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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 11th, 2020  |  小说散文

上葡京官方网站 1

自眉庄处归来,我便终日有些闷闷的,那日去皇后宫中请安,眉庄不久便先辞了告退。我见她只身先去,只是冷冷淡淡的神情,也并未和我照面一句,心中颇有些空落落的失意。
皇后见机知意,温言道:沈容华最近对人总是这个样子,莞贵嫔你也不必往心里去。
我勉强微笑,道:大约是时气所感,眉姐姐的身子总不大好,所以有些懒懒的。
皇后微微一笑,道:时气所感是小事,只是女人家身子娇贵,得要好好保养,别和端妃一样出了大毛病就不好了。
她不提及端妃犹还可以,一朝提及,我骤然想起那一日玄凌对我说的华妃小产一事是皇后亲自所调的药,端妃不过是枉担了虚名,心里不由得砰然一动,暗暗心惊。皇后一向仁慈亲厚,并不苛待嫔妃以及她们所出的子女,虽然我小产之后她也不过是袖手旁观,又荐了陵容服侍玄凌,然而也不曾薄待于我。
我假意抬袖饮茶,微微举眸窥视皇后,但见她一双与玉白纤手十指尖尖,皆以丹蔻染就通澈的玫瑰色,极鲜艳的一片片红,如剑荷的花瓣。双手尾指套的金镶玉护甲上嵌着流光溢彩的琉璃珠子,微微一动,便如虹彩辉煌划过。
我微一凝神,如此曼妙的一双手,是如何调制那一碗置幼小生命于死地的苦涩汤药。尽管那是华妃的孩子,身为天下之母却为保全夫君的皇位亲手做这样的事,是怎样的爱或残忍?
我惶惑,若是设身处地换做是我,我能否下得了手,在汤药里加入一味红花或是别的?而这红花,是否和皇后此刻殷红的指甲是同样的颜色?
我只是出神,皇后道:贵嫔怎么在发呆了?不必为沈容华的身体耿耿于怀了。听说贵嫔宫中海棠花开得极好,今日诸位姐妹得空,不如一起去你宫中闲坐吧。
我忙回过神,笑道:皇后与诸位姐姐雅兴,妹妹求之不得呢。
于是一行人依依而行。殿阁中四面帷帘高高卷起,晨光熹微迷离,莹心殿前两株西府海棠开得遮天匝地,花丰叶茂,柔枝绰约,嫣红花朵英英如胭脂,缕缕香气由殿外缓缓溢进,充盈内室,清幽香气甜美甘馥如樽樽美酒清泉,令人直欲醉去。
皇后合手而笑,兴味盎然,道:海棠为花中佳品,娇而不媚,庄而不肃,非若他花冶容不正者可拟。贵嫔的棠梨宫的确是个绝妙的所在。
我的双颊盈满恬美的微笑,向皇后道:若非皇后娘娘当日指了这棠梨宫给臣妾,臣妾又安有今日美景可赏呢,正该多谢皇后娘娘。
皇后着湖水色寿山福海暗花绫衣,一双鎏金掐丝点翠转珠凤凰步摇垂下拇指大的明珠累累而动,一手指着我笑道:咱们合宫的姐妹里,就莞妹妹说话最让人听着舒服。
欣贵嫔抿嘴儿一笑:我们淑和帝姬如今五岁大,满嘴里咬着糖不放,也不如莞妹妹的嘴甜。如此一说,众人皆笑了出来。
我含羞笑道:欣姐姐说话最爱取笑人,妹妹生性耿直,说的是甜话也是实话。这实话若是听在合心的人耳中,自然是舒服的。若听在心有别意的人耳中,怕是暗地里要埋怨妹妹了。所以妹妹总是得罪了人也不晓得。
敬妃取了一枚青梅蘸了玫瑰浆汁,笑容恬和道:莞妹妹这话又像是拐着弯儿夸人呢。
陵容站在皇后身后,弯了一枝海棠花轻嗅,回首细声细气道:姐姐说的话就如敬妃姐姐手中的青梅,喜欢的人便说是甜,不喜欢的人就觉着酸涩。不过是各人的心思罢了。
我定一定,目光凝落在她身上:安妹妹说得不错,各人——有各人的心思罢了。
她的笑微有些讪讪的,随手自盘中拈了一颗樱桃吃了,道:好甜呵。我微微瞬目,瞧着她但笑不语。
棠梨宫毕竟狭小了些,我进封贵嫔之后也未曾着意加以修葺,只把原来莹心堂的堂名换作了殿名,此时皇后带着四五个妃嫔,又盈盈立了一殿的侍女宫婢,云鬟雾鬓,香风影动,又命了年幼的宫女在庭院里踢羽毛毽子,一时间莺声笑语续续不断。
正热闹着,忽闻得外头一声大哭,原本守在外头的宫女内监一同喧哗起来,皇后隐然蹙眉,我压住不快之色,低声问槿汐道:什么事?
话音未落,却见仪门下奔进一人来。我登时喝道:谁这样无礼!外头怎不拦住?不晓得皇后娘娘在这里么!
那人奔至我眼前,抬起头来一看,竟是嫂嫂薛茜桃。她悲呼一声:贵嫔娘娘——整个人都匍匐在了地上。
我又气又急又心疼,忙着左右的人扶了嫂嫂起来,道:现放着皇后和几位娘娘在这里,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这样子成什么体统!
皇后忙道:有了身孕的人了,究竟什么事闹成这样?!
嫂嫂被人搀起,我才看清她的模样,满面上风尘仆仆,哭得和泪人儿一般,一件宽松的绉绸外袍被揉搓得稀皱,四个多月的身孕体量一望即知。头发散乱披在身后,虽然凌乱狼狈,然而双目灼灼有神,大家风范犹未散尽。嫂嫂见皇后和几位妃嫔皆在,忙整衣退开一步,施了一礼。然而一见我,眼中泪水滚滚落下,悲不自禁,哭道:娘娘!请娘娘为妾身做主。
我劝道:嫂嫂有话好好说罢,何苦来。于是命槿汐亲自安置了她坐下,我问道:究竟是什么事?皇后娘娘在此,嫂嫂只管说了来,必定回为你做主的。
嫂嫂大声悲哭,道:夫君要休了我!
休妻是大事。尤其是官吏世族之家,不可仅凭七出之条就要休妻,必须高堂应允,族中共同议定。
我一惊,与皇后互视一眼,忙问道:这是为什么缘故呢?
嫂嫂一时语塞,却支支吾吾着说不出话来,随她一同进来的侍婢道:听说那边也有了一个月的身孕,少爷日日嚷着要纳……那个女人为妾入府,少夫人虽然气愤不过,为着她好歹怀了少爷的子嗣便去看她送些补品,谁晓得那女人十分嚣张,对少夫人大大不敬。少夫人一气之下就推了她一把,当时她还神清气爽奚落少夫人。可是今日一早竟闹了起来说少夫人推了一把就小产了。少爷大怒马上就下了一纸休书要休了少夫人。
嫂嫂失声痛哭不已,举手抹泪时衣袖一松露出几条紫青伤痕。我眼尖,一把卷起嫂嫂衣袖把手拉到面前,道:这是怎么回事?
嫂嫂见实在瞒不过,抽抽噎噎道:为着我不肯,夫君还动手了。
欣贵嫔在一旁嗨了一声,快言快语道:这算什么男人!这就动上手了?谁晓得那孩子是怎么掉的,再说生下来也不过是个贱胚子。甄夫人这还有着身子呢。
皇后看了她一眼,和颜悦色道:欣贵嫔性子急,不过有句话也在理,那孩子怎么掉的还是个未知之数,怎么好贸然就休妻。何况那个女子的孩子是甄大人的,难道少夫人肚子里那个就不是么?这也未免太鲁莽了。
陵容默然听了许久,道一句:甄大人不至如此罢。
陵容方说完这一句,外头小连子进来道:启禀各位娘娘。外头侍卫说甄大人来了,急着求见呢!
皇后道:哪一位甄大人? 小连子道:是我们娘娘的兄长甄大人。
嫂嫂下意识的缩了缩身子,哭求道:娘娘您看,他也追进宫来了,只怕非要休我不可呢!
我听得哥哥来了,不由柳眉倒竖,道:这个糊涂人,竟被迷惑至此!宫里也他可以撒野的地方么?嫂嫂别慌。他来得正好,看本宫如何给他一个明白。我向皇后道:娘娘是后宫之主,这件事既然闹到了这里,就不是臣妾一个人的家事了。但求娘娘疼一疼臣妾,为臣妾和嫂嫂主持公道吧。
皇后沉吟道:既闹到了眼前,本宫也不能撒手不关。去请了甄大人进来吧。想了想又补充一句,要兵甲尽卸。
小连子垂手出去了。敬妃扯一扯欣贵嫔和陵容的衣袖,恭敬道:臣妾们不宜无故会见外男,先退居内堂了。
