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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胖子气呼呼地说,高振飞己昂然说

八月 9th, 2019  |  小说散文

苏丽文一听那汉子的报告,顿时着了慌,紧张万分地吩咐一声:“快把门关上!”转身就冲进了卧房里去。高振飞朝地上一看,包正发正要清醒,他便过去用脚轻轻踢了一下,说:“大保镖的,你的差事来了,别再躺在地上装羊啦!”说完,他正待走出客厅,忽见苏丽文从卧房里探出头来,向他招手说:“高振飞,你还不快进来……”高振飞愣头愣脑地问:“干嘛?”苏丽文急切说:“你还问什么劲儿,叫你进来自然有道理,绝不会把你吃了的!”高振飞不知她在兵临城下的关头,又在房里捣什么鬼,只好很勉强地走了进去。苏丽文已拿开浴中,正在换穿一身便装,是一件短袖圆领的袒胸衣衫,和一条浅黄色的紧窄长裤,但她这身打扮并不是为了花俏,而是为了行动方便。她见高振飞进了卧房,忙从化妆台的抽屉里,取出一枝二号左轮,交在他手里说:“这个你最好带着,也许会用得上它!”高振飞诧然说:“你想要我去跟张二爷的人拼命?”“谁教你去拼命呀!”苏丽文娇声说:“拼命是包正发的事,养兵千日,用在一朝。他平常拿我的吃我的,终日无所事事,现在有了事,他再不出来挺,那我不是白白养活了他们?”高振飞耸耸肩说:“那么我既不拿你的,也未吃你的,更没要你养活,似乎没有替你挺的义务吧!”苏丽文板起了脸说:“你别不知好歹,老实说吧,别以为你的拳头硬,可是你的手受了伤,就算是没受伤,你认为能闯得出这条巷子?”高振飞毫不在乎地说:“闯不闯得出去,那是我的事,要你替我担心,未免……”“未免多管闲事,对不对?”苏丽文悻然说:“姓高的,我看你真是毛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事到如今了,你居然还硬充好汉,真是在打肿了脸充胖子!”高振飞冷声说:“不充又怎样?难道躲在这间房里,让你来保护我?”正说之间,包正发在卧房外拼命擂门,嘴里又叫又骂:“妈的!有种的替老子滚出来,别他妈的躲在女人裤裆底下,你不嫌臭,老子可怕脏了拳头!”高振飞听他愈骂愈不像话,不禁怒容满面地说:“苏小姐,我可不是不挑时候,存心在你这里闹事,姓包的这家伙实在逼人太甚,你可怪不得我……”没等他把话说完,苏丽文已抓起化妆台上的手提包,上前一把,拖住了他的手,硬往窗口拖去。高振飞用力把她的手甩脱开了,悻然说:“你想要我跟你一起临阵脱逃?哼!那你可看错啦,我高振飞还不是这种人!”苏丽文不由分说,又把他拖住了,焦急说:“不管你是哪种人,现在你先跟我走,绝不会让你吃亏的……”话犹未了,房外的包正发又骂开了:“姓高的,你他妈的敢不敢出来?再不出来,老子可就不客气,要闯进来啦!”苏丽文拖不动高振飞,又怕包正发一时冲动,当真闯进房来,双方势必又将大打出手。情急之下,她只好忿然放开了高振飞,开了房门去安抚怒不可遏的包正发。也不知她跟包正发嘀嘀咕咕,说了一阵什么,那老粗居然怒气全消,不再闹着要跟高振飞拼死拼活了。她赶紧又回来到卧房里来,轻声向高振飞说:“外面来的果然是张二爷的人,大概他们摸不清我们的虚实,仍在巷子里按兵未动。老包已经被我说服,答应在这里对付那帮人。我们赶快从这个窗子出去,外边那条小巷子可以通另一条巷子……”高振飞摇摇头说:“对不起,能闯得出去我就闯,从后门开溜,我可不干!”苏丽文急说:“这不是开溜!……”高振飞冷哼一声,不屑地说:“我可不是替老包说话,他在这时候能答应留下来替你卖命,总算还有点义气。而我们却从窗口溜走,置他们于不顾,你还不承认这是开溜?”“你听我说呀!”苏丽文郑重说:“现在老吴是落在张二爷的手里,生死未明,他们的人既然来到了我这里,我们何不趁虚而入,设法救出老吴呢?”高振飞听她这么一说,似乎有些心动,但他把眉一皱说:“这倒是个办法,不过,我们怎么知道,张二爷把吴经理弄到哪里去了?”苏丽文颇有自信地说:“香港不过是个弹丸之地罢了,我绝对有把握找出他来!”“找到了又怎样呢?”高振飞沮然说:“就凭我们两个人,一个手受了伤,一个女流之辈,能有把握去把吴经理救出来?哈!我是无能为这个力了,只有看你的啦!”苏丽文居然大言不惭地说:“看我的就看我的,这有什么了不起,你看我不要你动手,有没有本领把老吴弄出来!”高振飞犹豫之下,终于同意跟她一起离去,存心看看这女人究竟有什么神通,能把老吴从张二爷的手里救出。他们越窗而出,外面便是一条仅可容一人走过的狭窄防火巷,对面是另一排房子的墙壁,中间则是水沟。从这条窄巷出去,果然是另一条巷口了。幸而这条巷口没有人把守,他们始得安然走出。到了巷外,苏丽文松了口气,胆子也壮了起来,居然绕到另一个巷口。向巷子里一张望,只见在她那幢房子的附近,人影幢幢,大约有十几名大汉!她已无暇顾及包正发,是否能对付得了这许多人,反正全部值钱的手饰和现款,已经装在手提包里,大不了是艳窟里的家俱倒楣,房子又不是自己的,放火烧了也不痛心。只要留得青山在,哪怕没柴烧?苏丽文就是打的这个主意,决定放弃这里的一切,等风声平息以后,凭她的交际手腕,还想不能另起炉灶,大展宏图一番?笑话!于是,她暗自发出声冷笑,回头向高振飞以断然的口气说:“走吧!”这语气似乎充满了愤怒和沉痛!高振飞则是满怀茫然无所适从的心情,默默地点了下头,偕同这自命不凡的女人,走向了对街。正好有辆“的士”驶来,高振飞立即挥手拦住,与苏丽文上了车,也不征求她的意见,便吩咐司机:“名园西街!”苏丽文未加反对,等车开动了,才说:“我们先到‘天堂招待所’去看看也好,说不定能知道老吴的下落,那就免得到处乱找了。”高振飞没有理她,心里却在想:你不是刚才还在夸口,认为绝对有把握找到老吴,怎么现在竟存了这种侥幸的心理?苏丽文此刻的心情非常沉重,见高振飞没有答话,她也就保持沉默,不再说话了。车子很快就来到了名园西街,高振飞吩咐司机在街口停了车,苏丽文则抢着付了车资。他们下了车,便相偕朝一级级的石阶走下去。到了“天堂招待所”,只见门口站着个武装警察,拦住了他们喝问:“这里出了事,你们来干嘛?”高振飞这位有名无实的副经理,这时候居然派上了用场,当他表明身份后,两名警察始让他们进去。楼下的整个酒吧,已被捣得面目全非,正由一名便衣警探,在向一个受伤较轻的职员询问事情发生的经过。那职员明知是张二爷的人干的,却不敢贸然指出,只是含糊其词地告诉那警探,说是闹事的人身份不明,捣毁酒吧,殴伤招待所的大部分人员后,又把吴经理架走了。便衣警探正在把那职员的话,一一记在小本子上,高振飞和苏丽文刚好走了进来。那职员一眼发现他们双双到来,顿时若获救兵,刚要张口,已被高振飞以眼色阻止。他们趁着便衣警探尚未发觉,赶紧退出酒吧,急急上了二楼。楼上的损失较轻,仅只各房间的家俱被毁,但老吴手下的那批女人,连阿凤和黛黛在内。几乎无一幸免,全部被殴成伤。伤重的且已由警方送往医院,伤势较轻的,则躺在床上呻吟不已。一场飞来横祸,使这些女郎和职员们遭了无妄之灾,整个的招待所,乱成一片。甚至连几个来这里找刺激的客人,也均被城门失火,殃及了池鱼!三楼和四楼不必看了,他们直接来到了经理室。推门而入,只见“斜眼蔡”头上裹着纱布,臂上吊着绑带,一个人躺在沙发上不住在呻吟,显然他受的伤也不轻!谁知他们刚走进来,尚未向“斜眼蔡”问话,桌上的电话铃就响了起来。高振飞立即赶了过去,抓起了电话:“喂!这里是‘天堂招待所’……”对方是个陌生的声音,郑重说:“请你听仔细了,贵招待所的吴经理,现在被人架往阿公岩去了……”高振飞急问:“请问你是哪一位?”对方哈哈一笑说:“我是谁无关紧要,也许我只是个喜欢多管闲事的人,特地放个风给你们。重要的是,如果你们想找到吴经理,最好赶快去阿公岩,在海边泳场的附近,有几间木屋,很容易找到的。去迟了的话,那么就得带一副棺材去,以便收尸,哈哈……”高振飞刚叫了声:“嗯!……”对方的电话已经挂断了。苏丽文看他神情有异,不禁诧然问:“怎么回事?”高振飞放下了电话,茫然说:“打这个电话来的人不知是谁,他说吴经理被人架去了阿公岩,在海边泳场附近的木屋里,希望我们尽快赶去……”“斜眼蔡”一听,竟忘了伤痛,忙撑起身子说:“千万不能上当,这电话一定是张二爷方面打来的,布下了圈套……”苏丽文的看法却不同,她说:“我看不会是张二爷方面自己放的风,因为他的人手有限,已经到我那里去了不少人,哪敢让我们知道老吴的下落,那不是自找麻烦!”高振飞对这种神秘的电话,也认为可疑,表示慎重说:“即使不是张二爷自己放的风,我们也不能轻举妄动。何况他的人手虽然不多,但我们怎知道他不会花钱临时雇用一批职业打手呢?”苏丽文果然认为有此可能,沉思了一下说:“反正一句话,打电话来向我们放风的人,准没安好心!”高振飞忽说:“我倒想起了一个可能,会不会是那个崔胖子?”“崔胖子?”苏丽文仿佛恍然大悟地叫了起来:“对了!我们今晚跟张二爷互相残杀,弄得两败俱伤,而他却在黄鹤楼上看翻船。我怎么把这幸灾乐祸,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给忘在一边呀!”“斜眼蔡”接口说:“崔胖子不过是个有勇无谋的家伙,可是他的那位狗头军师黄良臣,是最会出鬼主意的,什么阴谋诡计都想得出来,而且想得非常绝!”高振飞对这些牛鬼蛇神的人物,了解得根本不够深刻,未便贸然下定断语。他只是觉得奇怪,老吴为了查明张二爷跟崔胖子的“交易”,不借忍痛拿五万元港市,更让阿凤编造了一个妹妹被绑的故事,骗他去澳门踩盘子。结果他得不偿失,几乎把命送在了澳门!而老吴自己呢,却经不起重利的诱惑,居然又跟张二爷搭上了线,约在坟堆里谈起“生意”来,这不是自相矛盾?致于说到苏丽文这女人更是心理变态,令人无法捉摸。她的一切就像是天上的浮云,变幻无穷,想到哪里是哪里,根本不知道她究竟在捣什么鬼!高振飞只见过崔胖子一面,对这脑满肥肠的家伙,他更莫测高深,自然无法表示意见。因此,他索性保持沉默。苏丽文却不然,今晚发生的一连串事故,她心里比谁都清楚。怂恿高振飞去对付张二爷,让包正发雇用职业打手烧船,以及赶去黄泥涌道,趁着老吴跟张二爷谈条件时,准备攻其不备,以雪被骗上船受辱之恨……这一切,都可说是她一个人兴风作浪,掀起的轩然大波。现在事态闹大了,已经不可收拾,她才忽然想到,一旁还有个隔岸观火的崔胖子。可是她连做梦也没想到,那个瘦小汉子把她骗去的船上,根本就不是张二爷的船,而是那诡计多端的黄良臣,替崔胖子出的鬼主意,使她不甘受辱,跟张二爷结下了这个莫名其妙的仇恨!直到高振飞说起崔胖子,再经“斜眼蔡”提及那狗头军师黄良臣,她才如梦初醒,可是已经太迟了。事情闹到了这步田地,纵有天大的本事,也已无法挽回。苏丽文忽然走到办公桌前,抓起话筒,拨了个电话回去。听出接电话的正是包正发,她立即问:“情形怎么样?”包正发回答说:“真他妈的有点邪门!他们到现在还没有一点动静,好像是存心跟我们耗上啦!”苏丽文“哦”了一声,吩咐说:“你们不必管那边了,留两个人守着门,一有动静,叫他们尽管开火,出了事由我负责。你把其余的人,带着从后面的小巷子出去,立刻赶到老吴这里来!”搁下电话,她向高振飞瞟了一眼,冷冷地说:“喂!我们的副经理,你在想什么心事?”高振飞毫无表情地说:“我这个副经理是有名无实的,你们闹翻了天,也与我无关,我可以拍拍屁股,一走了之。只是让你们耍了半天的猴子,我有些不服气,所以正在想法子报复,非出出这口鸟气不可!”苏丽文忿然说:“你别说没良心的话,老吴和我都没有亏待你,要出气只能找张二爷和崔胖子!”“当然!”高振飞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姓高的横竖是光棍一条,豁出去不过是命一条,反正谁整我的冤枉,自己心里明白!”苏丽文霍地把脸一沉,冷声说:“现在我们不谈这个,我已经打电话叫老包马上带人赶来,准备采取行动,参不参加在你,我绝不勉强!”高振飞强自一笑说:“苏小姐真看得起我,凭我这独臂将军,也能派得上用场?”苏丽文未及回答,“斜眼蔡”已抢着问:“苏小姐,你是不是准备去救吴经理?”苏丽文冷静地分析说:“依我看,今晚促使张二爷跟我们火拼的,八成是崔胖子从中捣的鬼!我们两方面的一举一动,他都在暗中监视,所以老吴可能是真的被架去了阿公岩……”“斜眼蔡”急问:“那么刚才向我们放风的电话,真会是崔胖子……”苏丽文断然说:“一定是他!”“斜眼蔡”诧异地说:“那他不是向着我们了?”苏丽文冷笑说:“他才不会安这个好心呢!我敢打赌,这个鬼主意,准是狗头军师黄良臣替崔胖子出的,一方面弄了些人到那里去,让我误以为是张二爷找上门了。