动机,尚觉有些可疑,现在听她说明是为了感恩图报,疑念顿消,执住了她的纤手说:“那件事我们都把它忘掉吧,阿凤,说真的,我很感激你这样做,可是以后万一让吴经理他们知道,恐怕绝不会轻易放过你的。所以我想……最好还是让我自己找个地方避一避,免得将来连累了你。”阿凤摇了摇头,推心置腹地说:“不瞒你说,自从昨夜张二爷的人打闹招待所,我被他们不分青红皂白地打了几棍子以后,我的心里就开始害怕起来。尤其听苏小姐跟吴经理商量,准备不顾一切地向崔胖子和张二爷报复,我就更感觉不安了。他们这样闹下去,事态愈闹愈大,最后一定是我们倒楣,我不如趁早离开那个是非圈子……”高振飞表示关切说:“那么你今后的生活呢?”阿凤叹了口气说:“当初我干这一行,实在是出于迫不得已,我有个双目失明的母亲,需要靠我赚钱养活,这些年我积蓄了一点钱,如果改行做做小生意,大概勉强够维持啦。”高振飞感慨万千地说:“你这个决心是非常令人钦佩的,可是,吴经理会放你吗?”阿凤坚定说:“我顾不了这么多啦,反正他手下漂亮女人多的是,走了我一个,‘天堂招待所’绝不至于关门。何况苏小姐已经答应吴经理,准备全力支持他办成那个‘天体舞会’,到时候还要招兵买马,另外弄一批出色的妞儿来呢!”高振飞第一次跟老吴见面,就听他说过,准备举办一个别开生面的“天体舞会”。当时以为老狐狸是信口胡吹,唬唬他这个“土包子”的。想不到苏丽文居然答应出来支持,显然这女人是别有居心,想以有利可图为饵,好利用老吴替她卖命吧!因此他好奇地问:“他们是怎样计划的?”阿凤毫不隐瞒,把苏丽文与老吴在房中的谈话,被她在一旁听到的部分,原原本本他说了出来。原来在苏丽文认为,昨夜张二爷一定会向崔胖子兴师问罪,甚至于会火拼起来。可是一直等到今天,仍然未见张二爷方面有任何动静,她不禁感到十分的奇怪。据包正发得来的消息,张二爷的人马昨夜始终未曾离开阿公岩,而崔胖子方面,也是按兵未动,毫无采取行动的准备。苏丽文愈想愈不对劲,唯恐张二爷洞悉了她的诡计,甚至怀疑高振飞和那批职业打手是同时去的,用那些人绊住方彪等人,以便使高振飞趁乱救出了老吴。这样一来的话,她就真的弄巧成拙,非但使张二爷对他们这方面的仇恨愈结愈深,万一跟崔胖子“和好如初”,联合起来对付他们,岂不是自己找来麻烦?由于高振飞对“天堂招待所”,以及苏丽文经营的艳窟一切情形,均已全都了解,尤其昨夜一连串的行动,他都亲自参与。假如他昨夜离开招待所后,一气之下来个倒戈相向,投靠到崔胖子或者张二爷任何一方面,对他们不仅是个损失,而且相当的不利。同时,他们之所以急于找到高振飞,实际上完全是出于苏丽文的意思,因为她忽然记起,高振飞曾说他有个好朋友在警署工作,他还交给那个人一份“天堂招待所”的资料,如果他发生意外,老吴就脱不了关系。并且苏丽文还想到一点,就是万一张二爷和崔胖子联起手来,她和老吴实在没有力量硬拼,必要的时候,也就顾不得风月场中的道义,想让高振飞出面,向警方揭发他们贩卖人口私运澳门的勾当。这是最后一着狠棋,也是迫不得已时,施出的杀手锏!高振飞的去向不明,他很可能倒戈,也可能被那两方面的人发现行踪,不择手段对付他。为了怕高振飞发生意外,使老吴替人受过,更为了必要时可以由他向警方揭发,因此今天一大早,他们的人马便几乎全部出动,四出分头搜索高振飞的行踪。阿凤一口气说到这里,顿了顿,忧心忡忡地说:“吴经理昨夜吃足苦头,知道自己拼不过张二爷,本来想就此罢手的。偏偏苏小姐不知安的是什么心,好像唯恐天下不乱似的,答应全力支持那个什么‘天体舞会’,吴经理才动了心。他们这样闹下去,最后一定是两败俱伤,我真担心你……”正说之间,车已到了马山村。这一带形同贫民窟,仅比当年的调景岭稍微像样些。阿凤叫司机在村口停了车,高振飞要待付车资时,她却伸手拦住他说:“用不着付,他回去可以跟吴经理算的……”“哦?