皇后颔首道:好。且去里头避一避吧。说着我便让浣碧引了她们三个进内堂休息,她们的宫女也自尾随进去。
嫂嫂见了哥哥气势汹汹进来,先怯了几分,起来行了妻子见夫的礼仪。哥哥却掉头不顾,只向皇后和我行礼。
皇后见如此也皱了眉头,一时也未发作,只宣了哥哥一边坐下。我不免话中有气:嫂嫂腹中有哥哥的骨肉,哥哥在人前就是这样待她的吗?那么人后之状可想而知。
哥哥不闻则已,一听之下瞬间变色道:娘娘是臣的亲妹妹,怎么一味偏袒旁人!薛氏腹中是臣的骨肉,难道佳仪腹中死去的不是臣的亲生孩子么?!
我自幼备受各个疼爱,进宫后兄妹间亦多了几分君臣之礼,何曾被哥哥这样当面顶撞过。登时怒道:哥哥说嫂嫂是旁人?嫂嫂是我甄家媳妇、你的结发妻子,怎好说是旁人!那么哥哥眼里只有那个烟花女子才是心上眼中一刻也放不下的人么?我强压住恼怒,道:何况这孩子怎么掉的还不清楚。嫂嫂从无大过、又有着身孕,难道哥哥忍心将她驱逐出门成为弃妇?
哥哥上前一步,冷然从怀中掏出一纸雪白纸张,往嫂嫂面前一掷:这是休书!你拿了立刻就走。竟敢害我爱妾幼子,我不愿在见你这蛇蝎妇人!
皇后面上的肌肉悚然一跳,咳了一声严肃道:本宫与贵嫔面前,甄大人也该注意言行。不该失了人臣之份。
哥哥恭身道:是。臣谨记皇后娘娘教训。
嫂嫂掩面哭泣,泣不成声,委顿在地上。突然一个转身,便欲往那棵盆口粗的海棠树上撞上去。眼看就要血溅五步,我吓得脸色也变了。幸好小连子眼疾手快,一挺身挡在了树前,嫂嫂这才幸免于难。
哥哥虽然也有些害怕,怔了一怔,嫌恶之情立时溢于言表,甩一甩袖子不屑道:一哭二闹三上吊,当真是个无知妇人!俗气可恶至极!
如此场景,我更是勃然大怒:我甄家五代从未听闻休妻一事。哥哥非要闹出人命不可么?皇上和亲家薛大人那里又要如何交代。
哥哥只冷冷看一眼嫂嫂,道:如此贱人杀害臣的骨肉,臣势必不与她再共处!
我气得说不出话,皇后着力安慰,嫂嫂抢地而哭,众人忙不迭去拉,死活劝了下来。一时间场面混乱,我道:反了反了,好歹是在宫里皇后面前,闹得跟市井村妇似的,本宫有什么意思!
正当此时,陵容忽然闪身揭开帷幕,自内堂翩然而出。陵容排众而上扶起嫂嫂,轻柔道:少夫人切莫太伤心,好歹有皇后和贵嫔做主呢。少夫人什么也不顾了,也得顾及腹中孩儿啊。为娘的十月辛苦,难道就要这样一朝断送么?何况若是少夫人一死,甄大人的一世名声就算是赔进去了。少夫人不可轻贱自己性命啊。说着抬头看了哥哥一眼。
哥哥眼神微有闪躲,只避身不去看她,只道:小媛小主安好。
嫂嫂见了陵容,不觉微微一怔,她身边的侍婢已然咦了一声,好奇出口道:这位小主与那个佳仪姑娘真有两分像呢。话音一落,陵容也怔住了。
嫂嫂一愣,立刻厉声呵斥道:不许胡说冒犯小主。说着稍稍止住了哭,哽咽道:奴婢不懂规矩,叫小主见怪了。
陵容微微一笑摇头,用自己的绢子为嫂嫂拭去面上泪痕,道:不妨事的。但请少夫人与我一同入内洗漱整齐吧,这样子恐奴才们见了笑话啊。我略点头,嫂嫂依言进去了。
陵容盈盈行了几步,又回身向哥哥道:我虽未见过大人口中所说的佳仪姑娘,但以大人的眼光,必定是风华佳人。只是我冒昧奉劝大人一句:新欢虽好,也切莫忘了旧人啊。难道大人全然忘了昔日旧情么?
哥哥神情颇有触动,刹那无言以对,只立在当地。陵容也不再多言,只扶了嫂嫂施施然复又入内。
一时场面清静,我好言相劝道:安小媛的话哥哥听了也该醍醐灌顶了吧。本宫劝哥哥一句,这孩子怎么没的尚不可知。哥哥与她来往不过两月,怎么突然有了身孕又突然没了,安知不是有什么诡计在内。嫂嫂向来贤淑,哥哥若要纳妾必不会反对,可也要好人家的女子正经聘了来,怎么也得等嫂嫂生产完了出月才好。为一个出身卑贱、倚门卖笑的烟花女子闹得沸反盈天、家中失和成什么体统呢。
哥哥先还静静听着,末了渐渐泛起痛恨之色,生硬道:贵嫔娘娘要维护薛氏也就罢了,何必句句针对佳仪。人人觉得佳仪出身卑贱,臣却觉得她良善温柔就好。娘娘对自己不喜之人说话这般刻薄,恕臣不敢听闻。
我顾着皇后在侧,缓和了语气道:那么哥哥妄听人言而要休离结发妻子,本宫就更不敢听了。既然哥哥说佳仪是良善直人,那么试问良善之人是否应当驯顺于正妻,怎么会挑拨得父子失和、夫妻离异呢?我越说口吻越是激愤,红了眼圈道:本宫瞧着哥哥倒像是冲着本宫来的,难道哥哥耿耿于怀的是嫂嫂当年是本宫所指,不称你的心意么?才要借着今日此事泄愤。说着心下难受,不由呜呜咽咽哭了起来。
皇后见我难过,忙拉住我低声道:你瞧瞧你这和事老做的,没劝和别人反倒把自己招哭了,还怎么劝人呢。于是回头申斥哥哥道:甄大人虽是兄长却也是臣子,在贵嫔面前怎可这样无礼犯上,忘了君臣之仪!
哥哥昂然道:既然贵嫔娘娘自己说了出来,臣也不用再掩饰了。当年娘娘一意孤行为臣选娶名门,却不顾臣与薛氏素未谋面就草草定下亲事,以致有今日之祸。臣忍耐至今,断断不能再和薛氏共处,也望皇后娘娘明鉴。哥哥说了这番话出来,自己也平静了许多,只是目色阴沉,似有乌云层迭。
这样冷寂而疏离的相对,只听见内堂有茶盏碎地之声,嫂嫂泠然而出,神色如冰,不似方才。她早已梳洗清爽,面色苍白如纸,拍手道:好好好!今日你总算说了出来。原来咱们夫妻相处日久,你总是对我心有芥蒂。我薛茜桃自与你成婚以来一直恪守妇道、孝养尊长。今日你说得明白,心中从未有我,咱们再做夫妻也是无益,不用你一纸休书——甄珩!我与你恩断义绝便了。
嫂嫂容色如纸,长身玉立,更楚楚可怜之中更有不能抹去的坚毅。我只看得心酸不已,拉住嫂嫂道:本宫可以没有不顾亲情的兄长,却不能没有情谊深厚的嫂嫂。哥哥有今日之言全在本宫,既然嫂嫂与他恩断义绝,本宫也不能再与这样的兄长相处了。我抹一抹泪痕,指着殿门道:甄大人如此总有一天会众叛亲离,本宫不愿再见你,兄妹之情至今日便了。大人走罢。
众人见此情此景,吓的一声也不敢言语。皇后道:甄大人糊涂了,贵嫔你也气糊涂了么,怎么可以说这样的话。天伦亲情,难道要为一区区女子而葬送么?
哥哥沉静片刻,目中尽是沉重的冷淡与疏远,他扯直了袍袖,稳稳施了一礼道:人人与臣绝离不要紧,臣只要佳仪一个。臣告辞。说着再不回头,阔步走出了棠梨宫。
我伤心哭道:皇后可听见他的话了,臣妾从此再无兄长了!言罢凄然转首,与嫂嫂抱头恸哭。皇后与敬妃、欣贵嫔皆是唏嘘不已。陵容依依站立身边,只是一脸平静如水的沉默。
自哥哥一闹离去后,我受了气恼又着了风寒,加之春末夏初时候天气反复,这风寒也好得慢,许多的冰糖雪梨或是红糖炖枇杷叶吃下去也没个动静,到五月里换了单被,依旧总是咳嗽着不见大好。
温实初来为我把脉时只说:娘娘身子不错,好好养着吧。
我道:就是有些头晕,大人你为我配制的那些汤药真是苦得难以下咽,还不如冰糖雪梨或是红糖炖枇杷叶吃着甜些,但又甜得发腻。
他笑:那就改吃药丸吧。
我轻轻摇着纨扇,道:也不知是否天气热起来的缘故,吃什么总觉得都没有味道。
温实初一哂:娘娘向来有滞夏的毛病,又加之天天山珍海味的,故而吃腻了胃口吧。
我忍不住笑:是啊。天天的肥鸡大鸭子、翅肚荤腻,偶尔想些素的,非要起个什么素鸡、素鸭的荤名字,一听便倒胃口。
温实初道:吃些开胃的凉菜吧。他忍俊不禁:娘娘要是不嫌酸,就吃人肉做药引吧,保准什么病也好了。