一方面又向这里放风,说出老吴的下落,使我们认为那张二爷的人已大部分出动,留在阿公岩的人手不多,大可趁虚而入,去救出老吴来。其实呢,张二爷的人马在阿公岩,我们这边的人一去,势必发生火拼,那正中了崔胖子的诡计,让他在一旁等着看热闹呀!”这一番分析,使得“斜眼蔡”和高振飞,都不由暗自佩服得五体投地,想不到这女人,居然临危不乱,能把情势分析如此透彻!高振飞终于忍不住问:“那么你叫老包带人赶来,是准备去阿公岩跟张二爷的人火拼?”“我会那么傻?”苏丽文笑了起来,她说:“崔胖子虽然自作聪明,可是我也不笨,他会来这一手,我同样也会。大家不妨斗斗法,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我倒要看看,究竟是谁斗得过谁!”高振飞察言观色,已知道这女人又在没安好心,动脑筋要对付崔胖子了。果然不出所料,没等他开口,苏丽文已老谋深算地说:“崔胖子安排这个诡计,无非是想我们跟张二爷拼个两败俱伤,他却等我们鹬蚌相争,好使渔翁坐得其利。哼!可惜他这个如意算盘打错了,我要让他弄巧成拙,自食其果!”“斜眼蔡”不禁好奇地问:“苏小姐,你究竟打算去救吴经理,还是对付崔胖子?”“我呀,我要双管齐下!”苏丽文的语气非常肯定,似乎充满了自信。高振飞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遂说:“你刚才说要我参加,我可得先声明,站在道义上,如果是去救吴经理,我可以考虑,至于去对付崔胖子,我却没有这个义务,也犯不着跟你们搅在一起!”苏丽文重施故伎,又想用话激他说:“你怕崔胖子?”高振飞洞悉她的阴险,当即毫不保留地说:“你别又来那一套,想用激将法打动我,这回我可不会上当了。老实说吧,我是谁也不怕,只是不愿卷进你们这个是非漩涡!”苏丽文不由冷笑说:“你不愿卷进这个漩涡,可是已经卷进去了,又没人强迫你,是你自己答应老吴,当这个副经理的,怨谁?”高振飞顿时肝火上升,忿声说:“怨谁?怨我自己!谁教我没出息,在香港连肚子都混不饱……”“斜眼蔡”看他们互不相让,火药气氛愈来愈浓,赶紧从中打圆场说:“大家都少说一句话,自己人嘛,争得脸红脖子粗的,何必呢……苏小姐,说正经的,你究竟打算从哪方面着手,如何采取行动,不妨说出来让我们听听,别一个人闷在肚子里呀!”苏丽文怒犹未消地说:“他一直就在跟我抬杠,根本没问我嘛!”高振飞也不让步,他说:“我凭什么资格过问?”苏丽文气得用力一拍茶几,怒形于色说:“那你就干脆别问!”“不问就不问!”高振飞霍地站了起来,往外就走。苏丽文大怒之下,竟自手提包里取出一枝小型手枪,向顾自而去的高振飞一声大喝:“站住!”高振飞回过头来,冲她冷冷一笑说:“怎样?你居然动起家伙来了?”苏丽文铁青着脸说:“你不信试试看,只要你敢向外走一步,我就开枪!”高振飞哪会被她吓住,毫不在乎地说:“我倒真有些不信这个邪!”说完,他已举步向门口走去。苏丽文是恼羞成怒了,手指正待扣动扳机,就在这紧张万分的时候,电话铃突然响了!高振飞自动站住了,回转身来,只见苏丽文冷哼一声,赶紧过去抓起了电话。“喂!……”她尚未及说明自己的身份,已听对方传来个低弱的声音:“你,你是小苏?……”苏丽文听不清对方的声音,但称呼她“小苏”的,除了老吴还会是谁?她不禁诧然惊问:“你是老吴吗?”“我……”对方的话犹未说出口,突然从话筒里,传来了砰然一声枪响。接着是一声惨叫:“啊!……”电话就在这时候,挂断了!包正发刚好匆匆赶到,一进经理室,便跟高振飞照了个面。双方是仇人见面,分外地眼红!但高振飞已无暇管他了,急向苏丽文问:“吴经理怎么了?”苏丽文从电话里听到的枪声和惨叫,已判断出老吴是凶多吉少了,她怔怔地搁下了话筒,一抬眼,发现包正发已赶来,便没有回答高振飞,急向包正发使了个眼色,把他叫到一旁去,轻声交待了一番。并且从手提包里,取出一叠美钞,悉数交给了他。包正发把钞票揣在身上,立刻匆匆而去。高振飞看在眼里,心知这女人是咬了牙,忍痛牺牲,不惜以钞票去买通职业打手,决心跟张二爷或者崔胖子火拼啦!他不禁暗觉诧然,她这样任性地硬干,究竟为的是什么呢?这也难怪,他毕竟是门外汉,摸不清这种买卖的行情。事实上,世界各国都是一样,“声色”可说是一门最热门的生意,靠女人发大财的,几乎比比皆是。香港近几年来更是竞争激烈,由于大家都看得眼红,一窝蜂地抢块肥肉,以至造成畸形的发展。终于供过于求,使“同行”之间,不得不挖空心思,明争暗斗,以不择手段争取到顾客。风月场中实力最雄厚的,自然是崔胖子,其次才轮到苏丽文,老吴不过是个空架子罢了。但是,这门行业靠拥有财势也是无济于事,顾客不上门,难道还能用武力强迫人家光顾不成?所以尽管崔胖子的财势大,如果不把老吴和苏丽文整垮,他仍然不能以一枝独秀的姿态,在香港的风月场中称霸,让他独吃一份。同样的,野心勃勃的苏丽文,又何尝不想把崔胖子整垮。那么一来,她在香港就是唯我独尊了。今晚的事态已经闹大,她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来个快刀斩乱麻,决心把近年来的恩恩怨怨,一下子了断。免得拖得大家不死不活,一天到晚疑神疑鬼,连寝食都不能安心。交代包正发去依计行事后,她才神色凝重地说:“刚才那个电话,大概是老吴打来的,可是他还没有来得及说话,话筒里就传来声枪响,接着是一声惨叫,电话就挂断了,我看老吴很可能已经遭了毒手!”“斜眼蔡”大吃一惊,吓得从沙发上跳了起来,脸色惨白地说:“这,这可怎么办?……”高振飞不由气愤地说:“这下我们真得带副棺材去啦!”苏丽文冷冷地哼了一声,忽说:“现在我准备去找崔胖子,你敢不敢跟我一起去?”“找崔胖子?”高振飞摇头说:“很抱歉,我没这个兴趣,如果吴经理真遭了毒手,我至少总得赶去替他收尸吧!”苏丽文不便勉强他,犹豫了一下说:“好吧!事已至此,我们只有各尽心意,收尸由你去收。替他报仇的事,包在我苏丽文身上,绝不会让他死不瞑目就是!”高振飞默然无语,径自走出了经理室。他一直走下楼去,出了招待所大门,急步奔上一级级的石阶,到了名园西街上,这一带的“的士”特别多,他上车便吩咐司机:“到阿公岩,车子开快一点!”司机从头上方的反射镜里,诧然瞥了这位乘客一眼,似乎暗觉有些奇怪,因为阿公岩相当僻静,海边泳场早已关闭,附近一带的居民又很少,他这时候去干什么呢?暴徒抢劫“的士”的事件,曾经发生过不少次,这家伙莫不是没安好心眼,想到那前不巴村,后不巴店的地方去下手?司机顿时暗自提高了警觉,一面开车,一面从反射镜里,随时注意高振飞的举动。这一趟生意可真不好做,害他一直在提心吊胆,尤其当车子过了东海傍街,驶近阿公岩的一段路上,他更是全神戒备,丝毫不敢大意。过了阿公岩,他忽然灵机一动,故意使车子停下了。高振飞急问:“怎么了?”司机搪塞说:“油路不通……”说着,他若有其事地又试着发动,结果费了半天的劲,车子仍然没有发动。高振飞无可奈何,只好付了车资,下车徒步走向阿公岩去。好在距离已不太远,走了大约十来分钟,已经可以遥见阿公岩那边的灯塔了。正在这时候,后面风驰电掣地来了四辆“的士”,浩浩荡荡地直向阿公岩疾驰而去。高振飞急忙闪开,就在四辆“的士”飞驶而过的一刹那,他发现每一辆车上,都挤满了人。他顿时暗自一怔,立即意识出这大批人马,是冲着张二爷去的!但是,他们是哪方面的人呢?高振飞心知这批人马,不是苏丽文买通的职业打手,就是崔胖子的手下。于是他哪敢怠慢,赶紧拔脚狂奔,好像怕去迟一步,赶不上这场热闹似的。无奈两条腿远不及四只轮子快,转眼之间,四辆“的士”早已到了阿公岩。车上下来几名衣衫不整的汉子,其中为首的一名大汉,向司机吩咐说:“就在这里等着,最多不超过半个小时!”司机与他们很熟,笑着说:“没问题,你老兄的事有什么话说,别说半个小时,半天也得等呀。你们快去办事吧,我们等着就是啦!”那大汉哈哈大笑说:“就这么说,回去绝对少不了你们一份的!”说罢,把手一挥,便领着那二十几个汉子,向右边的土路上奔去。阿公岩位于筲箕湾东北角上,等于是香港的边缘,这一带除了海边泳场之外,可说相当荒僻。尤其值此夜深人静的时候,更显得冷寂、凄凉!这二十几名汉子,奔上土路后,立即分散开来。为首的大汉一马当先,疾步如飞,终于遥见百码之外,散散落落地有十来间木屋。其中有三五间是相连的,无异地那正是他们的目标!没等他们奔近,黑暗中突然射来几道手电筒的光亮,同时听得一声厉喝:“站住!来的是哪条线上的朋友?”这二十几名汉子根本不与理会,只见为首的大汉一挥手,他们便齐向木屋冲去。对方发觉情势不对,立即发出接连三声口哨,木屋里顿时涌出十几条人影,各持刀棍,站在了屋前,严阵以待。夜色朦胧下,只听得一声大喝:“上!”乘车赶来的二十几名汉子,便一拥而上,双方正要短兵相触,展开一场肉搏,忽见木屋里又冲出一个彪形大汉,声如洪钟地大喝一声:“住手!”说也奇怪,这边的二十几名汉子,竟被他的一声大喝吓住了,当真一齐住了手。木屋里冲出的大汉,当即朗声自报名说:“兄弟是澳门的九头鹰方彪,借用这块地盘,事先已向地面上的秦老大打过招呼。你们是哪位朋友当家,请站出来把话点明,墙高万丈,挡的是不来之人,咱们可不愿打糊涂架!”这边为首的大汉不甘示弱,挺身而出说:“方老大,大家都是外面跑的,光棍不挡财路,要想在三尺地面上混的,请问是不是应以道义为重?”方彪大声回答说:“当然!不过兄弟可没有不顾道义,得罪过香港地面上的朋友!……”那大汉怒声说:“方老大自然没话可说,可是我们是冲着张二爷那不顾道义的王八蛋来的!”“张二爷?……”方彪不禁为之一怔。那大汉不屑地说:“我们崔老板跟张二爷交易已经不是一次了,哪次不是干干脆脆,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从来没有拖泥带水过。让老王八蛋自己凭良心说,这两年从崔老板手里,赚进了多少钞票。为什么这次来香港,撇开了我们崔老板,偷偷摸摸地跟姓吴的打交道?”方彪这才听出眉目,诧然问:“原来你们当家的是崔老板?”那大汉昂然说:“是又怎样?”方彪按住火气说:“既然是崔老板,那就有话好说啦……”不料那大汉却是存心来寻衅的,居然破口大骂:“跟那不顾道义,唯利是图的老王八蛋,有个屁的好说!上呀!”这一声令下,顿时齐声喝打,只见他带来的二十几名汉子,一齐冲了上去,不由分说,逢人就打。方彪勃然大怒,他更不是怕事的人,霍地一抬腿,从腿肚子上绑着的刀鞘里,抽出一把锋利匕首,冲上去便挥刀连刺!双方均是用的刀棍,这边的人更带有铁链、扁钻、钢轮齿等武器。这一动上了手,那可热闹啦,黑暗中,只见几十条人影,混战成一片……喊杀声中,又是一声声的惨叫,使人根本无法分辨,究竟是哪一方面的人被刀捅了。方彪挥刀砍杀,锐不可挡,他这回可逮着了大展身手的机会。匕首连捅了两个汉子,冲到对方带头的大汉面前,当胸一把揪住,刀锋向上,抵住了他的腹部。这一手相当狠辣,只要用力向上一挑,那大汉就被“大开膛”啦!大汉吓得魂飞天外,急叫起来:“方老大手下留情……”方彪逼令说:“还不叫你的人住手!”大汉无可奈何,只得喝阻了带来的那批打手。方彪不愧是老江湖,遇上这种场面,自有他的一套应付手腕。当即放开那大汉,收回了顶住对方腹部的匕首,敞声一笑说:“梁山的兄弟,不打不相识,我们可以到此为止,有什么误会,改天由张二爷亲自向崔老板解释,老兄认为如何?”大汉点点头说:“方老大手下留情,已经非常够意思,兄弟还有什么话可说的。只是有一点必须声明,眼前这档事,和黄泥涌道向那几位朋友下手,我们都是奉命行事……”方彪不禁惊怒交加地问:“什么?捅翻我们几个人,就是你们干的?”大汉坦然承认说:“不错,手是我们下的,但这是崔老板交代下来的,我们不能不照办……”方彪咬牙切齿恨声说:“好!来而不往非礼也,你们回去带个信给崔老板,这笔账替我记上,改日由我姓方的如数奉还!”说罢,他向后退了一步,按照黑社会圈里的规矩,是表示他无意跟对方为难,放他们走路的意思。大汉把双手一拱,说了声:“承情了!”随把手一挥,他带来的那二十几名汉子,便扶起受伤的,匆匆而去。方彪立即点查自己这方面的人,不料在这一场混战中,竟被对方杀伤了四五个人!他不禁又惊又怒,心里突然觉得奇怪起来,外面打得天翻地覆,怎么张二爷竟无动于衷,连出都不出来看一下?老家伙真沉得住气!方彪吩咐了一声,叫大汉们照顾受伤的伙伴,便急向木屋里去。谁知冲进木屋一看,顿时使他怔住了。只见一名大汉昏倒在地下,张二爷却被捆在木柱上,嘴里塞着一个布团!方彪不由大吃一惊,赶紧取出张二爷嘴里的布团,急问:“怎么回事?姓吴的老王八蛋呢?”张二爷连气都没有喘过来,就怒声大叫:“快追,老王八蛋让姓高的小子带走啦!”