……”高振飞暗自一怔,当时不动声色,直到那司机把车子开走,他才把眉头一皱说:“我看我还是不到你那里去的好……”阿凤看他临时变卦,不禁诧然问:“为什么?”高振飞忧形于色说:“你该早告诉我,刚才那司机认识吴经理,我们在路上就可以换车了……”阿凤顿时恍然说:“哦!我真糊涂,怎么竟没有想到这一点,他很可能会告诉吴经理的呀!”高振飞所担心的,就是那司机回去向老吴取车资时,即使不是存心告密,说不定无意间说出阿凤和他的行踪。老吴那只老狐狸必然会猜出,她是把谁带回家去了。为了怕使阿凤受累,他便坚持不跟她回家,决心自行另找别处暂避。阿凤哪会肯让他离去,可是她也暗自担心,怕老吴获悉她把高振飞藏匿在家里,必然会派人找来的。想了一阵,她终于想出个办法,说:“我看这样吧,我有个很要好的朋友,就住在我家不远。她是当舞女的,晚上才去上班,家里没有别人,就只她们姊妹两个,你可以暂时在她们那里避一避……”高振飞仍然顾虑地说:“如果吴经理得到消息,派人找到你家去呢?”阿凤笑笑说:“那倒不成问题,我有办法应付,好在刚才那司机又不知道你是谁。他们问起来,我就说在路上遇见个朋友,请到家里去坐了一会儿,然后就走了,这样不是成了吗?”高振飞看她一片诚心,实在不忍辜负她的情意,犹豫之下,终于勉为其难地同意了。阿凤大喜过望,便不再回家,直接把高振飞带到了姓王的两姊妹家去。经过介绍,阿凤向他们临时编出一套谎话,说高振飞是她的密友,最近因为得罪了黑社会上的人物,怕被人寻仇,所以想在她们这里避一避风头。那两姊妹非常豪爽,当即毫不犹豫地答应了。阿凤不便耽搁太久,径自先行回家,以便万一老吴当真派人找去,她才好随机应变。否则要是连她的影子也不见,那些人必然会起疑,认为他们是双双藏匿起来了。躲得了和尚,躲不了庙,她家里还有个双目失明的母亲。如果那些人恼羞成怒,对那老人家为难,岂非于心不忍。所以她虽然对高振飞依旧难舍,仍然独自离开了姓王的姊妹那里。她们两姊妹很好客,热诚地招待着高振飞,似乎是一见如故,彼此谈笑风生,丝毫也不拘束。高振飞不便在她们面前,流露出满腹的心事,尽管心烦意乱,表面上仍得装出若无其事,跟她们虚与委蛇。阿凤临走时,曾说好如有情况,随时就来告诉他。可是一直到下午四五点钟,她那里竟是毫无消息,连人也不来一趟。高振飞情知有异,忙向姓王的姊妹问明她家的门牌号码,不顾她们的劝阻,毅然决定亲自赶去看个究竟。找到那间简陋的木屋时,只见门是关着的,他上前叩了半天,竟没有人应答。高振飞愈发觉出情形不妙了,用力一推,木门便应手而开,里面根本没有落锁。然而,屋里却是沓无人声,既不见阿凤,连她那位双目失明的母亲也不在!他立刻意识到,阿凤必定是出了事,否则绝不会一去不返,把他留在姓王的姊妹家,当然是由于变生突然,使她来不及去通知高振飞。那么,她们母女去哪里了呢?毫无疑问的,必然是那司机露了口风,老吴获得消息,马上就派人赶来了。可是他想不通,既然老吴的人赶来马山村,自是要逼阿凤说出了他的下落,为什么把她和她母亲一起弄走?高振飞想到阿凤的处境,心情顿觉不安起来。于是毅然作了决定,立刻雇车前往“天堂招待所”去找老吴,看看她究竟是不是在那里。当他抵达“天堂招待所”,直接登楼来到经理室时,只见里面挤满了人,老吴、苏丽文、包正发,以及十几名保镖、打手,齐齐一堂,似在商讨着什么重大计划。老吴一见满面怒容的高振飞闯进来,便立即停止说话,苏丽文却笑着说:“哈哈,这真是说到曹操,曹操就到,我说的话不会错吧?”高振飞一听她的口气,便断定阿凤必是被他们弄来了,不由冷冷一笑,索性开门见山地怒问:“你们把阿凤母女弄到哪里去了?”老吴看他来势汹汹,正要否认其事,苏丽文却向他使了个眼色,也直截了当地说:“我们都是自己人,说话不必兜圈子。