这话说的本是玩笑,却见湖绿绉纱软帘一动,陵容已经进来了,她笑吟吟道:温太医在这里,姐姐的病就该好了。
我招呼她坐下,又问温实初:眉姐姐近来身子如何?
温实初用软布擦拭着银针,道:近来容华小主身子不错,微臣就没有时常去请脉。
我看他一眼:这便好,有劳温大人了。
温实初一走,陵容方道:听说姐姐病中胃口不大好,特意备了些清淡的小菜,姐姐尝一尝吧。说着从食盒中一一取出列开:一盘清炒芦蒿、一盘咸肉汁浸过的嫩笋片、一盘马兰头豆腐丁拌香油和一碗荠菜馄饨,外加一碗玉田香米粥。
我不好推却她的一番功夫,又见她神色殷勤,便耐着性子每样尝了一口,果然清爽落胃,便道:安妹妹的手艺真好。
陵容仔细看着我吃每一样菜肴,见我满意微笑,方道:这些都是江南三四月的时新蔬菜,这边天气冷些正当时令,妹妹想着姐姐得了风寒,必不爱吃油腻的,幸好这些姐姐还愿意吃,只要有胃口病就好的快了。
我颇有意味地一笑:果然味道是极好的,皇上必定也喜欢,自当不辜负妹妹的手艺。
陵容仿佛听不懂一般,羞怯道:姐姐这是笑话我么?这是我专门为姐姐准备的心意啊。
我只是微笑着,絮絮扯了别的话说。
闲着无事的时候,便自己拨弄琴弦。长相思的琴声袅袅,瞬间浮上心头的,是那一日月下的琴声与箫声,记忆里连月光亦是袅袅。
他说,清视贵嫔为知己; 他说,曲通人心,于你是,于我也是;
他的眼底有淡淡的怅然和深深的关怀。
如此一沉思,这样渐渐炎热起来的天气,便似乎还是置身那秋意深浓里,桂花静静的,一朵一朵无声地落在衣襟上,连如丝七弦也萌生了松风竹霜之寒。
这般想着,自己也猝然心惊起来,冷不防浣碧进来,一脸担心无奈道:府里来的消息,少夫人回娘家去了就再没回来,少爷更是日日混在外头不回府,老爷和夫人都气得不轻呢。她顿一顿,道:老爷已经扬言,不要少爷这个儿子了。
我心下一动,脸色愀然,道:浣碧你看看,两个妹妹年纪还小不懂事,哥哥是家里唯一的儿子,还如此的不争气,可要怎么好呢。我们两个在宫里,却是半点忙也帮不上。
浣碧劝道:小姐不要气恼,等老爷消了气转圜过来就好了。等有一日少爷想明白了,再去接回少夫人,不就一家和睦了么。她面色有些惊惧,道:回想那一日在咱们宫里,小姐和少夫人、少爷闹成那样,想想还是后怕。
我摇头不已: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这种事哪里瞒得住,我听皇上说外面也是闹得沸沸扬扬的,满城风雨,都在看我们甄家的笑话呢。
浣碧抿一抿嘴,低声道:宫里头也传得很不堪呢,只怕华妃宫里得意的要死。
我不动声色,只说:我身上乏了。转而目光凝滞在琴弦上,复又有些不着底的害怕,于是道:这些日子我不爱弹琴,你把琴收起来就是。
午睡一觉睡得香甜,醒来身上还是懒懒的乏力,新换的撕帐重叠垂下,仿佛有一人立在床前。我蒙胧着,只闻到一股奇异的药香,药中微有血腥之气,和草药的苦涩辛香搅在一起,说不出的怪异奇妙。
我随口问:在炖什么药?
却是陵容的声音温温然响起,掀起了帐子道:姐姐醒了?
我微有诧异,问:你在炖药么?
陵容轻轻微笑道:是妹妹在自己宫里熬的药,拿来姐姐这里温着。她的笑有些勉强,温太医给的方子,姐姐喝了就会很快痊愈了。
我不解道:温太医并没有开新的方子给我啊,妹妹哪里来的药呢。
她起身端起紫砂药壶,倒出一盏浓黑的药汁,行至我身畔坐下,恳求道:姐姐喝了罢。
药端得近,那股腥气愈发重,我惊疑不定,道:这是什么药?
陵容小心翼翼捧着喝了一小口,道:姐姐别怕,妹妹已经喝过了,没有事的。
我不明白她的用意,只是盯着她打量不止,陵容楚楚一笑,道:姐姐难道不信我么?她一抬手,手臂上一圈厚厚的雪白的纱布赫然在质料轻薄的衣袖下显现。
我顾不得喝药,握住她手臂道:这是怎么了?
陵容急急扯了衣袖裹住遮掩,道:没什么,不小心伤到了。
我不容分说,握住她手臂不放,,那纱布缠地厚密,可依然有血迹隐然渗出。我心底又是震惊又是疑惑:你的手……我迟疑着,把目光投想那一碗浓黑的药汁。
陵容缓缓落下泪来:是。那日我进来正巧听见温太医说以人肉做药引姐姐的病就可痊愈,所以才尽力一试。希望姐姐可以药到病除。
我震惊之下有些错愕,也有些感动,不觉湿了眼眶:你疯了——那不过是温太医一句玩笑话罢了,怎么可以当真呢。况且我并不是什么大病,过些日子自然就好了。
陵容摇头道:我不管,我只要姐姐好好的便可。陵容的泪一滴一滴落在裙上,化作一个一个湿润的圆晕。她道:自姐姐再度得皇上爱幸后,我便觉出姐姐和我生分了不少,可是因为皇上也宠幸我的缘故么?她的态度坚定而凛然:妹妹在宫中无依无靠,唯有姐姐和皇上。若因为皇上的宠幸而使姐姐生疏,妹妹我宁愿只要姐姐的。
我心思动了动,并无忘记前事,只叹息道:陵容,我并不是这样的意思,只是……
陵容没有再让我说下去,她哀婉的声音阻挡了我的:姐姐,眉姐姐已经和咱们生疏了,难道你也要和我生份了么?咱们三个是一块而进宫的,我虽然比不上眉姐姐和你一同长大的情谊,可是当日在甄府一同度过的日子,妹妹从没有一日忘怀。
陵容的话字字挑动了我的心肠。甄府的日子,那是许久以前了吧。陵容寄居在我家中,一同起坐休息,片刻也不离开,连一支玉簪子也要轮换着带。那样亲密无间。宫中的岁月,消磨了那么多东西,连眉庄亦是生疏了。我所仅有的相识久远的,只剩了陵容一个。
我真是要与她生分了么?
我握住她的手反复看,道:就算你一心为我,又何必割肉做药自残身体呢?
陵容面上带着笑,泪珠滑落的痕迹曲折而晶莹,令人看在眼中无比酸楚,她一字一句用力道:因为你不仅是我在宫中唯一可依靠的姐姐,更是我朝思暮想的人的妹妹呵。
我震惊到无以复加,心跳的声音蓬蓬地厉害。这许多日子以来的隐秘揣测和惊心,步步为营的提醒和阻止,这一刻她乍然告诉了我,恍如还在梦里一般不敢相信。
我忙捂了她的嘴,环顾四周道:你不要命了么——这话可是能随便说的么?
陵容笑得凄楚,那深重的忧伤仿若被露水沾湿了洁白羽毛的鸟翅,沉沉的抬不起来。她缓缓道:一进了宫,我的命早不是我自己的了。她凄然望着我:原知是配不上担不起的,深宫寂寞,不过是我的一点痴心妄想而已。本来甄公子与少夫人门户相当,理当琴瑟和谐,我也为他们高兴。可是如今竟成了这样……
她的话,重重撞在了我的心上,痴心妄想——我弹奏长相思时那一点记忆,算不算也是我的痴心妄想呢?可怕而又不应该的痴心妄想呵,除了玄凌之外,我是不该再想起任何一个男人的。
我怔怔出神一笑,片刻慨叹道:我们都是皇上的女人呵。生是皇上的,死也是皇上的。
陵容喃喃自语:生是他的,死也是他的……她痴痴举眸,紧紧攥着自己手中的绢子:那么我的心……是谁的?
我惘然摇头:心?也不是我们自己的。
陵容看着我,静静道:是啊。什么都是皇上的,心也是。那我就留出一点心,让我偶尔想想值得我想的人,想的事吧。
她对哥哥竟是这样的真心,这些真心,一如她进宫前那一晚无声而孤寂的仰望。清冷月光下,她独自立于哥哥的窗下,凝望他的身影。我不忍再听,拉住了她,道:把药倒了吧,我不能喝你的血肉来治自己的病。
陵容恍若未闻,目光只驻留在我身上,姐姐,我是不会害你的。因为你是他的妹妹呵,也是唯一肯帮我的人。姐姐,你要信我——这宫里,只有我们姐妹啊。