方彪一听是高振飞,趁着外面在混战,偷愉溜进木屋把老吴救走了,顿时气得他七窍生烟。也不及向张二爷询问详情,抽出刀来,割断他身上的绳子,返身就冲了出去,向那些正在收拾残局的大汉们喝令:“老王八蛋被人救走了,快去追!”于是,七八只手电筒一齐乱射,只留下两名汉子照顾受伤的,其余的全部去追人了。无奈天色太黑,凭那几只距离射不远的手电筒,根本管不了用。尤其这一带形同旷野,土路纵横交错,四通八达,哪里能追得到高振飞和老吴。可是话说回来,他们如果没有交通工具,又怎能脱得了身?原来高振飞眼见四辆满载着人的“的士”,风驰电掣驶向阿公岩去,他立即判断出,这批人马必是冲着张二爷而去的。果然不出所料,当他飞步奔向阿公岩时,正值双方在展开激战。他趁着一片混战,绕向了木屋。这时张二爷的人手已全部出动,迎战对方的二十几名大汉,木屋里只留下他和一名保镖,在守着被绑在木柱上的老吴。高振飞从窗口向里一张,正好瞥见木柱上的老吴,遍体鳞伤地把头垂在胸前,张二爷却在一旁张惶失措,似被外面的喊杀声所惊,唯恐方彪和自己的手下敌不住,让对方的人冲进来,因此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眼见老吴未遭毒手,他心里不禁暗觉诧然,但他立刻就想明白了。崔胖子既然能向他放风,说出老吴的下落,半天不见他们采取行动,难道不会叫人冒充老吴的口音,在旁边放声空枪,再惨叫一嗓子,使苏丽文不察真伪,误以为老吴被枪杀了?于是,他当机立断,决定趁着外面情势大乱,这个可遇而不可求的机会,设法把老吴救走。他的右手受伤很重,无法动手,幸而苏丽文交给他的那支二号左轮在身上,赶紧掏了出来。身体紧贴着木屋,小心翼翼地掩向了门口。这时张二爷心乱如麻,神情显得非常忧急不安,可是他又不敢贸然走出木屋。忽听喊杀声突然停止,接着是方彪与那大汉在说话。双方说话的声音都很大,张二爷听得清清楚楚,当他听出对方是崔胖子的人马时,顿时勃然大怒,即向屋里的汉子吩咐:“去告诉方老大,把那边带头的人替我叫进来,我有话亲自问他!”“是!”那汉子应了一声,就往外走。不料他的脚尚未跨出门,冷不防高振飞闯了进来,以迅雷不及掩耳的行动,手起枪落,狠狠一枪柄击在了那汉子的头顶上!“嗯!……”地一声闷哼,那汉子昏倒在地上了。张二爷见状大吃一惊,犹未及拔枪应变,高振飞已直扑过来,用枪制住了他。“把他松下来!”高振飞轻声喝令。张二爷不敢抗命,只得乖乖地把老吴身上的绳子松开。绳子一松,老吴便顺着木柱滑了下去,原来他的两条腿已站不住了。高振飞毫不客气,逼令张二爷站在木柱前,就用一只左手,把他捆在了木柱上。然后找了个布团,把他的嘴塞住,使他不能出声。木屋里没有电,只有桌上半截洋蜡,火头摇摇晃晃地,发出昏黄的光亮。高振飞蹲下身去一看,老吴似已受伤不轻,陷于迷迷糊糊的状态中,根本无法行动。他无可奈何,只得扛起了老吴,急忙越窗而出。他心里非常明白,如果没有交通工具,跑不了多远,就准会被张二爷的人发觉,紧紧追上来的,那时凭手里一支左轮,绝对是无济于事。因此他灵机一动,赶紧绕过木屋,仍由原来的土路,直向停候着的四辆“的士”奔去。肩上扛着个老吴,跑又跑不快,还没奔近停车处,早已把他累得喘气如牛,上气不接下气了。一个不留神,脚下被石块一绊,顿时一跤扑跌了下去,把肩上的老吴也摔出了老远。幸而夜色朦胧,那些司机也看不清奔来的是什么人,误把他们当作是那批大汉带来的,一看他们摔倒,立即有两名司机赶了过来。“谁受伤了?”一名司机急问。高振飞心知他是认错了人,忙回答说:“快把他弄上车去!”两名司机也无暇多问,糊里糊涂地,就把老吴架起,连扶带拖地弄上了车。高振飞不敢怠慢,爬起身来就跟了去。等那司机把老吴放在后座,他突然一脚踏上车门,用枪顶在司机的背后,轻声威胁说:“别出声,上车!”司机大吃一惊,连身也不敢转过来,便上了车。其余的司机正在遥望奔来的幢幢人影,谁也没有留神这边的情形,高振飞迅速上车,以枪口对着那惊诧不已的司机,冷声喝令:“开车!”那司机吓得连忙发动引擎,在莫名其妙的心情下,把车子开了就走。其余三名司机这才惊觉,一齐诧然惊叫:“喂!老王……”那司机充耳不闻,在枪口的威胁下,脚下猛踩油门,使车子飞也似地疾驶而去。高振飞等车子上了柏油路,这才松了口气以缓和的语气安抚那司机:“我不会为难你的,只要你载我们一程,送到有车的地方,就没你的事啦!”司机连气都不敢吭一声,提心吊胆地双手紧握方向盘,噤若寒蝉地驾驶着。车子沿着海边,一路飞驰,直到东海傍街,杜云里附近,高振飞才叫停车。逼令那司机下车帮忙,将老吴抬出车厢,扶至街边等生意的一辆“的士”上,始让他离去。高振飞上车立即吩咐司机:“到名园西街!”老吴总算死里逃生,被高振飞侥幸从木屋中救走。但是,如果当时没有那二十几名汉子赶在前头,跟张二爷方面的人动起手来,他们又怎能趁机脱身?谈何容易!然而,那批人马真是崔胖子的手下吗?当然不是!崔胖子即使真不服气,认为张二爷不该不顾道义,把他撇开了,暗地里另找门路,也不致于公然派出大批人马去兴师问罪呀!那这批人马究竟是哪方面派去的呢?香港这地方真是有钱能使鬼推磨,苏丽文交给了包正发一叠美钞,在不到二十分钟之内,他就在中环找了一批职业打手,以每人两百美金的代价,要他们冒充崔胖子的手下,赶去阿公岩依计行事。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两百美金的代价出手相当高,大家都争相卖命,唯恐挨不上这份有油水的肥差事,于是一下子就出动了二十几名要钱不要命的职业打手。由绰号黑仔的一名大汉为首,率领大队人马,乘上四辆跟他们有交情的“的士”,浩浩荡荡地向阿公岩出发了。包正发办妥这档子事,立即带着几名大汉,又匆匆地赶到湾仔去跟苏丽文会合。她是在高振飞离开“天堂招待所”后,便来到了湾仔,约好包正发在永乐里街口见面的。一见包正发来到,她劈头就问:“怎样?”包正发自鸣得意地笑着说:“没问题,他们去了二三十人,有他姓张的老王八蛋瞧的啦!”苏丽文仍不放心地问:“那些人靠得住吗?”包正发把眉一抬说:“凭我老包跟他们的交情,准出不了错,事先我们已经把话讲明,钱当时付清,他们负责照我交代去做,出了漏子由他们自己挺,只是万一有死伤,需要额外贴补一点费用。”苏丽文满意点点头说:“那不成问题,只要合情合理,不是狮子大开口,我绝对照付!”包正发把胸脯一拍说:“这码子事全部包在我身上……”苏丽文不等他说下去,即说:“好吧,到时候再说好了,现在我们去见崔胖子!”包正发的心一突,明知这时候跟她去见崔胖子,话不投机,双方就会冲突起来,说不定还得动手。他们总共只有这么几个人,在人家的地盘上,难免要吃大亏。可是他又不能示弱,只好硬着头,跟了苏丽文来到了“桃源招待所”。好家伙!果然不出所料,张二爷、老吴、苏丽文三方面在那里拼得你死我活,崔胖子这里却是安然无恙,丝毫未受波及,照常在做他们的“生意”呢!那个狗头军师黄良臣,正从楼上走下来,一眼认出带着几名大汉进来的竟是苏丽文,不禁意外地一怔,立即迎上来,强自一笑说:“哟,什么风把鼎鼎大名的苏小姐吹了来呀?”苏丽文冷若冰霜地说:“少说废话!崔胖子在不在?”黄良臣碰了个大钉子,居然毫不在乎,仍然笑着问:“苏小姐找崔老板有什么事?”苏丽文忿声说:“没事来这里干嘛?难道我还是来‘玩’的!”黄良臣看她来势汹汹,居然亲自找上门来,实在太出他意料之外。一时摸不清这女人的来意,不便擅自作主让她去见崔胖子,只好虚与委蛇地说:“真不巧,崔老板刚刚出去,苏小姐有什么事,是否能跟我说,或者约个时间,让崔老板去苏小姐那里……”苏丽文断然说:“那倒不必,反正崔胖子总得回来的,我有的是时间,就在这里等好了!”黄良臣想不到她赖着不走,存心泡上了,一时也没有主意,正讷讷他说:“这……”偏偏有这么巧的事,正在这时候,忽见从楼上走下个花枝招展的妖艳女郎,娇声说:“黄先生,有电话来了,崔老板叫你快上去……”黄良臣欲阻不及,那女郎已脱口说出崔胖子在楼上,使他不禁窘得面红耳赤。苏丽文是嘴上从不饶人的,不由冷笑说:“崔胖子不是出去了吗?怎么楼上还有一位崔老板,是不是崔胖子破产了,把这里转让给另外一个姓崔的?”黄良臣终于恼羞成怒,悻然说:“我告诉你崔老板已经出去,你心里就该明白了,何必非要我赤裸裸他说他不愿见你,那多伤感情!”苏丽文不屑地冷笑说:“你说了不算,我只当你是放屁!”说罢,她暗向包正发使了个眼色,径自就向楼上走去。“你……”黄良臣正要拦阻,不料包正发已上前一把,将他推得踉踉跄跄,冲跌了开去。没等他爬起身来,苏丽文己带着包正发,和跟来的几名大汉,急步冲上了楼。黄良臣不禁勃然大怒,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急向一名仆欧吩咐:“快叫所有的人,都跟我上楼来!”顿时,整个“桃源招待所”里,俨然如临大敌,只是从后面出来十几名彪形大汉,由黄良臣带上了楼。空气立即紧张起来!……崔胖子正在房里听电话,对方在向他报告。“一点儿都没错,那女人的保镖在中环雇了‘黑仔’的一帮职业打手,大约有二十来人,乘车……”对方的话犹未了,房门突然开了,闯进来的竟是苏丽文,身后尚跟着几名大汉!崔胖子就只单独一人在房里,不禁暗吃一惊,急将电话搁下,伸手就去枕头下摸枪。但苏丽文的动作比他更快,早已握着那支小巧玲珑的“掌心雷”,对他冷笑说:“崔老板,你如果想身手灵活些,我劝你以后最好天天节食,别吃得太多!”崔胖子的手指虽已摸到枪柄,但回头一看,人家的枪口早已对准,只要一扣扳机,子弹就射进他的身体。在这种情势之下,他哪敢贸然轻举妄动,终于缩回了手,强自镇定说:“苏小姐,你这算什么意思?”苏丽文向包正发使了个眼色,示意叫他守住房门,不让任何人进入。然后冷冷地说:“你放心,我犯不上为你吃上人命官司的,到这里来,只不过是有几句话,想跟你当面谈谈罢了,没有别的意思!”“你……”崔胖子的话尚未出口,黄良臣已在外面急促地敲着房门,一面大叫:“崔老板,你没事吧?”苏丽文以命令的口吻:“你最好叫他们安静些,别那么鬼喊鬼叫的,打搅我们谈话!”崔胖子只好喝止了黄良臣,极力保持冷静说:“现在你已占尽优势,有话请说吧!”苏丽文收起了小型手枪,忽然态度一变,笑笑说:“我又不是来跟你拼命的,什么优势不优势,只要你那位狗头军师别动歪念头,彼此都不必动刀动枪。此地离差馆很近,闹开大家都没好处!你说是吗?”崔胖子这才明白,她为什么敢亲自找上门来,原来就是吃准了这一点,认为他绝不敢在自己的招待所里动武。事态闹大了,倒楣的首先自然是他。可是他真有些莫名其妙,这女人突然又转变态度,表示此来并无敌意,究竟在捣什么鬼呢?由于诱使苏丽文上船去谈判,结果受了冒牌的方彪一顿凌辱,盛怒之下,派人烧了张二爷的船泄恨,以及今晚双方一连串的报复行动,可说完全是中了那狗头军师安排的阴谋诡计。因此,崔胖子不禁作贼心虚地说:“苏小姐的话不错,我们一向是井水不犯河水的,谁会跟谁过不去?”苏丽文仍然笑着说:“可是,有人暗地里放冷箭,情形就不同了呢!”崔胖子急问:“谁放冷箭?”苏丽文突然把脸一沉,忿声说:“这个人就是澳门来的张二爷!”崔胖子不由一怔,诧然问:“他?……”苏丽文早已打好腹稿,故作气愤说:“他今天下午曾派人到我那里去,说是你的条件太苛刻,这次来香港已决心把你一脚踢开,准备另找别的门路,想跟我合作,当时我听那个人吹得天花乱坠,就信以为真,答应跟他去见张二爷当面谈谈。谁知完全是个骗局,等我上了船,根本没见到那老家伙,由一个姓方的出面……”听到这里,崔胖子已显得坐立不安起来,但苏丽文却不动声色,继续说:“那姓方的开始倒还说了几句人话,可是他那副德性,实在令人反感,再怎么我总是个女人呀,他竟当着我的面,毫无顾忌地弄个光着身体的女人在旁边!……后来更是原形毕露,愈说愈不像话了,最后竟突然翻了脸,仗着人多势众,把我带去的几个人揍了一顿,丢下海去,我也被他把衣服撕开,饱受了一顿侮辱,才放我回去!”崔胖子心虚地问:“你,你来找我,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件事?”苏丽文冷声说:“因为这件事与你有关!”崔胖子的脸色大变,惊问:“你们的事,跟我风马牛不相关,怎么把我扯上了?”苏丽文寒着脸说:“我也认为扯不上你的,可是,等我回去之后,派人去把他的船放火烧了,他竟采取报复行动,把老吴的地方整个捣毁了,还把老吴人捉走了。临去告诉‘斜眼蔡’说,因为老吴派人去烧了他的船,又干掉他的手下,所以他以牙还牙,捣毁招待所,并且要老吴偿他两名手下的命!”崔胖子愈听愈莫名其妙了,茫然问:“你刚才不是自己说,张二爷的船,是你派人去放火烧的,怎么……”“所以呀!”