老实说吧,那个司机来算车钱的时候,说出阿凤带了个右手绑着纱布的男人到马山村,我们就料到那一定是你了,所以我们马上就派人赶去……”高振飞怒形于色说:“我跟阿凤是朋友,她接我到她家去,那是我们之间的私事,也是她个人的自由,你们凭什么干涉,还把她母亲也弄了来?”不料苏丽文霍地从沙发上站起,冷声说:“请你把事情先弄弄清楚,我们并没有把她们母女弄来!”高振飞冷笑说:“你以为我会相信?”老吴忙接口说:“事情是这样的,这两天我们这里的一举一动,都被人在暗中监视着,当我派人去马山村的时候,人家已经知道,只是不清楚我们去是为了什么。所以当阿凤不肯说出你的下落,被带回来的途中,没想到对方竟派了大批人马在半路上拦阻,仗着人多势众,硬把她们母女劫持去啦!”高振飞哈哈大笑说:“吴经理,你这番话能骗得了我吗?”老吴认真说:“信不信由你,反正是事实!据我猜想,他们之所以把阿凤母女弄去,绝对是想从她们口中,逼问出我们去马山村的目的。因为我们的一举一动,他们都在密切注意啊!”“真有这回事?”高振飞仍然表示怀疑。苏丽文故意幸灾乐祸地说:“非但真有这回事,而且据我们刚得的消息,张二爷和崔胖子已经摊过牌了,决定继续合作贩卖人口的勾当。崔胖子更为了表示诚意,答应在今晚交出二十个漂亮的妞儿,给张二爷租的船带回澳门,那些妞儿中尚包括阿凤在内呢!”高振飞暗吃一惊,急问:“真的?”“当然是真的!”苏丽文说:“你如果不相信,可以自己去打听,是不是有这回事。崔胖子之所以这样做,是存心给我们难看的。我们刚才正在商量,无论如何绝不能让阿凤落在他们手里,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炉香,我们的人要是随随便便给崔胖子卖给张二爷,将来传出去,我们的脸往哪里搁?所以我们正准备设法通知你,没想到你正好自己来了。”老吴也在一旁打着边鼓说:“现在的问题是,我们还不知道他们交‘货’的确实地点和时间,不过我已经派人监视崔胖子方面的行动,一有动静,我们立刻就会得到消息。”高振飞察言观色,看出他们虽是一拉一唱,却不像是故意危言耸听,想利用阿凤使他不能置身事外,势必挺身而出,以免阿凤被卖去澳门。这件事,在道义上他自不能无动于衷,不闻不问。但由于前车之鉴,他绝不敢贸然深信,怕再上这老狐狸的当,像上次一样,编了个阿凤妹妹被捉的故事,害他去澳门几乎把命送掉。现在主角换了阿凤自己,故事则如出一辙,他实在不能不谨慎,因此郑重说:“只要阿凤是当真落在崔胖子手里,我负责把她弄回来。不过有言在先,我是绝不会受你们利用,去跟他们任何一方面硬拼的。同时,如果你们若是骗我,根本没有这回事,我可绝不与你们甘休!”苏丽文胸有成竹,淡然一笑说:“我们可并没有勉强你,或者逼你插手。这件事对我们的颜面关系重大,无论用什么方式,我们也决心要把阿凤弄回来。至于你嘛,如果你认为跟阿凤还有点‘交情’,自愿为她出力,我们自然欢迎你加入。可是我们也要等查明他们交‘货’的确实地点和时间,弄清楚情势,才能决定采取怎样的行动。希望你不要意气用事,擅自有所行动,那就把整个计划破坏啦!!”高振飞未作任何表示,显然是默认了这个协定,眼前除非是直接去找崔胖子,向他要人,交出阿凤来,但人家凭什么吃他这一套呢?或许崔胖子真卖这个交情,但那必然是有条件的,很可能是逼他投靠到他们那方面去,他又怎会心甘情愿!于是,他只好耐着性子等,等……半个小时之后,消息果然来了,是苏丽文又一次“有钱能使鬼推磨”的理论得到证实,她不惜重金买通了崔胖子手下的“鬼”,替她充任了“内奸”。这消息是,今晚张二爷租的船将在九点钟驶往阿公岩,由崔胖子把‘货’带去直接交到船上。确实的地点,时间都已知道,苏丽文却故意犹豫不决地说:“崔胖子去阿公岩交‘货’,一定会有大批人马护送,我们目前的人手实在不够,你们看是否需要再雇一批职业打手?”