:曲夕年纪还幼小,听不明白七姑姑的意思。曲夕只知道,娘亲常常教导曲夕“孝,德之始也,悌,德之序也,信,德之厚也,忠,德之正也。”,娘亲深是明白这道理,方教导曲夕如此。曲夕以为,有阅历如此的七姑姑,应是比曲夕更得其几分了悟。

空气虽然清冷,但是正午的日光如轻纱覆盖在身上,亦有暖暖的感觉。我挨着她身边坐下,笑道:你倒会享福。
眉庄懒懒抬眼,示意采月下去,道:你可来了。
我恩了一声,轻轻道:姐姐还在怨我么?
她看一看我,道:怨你就该让你在无梁殿受冻,巴巴儿地给你送什么丝绵包袱,现下悔的我肠子都青了。
我扑哧一笑,翻开披风道:这下悔也来不及了,我已让人做成了小袄贴身穿着。
眉庄笑吟吟地,忽而握了我的手,冷寂了神情道:当日是我不好,不该疑你的。
我静一静,道:当日我也有无法言说之由,事关朝政实在是不能说,才叫姐姐误会了。
眉庄唇角扬起一抹凄微的笑容,恍惚道:我也不晓得那一日是怎么了,对你说那样的话。
我忙按住她的手,笑道:姐姐一向是刀子嘴豆腐心的啊,我还不晓得么?她举眸,眼中尽是清澈的诚恳之色,我与她相对一笑,所有不快的记忆,尽数泯去了。
眉庄拉了我进寝殿,又命人暖了炭盆搁置,见无人了方道:如今华妃已无所依靠,犹如飘萍,听说乔选侍也不敢和她一同居住,早早避了嫌疑搬了。
我晓得眉庄言下所指,轻声道:我们自然是不能出首的,总要避嫌。且不是她亲近的人,知道的底细毕竟不多。我抿嘴一笑,该是用人的时候了。
次日,婕妤曹琴默至凤仪宫向皇后告发华妃慕容世兰曾于太平行宫在温仪帝姬的马蹄羹中下木薯粉毒害帝姬意图嫁祸莞贵嫔,嫁祸不成后又指使御膳房小唐顶罪。
皇后道:既然你知情,为何不早说,非要捱到此时呢?
曹婕妤道:臣妾本不知情,也受了华妃蒙蔽,只一心以为是莞贵嫔所为。直到后来一日臣妾听见华妃指使小唐顶罪这才知晓。可惜臣妾不小心被华妃娘娘发现,她便要挟臣妾不许说出去,否则就要把帝姬夺去抚养。
她的哭诉让闻者泫然欲泣:可怜温仪帝姬小小年纪,就要遭这番罪过,差点连性命也没了,臣妾生为人母实在是痛心疾首,更怕不能亲自抚养帝姬。
当日之事温仪帝姬中毒之事人人都有疑窦,只奈何玄凌不追查下去。皇后叹道:若真如此,华妃当真是歹毒。她虽不是温仪帝姬的生母,但也是庶母啊,怎能对小小婴孩下此毒手呢?
敬妃在一旁无奈道:只是小唐已被杖毙,是死无对证了的。
曹婕妤不慌不忙,拭了泪道:华妃当日指使两个宫女说曾见莞贵嫔经过所居住的烟雨斋,后经端妃娘娘澄清,已知是诬陷。可见华妃司马昭之心。只是可怜温仪在襁褓之中这样遭人利用。
皇后看向我道:莞贵嫔,这件事牵涉到你,你有什么要说的?
我起身深深行了一礼,一字一字清晰道:当日之事,臣妾的确是冤枉的。
皇后点头,道:你且坐吧,找人去请华妃来。
我深深看了曹婕妤一眼,温仪帝姬的事本已了然,虽无确实证据,但人人心中都有自己的疑惑。再度提起,不过是让后面的事更易让人相信了。
果然我刚坐稳,曹婕妤抬起一直低垂的双眸,看着皇后道:臣妾有罪,有件事一直不敢说出来。
皇后面色沉静,道:你放心大胆地说。
曹婕妤迟疑片刻,重重磕了个头道:淳嫔之死——
此语一出,在座的几位嫔妃皆是受了一惊,欣贵嫔急道:淳嫔不是淹死的么?
我坐于欣贵嫔身侧,幽幽道:据臣妾所知,淳嫔是熟识水性的。
气氛顿时如胶凝住,皇后正声道:曹婕妤,你说。
曹婕妤似有惊恐之状,惶惶道:那一日淳嫔去湖边捡风筝,臣妾正好抱了帝姬在假山后头玩。谁知竟见到华妃娘娘命手下的内监周宁海按着淳嫔入水,淳嫔挣扎了没多久就死了,他们便作势把淳嫔抛入水中,做成溺水之像。曹婕妤说到此,两眼惶恐,死死地咬住手中的绢子不敢再说。
敬妃等人如同眼见,个个吓得面色苍白,我的手指狠狠抠住座椅的扶柄,淳儿死的那样惨!
皇后冷静道:然后呢?
然后……曹婕妤呜咽着哭出来,臣妾吓得魂飞魄散,只想快点跑开,谁知帝姬正在这时候哭了,惊动了华妃。曹婕妤絮絮道:臣妾吓得手脚都软了,华妃说若是臣妾敢说出去,定要杀了臣妾和帝姬。臣妾害怕得不得了,她竟然敢在宫中杀人……可是臣妾夜夜难眠,总是梦见淳嫔的死状……臣妾受不了了。
我在袖中笼着小小的平金手炉,那样热,散发出温暖的气息,唇角却是渐渐凝起了一个冰冷的微笑。这本不是真相,可从曹琴默口中说出就如同真相一般,将自己在华妃所做的恶事中撇得干干净净,顶多是一个受宠妃胁迫的无助的母亲,值得原谅和同情。
华妃本不笨,只是从前被玄凌的宠爱蒙蔽了双眼,磨钝了她的智慧。而曹琴默,才是真正可怕的。没有了曹琴默的华妃是失了翅膀的老鹰,莽撞而没有方向,一味只会用强;而被曹琴默反咬一口的华妃呢,她会怎样?我不觉微笑。
皇后极力屏下怒气,道:那她为何要杀淳嫔?是嫉妒淳嫔得宠么?
曹婕妤惶然摇头,道:臣妾后来留心打听,才晓得是淳嫔无意撞见了华妃与汝南王……不,是庶人玄济在宫中安排的小内监说话,知晓华妃私交大臣,才被灭口的。
众人又惊有怒,敬妃望向皇后,道:华妃她竟敢……
皇后的怒气积聚在眉心涌动,正要说话,抬头见华妃站立在殿门外,遂道:好!你来了。
我闻声回头,见华妃头上仍包扎着白布,脸色铁青,想必方才曹婕妤所说的话尽数落在了她耳中,不由冷笑。
华妃哪里按捺得住性子,甩开宫女的手一个箭步冲了进来,对着曹婕妤的脸就是响亮一个耳光。皇后怒喝道:华妃你这是做什么!在本宫面前不得放肆!