苏丽文说:“是张二爷亲自告诉‘斜眼蔡’的,说是你向他放的风,对他说放火烧船是老吴干的!”崔胖子气呼呼地说:“这,这从何说起!……”苏丽文遂说:“我虽然是个女人,向来敢作敢当,既然派人去烧他的船,就不怕他找上门来。谁知他听信了你的话,竟不来找我报复,找上了倒楣的老吴,这不是找错了对象?所以我特地亲自来问问你,是存心帮我的忙呢?还是因为老吴有意挡你的财路,而用这种手段对付他?”崔胖子勃然大怒说:“张二爷这老王八蛋简直是胡说八道,这次他偷偷地来香港,我连他的面都没照过,怎么会告诉他,说是老吴派人烧了他的船!”苏丽文本来只打算捏造这段话,试探崔胖子反应的,这时看出他已被激怒,忽然灵机一动,故意火上加油地说:“崔老板,说就说了,没说就没说,何必生这么大的气呢。你这样沉不住气,下面还有的话,我可不敢告诉你啦!”崔胖子浮躁地急问:“他还说了些什么?”苏丽文正色说:“他说下午我去的那条船,根本不是他的。他可以作证,连船带人,都是你崔老板的!”崔老板刹时脸色大变,由红而白,最后变成了铁青!其实她是信口说出的,不料被她歪打正着,竟点破了黄良臣替他安排的阴谋诡计。崔胖子在这种情形下,哪敢承认一切是出自他的安排,可是他不明白,张二爷又是怎样知道的呢?苏丽文看他气得哑口无言,仿佛是只快要爆炸的气球,于是嫣然一笑说:“崔老板,如果真是你开我的玩笑,那就未免太过分了吧?”崔胖子那多肉的脸上,一阵抽动,露出了一根根的青筋,显然已怒到了极点。猛一拳击在茶几上,震得茶杯、烟缸一起跳了起来。随见他霍地站了起来,怒不可遏地说:“苏小姐,这件事我无法解释,老王人蛋的片面之词,很明显的是别有居心,想挑拨我们的。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悉听尊便,反正三天之内,我一定向你还出交代!”苏丽文此来的目的已经达到,于是若无其事地淡淡一笑说:“崔老板也太认真了,我要是相信张二爷的话,也就不会亲自来问你啦!很抱歉,耽搁了你不少时间,我们也该走了。最后一句,就是请崔老板手下留情,对我苏丽文有什么不到的地方,多多包涵,兜着点儿,再见!”包正发见她一使眼色,立即开了房门。房外,黄良臣带着十几名打手,一个个正在摩拳擦掌,房门一开他们就拥了上来。正待动手,已被崔胖子大声喝阻:“不许胡来!你们全替我滚开!”黄良臣诧然望着崔胖子,见他暗使了一下眼色,这才忿然带着打手们退让在一旁,向苏丽文等人怒目而视。崔胖子站在房门口,说了声:“慢走,我不远送了。”苏丽文恨那黄良臣入骨,冲他冷冷一笑,始带着几名大汉,从容不迫地走下楼去。黄良臣急问:“这是怎么回事?”崔胖子咬牙切齿地恨声说:“想不到张二爷那老王八蛋,居然在背后放我的冷箭!”黄良臣惊诧说:“是那姓苏的女人来说的?这娘们儿可不是简单角色,她的话绝不能轻易听信啊!”崔胖子忿然沉哼了一声,把手一挥,示意叫那些打手退下。只把黄良臣一个人叫进房里,关上了房门,始将苏丽文的一番话,向他重复说了一遍。黄良臣全神贯注地听着,听完之后,他仍然一言不发,默默地沉思起来。崔胖子愈说愈气,也不常像平常一样,任何事都要征询这狗头军师的意见,怒形于色地说:“老王八蛋既然存心把我一脚踢开,我要让他能在香港捞得到油水,这么多年就算是白混了!”黄良臣不能再保持沉默了,他老谋深算地说:“崔老板,张二爷这次悄悄地来到香港,始终跟我们避不见面,有意思另找门路是事实。跟老吴接头,也有这么回事。只是那娘们说话,我总有些不信!”崔胖子坚持己见地说:“那我倒要问问你,除了是我们自己的人放了风,谁知道骗那女人去的船是我们的?”黄良臣想了想说:“这是值得怀疑的,照说嘛,除了我们自己的人之外,张二爷也不可能知道呀,他又怎么会告诉老吴的人呢?”崔胖子忿声说:“这也许是他瞎猜的,可是老王八蛋竟硬说是我告诉他,放火烧船是苏丽文那女人干的,你说气不气人!”黄良臣“嗯”了一声,说:“我们能想出这步妙棋,促使他们互相残杀,张二爷自然也可能想得出,让苏丽文和老吴恨我们。不过我认为,更可能是那女人故意这么说,使我们跟张二爷翻脸……”正说之间,电话铃声突然大作。崔胖子的脸色不由地一变,赶过去抓起电话筒,只听对方急促地说:“请崔老板说话!”崔胖子回答说:“我就是的……”对方立即向他报告:“崔老板,‘黑仔’带去的人,已经跟张二爷的人干起来……”崔胖子不禁得意忘形地纵声狂笑说:“好!好!干得好,让他们去干吧!哈哈……”搁下电话,他顿时眉飞色舞地说:“苏丽文雇的那批职业打手,已经跟张二爷的人干上了,这下我们等着看热闹吧!”黄良臣也大笑起来,因为这个馊主意又是他出的,头一个电话打去“天堂招待所”,半天未见他们采取行动,于是第二个电话又打去了。电话中,一发空枪,一声惨叫,果然使苏丽文以为是老吴遭到了毒手,终于派包正发雇了一批职业打手,浩浩荡荡赶去阿公岩。然而,狗头军师连做梦也没有想到,这一步棋竟是弄巧成拙,结果作茧自缚!苏丽文这女人确实厉害,她在怀疑是崔胖子方面故意放风后,当时是犹豫不决。明知老吴可能真被捉往往阿公岩去了,但顾虑张二爷的人马众多,不敢贸然前往。直到电话中听到枪声和惨叫,她误以为老吴已被杀害,这才决心将计就汁,交给包正发一叠为数可观的美钞,要他去雇一批职业打手,冒充是崔胖子方面的人,赶往阿公岩去依计行事。她这一着棋,比那狗头军师更高出一筹。当崔胖子和黄良臣在幸灾乐祸地狂笑时,哪会想到大祸临到了他们自己的头上。苏丽文在离开“桃源招待所”后,先用随身携带的行动电话打了个电话回去,向那接电话的汉子问:“外面的情形怎样了?”那汉子轻描淡写地回答说:“毫无动静,他们还在巷子里穷耗!”苏丽文挂断电话,立即吩咐包正发:“你去中环等着,我现在去‘天堂招待所’,黑仔他们那批人一回去,你立刻给他们个电话!”包正发点点头,独自到中环去了。苏丽文便带着几名大汉,乘车返回“天堂招待所”。“斜眼蔡”见她走进经理室,忙不迭从沙发上起来,迫不及待地问:“吴经理怎样了!”苏丽文摇摇头说:“现在还不知道!”“噢!……”“斜眼蔡”大失所望,沮然又坐在了沙发上。此刻苏丽文已认定老吴是凶多吉少了,所以叫包正发雇去阿公岩的那批人,根本就没打算要他们去救老吴。这并不能怪她绝情,而是老吴如果已经遭了毒手,救也来不及了。何况他们只要一有救人的企图,张二爷必然会怀疑,这批人马是老吴和苏丽文方面派去的,哪会相信是崔胖子的手下呢?因此,她现在满脑子里装的都是仇恨、报复的意念,恨不得张二爷和崔胖子,今夜就拼个两败俱伤,同归于尽,那才痛快淋漓!“斜眼蔡”看她坐在沙发上,默默地猛吸着香烟,显得心情非常的焦灼不安,也不敢打扰她。两个人对坐着,彼此都保持缄默,使气氛变得极为沉重。沉默中,时间过去了十分钟。苏丽文忽然站了起来,径自去倒了杯“白兰地”,举杯一饮而尽,然后走到“斜眼蔡”面前说:“老蔡,如果老吴万一发生了意外,你有没有能力收拾这里的残局?”“斜眼蔡”不明白她的用意,茫然说:“这……”苏丽文猛吸了两口烟,说:“老吴辛辛苦苦经营这个招待所,苦撑到今天也真不容易,纵然他有什么不测,我们站在朋友和道义的立场,也不能眼看着它就这样关门大吉。所以我决定尽一切的力量,重振旗鼓,使这个招待所继续下去,甚至于办得比以前更有声有色。只是我不愿意出面,必需有人能出来先收拾这个残局……”“斜眼蔡”倒还有自知之明,知道凭自己的能力,负责楼下的酒吧部分,尚能勉为其难。真要把整个招待所交给他,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无法胜任的。就拿今晚的情形来说吧,张二爷带了大批人马寻衅闹事,当时他便应付不了,否则哪会让事态闹到了不可收拾的局面。犹豫之下,他终于尴尬地苦笑说:“苏小姐真是仁尽义至,令人衷心敬佩,蔡某人说什么也得负责收拾这个残局的。只是将来苏小姐真有意重振旗鼓,大展宏图的话,我实在不敢不自量力,替你出面来主持整个招待所,最好还是另请高明吧!”苏丽文并不勉强,笑笑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眼前我们先得处理的一切善后……”话犹未了,只见一个职员飞奔上楼,一头闯进了经理室,振奋地叫着:“吴经理回来啦!”苏丽文和“斜眼蔡”均是意外地惊喜交加,不约而同地“哦?”了一声,立即争相冲了出去。这时高振飞已扛着老吴,由另一个职员在旁帮忙,异常吃力地一步步走上楼来。苏丽文急步迎上去,只见老吴身体软软地搭在高振飞肩上,不禁惊问:“他怎么了?”高振飞置之不理,一口气走进经理室,把老吴从肩上放下,让他平躺在长沙发上,累得喘息不已。苏丽文跟了进来,又追问一句:“他到底怎么了呀?”高振飞喘过一口气来,始冷声说:“也许用不着棺材了吧!”苏丽文被他顶撞得直翻白眼,这时又不便发作,只好忍了口气,悻然说:“我是怕他受了枪伤,那就赶快送医院……”高振飞仍然冷冷地说:“那倒用不着,他只是被张二爷用刑过重,大概是昏了过去!”“斜眼蔡”很有经验,忙去倒了杯“白兰地”,递给苏丽文说:“我的手不方便,请你把这杯酒灌进吴经理的嘴里,他大概就会清醒了。”苏丽文接杯在手,由两个职员在旁协助,撬开老吴咬紧的牙关,将一杯“白兰地”,慢慢地灌进他口中。才灌到一半,老吴的喉咙里发出了“咕噜噜”一阵乱响,又轻哼了一声,终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当他乍见面前站的这些人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连连眨了几下,惊诧地叫了起来:“这……这……”苏丽文忙安慰他说:“老吴,你别害怕,已经回到招待所啦!”老吴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一切都非常熟悉,果然是置身在自己的办公室里。但他不明白,自己是怎样回到这里的,于是诧然说:“小苏,是,你派人去救我的?”苏丽文的脸不由一红,只好指指高振飞说:“我可没这么大的本事,是这位高副经理,单枪匹马把你从阿公岩救回来的!”“哦?”老吴的眼光移向了高振飞,充满感激他说:“高老弟,这是真的吗?哦!你的手受了伤?”高振飞木然苦笑说:“你应该谢谢崔胖子才是,要不是他派了大批人马去阿公岩,跟张二爷的人动上了手,使人趁机混水摸鱼,恐怕连我自己都脱不了身呢!”老吴惊讶地问:“崔胖子跟张二爷……”苏丽文在一旁忽然忍不住大笑起来,直笑得前仰后合,仿佛叫化子拾到了一大块黄金。高振飞大起反感说:“你乐个什么劲儿?”苏丽文仍然笑个不停说:“我怎不乐,连你都以为那些人是崔胖子派去的,张二爷当然更相信啦!”高振飞顿时恍然大悟说:“原来是你?……”苏丽文面露得色说:“这就叫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啊!”高振飞不屑地说:“你真有办法!这就是你所谓的有钱能使鬼推磨吧?”苏丽文笑笑了说:“我这是以牙还牙,来而不往非礼也!”老吴顾不得周身的伤痛,急问:“小苏,你们究竟在说什么呀?”苏丽文冷声说:“老吴,可能到现在你还被蒙在鼓里,老实告诉你吧,今天下午我被骗上‘张二爷’的船上,平白无故地受了一顿凌辱,使我心有未甘,派人烧掉他的船泄恨,以致张二爷又向你报复。这一切都是崔胖子那个狗头军师出的鬼主意,让我们弄得两败俱伤,他们却在黄鹤楼上看翻船!”老吴忙说:“小苏,我被张二爷捉去,打得死去活来,可是我并没有向他露出一点口风,说出放火杀人是你主使的啊!”苏丽文似乎不相信地说:“真的吗?”老吴认真说:“我要是说了一个字,就遭天诛地灭,你就看看我这一身伤,也该明白啦!”苏丽文才妩媚地一笑,娇声说:“老吴,你真够朋友,我知道你绝不会出卖我的,对吗?”老吴勉强撑坐起来,痛定思痛地说:“张二爷把我捉到阿公岩去,一口咬定烧掉他船是我派人干的。我知道他故意栽在我头上,是想逼我说出你来,他才好找到借口,向你兴师问罪。嘿!我就偏不上他的圈套,任凭他们用什么厉害的手段,我始终咬紧牙关,给他们个相应不理。妈的,老王八蛋真够心狠手辣的,竟叫那姓方的用木棍,向我没头没脑一顿毒打,终于把我打昏了,要不是高老弟把我弄出来,唉!……”他说着又叹了口气,想起当时的情形,似乎犹有余悸。叹罢,他忽向“斜眼蔡”问:“我们的损失如何?”“斜眼蔡”垂头丧气说:“整个四层楼都被捣毁了,酒吧的损失最重,我们的人男男女女,几乎都受了伤,几个伤重的已被送到医院去了……”老吴不禁又深深叹了口气,苏丽文当即慨然说:“老吴,留得青山在,哪怕没柴烧,财物的损失算得了什么,一切包在我苏丽文的身上。我负责全力支持你,使你能重振旗鼓,在香港伸得起腰来!”老吴顿时转忧为喜,振奋说:“好!不管你做不做得到,有你这么一句话,我老吴这顿苦总算没有白吃!”电话铃响了。苏丽文赶过去抓起话筒,果然不出所料,这个电话是包正发从中环打来的。他问明接电话的是苏丽文,立即说:“黑仔他们的人已经回来,事情很圆满,只是在他们跟张二爷的人动手时,有人扛着个受伤的人,用枪逼着他们乘去的车子,载送到杜云里附近,才换了车……”“我知道了,你马上赶到老吴这里来,我还有事要交代你!”搁下电话,她眉飞色舞地笑着说:“老吴,这回该我们看热闹啦!哈哈……”她这一笑,老吴也莫名其妙地跟着笑了起来。不料高振飞却发出一声冷笑,扭头就走。“高振飞!”苏丽文大叫一声,急步追出了经理室。高振飞充耳不闻,一直走下楼去,冲出了招待所的大门,向着霓虹灯闪烁的街头奔去……