高振飞立即反对说:“不!我认为这不是办法,像崔胖子和张二爷的这种不法勾当,简直是惨无人道,不知断送了多少女孩子的幸福,我们根本不能容许它继续存在,必需彻底根除!”“哦?”苏丽文诧然问:“你想必另有高见?”高振飞断然主张说:“我觉得应该报警,由警方出来处理!”这一提议,正中苏丽文下怀,心里不由暗喜,但她却故意作态说:“这,这不太妥当吧,我们在风月场中,向来是很重江湖道义的。尽管彼此明争暗斗,甚至于拼得你死我活,但绝不利用警方介入其中……”高振飞不屑地说:“难道把一批批的女孩子,硬往火坑里送这反而是重道义?道义是要看对什么人而说,像对崔胖子和张二爷这种人,根本不必顾全什么道义!”他这几句话,无异是指桑骂槐,连苏丽文和老吴也骂了进去,顿使他们面红耳赤,相顾窘然。苏丽文只好装作听不懂,面露难色说:“你自然无所谓,因为你是局外人,就真这么做了,将来也不致被人所不齿,可是我们……”不等她说完,高振飞毅然说:“我愿意做这个人所不齿的恶人,你们用不着出面,由我去报案好了!”苏丽文和老吴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未置可否地说:“这个……”高振飞的心意已决,根本不理她这个那个的,朝他们脸上扫了一眼,发出声冷笑,一言不发地扭头就走。苏丽文正待假意劝阻一番,不料刚追出经理室,却听见电话铃响了。于是她顾不得追赶已经走向楼下的高振飞,忙转身回进经理室。只见老吴紧握着话筒,神色紧张万分地在问:“什么?……你说清楚些呀……噢,噢……好,我马上告诉苏小姐……”苏丽文等不及老吴把电话搁下,就冲过去急问:“谁打来的?”老吴怔怔地回答:“是小迷汤在街上公用电话亭打来的,她刚才从外面回去,发现巷子里有几个人在把风,很多人已经冲进你的房子里去了……”苏丽文大吃一惊,她顿时沉不住了,惊怒交加地问:“她认出是哪方面的人了?”“她没敢进巷子,发觉情形不对,就赶紧打电话来了。”老吴说:“其实用不着认出他们,就可以猜出啦,崔胖子方面的可能性较小,八成是张二爷干的!”苏丽文诧异地说:“他不是今晚就要带着‘货’回澳门?哪有时间……”老吴强自干笑一声,老谋深算的说:“他这就叫作‘临去秋波’,在临回澳门之前,给点颜色让你看看,然后一走了之,使我们连找他报复的机会都没有呀!”苏丽文铁青着脸,当机立断说:“现在我们还有足够的时间,高振飞一定去报案了。我们大可不必去阿公岩,不如先赶回我那里去,回头再抢在条子前头,给那老王八蛋还以颜色!”老吴本来就是苏丽文的应声虫,一向仰她的鼻息,现在要靠她全力支持‘天体舞会’,自然更需唯命是从,拍足这女人的马屁。于是,他毫不犹豫地表示同意了。当时便由苏丽文亲自指挥大军,偕同老吴领着大批人马,离开“天堂招待所”,分乘几辆“的士”,浩浩荡荡地赶回她的艳窟去。其实呢,那批人马并不是张二爷的手下,而是狗头军师黄良臣出的主意,叫崔胖子雇了一批职业打手,趁着苏丽文的人在“天堂招待所”,去捣毁她经营有年的色情大本营。这是个疑兵之计,一方面足以泄恨,另一方面却是在分散苏丽文的注意力。因为崔胖子也知道她的耳目众多,眼线遍布,说不定会探知他和张二爷交“货”的时间与地点,派人去搅局。如此一来,便可使苏丽文顾彼失此,趁她赶回艳窟去救时,他们早已提前半小时,把“货”送交到张二爷手里。即使等她发觉中计,张二爷已经满载而归,返回澳门的航行中了。狗头军师的这一着棋,确是相当高明。只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何况他还不够资格称为智者,仅仅不过是个善攻心计的角色而已。他哪会想到,高振飞居然去向警方报了案!