华妃理也不理皇后,揪着曹婕妤还要再打,忙被一众宫女内监死命拉开,口中犹自大骂:好贱货!竟敢出卖本宫、血口喷人,枉费本宫多年来厚待于你!曹婕妤只是躲在敬妃身后,如老鼠避猫一般呜呜咽咽不止。
华妃被力气大的内监死死扭住按在座椅上,双目有血红的凶光,死命盯住曹婕妤大骂:贱人!你忘了当年是谁提携你到这个地位,是谁拼了命的讨好本宫?枉费本宫这么信任你?
皇后站起身,冷冷对左右道:记下,华妃自己说的,与曹婕妤过从亲密。因此曹婕妤所说可信。皇后微笑:本来只是曹婕妤一面之词本宫未必相信,可华妃你自己说了信任曹婕妤可见关系亲密,那么曹婕妤所说必然是真。说罢语气肃然:去回皇上,着慎刑司急审周宁海。
华妃愣在当地,如泥胎木塑一般,她有一瞬间的心虚,很快回过神来,目光静静扫过在座嫔妃的面颊,目光之凌厉,让人不觉为之一震。她的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厉声喝道:是你?还是皇后?还是你们之中的哪一个?指使她这样老诬陷本宫!
我平静回视她,淡淡道:没有谁要诬陷你?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华妃悲愤指着众人道:你们——一个个落井下石,墙倒众人推啊!本宫已经失了父兄……
皇后的唇划起一道平缓的弧度,打断华妃道:他们是咎由自取。看你这个样子本宫也不能问什么了。先回宫去吧。她顿一顿,又道:别像个市井泼妇似的,怎么说你还是华妃呢。
皇后的裙裾华丽如彩云拂过地面,华妃的宫女扶着颓然失色的她上了轿辇。欣贵嫔在我身边不无快意地笑:受她的气这么多年了,终有这一天,当真是痛快!
终有这一天,我的唇角微微牵动。
周宁海曾经是华妃手下最得力的总管内监,昔日亦是无比风光的。可是落到了慎刑司手里,无论什么人都是一样的。慎刑司是宫中惩处犯错的宫女、内监的地方,亦是刑审之地。当夜取了玄凌可以用刑的旨意,又是皇后亲自吩咐,更加着力,不到天亮,周宁海受不得重刑便招供了。
得到供状的玄凌即刻召正三品以上嫔妃和出首揭发的曹婕妤聚于皇后宫中。供状上的陈述令玄凌勃然大怒,不仅有曹婕妤所诉的木薯粉事件、淳嫔之死、交结大臣,更指使余更衣在我药中下毒、推眉庄入水、眉庄假孕以及陷害其他妃嫔之事。
送供状来的慎刑司总管内监小心翼翼道:周宁海晕过去了两次,他说他只知道这些,别的也不清楚了。
别的?玄凌愤然道:还有别的么?她作的孽还不够?
皇后取过供状细看,蹙眉道:当真是罄竹难书。于是问玄凌:皇上打算怎么处置华妃?
我静静看着玄凌,晨光熹微,他负手立于窗前,神色在蒙胧的光影中有些模糊。静默良久,方一字一字道:去查!和华妃有来往的内监凡形迹可疑的一律杖毙!华妃慕容氏,久在宫闱,德行有亏,着废除封号,降为从七品选侍,迁出宓秀宫居于永巷。
我心中一沉,玄凌,他到底还是放不下。
皇后已经温言道:皇上有仁德之心,宽待后宫,料想慕容选侍一定能改过自新。臣妾替慕容选侍谢过皇上。皇后轻声道:慕容选侍一直想面见皇上,大约一是想有所申诉,二是求皇上宽恕其家人。
玄凌双唇紧闭,摇头道:朕与她之间已经无话可说了。
他忽然转身问曹婕妤:你既然知道她的所作所为,为何到现在才说?
曹婕妤只是垂首,道:臣妾是不敢。昔日华妃如日中天,十分跋扈,所害嫔妃不少,臣妾在其威势之下只能三缄其口,保全自身和帝姬。如今帝姬逐渐长大,臣妾不想让帝姬和臣妾一样受人挟制。她叩首:臣妾之命尚不足惜,但帝姬是皇上的骨血啊。而皇上又在此刻平靖前朝,臣妾才有勇气向皇后告发此事。她是语气不卑不亢,却说得十分动容。
我暗赞她此时的镇静,若有一丝慌乱,玄凌必定疑心有人指使。而经她如此一说,更显得是天时地利人和,又加之她身为母亲对女儿的眷眷之心,更令人信服。
果然玄凌道:起来吧。 我低声叹息:护犊之情,眷眷牵动人心肠啊。
敬妃亦道:曹婕妤为护其女而受此胁迫,也实在是委屈的。
玄凌向皇后道:功臣之女选了哪几个?何时入宫?
皇后翻出一卷书页,慢慢念道:臣妾按皇上所说选了北门提督之女黎氏、羽林军副都统之妹管氏、都察院御史之女倪氏和京城令尹之女洛氏,奉皇上口谕皆封为正六品贵人。皇后澹然微笑:内务府拟定了几个封号待选,皇上说事忙,就由臣妾择定。臣妾择了福祺祥瑞四字,黎氏为福贵人、管氏为祺贵人、倪氏为祥贵人、洛氏为瑞贵人。十二月十二入宫。
我仔细听着,虽说是功臣之女,然而新贵人们的父兄官位品级皆不高,大抵是玄凌不想再有像华妃这样有手握重兵的家族的妃子入宫了吧。
玄凌草草看了一眼,道:甚好,叫起来口采吉利。
皇后笑得自然而平和:皇上满意就好。
欣贵嫔在一边道:那么和慕容选侍一起的乔选侍呢,皇上要怎么处置?
玄凌不言,皇后道:随她去吧,让敬事房撤了她的绿头牌不再侍寝吧,皇上以为如何?
玄凌道:你是皇后,这些事你决定吧。
我故意道:那么曹婕妤也曾和慕容选侍亲近……
曹婕妤连连叩首道:臣妾有罪,不该受慕容选侍胁迫。她泪眼汪汪仰望着玄凌:臣妾愿受任何惩罚,但求皇上不要怪则帝姬。
敬妃不忍,道:曹婕妤也是不得已的吧,何况帝姬还那样小。
玄凌的目光久久落在曹婕妤身上,想一想道:再下道旨,婕妤曹氏揭露慕容氏罪行有功,册封为正三品贵嫔,封号襄,也是十二月十二行册封礼。
曹琴默宿愿得偿,泪痕未干又添喜色,忙叩首谢恩不已。
眉庄早已等在我宫中,翘首以盼,见我来了,忙问:如何? 我摇头:没有赐死。
眉庄神色一变,又问:那么被打入冷宫?