车停在路边,刚跳下两个狼狈不堪的大汉,不料那些地痞流氓已蜂拥而来。情急之下,竟不管来的是哪方面的人,挥刀就杀。两个大汉猝不及防,被乱刀杀伤在地,车上的司机也被拖了下来。等方彪赶到,那些地痞流氓己夺了轿车,挤不进的就抓住车门,风驰电掣而去。上前一看,躺在血泊中的两个大汉,竟然是张二爷的手下,全身就像个落汤鸡似的!他们是奉命留守在机帆船上的,为何擅离职守,跑到这里来的呢?方彪情知不妙,急忙问:“船上出了什么事?”一大汉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方,方老大……二爷的船,船……”方彪一时情急,竟不顾那大汉胸前血流如注,猛力摇着他问:“船怎么啦?”那大汉痛苦万分地说:“船……船让人放火烧……烧啦!”“呀?”方彪大吃一惊,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真以为是听错了。那大汉吃力地说:“大,大概在半个钟头前,不知哪来的一帮人,他,他们乘小船……靠上了二爷的船……靠上船去……不由分说,见,见了人就杀……咱们只有几个人留在船上,拼,拼不过他们……等我们跳下水,船,船上就起火了……”方彪不听犹可,这一听可全身就凉了,立即放下那大汉,也顾不得他的死活,起身便向迎面赶来的张二爷奔去。张二爷犹未及问,他已气急败坏地说:“二哥,大事不好,咱们的船被人放火烧啦!”“什么?”张二爷吓得脸色大变。方彪指着路边倒在血泊中的两个大汉说:“他们刚从船上逃下来,说在半个钟头前,被一帮人上了船,见人就杀,他们敌不住,刚跳水逃命,就看见船上起了火。”张二爷惊怒交加,几乎急得哭了出来,咬牙切齿地说:“他们全是死人?留在船上是干什么的!”方彪毕竟是在三尺地面上混的,还有那么一点江湖道义,觉得这件事并不能责怪留在船上的人。如果对方人多势众,而且又是变生肘腋,他们又怎能阻止得了呢?因此他代为分辩说:“二哥,这也怪不得他们……”不料张二爷竟破口大骂说:“妈的,不怪他们,难道还怪我们不成?!烧的船是我张某人的,你们自然不心痛,随便说风凉话!”方彪怫然说:“二哥,你怎么可以这样说!我方彪可不是吃里扒外,而是就事论事。如果当时他们确已尽了力,可是力不从心,这能说他们因为船不是自己的,不关痛痒,就故意让人家放火烧船?”张二爷是惊悉船被烧了,一时勃然大怒,气昏了头,以致口不择言。现在被方彪一阵抢白,也觉出自己已过于激动,终于冷静下来说:“老弟,咱们这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这个筋斗可栽大了,现在什么都不说,先赶回去看看吧!”方彪只好适可而止,不便再跟张二爷争辩。张二爷在香港没有备汽车,唯一的一辆老爷车,原来是交由小郑他们用的,刚才由那两个大汉和司机开来,竟被那些地痞流氓夺走了。今晚张二爷的人马,都是雇“的士”到黄泥涌道,然后徒步来到基督教坟场的。现在他们要回去,自然也得雇车。但在僻静的黄泥涌道一带,却是一辆“的士”也见不到,必需走到皇后大道东,才能雇到车,只好把受伤的大汉们抬着走了。事到如今,张二爷还有什么办法?只得安步当车,率领着一群虾兵蟹将,急急赶向皇后大道东,雇了四辆“的士”,浩浩荡荡地驶向码头,受伤的则送往医院急救。然后租了一艘快艇,驶向孤立在海上的一个小岛——青洲。当距离渐近时,已见小岛附近火光冲天,浓烟弥漫,正是停泊着的那艘巨大机帆船在燃烧。在机帆船的附近,正有两艘海上救火船,在全力施救,无奈海上的风浪正劲,施救非常不易。张二爷遥见火势已无法扑灭,不由一阵心痛如绞,沮然叹了口气,恨声说:“看来火势纵能扑灭,这条船也报废了。好在冤有头债有主,这笔账,总得找到个人算一算的!”方彪一路上沉默不语,似在生张二爷的气,这时却有些于心不忍,终于深表同情说:“二哥放心,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咱们只要找到头儿,不怕他不赔一条新船!”张二爷眼露杀机说:“哼!赔了船还完不了,还得赔上几条人命!”方彪不置可否地点了一下头,没有发表他的高见。张二爷突然决定说:“咱们不必看了,叫船开回香港!”“是!”小郑应了一声,便去传命给驾驶。方彪忍不住问:“二哥,你们打算怎么样?”张二爷寒着脸说:“首先咱们必须把今晚的事,全部真相弄个一明二白,然后从长计议。反正一句话,有仇不报非君子。哪怕对方是三头六臂的角色,我也得跟他碰上一碰!”方彪极表赞成说:“对!无毒不丈夫,只要让老子查出,今晚是谁布下圈套让咱们顾此失彼,栽了这么大个筋斗,老子要不把他们赶尽杀绝,就誓不为人!”张二爷此刻正值用人之际,自须对方彪这种人极力拉拢,于是故作豪爽地拍拍他肩膀,大笑说:“我张某人能有老弟这样肝胆相照的朋友,就是倾家荡产,也是值得的!有老弟这句话,我还有什么可顾虑的,放手去干就是啦!”“士为知己者死,二哥的事,就是我自己的事。别的我不成,卖命的差事交给我就是了!”张二爷欣然一笑说:“你我兄弟还有什么话可说,只要老弟可出力,咱们一定能扳回这个面子。致于说到卖命,哈哈,真要有危险的差事,我还不放心让老弟去冒险呢!”这就是张二爷厉害的地方,他分明是要方彪卖命,却口口声声尽说好听的,让方彪死心塌地受他摆布。这种人可正是骂人不带脏字,杀人不见血的老奸巨猾!方彪是一根肠子通到底的,他的脑筋根本转不了弯,这些年来跟着张二爷“打混”,有吃有喝,有的玩,还有得拿,真要叫他卖命,说起来也不算过分。所以刚才在坟场上,为了抓“老吴”,最卖劲的就是他。别人都是在虚张声势,装给张二爷看的。船一靠码头,张二爷便吩咐手下,化整为零,陆续混进“天堂招待所”去。他自己则偕同方彪,在最后才赶去。不消说,他们是准备去找老吴算账的,可是事实上他们却找错了对象,老吴对今晚的一切,根本毫不知情,而且是诚心诚意去赴约的。前往青洲烧船的,自然是包正发带去的那班人,但他们又是怎样找到了张二爷的船呢?苏丽文实际上也是中了崔胖子的离间计,鬼主意是黄良臣出的,这个狗头军师,打听出张二爷的船,白天是驶往公海上,到了傍晚便泊在青洲小岛附近后,便安排了这个诡计。前往苏丽文那里去的矮小汉子,原是替崔胖子拉生意的“皮条客”,奉命客串了一次重要角色。他讹称是张二爷派去的,以重利打动了苏丽文的心,把她引到了崔胖子临时租借来经过一番布置的船上。那个自称是方彪的大汉,自然也是冒牌的,使苏丽文丝毫不察真伪,在不甘受辱之下,她不顾一切地决定了这次的报复行动。傍晚时分,张二爷的船果然回来,泊在了青洲小岛的附近。连做梦也未想到,当大批人马刚被张二爷亲自率领,前往黄泥涌道对付老吴时,竟被包正发带来的人趁虚而入。不仅留守的几个人遭了毒手,只有三名打手跳水逃走,连船也遭到焚毁的命运。苏丽文的这口气是出了,可是她的对象也找错啦!狗头军师黄良臣的这一计,果然使张二爷和老吴,以及苏丽文结下不解之仇,鹬蚌相争,得利的自是渔人。如果他们双方火拼起来,落个两败俱伤,崔胖子岂不是将在香港,甚至于澳门的风月场中,独吃一份?他的这个算盘,打的实在太如意了!在另一方面,死里逃生的老吴,并不敢回“天堂招待所”去。当小郑追上他,从后面扑来,举刀欲下之际,幸而那人及时赶到,夺下匕首,并且将小郑一拳击昏,老吴始得幸免一刀之劫。他刚伏在墓碑后躲藏起来,张二爷的人已追到,又幸好还是那人把他们引开,老吴才未被发觉,竟使他们把那人误认作老吴了。等张二爷的人去追那人了,老吴趁着小郑昏迷未醒,赶紧向波斯坟场那边逃去。忽听坟堆里有个女人轻声招呼:“老吴!”老吴心慌意乱之下,几乎以为是遇见了女鬼,不由地猛吃一惊,吓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老吴,是我呀!”那女人又轻叫一声。老吴这才听出,那女人的声音很像是苏丽文,顿时惊喜交加地问:“是小苏吗?”招呼他的女人,果然是苏丽文!只见她从坟堆里现身出来,招招手说:“老吴,你快到我这里来,这里的地形很好,绝不会被人发现的!”老吴大喜过望,忙不迭奔了过去,来到那座有着矮矮围墙的坟墓后。他惊魂未定他说:“小苏,我们赶快离开这里吧!”苏丽文毫不在乎地微微一笑说:“忙什么,我还要看看热闹呢!”老吴紧张说:“这不是闹着玩的,张二爷今晚是准备豁出去干了……”苏丽文冷声说:“对呀!他们是豁出去干了,我们也是豁出去啦。难道说你捡回了一条命,就赶快想离开,而不顾别人的死活了?”老吴不禁面红耳赤说:“这……”苏丽文不屑地说:“人家为了救你一命,可以奋不顾身,把追你的人引开了,好使你脱身,你能不顾他而去?”老吴窘然说:“当然不能……小苏,刚才我急着找地方躲藏,没有看清那个人是谁,究竟是谁救我的?”苏丽文大笑说:“除了高振飞,还能是谁!”老吴惊诧说:“哦?是他……”话犹未了,忽听得“哇……”地一声怪叫,发自基督教坟场那边。循声看去,由于距离较远,再加上夜色朦胧,仅隐约看见一条人影被凌空抛起。随听身旁的苏丽文得意地说:“我们好好欣赏这场精彩的好戏吧!”老吴真巴不得赶快离开,哪有心情留下欣赏高振飞的身手。可是苏丽文刚才的话不错,人家能够奋不顾身地救他,把追他的人引开了,难道他好意思溜之大吉?那就未免太说不过去啦!因此他只好硬着头皮留下,勉强笑笑说:“想不到他小子真有两手哇!”正说之间,忽又听得“啊”地一声呼叫,遥见一条人影被踹下了坟堆,另一条人影则弯着腰倒了下去。当然,这又是高振飞大发神威,击倒了两名大汉!随见张二爷追去,一面破口大骂,而高振飞却故意忽快忽慢,把方彪他们引向了印度教庙。眨眼之间,己不见了高振飞的影踪。老吴不禁诧然轻问:“小苏,就你们两个人赶来的?”苏丽文忽然忿声说:“包正发那王八蛋,不知找来的是些什么人!”老吴急问:“那边按兵未动的一些人,是你叫包正发找来的!”苏丽文点了一下头说:“我是花了十万港市,要包正发去雇一批职业打手赶到这里来的,奇怪,他们怎么一个也不动手?”老吴茫然说:“这确实有点奇怪,如果他们是包正发出钱雇来的打手,怎么会在一旁袖手旁观,都不出手,难道花了钱是请他们来看热闹的?”苏丽文一向非常任性,当即按捺不住,正待现身而出,冲过去向他们质问,为什么拿了钱不动手。忽见不远处昏倒在地上的小郑,一骨碌爬了起来,把脑袋瓜摇了摇,便向印度教庙那边奔去。老吴急忙阻止了苏丽文,急问:“高振飞为什么把他们引进庙里去?”苏丽文笑而不答,正在这时候,拿了钱的那些职业打手们,这才齐声大喝,围上了留在庙外的几个大汉,仗着人多势众,大打出手了。“这才像话!”她笑了,似乎觉得十万港市没有白花,否则那才是丢在水里呢!双方一动手,包正发雇来的人有十几名,而张二爷的人大部分已冲进庙里,外面只留不到三五个人,其中三个还是挨了高振飞揍的。刚一交手,那批雇来的职业打手,自然占了上风。但是,等张二爷和方彪带着救兵赶出庙来,包正发雇来的这些人阵脚便顿时大乱。方彪挥刀杀去,出手就砍伤了两三个,那些职业打手不过是些地痞流氓,乌合之众,一见情势不对劲,谁还肯为了几千块钱当真卖命?于是他们四散逃走了。当他们夺得张二爷手下赶来报信的车子,风驰电掣而去后,苏丽文真是又气又急,可是大势已去,她又能奈何呢?等张二爷惊闻船被焚毁,急急赶回去后,刚才闹得天翻地覆,连鬼魂都不宁的墓地里,重又恢复了死寂。苏丽文急向老吴说:“走!我们去看看高振飞。”老吴毫无异议,这时候他只好听苏丽文的了。两个人出了坟墓的矮围墙,直向印度教庙奔去,可是尚未奔近,已听得庙里人声沸腾,大概是那些印度籍的僧侣已被惊起。他们为了避免意外的麻烦,便不敢贸然进入,只好赶紧远离这是非之地,回头奔向黄泥涌道。一直奔到皇后大道东,才拦了一辆“的士”,急急上了车。老吴虽不敢直接回“天堂招待所”,只得先跟苏丽文回她那里去,以便连夜商付出对策来。回到苏丽文的艳窟,走进客厅一看,嘿!高振飞竟早已回来啦!只见他大腿翘二腿地坐在沙发上,好整以暇地抽着香烟,居然正在欣赏电视上的节目。苏丽文不禁诧然问:“咦,你怎么已经回来了?”