当苏丽文带着大批人马,赶回去跟人多势众的职业打手们,大打出手的时候,崔胖子已偕同黄良臣,带着二十名从各地收购的少女,由二十四名保镖和打手护送,赶往阿公岩去交“货”了。狗头军师非常谨慎,他怕阵容浩大,容易惹眼,所以由每一名保镖或打手,押一名少女,采取化整为零的方式,分成一批批地乘车驶向阿公岩。这样虽然费事又耽误时间,却比较安全,纵然出了差错,也不致于全军尽没。崔胖子和黄良臣是最先到达阿公岩的,他们没有带“货”,只随身带着四名保镖的,在距离泳场半里外的海边,找到了张二爷的船。那是一艘向香港游艇俱乐部租来的大型游艇,船底吃水浅,可以直接停泊在海滩边。双方见面,张二爷未见他们把“货”带来,颇觉怀疑,经崔胖子说明为了安全起见,他才释然。几分钟以后,第一批“货”到了,张二爷亲自“点验”认为非常满意,尤其是那个泪流满面的少女,更是出色,崔胖子特别介绍说:“这是老狐狸那里的台柱——阿凤,兄弟特地把她弄来的,二爷认为兄弟够意思吗?”张二爷哈哈大笑说:“够意思,够意思,崔老板太够意思啦!哈哈……”笑声中,第二批“货”又到了,接着,第二批、第三批相继到来……他们是每隔两分钟到达一批,时间算得非常准确,丝毫不差,但最后的一批,却是迟了三分钟,仍未见抵达,使他们不禁惴惴不安起来。狗头军师却非常自信,认为要出事第一批就出了,绝不可能出在最后的一批,也许是车子在途中抛锚,或者……正在疑虑之际,最后的一辆“的士”终于姗姗来迟地到了。他们忙不迭出了舱厅,赶到舱面上来,只见由两名大汉,押着两个怯生生的女郎,从“的士”里出来,走上了跳板。崔胖子等他们刚上了游艇,劈头就问:“怎么迟误了几分钟?……”话犹未了,那两名大汉已掏出了手枪,厉声喝令:“不许动!”崔胖子惊怒之下,认出那左手执枪的大汉,赫然竟是高振飞!两名“女郎”几乎是在同时亮出手枪,原来他们根本不是女的,而是由两个身材较瘦小的警探所乔扮。变生肘腋,艇上的人都傻了眼,一个个吓得目瞪口呆。他们做梦也没想到,警方早已守候在途中,一直未采取行动,为的是怕打草惊蛇,不能人赃并获,才决定拦截住最后的一辆“的士”,用两名警探临时化装成女的,混上游艇来了个迅雷不及掩耳的行动。就在张二爷惊怒之下,暗向手下一使眼色,准备不顾一切,把误以为是老吴和苏丽文方面派来的这四个人干掉时,不料一阵鬼哭神号的警车声大作,四五辆满载武装人员的警车,已风驰电掣而来!张二爷一时情急,刚要下令火拼,却见海上又驶来了两艘警方的巡逻艇,在强烈的探照灯下,船头的四架机枪己对着游艇,终使他们不敢轻举妄动。于是……在第二天的报纸上,刊出一则头条新闻,标题是以特号字体排印:“风月争霸,欢场恩怨起内讧。海边缉捕,救得多少苦命女。”内容方面,以整个一版的篇幅,报导了“东方之珠”的黑暗一面。根据高振飞和阿凤提供的资料,写出了香港风月场中的内幕,和暗操皮肉生涯的女郎们的辛酸。文中有血有泪,充满人间的悲剧。文中并且提到,早一日“天堂招待所”被暴徒捣毁的事件,以及青洲小岛附近的焚船,黄泥涌道的私斗……皆是这段恩怨所引起。苏丽文的艳窟被捣毁了,她和老吴均身受重伤,在医院里即被警方“拜访”。警方没有透露揭发这个欢场内幕的人姓名,不过很多人都知道,他就是高振飞。他和阿凤不愿出面,反正人赃并获,不需要他们作证,那些人也只好俯首认罪了。高振飞也不需要警方负责他们的安全,在离开警署后,便偕同阿凤,悄然回到了马山村。她那双目失明的母亲,昨夜便已由警方从崔胖子那里救出,护送回到了家里。一场风月争霸的轩然大波,至此已告一段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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