我亦失望,冷然道:只是废除封号,降为选侍,居于永巷而已。
眉庄猝然站起,双手紧握成拳,脸色一时青一时白,惊愕且愤怒,半晌方道:只是这样!
我点头:她的罪行皇上都知道。可是皇上对她心有愧疚。眉庄愕然望着我,我叹息,将欢宜香一事细细说与她知道:她当日小产,后来一直不曾有身孕,皆是皇上的缘故。加之她父兄已被处死,皇上难免心下怜悯。
眉庄起先怔怔听得入神,待我讲完,神色又复清冷,她父兄被处死,但其余族人得以保命。皇上当日能狠心除去她腹中祸患,今日怎么倒妇人之仁了。
我微微冷笑:一夜夫妻百日恩,何况这么多年来她一直得宠,皇上难免有旧情。
眉庄咬一咬牙,冷笑道:好在她如今已不是华妃了,我自然有办法。
我怕她性急,忙道:她虽然贬黜,毕竟还是宫嫔,你别冲动。
眉庄的笑嫣然而森冷,道:这个自然,我不会以身涉险。
我默默片刻,雪亮的仇恨如刻在心上,决绝道:我的孩子和淳儿都死在她手上,你和我也几番险些丧命。你不能忘的我自然也不会忘。
纵有余波,事情总算是告一段落了。惩处了汝南王一党后,对于有功之臣的封赏也陆续而来。爹爹晋为正二品吏部尚书,加封太子太保;哥哥晋兵部侍郎,羽林军都统兼翰林院侍讲学士。
玄凌向我笑言:向来文臣武将甚少能和睦,朕让你哥哥甄珩身兼文武之职,也是我朝第一例呢。
我盈盈而笑,依偎在身边:皇上用心良苦,只是怕臣妾的哥哥还年轻,无法担当此重任呢。
玄凌心情甚好,笑呵呵道:当日你没有瞧见,你哥哥横刀立马、浴血围攻汝南王府的情形,一人力战十数死士,当真英雄少年呵!
我亦是高兴,口中谦道:还请皇上让臣妾的哥哥多加历练罢,玉不琢不成器。
他欣然应允,道:你嫂嫂此次也出力不少,朕打算封她为正六品命妇新平县君,如此你哥哥可再不敢休朕亲封的夫人了。
我轻轻啐了一口,那场戏做得真是辛苦,害臣妾流了许多眼泪。若非皇后娘娘帮衬,只怕还圆不过去。
他亲吻我的耳垂,低声道:朕再不让你流这许多眼泪便是。
自我从无梁殿回宫,玄凌对我的宠爱一如以往。而陵容,因着在我幽禁无梁殿时自请与我相伴,玄凌对她更是另眼相看,十分宠爱。以至于陵容虽然只是一个没有封号的嫔,但是待遇隆宠却远在有封号的嫔位之上了。
待得第一场雪落时,已是十二月初七。这一日,正是嫂嫂被封为正六品命妇新平县君后进宫谢恩的日子。
待见过皇后,皇后笑容满面道:如今夫妻和睦,又有了孩子,可大好了。
嫂嫂面上一红,忙与哥哥一起谢恩,皇后道:你们难得来一趟,自然有好多体己话儿要和莞贵嫔说,本宫就不虚留你们了。去贵嫔宫里吧。
下雪的天气路上风大,轿辇坐了好一会儿才到了棠梨宫,流朱和浣碧早带着人候在宫门外,远远迎上来喜滋滋道:给公子、少夫人贺喜。
如今我在宫里,哥哥嫂嫂对流朱和浣碧更加客气,忙扶起来道:两位姑娘好。
如此簇拥着进去了,厚重的棉帘子一掀,暖风兜头兜脑扑上脸来,嫂嫂不由笑道:原来在轿辇里只是不觉得冷,现在才是暖洋如春了。
我和他们一同坐下,又命人上了茶,才仔细端详兄嫂。嫂嫂产后略丰腴了些,脸色红润气色甚佳,哥哥也是神清气爽,雄姿英发,眉宇间勃然生威。
我笑:果然是人逢喜事精神爽。顾盼间又问:怎不见我的侄儿呢?
嫂嫂忙道:小儿啼哭怕吵扰了娘娘呢。既然娘娘想见,我让乳母抱进来吧。于是唤过乳母,道:把小公子抱过来。
我不待乳母请安,抱过了孩子在手中。 嫂嫂道:娘娘抱孩子的手势很娴熟呢。
我一怔,蓄了笑容道:是啊,我在宫中也常常抱两位帝姬呢。
小小孩子尚未满月,身体还有些红红的,胎发浓密,想是刚吃饱了奶水,睡得正香,睡梦中亦带了笑容,尚浑然不知世间愁苦滋味。我心下欢喜,亦触动了哀愁。我的孩子若能出世,又会长成什么样子呢?
我的孩子。我情不自禁亲吻他幼嫩的脸颊,将他细小的手握在手中,头也不回对浣碧道:把我匣子里那个长命百岁金锁片拿来,还有,再抓一把金锞子装在香囊里。浣碧刚走两步,我又道:再去取一把玉如意来。
哥哥忙道:娘娘,孩子还小,用不了那么多。
我满怀怜惜亲吻孩子的小手,心疼道:现在用不了,还怕以后不能用么。是我当姑姑的一点心意。
嫂嫂笑道:娘娘心疼这孩子是孩子的福气,只是太多些。
我心下酸楚,道:嫂嫂不知道。我自己的孩子没能落地,这个孩子我是把他当成自己的孩子来看的,自然加倍疼爱些。正说话间,浣碧已经捧了东西过来,笑吟吟道:翠玉如意可使小公子将来事事如意,金锞荷包可使小公子福寿绵长,金锁片自然是要小公子长命百岁了。一番话说得众人笑得合不拢嘴。
我问:孩子取名了没有。
嫂嫂见我如此疼爱这孩子,欢悦道:还没有呢。说着依依望了哥哥一眼,夫君的意思是请娘娘赐名。
我自然高兴,道:这是哥哥和嫂嫂的长子,定要取个好名字才行。我思量片刻,道:就叫致宁吧。诸葛孔明先生教导子孙宁静以致远,澹泊以明志,才是长远之道呵。
哥哥若有所思,道:宁静以致远。娘娘所言颇有深意。
我颔首道:这是我对孩子的期望,也是对哥哥和爹爹所言。如今慕容一族销声匿迹,我甄家却是备沐皇恩,声势日益显赫。望戒骄戒躁,谨言慎行。我见左右皆是亲信之人,方轻声而郑重道:慕容一族是我们的前车之鉴啊,戒之慎之。
哥哥神色肃穆,望了嫂嫂一眼,道:是,臣谨记。
我稍微释然。侧首见浣碧盈盈望着我怀中的孩子,心中一动,向她道:你也抱一抱吧。
浣碧几乎不可置信,迟疑道:奴婢可以抱么?
我点头道:是。她小心翼翼接过孩子,牢牢搂在怀中像是抱着一件希世珍宝。