高振飞轻松地笑笑说:“今晚我只是要把那两只皮箱‘原物归还’,既然张二爷他们已经收下了,就没我的事啦,我不回来干嘛呢?”苏丽文气得铁青着脸说:“你倒说得轻松,我花了十万港市,雇了一批打手去准备对付他们的,结果竟被他们打得落花流水!”高振飞哂然一笑说:“这只怪他们没用,能怨得了我吗?”苏丽文冷冷地哼了一声说:“当然怨你!如果你当时能出手,助他们一臂之力,他们就不致于败逃了!”高振飞摇摇头说:“你这不是强辞夺理吗?今天下午你到九龙去告诉我,说那两只皮箱是张二爷派人送来给我的,我是听信了你的话,才决定‘原物归还’给他。而你事先并未告诉我,已经花钱雇了打手去对付张二爷,更没有说要我助阵,现在你又怎么怪起我来了?”苏丽文被他反驳得哑口无言,直翻白眼!老吴连忙打圆场说:“老弟,现在我们是站在一边的了,张二爷已经认定了跟我们作对,老弟就是想置身事外,也绝对不可能了。所以嘛,我们应该联合起来对付他才是呀!”“哦?”高振飞诧异他说:“张二爷跟你们的一笔烂账,居然把我也算上了?”老吴神色凝重他说:“老弟,张二爷那家伙是心狠手辣的,今晚要不是老弟及时赶到,救了我一命,恐怕我早已挨了刀子。由这一点证明,他们已经豁了出去,绝不会轻易罢手的。”高振飞却不以为然他说:“吴经理,不是我放马后炮,事后才说现成话。当初你们就应该考虑周到,既然张二爷是个难惹的人物,又何苦捏造出个故事,骗我说阿凤的妹妹被他们绑去,要我去一趟澳门呢?”老吴深深叹了口气,这时他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要不是为了希望苏丽文替他销票,哪会惹出这么大的麻烦。这些话他又不便直说,只好苦笑说:“唉!过去的事,不必再提了。如今张二爷跟我们的仇是已经结下了,不管怎么说,我们总得商量出个主意,把这档子事应付过去再说。”高振飞不置可否地笑笑,并未表示意见。苏丽文走过去关了电视机,怒犹未消地说:“高振飞,你别没有良心,要不是我特地亲自赶到九龙去,告诉你箱子里装的是什么,只要被任何人发觉,你就吃定了人命官司,跳进黄河也洗不清这个罪名的!”高振飞微微一笑说:“我当然得承你这份情,不管怎么说,要你亲自过海去通知我,确实令我非常的感动……”“哼!”苏丽文忿声说:“你当我不知道你的鬼心眼?嘴上说的比谁都好听,其实是口是心非,想把我们放在手掌心上玩!”高振飞矢口否认说:“天地良心,我要是存了这种心眼,刚才大可不必挺身而出,只要把那两只皮箱丢在坟堆里,一走了之,那不就结啦!”老吴终于忍不住问:“你们说了半天,什么箱子不箱子的,究竟是怎么回事?”苏丽文寒着脸说:“那两只皮箱是张二爷派人送来这里的,里面装着一具大卸八块的尸体,可能是张二爷的手下,不知是被谁宰了。但他们认定是高振飞所为,所以把箱子送来要交给他……”老吴吃惊说:“怪不得张二爷口口声声说,我们把他的手下干了,又抓了他的人,逼我还出交代呢。小苏,你也真是的,事先怎么也不告诉我,让我心理上有个准备呀。”苏丽文冷声说:“现在告诉你也并不迟呀!”老吴叹了口气说:“唉!小苏,不是我说你,你做事就是太任性了。要不是有这么回事,人家张二爷倒是真准备挑我们一把,谈成这笔买卖的……”苏丽文不屑地说:“你别还想做这个发财梦吧!”老吴认真说:“这可一点不是我做发财梦,事实上今天下午,张二爷在电话里,是很有诚意跟我谈的。因为崔胖子条件太苛刻,他不愿意接受,所以早就有意思另找门路。经过几天来的调查,才决定找上我们的。”苏丽文怒问:“你知不知道,他也派人来找我谈过?”老吴睁大了眼睛说:“也找你谈过?他怎么在电话里没有提起……”苏丽文想起前往船上,受那冒牌方彪的一阵凌辱,真是愈想愈气,不由恨声说:“下午他派人来这里,约我到他船上当面谈,我当时跟你一样,是被财迷了心窍,根本没疑心他,只带了包正发他们三个人去……”老吴急问:“你跟张二爷在船上,当面谈过了?”苏丽文怒形于色说:“谈个屁!他根本不在船上,由个叫方彪的跟我胡扯了一阵,突然借故翻了脸,把包正发他们三个丢进海里,又对我尽量侮辱一顿,才把我放走!”老吴茫然不解地说:“那他们究竟是什么用意呢?”苏丽文“哼”了一声说:“王八蛋存心让我看看他的下马威!”老吴的发财梦终于惊醒了,他沉思了一下说:“照这情形看起来,他是真的没有诚意跟我们合作,而是在愚弄我们了。”苏丽文嗤之以鼻说:“哼!你现在才明白,我是早已洞悉他的奸诈啦!”老吴不禁咬牙切齿地说:“妈的,他要真是存的这种心,我倒要跟他碰碰看,看究竟是谁能在香港混得开!”“有种!”苏丽文明捧暗损他说:“凭你老吴在香港混了这么多年,要让外来的人吃住了,那不是成了天大的笑话!”老吴顿时面红耳赤,尴尬地苦笑了一下,才说:“小苏,我的损失倒还不大,可是你下午受了姓方的侮辱,晚上又花钱雇了人去对付他们,结果却反被他们占尽上风。就是为了你,我也决心要出这口气!”苏丽文故意问他:“你准备怎样替我出这口气?”老吴眼珠一转说:“干脆,我们跟崔胖子联合起来,合力对付那老王八蛋!”这话出自老吴的嘴里,不要说是深知他为人的苏丽文,就连高振飞也大起反感,对这老狐狸重新有了估价。他们这边跟崔胖子是冰炭不相容的死对头,多少年来,就为了恶性竞争生意,一直在明争暗斗,形成了势不两立的局面。如今为了对付张二爷,他竟“变节”,要向崔胖子求援,以增声势和实力,这种人还能谈得上气节和道义?苏丽文不动声色说:“你的意思,是认为我们对付不了张二爷,必需借重崔胖子的力量?”老吴郑重其事说:“为了本身的利害,我们不能意气用事,必须估计一下自己这边的实力。要是花钱临时雇人,那是非常不可靠的,谁也不肯为区区之数,就当真替我们卖命,今晚就是个很好的说明。同时,我们能够花钱雇人,他们也同样花得起更大的价钱。所以我认为,跟崔胖子方面联合起来,是比较可靠的一条路。”苏丽文听他说完,忽然纵声狂笑说:“老吴呀,我看你大可不必过分操心了,我相信凭我苏丽文,要存心整那老王八蛋,还不致于非去向崔胖子求助不可!”老吴尚不知道,这女人早已派包正发带了一批人马,趁着张二爷的人前往黄泥涌道时,去把那艘专门来港接“货”的机帆船付之一炬了。所以他还自负他说:“小苏,不是我把你的能力估计过低,再怎么说你总是个女人,真要对付张二爷,那得看我老吴的!”“看你的?”苏丽文不屑地冷笑说:“看你的我就又得破财啦!”老吴顿时脸红脖子粗地说:“小苏,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别以为……”正说之间,忽听外面人声喧哗,使他们齐齐一怔,老吴只得把话止住了。随见一个汉子进来报告说:“苏小姐,老包他们回来了!”苏丽文急忙吩咐说:“叫他先到楼上胡小姐的房里去,等我跟吴经理说两句话,再上去有话要问他。”“是!”那汉子应了一声,急急走出客厅。老吴不禁诧然问:“小苏,你在捣什么鬼?”苏丽文故意卖关子说:“我们这叫作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你有你的办法对付那老王八蛋,我自有我的一套!”“哦?……”老吴一时被她弄得莫名其妙。苏丽文随即向高振飞笑笑说:“你们先不要走,在这里聊聊也好,看看电视节目也好,随你们的便。我去问包正发几句话,一会儿就下来,我们再从长计议!”话说完,她便径自走出客厅,到楼上去了。老吴等她出了客厅,不禁搔着头皮说:“这娘们到底在搞什么鬼?竟不愿意让我们知道!”高振飞对他们的事已不感兴趣,一笑置之,重又打开电视机,欣赏着电视上播演出的电视剧。老吴迟疑了一下,忽然挨着他身边坐下,别有居心地说:“老弟,你看这娘们会不会出卖我们?”高振飞漫不经心地回答说:“这个我也不知道!”老吴哼了一声说:“我看这娘们一定有什么隐瞒着我们!”说罢,他便起身出了客厅,竟然悄悄溜上楼去,蹑手蹑脚地来到胡小姐的房门外,把耳朵凑近在门上。这时房里的包正发,正在眉飞色舞他说:“船上只留下四五个人,全是些窝囊废,被我上去宰了两个,其余的一看苗头不对,连忙跳海逃命。我就找了两桶柴油,泼了一舱,然后一把火烧起来。等我们离开船时,火势已经冒上船舱啦!苏小姐,这次的差事,我老包总没有替你丢脸吧?”苏丽文满意地点点头说:“不错,这回你总算办了件漂亮的事!”包正发一时得意忘形,竟不顾胡小姐在场,色胆包天地说:“苏小姐,你不是答应过我,只要我把事情办成,无论我向你要求什么,你都会……”苏丽文故意问他:“你想要求什么呢?”包正发望了胡小姐一眼,又色迷迷地盯着苏丽文诱人的双峰,讷讷说:“我,我不说,苏小姐大概也会明白了……”苏丽文嫣然一笑说:“我说的话一定算数,现在我还有点事,你先在胡小姐这里休息一会儿,等我去把老吴他们打发走了,就让王妈上楼来叫你。”包正发顿时喜形于色说:“好的好的……不过,苏小姐,这次我们自己的人也卖了不少力,不能只我一个人受赏,他们……”苏丽文忽然把脸一沉说:“养兵千日,用在一朝,平时我白白地养活着他们,替我办点事是应该的,要是动不动就要赏,我家里又没开银行!”包正发唯恐她一怒之下,连答应他的“赏”也吹了,只好连声应着:“是,是,回头我负责打他们个招呼就是了。”其实他心里在想,反正苏丽文交给他雇打手的十万元,半数已经落在了他的口袋里,必要时只得忍痛拿出一些来,私下请他们吃喝一顿,不就皆大欢喜啦。苏丽文随即向默然坐在床边的胡小姐,暗使了个眼色说:“你陪老包聊聊吧,我下楼去了。”胡小姐会意地点了点头,仍然保持缄默。苏丽文又向包正发嫣然一笑,才出房而去。不料门外竟站着偷听了一切的老吴!“你偷听了我们的话?”她不禁勃然大怒。老吴却皮笑肉不笑他说:“好哇!原来你趁着张二爷去跟我谈生意,派包正发去把他的船烧了,怪不得他会突然翻脸,使我几乎捱了刀子。而你事先竟不向我招呼一声,这不是明明存心整我的冤枉?!”苏丽文恼羞成怒说:“我为什么要整你冤枉?事实摆在眼前,老王八蛋跟你翻脸的时候,根本不知道船被烧了。我之所以事先不告诉你,就是怕你的嘴靠不住!”老吴嘿然冷笑说:“我的嘴靠不住,难道楼下那小子的嘴就比我靠得住?”苏丽文怒形于色说:“老吴!你说话要有点分寸,今晚包正发带人去烧船,你以为我会对他说?”老吴气呼呼他说:“你有没有对他说,那是你的事,我根本无权过问!不过你这样做法,未免太不把我放在心上了。不管怎么说,我们的关系总比那小子接近。这些年来,我老吴可从来没有做过任何一件对不起你的事!”苏丽文把脸一沉说:“照你这么说,难道我苏丽文又做了什么对不起你老吴的事?既然你有这种想法,我们不妨索性把话扯明白,请问你答应替我出一口气,拿去了十万元,到现在为止,替我出了气没有?”老吴也恼羞成怒说:“话不能这么说,那十万元是我临时向你周转的,我交给你的‘红票’就值二十二万,脱手了你可以扣回。就是你不愿意替我推销,那也没关系,我老吴卖裤子也能还得出来,绝不会赖掉你小苏这笔账的!”苏丽文面罩寒霜,冷冷地说:“好吧!你爱怎么就怎么,我绝对照办!”老吴正色说:“今晚的漏子是你捅的,张二爷如果找到我头上来,我可不能背这个黑锅!”苏丽文怒问:“你准备去向他说明一切?”老吴老奸巨猾地说:“我还得在香港混下去,就算不告诉他,烧船是你派人去干的,至少我得说明,今晚的事与我无关。否则我犯不着跟他闹下去,落个两败俱伤,让别人在一旁看热闹!”苏丽文冷冷一笑说:“你爱怎么办,就怎么办吧!”老吴威胁说:“话可是你自己说的,可怪不得我……”话犹未了,胡小姐的房门突然一开,冲出了满脸怒容的包正发。他嘿然一声冷笑说:“吴经理,杀人放火,全是我老包干的,反正杀一个也是抵命,杀十个也只有一条命可抵,我并不在乎多宰上一个!”老吴听他的口气,不由暗吃一惊,表面上却力持镇定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包正发为了讨好苏丽文,见她并不出声阻止,更是毫无顾忌地说:“你敢出卖苏小姐,老子就先宰了你!”老吴不甘示弱,色厉内荏地怒声说:“你敢!……”包正发突然一抬腿,从绑在腿肚子上的刀鞘里,霍地抽出一把锋利匕首。老吴吓得急向后一退,迅速从身上掏出了手枪。正在这时候,突听高振飞在楼梯口高声叫着:“吴经理,你的电话!”老吴应了一声,却未敢移动,怕包正发出其不意地猝下毒手。苏丽文急向包正发使了个眼色,他才按兵未动。老吴这才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退向楼梯口,返身匆匆奔下了楼去。冲进客厅,抓起电话一听,不由脸色大变,紧张万分地急问:“什么?……是真的?你没认错?……好,我尽快赶回来。”老吴失魂落魄地放下电话,一回头,见苏丽文和包正发已站在客厅门口,不由恨声说:“现在可好啦,张二爷已找上了我的门,带着大批人马,混进‘天堂招待所’了!”

苏丽文怔怔地呆住了!这女人刚才还一肚子狠劲,满嘴的硬话,可是现在一听说张二爷带着大批人马,直接找上了“天堂招待所”,她才意味出,这个漏子捅大啦!祸事是她一手惹出来的,如果她自己置身事外,却让老吴背黑锅,单独一个人去挺,似乎有些说不过去。并且老吴刚才已经表示过,张二爷不找他麻烦则罢,真要张冠李戴,找上他的头去,他是绝不背这个黑锅的!苏丽文一向很任性,自诩为女中丈夫,凡事敢做敢当,绝不含糊。可是今晚事态实在闹得太大了,烧了张二爷的船不说,还宰了他好几个人,人家岂会轻易罢休?因此,她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呆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包正发这家伙居然挺身而出,满脸毫不在乎的神色说:“这有什么了不起,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在你吴经理的地盘上,还怕他们敢杀人放火不成!”老吴不屑地哼了一声,怒形于色说:“你姓包的敢公然杀人放火,他们又凭哪一点不敢?”这句话问的一点不错,今晚包正发领着人去,烧了张二爷的船,又干掉他几名手下,他要以同样手段报复,又有什么不可能呢?包正发顿时哑口无言了。事到如今,苏丽文已无法再保持沉默,她终于硬着头皮说:“包正发说的不错,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人家既已找上了门,愈是怕事愈糟,只有赶快想办法应付……”老吴嘿然冷笑说:“风凉话谁都会说,张二爷如果带人找到这里来,而不是去了‘天堂招待所’,你大概也会跟我一样地怕事吧?”苏丽文当即面红耳赤,恼羞成怒地说:“那么你说该怎么办吧!”老吴断然说:“我话可说在前头,张二爷是为了另一码子事找我麻烦,天塌下来由我姓吴的自己挺。如果是为了今晚被人烧了他的船,宰了他的人,我可得把话说明,犯不上背这个黑锅!”说完,他忿然扭头就走。包正发身子向前一冲,就要加以阻拦,却被苏丽文阻止说:“让他去!”包正发诧然急问:“让他去告诉张二爷,今晚的事……”苏丽文冷声说:“我谅他不敢!”包正发忧形于色说:“可是他刚才已经……”苏丽文似乎对老吴非常了解,不屑地说:“他只是在我面前说说气话罢了,我早把他这种嘴硬骨头软的人看透了!事实摆在眼前,张二爷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既然去了‘天堂招待所’,火头上绝不会相信老吴的话,他再解释也是枉然!”此刻包正发所担心的,是怕老吴当真把今晚的事,向张二爷和盘托出。主使人虽是苏丽文,事情却是他领人去干的,万一闹开了,他总脱不了干系。因此,为了本身的利害,他也深感不安起来。苏丽文冷眼观察他的神情,立刻洞悉这家伙的心理,于是强自一笑说:“老包,你别庸人自扰,让老吴的几句狠话,就给吓住了。你看吧,不出半个小时,他就会来电话向我们求援!”包正发仍然不能释怀,忧心忡忡地说:“他要是真来电话求援,事情一定是闹得不可收拾啦!……”苏丽文何尝不明白,凭老吴那块料,用个心计,或者出点什么鬼主意,他确实脑筋比谁都动得快。唯独碰上软硬不吃,真刀真枪干的“狠角色”,他是毫无办法。张二爷在盛怒之下,必会施出极端的手段。“天堂招待所”全是娘子军,保镖的及那些打手们,又尽是些中看不中用的家伙,只能摆摆场面的窝囊废,根本不堪一击。到时候老吴必然只有向苏丽文这方面求援,可是,她除了包正发和一些手下之外,也没有个真正拥有实力的靠山,事态闹得大了,谁又替她撑腰?忽然间,他想到了一个现成的人——高振飞!今晚她已亲眼看到了他的身手,如果有高振飞出面,倒确实是把好手,只是如何才能说动他呢?苏丽文素来很自负,认为她如果有求于人,只要略施手腕,凭她的姿色和浑身解数,总是无往不胜,能令任何男人,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为她死心塌地去卖命的。可是她已发觉,高振飞并不吃这一套,譬如说吧,今天下午在九龙的“玫瑰沙龙”里,她就费上了一阵的洋劲,偏偏这鲁男子无动于衷!尤其她现在还得利用高振飞卖命,他跟高振飞又是存有芥蒂的,两个人就像蜈蚣见了鸡,如同结了八辈子的不解之仇。这使她深深地感觉到,同时要掌握这两个人,那是绝对不可能的,必需衡量轻重,牺牲一方面才行。这情形就如同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令她为难极了。犹豫之下,她终于灵机一动,风情万种地向包正发笑着说:“老包,我看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等老吴来了电话,我们再从长计议不迟。现在你先上楼去,在胡小姐房里等着,让我去把高振飞打发走,马上就上来。”包正发两眼贪婪望着她说:“苏小姐,你不是答应我……”“我没说不答应呀!”苏丽文忽然在他脸上吻了一下,像哄孩子似他说:“你乖乖地先上楼去吧,我最多十分钟就上楼来!”包正发被她这一吻,简直有些受宠若惊,咧嘴一阵傻笑说:“你可得快些啊!”苏丽文点点头,包正发这才喜形于色地奔上楼去。于是,她耸耸肩,仿佛从肩上卸下了重担,立即走进客厅里。只见高振飞坐在沙发上,居然看电视看得出了神!她悄然走到了沙发后,高振飞仍浑然未觉,似被电视里的节目,把他的全部注意力吸引住了。“高振飞!”苏丽文猝然叫了他一声。电视的节目是《七海游侠》,那位游侠“赛门”,正在向一名歹徒饱以老拳,使对方毫无还手余力。高振飞看得正过瘾,连头都没有回,只把手连连摇了几下,示意她不要出声,打扰了他的观赏。苏丽文一气之下,绕过沙发,走到电视机旁,伸手就把电视关了。高振飞大为扫兴地说:“你真捣蛋,人家正看得起劲……”苏丽文忿声说:“这鬼节目有什么好看的,难道你也想跟‘赛门’一样,喜欢用一双拳头,专门多管闲事?”高振飞豪气遄飞地说:“那得看是什么情形哪,像他遇到的这些不法之徒,我真恨不得跳进电视机里去,助他一臂之力,把那些坏蛋打个落花流水,那才解恨呢!”苏丽文把嘴一撇说:“怪不得你今晚会大显身手!只可惜你这个人有点虎头蛇尾,做事不够彻底!”高振飞笑问:“你是不是认为,我应该赶尽杀绝,那才叫彻底?”苏丽文走到他面前说:“至少你不应该自己拉的屎,让别人去擦屁股!”高振飞想不到这么“正点”的女人,嘴里居然不干净,说出这么粗的话来,实在有些刺耳。不由哑然失笑说:“苏小姐,你说的话未免太难听了吧?不过我姓高的向来很重义气,自信还不至于像你所说的,会做出自己拉屎,让别人去擦屁股的事情来!”“那么我问你。”苏丽文冷声说:“今晚张二爷的人本来是占尽上风的,结果让你打得他们落花流水,人仰马翻,你认为张二爷会把这个恨,记在谁头上?”高振飞直率地说:“他不妨把这个恨记在我姓高的头上,但我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谁教他们处处相逼,陷害我吃上人命官司,那可怪不得我呀!”“那不就结啦!”苏丽文趁机说:“你既然也知道,那张二爷准会记上你的恨,现在他却来个柿子拣软的吃,找上了老吴,这不是找错了对象?”“这……”高振飞讷讷他说不出话了。苏丽文又是一声冷笑说:“这就叫作偷牛的腿快,拔桩的反而被抓了!”高振飞经不起她一再相激,霍地从沙发上跳起来,振声说:“冤有头,债有主,让他们来找我好啦!”苏丽文心里暗喜,果然不出她所料,高振飞虽不为女色所惑,却经不起她的激将法。三言两语就激起了他的男儿气概,表现出英雄本色。但她表面上居然不动声色,故意轻描淡写地说:“你还是继续看你的电视节目吧,人家张二爷早已带着大批人马,混进了‘天堂招待所’。这时候大概已经把那里打了个稀里哗啦,根本不可能找到你的。反正倒楣的是老吴,与我无关痛痒,我也闲着没事,可以陪你看看电视……哦,对了,《七海游侠》的节目还没完吧?”说着,她竟又走回去,当真扭开了电视!高振飞哪知她是故意作态,表示置身事外,当即毅然说:“我现在马上赶到‘天堂招待所’去!”苏丽文正中下怀,情不自禁地兴奋说:“你真的要去?”不料高振飞洞悉她的阴谋,冷冷地说:“苏小姐,你也不必做作了,绕了半天的圈子,你无非就是要我赶去,干脆直截了当他说明多好,何必浪费许多时间!”苏丽文顿时面红耳赤,窘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高振飞冷笑一声说:“不管你的用意是什么,反正老吴已经聘我做了‘天堂招待所’的副经理,光吃饭不干活是说不过去的,我总得去看看。常言说得好,‘得人钱财,就得替人消灾’,你说是吗?哈哈,再见!”说罢,他掉头就出了客厅。苏丽文怔了怔,连忙追到门口,大声叮嘱他:“张二爷的手段狠毒,你得当心呀!”高振飞连理都不理她,一直走出了巷子。出巷口,正好拦住一辆“的士”,他便登车吩咐司机,直趋名园西街而去……今晚“天堂招待所”楼下的酒吧,生意特别兴隆,几乎是座无虚席。如果是平常,能有这么好的生意,负责酒吧的“斜眼蔡”定会乐不可支,笑口常开的。但今晚却不然,他始终就在提心吊胆,似乎意识酒吧里将会出事。所以一直坐在靠近门口的一个位子上,严密注视着进来的每一个客人,以及整个酒吧里的动静。忽然间,来了两个特别惹眼的客人,一个是年近五旬的瘦高个子,瘦削的一张脸,三角眼加上个鹰钩鼻子,嘴角向下弯,一双招风耳朵。相书上说,这种人必是个老奸巨猾、善用心计的难缠人物。跟他一起来的,则是满脸横肉、浓眉大眼、光头的粗犷大汉。他们虽是其貌不扬,却穿得非常讲究,都是西装革履,俨然一派绅士的架式。“斜眼蔡”正斜着眼睛,暗向这两个客人打量,忖度着他们的身份,突然有个汉子用臂时轻碰了他一下,紧张万分地轻声说:“那个光头的家伙,就是澳门有名的狠角色——九头鹰方彪!”“斜眼蔡”诡然轻问:“你怎么知道?”那汉子说:“以前我在澳门赌馆里‘帮场子’,有一次没摸清他的身份,说话不小心得罪了他,挨过他一顿狠揍,这一辈子也记得!”“斜眼蔡”看他们大摇大摆地从面前走过,暗向那瘦高个背后一指,问:“这家伙你认不认识?”那汉子回答说:“我虽然没有见过这个人,不过听说方彪经常陪张二爷来香港,他很可能就是张二爷!”“斜眼蔡”顿时暗吃一惊,因为他知道,老吴刚才匆匆忙忙赶出去,就是去跟张二爷谈生意的。老吴去了不少时候,到现在尚未回来,酒吧里正有些情形不对劲,张二爷和方彪却不速而至。尤其发觉在座的客人们,都在暗向他们打着招呼,由此可见,这批人很可能是存心来闹事的。“斜眼蔡”心知不妙,赶紧溜出酒吧,匆匆到了楼上的经理室,拨了个电话到苏丽文那里,想打听老吴的行踪。接电话的是高振飞,“斜眼蔡”一听老吴正好在苏丽文处,顿时如获救兵。等老吴接了电话,他立刻把这边的情形告诉老吴,要老吴尽快赶回去。挂上电话后,他又急急忙忙赶到了楼下。这时候,酒吧里那个半圆型的小舞台上,正由一名舞娘出场表演脱衣舞助兴。平常生意不好,客人小猫三只五只,舞娘表演也提不起劲,总是没精打采地,如同应付差事似的。今晚盛况空前,座无虚设,舞娘还没摸清情况,不知道将要出事。眼看高朋满座,准备特别卖劲地脱他一番。谁知她才一出场,走上舞台,就听得嘘声四起,居然向她大开“汽水”!舞娘仍不以为意,认为一定是自己身上穿得太多了,以致使客人们倒胃口。本来她总是上来先舞一番,然后才开始把身上的衣服,逐渐地脱下。今晚一看情形不对,在座的都是些“急猴猴”的朋友,她只好投其所好,马上就把夜礼服脱掉,先亮一亮相。但是,她完全会错了意,这些人根本不是来饱眼福,而是存心来寻衅的。不要说她身上还留着三角裤和乳罩,就是脱个一丝不挂,也是压不下满场的哗然。舞娘一急,忙把三角裤也脱了,全身已等于赤裸裸的,仅只剩下双峰上的两朵金花,和最神秘处的一瓣金叶。这种点缀是警法有明文规定,必需保留的,否则当以伤害风化论罪!可是酒客们仍不满足,非但嘘声大起,叫嚷着:“脱!脱!”“脱光它!”甚至于将酒杯、酒瓶,齐向舞台掷去,全场顿时乱成一片!“斜眼蔡”一看情势不对,只得硬着头皮挺身而出,走向台口,双手一抱拳,打躬作揖地说:“各位多包涵……”话犹未了,一只酒瓶飞掷而至,掷中了他的额头,顿时皮破血流,使他眼更斜了,连嘴也歪啦!舞娘吓得魂飞天外,扯着嗓子惊叫一声,转身已往后台逃了。“斜眼蔡”一手按住额间,顾不得血流如注,仍向酒客们打着圆场:“各位出来解个闷,犯不上跟讨生活的娘儿们惹气,若有不周到的地方,请千万多多包涵,兄弟请各位喝一杯……”他这番话,已经是说得低声下气,原想把情势缓和一下,等到老吴赶回来,他就没事了。偏是今晚的这些酒客,全看张二爷的眼色行事,他只冷冷一声干笑,便见桌椅齐飞,喝打声中,又一只酒瓶掷来,幸而“斜眼蔡”急将头一偏,才没有被掷中。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刚把这只酒瓶躲让开,没想到又一只椅子飞来,竟掷中了他头上。“斜眼蔡”踉跄一步,头破血流地昏死了过去!正在这时候,老吴匆匆赶到,一看酒吧里的情形,顿时大吃一惊,吓得在门口发了呆。认识方彪的那名汉子,急步迎向门口,在老吴身旁用手一指。“那就是张二爷和九头鹰方彪,是他们带的头!”老吴今晚已见过张二爷和方彪,朝那汉子指的方向一看,果然不错,靠近小舞台的一张桌上,坐的正是他们。