哥哥是明白其中缘故的,我向嫂嫂道:浣碧是我自幼的贴身侍女,我一向待她和待自己的亲妹妹一般,正想有件事要叮嘱哥哥呢。
哥哥忙起身道:娘娘请说。
我笑容欢欣,拉了浣碧的手道:浣碧已到嫁龄,请哥哥在朝中择一位品行端方、仪容颇正之人,我要收浣碧为义妹,风风光光把她嫁出去。
哥哥脸上颇有喜色,深深看了浣碧一眼,道:臣必当尽力。
浣碧含羞,却侧身趁人不注意时擦去眼中泪水,我心中亦是唏嘘。此时是甄家得势的时候,我便全力为她寻一个好归宿吧。于是微笑道:也请为流朱留心。
哥哥道:臣此来还有一件喜事要告诉娘娘。 我哦了一声,好奇道:是什么?
嫂嫂却先说了:公公为二妹玉姚定下了婚事,准备明年重阳成婚。
我十分高兴,道:是哪一家的公子?
哥哥也是笑:是臣的同僚羽林军副都统管路的弟弟管溪,也就是将要入宫的祺贵人之兄,他在平汝南王一事中也是颇有些功劳的。
嫂嫂笑一笑道:只不过他们家兄弟要和我们家姚妹妹,是有些高攀了呢。不过好在管溪还年轻,也是有所可为的。
我微笑点头道:既是哥哥同僚,自然是知根知底的。这是好事。我略微沉吟,道:为我浣碧妹妹寻的夫婿可不能比我这位未来妹婿差太多啊。
浣碧再听不下去,忙把致宁交到乳母怀中,一转身跑了。
我留兄嫂吃过了点心,留心他们神色果然是琴瑟和谐,相敬如宾,方开口道:那位叫佳仪的女子怎么处置了?
哥哥从容道:已为她赎了身,置了一所房子。若将来要嫁人,再由我们出钱为她聘一副好嫁妆。
我用茶盏的盖子慢慢撇去了浮沫,轻啜一口,半开玩笑道:哥哥总没打算把佳仪姑娘聘来做妾室吧。
哥哥深情望了嫂嫂一眼,神色坚定而柔和,显然是一个丈夫对妻子深切的关怀,茜桃对臣情深意重,又为臣付出良多,臣此生绝不愿辜负她。
嫂嫂双颊泛起红晕,纯粹是一个沉醉在幸福里的小妇人,道:我也曾想佳仪姑娘仗义相助,虽在污浊之地,却是难得的义妓,若夫君有意,不如纳为妾室。但是夫君执意不肯。说着含情看向哥哥。
我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若真如嫂嫂的侍女所说,佳仪有几分像陵容,那么哥哥此举,应当也是对陵容无意了。
我为兄嫂情分所感动,患难夫妻自然是情情意更深的。那么我与玄凌,也算是共同经历过患难的吧。只是,我们却不是夫妻了。
我摒开自己的遐想,笑着对兄嫂道:当日为哥哥选嫂嫂,纯粹是我仰慕嫂嫂在闺中的名声,哥哥却是没有见过嫂嫂的,因而我总是担心因为这个缘故而使兄嫂之间情意不谐,更怕上次的事会弄假成真。今日才是真正放心了。我的话是对他们说,更像是安慰自己的心,可见夫妇之间若有心,便是婚前无所熟识的也可彼此和谐。
哥哥朗声而笑:好险!好险!当日娘娘可不知臣是多害怕娶回一个河东狮来。
嫂嫂亦笑:好险!好险!当日我也怕嫁与一个卤莽武夫啊。
我失笑:如今可是如愿了吗?其实河东狮配卤莽武夫也是不错的啊。
我与兄嫂絮絮说了许多,又问了爹娘的起居安好,待得向晚时分,才依依不舍地送至仪门外告别。
罡风四起,飞雪如鹅毛飘落。下雪的日子天黑得早,满天皆是昏暗的黄与灰交错,低垂铅云。哥哥正要扶了嫂嫂进轿,见她被风吹乱了头发,顺手为她拂好,方才自己坐进后面轿子。
我见哥哥如此细心体贴,心中亦是温暖。如此恩爱夫妇应当是能白首偕老的。
待见他们走得远了,正要回身进去,却见一人独自撑伞远远立在我宫门之外,银装素裹之中,更显身影孤清。
我留神细看,仿佛是陵容。我适才心思全在兄嫂身上,也不知她是何时来的,刚才那一幕落入她眼中,自然是要伤心的吧。正待要人去请,她却自己过来了,果然是陵容。她着一身香色八团喜相逢厚锦镶银鼠皮披风,衣饰华贵,珠翠琳琅,端正是一位后宫宠妃的姿容,只是面色雪白,与其妆饰不太相衬。
我脑中一凉,知道不对,忙拉了她的手道:下着大雪呢,怎么一个人就跑出来了?
陵容缓缓转头,向我微微一笑,那笑却是如冰雪一般,刚从李修容处过来,想来看看姐姐,不想却见良辰美景如斯。
我握紧她的手,道:外头冷,有什么话进去说吧。
陵容只是摇头,我忙对身后的人道:你们进去吧,我和安嫔赏会儿雪景。
见众人皆去了,陵容只盯着雪地出神,半晌笑了笑:姐姐瞒得我好苦呢,叫我白白为公子担心。
我不免心疼,道:兹事体大,皇上的意思是越少人知道越好。何况你关心则乱,终究还是不知道的好。
陵容鬓角垂下的一支赤金累丝珠钗泛起清冷的光泽,是啊。我要知道那么多做什么呢?不如不知道罢。她的神情欢喜中有些悲凉:公子和少夫人好就是了。
我不禁失神,轻轻唤她,陵容——
她嫣然回首,神色已经好转,轻笑道:姐姐错了,皇上都是叫我容儿的。
容儿?我仔细回味,忽然笑了,你记得就好。
她喃喃,我自然记得的。说罢,道:天色晚了,我回宫添件衣裳,姐姐也请进去吧。
我穿的披风领上镶有一圈软软的风毛皮草,呼吸间气息涌出,那银灰色的风毛渐渐也模糊了我的眼。
她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漫天大雪中,惟见一行足迹依稀留于地。簌簌雪花飞舞如谪仙,晶莹剔透的五瓣,宛如泪花。不消多时,便把陵容的足迹覆盖了。
一切如旧。仿佛她从来没有来过。仿佛,她从来没有爱过。 注释:
:河东狮:宋朝文人陈季常,自称龙丘先生,其妻子柳氏非常凶妒,所以,苏东坡给陈季常写了首打油诗:龙丘居士亦可怜,谈空说有夜不眠;忽闻河东狮子吼,柱杖落手心茫然。柳氏是河东人,河东狮子即指柳氏,后来使用河东狮吼四字来形容妻子凶悍。

不知过了多久,她走了。

:七姑姑若欢喜,便奏一曲给曲夕听听可好?曲夕也时常听得府里头说,七姑姑待字闺中时,在音律上很是通懂呢。

此后,她每日与他在一起,他当她是妹妹,他最好的妹妹。可她却不这么想。

【怎料那字字句句愈发不似什么好言好语。那针尖样的言语寒刃着如逼在脊,甚是刺心。满庭芳?纵是不曾流连过也是听过那糜烂之地的盛名。】

她笑,笑得令人哀叹,她道:你不知道,当时你救我的时候,对我来说就像天神一样,我背负仇恨浴血而归,只为可以站在你身边,罢,罢,罢,皆是我独自贪恋罢。

【见那支萧在她灵巧指间转动,忽地想起似乎是听闻过眼前这位七姑姑擅音律布罗棋。方展颜道】

此后,她每日与他在一起,他当她是妹妹,他最好的妹妹。可她却不这么想。

【子曰道是巧言令色鲜以仁,非我不会不知。只是这三寸不烂之舌,实实不该留着抢白族亲血缘。更何况她是长我一辈,长幼之序,我怎么不明白。】

第二天,她向哥哥辞行:麻烦哥哥太久了,如今有了嫂嫂,哥哥一定会好好的。

【闻见那一声幽幽之语,道是有允平生不再碰笙萧。没得心底倒也似有股子细腻的凉疏沉沉。】

他深思片刻,点了点头:我曾救下一名女子。我见她很像我的妹妹。

【待七姑姑入内,打量着这屋内有客,倒不好掩门令屋内颜色昏昏。故而将门半掩,只道自己这颐霜苑内素日也鲜少人来,应是无大碍的。】

不知过了多久,她走了。

:七姑姑这是打趣曲夕呢。快进来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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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值得,我方敬。小曲夕,你若护母心够实,又岂是我能那所谓离间的了的?况且,对你七姑这般直白不客气?倒是真遵了那德。别忘了,我再不合你心意,你也得称我一声七姑。”[—-、顿了顿,看着她展颜。]“还有,你也可以唤我一声,副家主。”[—-、起身理了理裙摆,悄然走到了门口,笑道。]“这也是我可以在你这对你说这些话的资本,这个府里,能者当劳。”[—-、你若寡断儿女情长,便只能如你母亲一样,被我明目张胆所不耻。肉弱强食,如是。笑笑转身悠哉而离。]

她不恼:你还记得三年前的冬天吗?

[—-、单单挑起的凤眼,将这妮子的点点眉眼切切实实地收了个彻底。曲夕?是了,那呆头呆脑的夫妇绝配下的孩子?也是,我家疏寒他妹子?顺着她入了阁内,一眼扫到了桌上那物什,不由眉目间升起几点兴致,却是不曾将话题引了去,淡淡却是掺了调笑开口–:]“曲夕倒是说说,姑姑怎得打趣了呢?”[—-、我这般恣意风姿卓越高傲流光溢彩的女子,怎会?笑着坐下,随手捞过桌上物件,手中轻转,浅笑–:]“不错不错。”[—-、只是,不错在哪里呢?得不到个结果。]

第二天,她向哥哥辞行:麻烦哥哥太久了,如今有了嫂嫂,哥哥一定会好好的。

:原来通晓乐律的大师在这儿呢。可知是曲夕素日里好高鹜远了,放着这现成的七姑姑却是不知讨教。……曲夕便是有几分颜色,也不过赖着爹娘的福份了。

他成婚当夜,她一袭白衣美得不似凡人,走到他窗下,看着映在窗上的影子,略高大的影子微微弯腰,为那娇小的影子摘下华贵的头饰。她一手紧紧抓紧心口,另一只手捂住自己的嘴,怕出一点声音。

【待自思着说些什么好来圆这尴尬,却不想她已自顾着取了一只大小如雁卵的陶埙来。】

那一年的冬天,他曾经救下落魄的她。

:难道七姑姑以为的德,便是不敬己兄嫂、离间人母女么。若如此,曲夕是断断恪守不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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