尽管整个酒吧已闹得天翻地覆,他们两个居然视若无睹,充耳不闻,好整以暇地在那里相对而酌呢!不用那汉子说,老吴也心里明白,是张二爷亲自带了人马来闹事的。老吴哪敢怠慢,急步向那桌子挤过去,硬着头皮上前招呼:“张二爷。”张二爷只把眼皮抬了一下,皮笑肉不笑地说:“吴经理这里可真热闹啊!”老吴哭丧着脸,苦笑说:“二爷,大家都是在外面跑的,混口饭吃罢了。有什么过不去的,二爷尽可向在下明说,何必……”张二爷霍地一拳擂击在桌面上,怒不可遏地说:“我一生做事都喜欢明来明往,痛恨那些暗地里放冷箭的小人!姓吴的!你要明说,我们不妨就打开天窗说亮话,老子的一条船和几条人命,今晚你得照赔不误!”老吴在这节骨眼上,再也顾不得苏丽文了,急说:“二爷,凭天地良心说话,今晚的事我根本没有参与,是诚心诚意去跟二爷谈生意的,谁知……”张二爷怒问:“谁知别人趁机去杀人放火,而你却根本不知道这回事!”“这……”老吴心里一急,口齿就不灵活啦。方彪忽然站了起来,当胸一把抓住老吴,勃然大怒说:“你他妈的倒推得干净!这一套阴谋诡计,老子见得多啦!妈的!要不是你用谈生意做幌子,骗我们把人手带到黄泥涌道去,能有机会让你们下得了手?”老吴急加分辩:“老兄,那码事绝不是我吴某人干的,老兄就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我也不能背这个黑锅!”方彪把眼一瞪,满脸杀气地说:“你吃准了老子不敢?”霍地一抬腿,架在椅子上,从绑在腿肚上的刀鞘里,拔出一把锋利的匕首!老吴顿时吓得全身发抖,腿也软了,急向张二爷求援:“二爷……”张二爷不屑地冷笑一声,理也不理!老吴只好沮然向方彪告饶:“方老大,我们有话好说……”方彪怒声说:“还有什么可说的,二爷的船也烧了,人也被宰了,今晚我们不想多赚,只求个够本!”手里的刀一幌,正在举刀欲下之际,突见一人如飞一般地冲到,出手快逾闪电,及时托住了方彪的手腕。“冤有头,债有主。”那人说:“有本事的,这一刀就捅在我姓高的身上!”方彪猛将手向外一摔,竟未能摔脱,再定神一看来人,不由地一怔,惊怒交加地说:“原来是你!”高振飞这时也认出了对方,竟是在“玫瑰大厦”跟他冲突,双方大打出手,结果被他揍得鼻青脸肿的大汉。此刻彼此正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高振飞冷冷哼了一声,眼光移向了一旁的张二爷,以不屑的语气说:“原来当和事佬的就是澳门鼎鼎大名的张二爷,我竟有眼不识泰山,失敬得很!”张二爷嘿然冷笑说:“彼此彼此,今天下午我就该想到,阁下是何许人了,实在眼拙得很……阁下刚才说,冤有头,债有主,难道说今晚全部的账,应该算在你头上?”高振飞猛一用劲,夺下了方彪手里的匕首,朝桌面上一插,昂然说:“你们看着办吧!”这时张二爷带来的人,已向这边围了过来,一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大有向高振飞群起而攻之势。张二爷暗向他们使了个眼色,阻止他们妄动,随即向高振飞盛气凌人地说:“阁下果然不愧是条汉子,敢作敢当!可是我的一条船,加上几条人命,凭阁下一个人,能赔得起?”高振飞根本也不知道,苏丽文曾派包正发带了一批人马,趁着张二爷去黄泥涌道跟老吴会面时,纵火烧了张二爷的机帆船,还被他宰了几个人。“我不知道你什么船不船的事,更不知道什么人命不人命的。”高振飞振声说:“反正这位方朋友跟我有些过节,这笔烂账分开算也好,加在一起算也好,悉听尊便!”张二爷正待开口,方彪已抢着说:“二爷,这回我要抢个先,让我跟这小子把下午的账算清楚,再算二爷的账!”“方老弟……”张二爷颇觉怫然。但方彪却坚持说:“二爷,反正凭这小子一个人,也不够捞本的,何必不让我抢个先?”张二爷犹豫之下,终于同意说:“好吧,这小子交给你了!”方彪即向高振飞挑衅说:“这里不便动手,我们找个地方去,让我再领教领教你的身手!”高振飞毫不示弱,毅然把头一点说:“走!”老吴大吃一惊,急欲劝阻:“高老弟,你……”张二爷冷哼一声,站起来说:“他们去算他们的账,我们的事也还没了,我们也得好好算一算呢!”老吴这才想到自己的处境,正如同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哪还顾得了高振飞?于是,他把话咽了回去,顿时噤若寒蝉。在众目虎视眈眈之下,高振飞和方彪,昂首阔步地排众而去,走出了酒吧。张二爷暗自担心方彪吃亏,急忙一使眼色,便见四五个彪形大汉,匆匆跟了出去。出了“天堂招待所”,方彪站住了说:“我们找个清静的地方,如何?”高振飞毫不考虑地说:“悉听尊便!”方彪说了声:“好!”两个人便默默走上石阶,来到名园西街,拦住一部“的士”。方彪拉开车门,把手一摆说:“请!”高振飞也不客气,大剌剌地钻进了车厢。方彪随即登车,跟他并肩而坐,吩咐司机:“黄泥涌道!”车子立即开动,跟出来的几名大汉,也拦了部“的士”,在后面紧紧尾随着。高振飞忽问:“方朋友和张二爷,似乎很喜欢黄泥涌道,跑马地后面的那片坟地?”方彪冷声回答说:“那里清静!”高振飞讽刺说:“同时也方便!无论是谁死了,就地一埋,那多省事!”方彪冷哼了一声,没有搭理。于是,高振飞也保持沉默了。一路上,两个人一句话也不说,仿佛泥塑木雕似的,不过他们都已发觉,后面紧紧跟着一辆车子,只是彼此均不动声色。终于来到了黄泥涌道。方彪吩咐司机,把车子开到了天主教坟场。“停!”车子停了。方彪又把手一摆,说了声:“请!”高振飞刚把车门推开,冷不防方彪猛一推,把他推得跌出了车外。尚未及爬起,方彪已扑了上来,挥拳急下,猛照他的小腹上狠狠一拳!高振飞猝不及防,被一拳击中,痛得不由失声呼出“啊……”地一声。这一拳势猛力沉,击得高振飞腹痛如绞,不禁勃然大怒,未等对方第二拳击下,早已双脚蹬去,蹬开了举拳欲击的方彪。就在这时候,“滋!”地一声紧急刹车,跟来的车子已赶到,从车上跳出了四五名大汉,向高振飞一拥而上。两部“的士”的司机,一看这情形,心知是黑社会的人物在寻仇,生怕惹上麻烦,遭了无枉之灾。连车资也不敢要了,赶紧把车子开走,远离这是非之地。高振飞已跳起身来,眼看五名大汉扑来,正待挥拳迎头痛击,不料方彪突然厉声大喝:“住手!你们这些王八蛋,谁教你们跟来的!”他这一喝,四五名大汉齐齐一怔,只好住了手。高振飞也暗觉诧然,不知对方何以会阻止那些大汉动手,这不是有些莫名其妙?只听方彪气呼呼地说:“妈的,这是我跟他的私人过节,特地挑了这个清静的地方来了断,你们跟来夹萝卜干,算他妈的哪一门?还不替我滚到一边去!”其中一名汉子犹图分辩说:“是二爷……”方彪怒声说:“八爷也管不了我的私事,你们全替我站开,谁敢轻举妄动,老子就先宰了谁!如果我趴下了,你们可以把我抬回去。要是送了命,二爷够交情的话,不妨把尸体运回澳门。否则就在这里挖个坑把我埋了就结啦!”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一般,不仅是那些大汉们相顾愕然,连高振飞也暗觉诧异,不知这家伙怎会突然变得如此豪迈起来。大汉们只好唯命是从,退在了一旁。高振飞不禁钦佩说:“想不到方朋友还是位正人君子,不失大丈夫的气概,失敬失敬!”方彪自负地哈哈一笑,大言不惭说:“姓高的,你不妨到澳门去打听打听,我九头鹰方彪的字号是怎么闯出来的!要凭仗着人多势众打群架,姓方的也不能混到今天,在三尺地面上站得住脚!”高振飞暗觉好笑,这家伙说他胖,他居然就喘起来了。刚才下车的时候,他趁人不备,就突然冷不防动了手,这难道是英雄本色?他不由地置之一笑,遂说:“方朋友,请问我们是点到为止,还是拼个你死我活?”方彪听他的话不吉利,立即纠正说:“是拼个我活你死!”高振飞并不迷信,要讨个吉利,莞尔一笑说:“就算你活我死吧!不过单凭嘴说没有用,还得各凭本事,拿出玩意儿来看呢!”方彪沉哼一声,两臂一提,活像个大猩猩似地,一步步向高振飞逼了过去。高振飞严阵以待,从容不迫地摆开了迎战的架势。方彪在接近到五步之内时,突然一声大喝,猛向对方扑去,挥拳就攻!高振飞由于在下午“玫瑰大厦”的秘密艳窟,跟对方已经动过手,试出方彪的实力。面对曾经是自己的手下败将,他在心理上自然占了优势,不免有些轻敌之意。方彪下午已经吃过苦头,难道没有自知之明,居然连帮手都不要,就敢单独向对方挑战?他既敢夸出海口,自是有恃无恐,估计必可稳操胜券的,否则岂不是自找倒楣!高振飞看准他一拳照脸上击来,不慌不忙,只将头一偏,趁着他拳势落空,收势不及,猛可踏步挺进,出手如电地向对方腹部攻入一拳。方彪非但不闪避,也不招架,反而将腹部一挺,硬生生承受了他的狠狠一击。高振飞连做梦也没想到,对方会早有准备,居然在衣服里暗藏了一块特制的护腹钢板!这玩意是方彪自己设计的,面积正好是胸腹以下,以迄小腹整整一块,完全依照体形,紧贴着腹部,隔着衣服根本不易看出来。而向外的一面,全是几达三分长的尖齿,如同一块钉板。高振飞这一拳用的劲不小,一拳击在尖齿满布的钢板上,顿时痛彻心肺,根根指骨都几乎折断!他不由地痛呼失声:“哇!……”缩回的拳头上,已是血流不止!方彪趁机猝下毒手,飞起一脚,直朝对方小腹踹去。高振飞的右臂神经已整个麻木,无法还击,这时他也顾不得一切了,急将身子一蹲,而以左臂将对方的脚夹在肋下,往后就拖。方彪可惜未练过“金鸡独立”,被他拖得单脚连跳几步。高振飞突然撒手一送,他便全身失去平衡,一跤栽在了地上。高振飞见机不可失,咬牙忍住右拳的痛楚,赶上去一脚踏住方彪的腰上,恨声说:“姓方的,你这可怪不得我心狠手辣啦!”腿上猛一用劲,几乎把方彪的腰一脚踩断!“哇!”方彪痛得发出一声怪叫。一旁站着的大汉们,再也不能袖手旁观,眼看着方彪被踩在地上了。“上!”一声大喝,四五名彪形大汉,一齐拥了上去。几乎是在同时,坟堆里突然窜出了十几条大汉,夜色朦胧下,也看不清他们是哪路人马,只听为首的一声令下:“打!”十几条大汉早已冲上来,不问青红皂白,围上了跟来的四五名大汉就揍。“啊!……”“哇!……”声声的惨叫,眨眼之间,四五名大汉竟全部倒下了。而那十几名大汉却一哄而散,逃得一个也不剩了。高振飞大为诧然,简直莫名其妙,不知道及时出现,替他解围的究竟是哪路人马。地上的方彪已不出声了,大概是昏了过去。高振飞放开了他,急向倒在地上的大汉们察看,不料他们竟是被刀子捅了,一个个倒在血泊中,死了!

在崔胖子的亲自招呼下,张二爷大剌剌地坐在了沙发上。由于这种沙发是特制的,面积甚大,几乎像大半张“席梦思”床,并且一共只摆了两个,方彪只好跟张二爷同坐一张沙发。他们带来的那十几名打手,却只有恭立一旁的份儿,不够资格有座位。崔胖子招呼高振飞勉强地坐下,他自己也挨着坐下了,遂说:“今天时间太仓促,未能好好招待二爷,只准备了一点不登大雅之堂的余兴节目,希望二爷多多包涵,不嫌简慢……”张二爷冷声说:“崔老板大可不必费事,我们并不想打扰,只希望崔老板把昨天的事,给兄弟一个交代,我们立刻就告辞!”崔胖子看他们的来势汹汹,态势已然摆明,双方只要一言不合,就可能大打出手。事先他早已有了准备,真要动起手来,他根本没把张二爷带来的人放在眼里。但那狗头军师黄良臣却再三劝他,尽可能避免跟张二爷闹僵,以免中了苏丽文的离间计。当昨夜苏丽文亲自去过“桃源招待所”后,黄良臣便疑心这女人心怀奸诈,是另有阴谋的。果然不出所料,半个小时以后,张二爷一个电话打到招待所去,怒不可遏地指责崔胖子,不该派人去阿公岩跟他的手下拼起来,暗助高振飞趁机救走了老吴。虽经崔胖子一再解释,张二爷根本不容他分说,指定今天在“玫瑰大厦”当面摊牌,就把电话挂了。黄良臣当时便断定,这一切必是苏丽文的阴谋,想使张二爷跟崔胖子反目,正好派出去的陈芬兰有消息回来,在电话里告诉他,高振飞已从“天堂招待所”出来,苏丽文在后面猛追,可是被高振飞摆脱了,独自住进一家小旅馆。崔胖子获悉高振飞的行踪,本来准备立刻派人把他弄回来,但黄良臣却表示异议,出了个主意,让陈芬兰也住进那家小旅馆,不必惊动高振飞,主张在张二爷约定的时间以前,设法把他弄到“玫瑰大厦”。不妨威胁利诱,软硬兼施,使他在张二爷面前承认,昨夜那批打手是苏丽文派去的,冒充崔胖子的手下,以便在双方动手大乱之际,趁机救走了老吴。假如高振飞真这么说,张二爷必然深信不疑,非但不致于跟崔胖子反目,而且还会把这笔账记在苏丽文的头上。这样一来,她岂不是枉费心机,弄巧成拙,替自己惹出来更大的麻烦?可是,谁知一切都很顺利,陈芬兰跟踪到“温柔乡”酒吧,凭着崔胖子跟这里的交情,把那吧女叫去,换穿了她的衣服,以为可以把高振飞绊留住。偏偏他不吃那一套,幸而崔胖子及时赶到,总算把他弄过海,来到了“玫瑰大厦”。但他刚才已经断然拒绝了崔胖子的要求,这时当着张二爷的面,他如果不肯作证,又能把他怎样呢?崔胖子冷眼朝他一瞥,只好硬着头皮说:“二爷,昨夜在阿公岩,你是亲眼看着他把老狐狸救走的,这已无需要兄弟解释。至于说到跟你手下动手的那批人,如果是兄弟派去的,他们当时既然表明身份,自己说出是我的人,我又为什么不敢承认?同时,二爷大概早已有所风闻,老狐狸和姓苏的女人是一鼻孔出气的,一直就在暗地勾结对付我。那么请问,我会派人去跟二爷的人动手,而让他们趁乱去救老狐狸吗?”张二爷铁青着脸说:“哼!要不是方老弟把那小子制服,刀尖顶在肚皮上,他也绝不会兜出来的!”崔胖子忿然说:“那么二爷是认定了,那批人是兄弟派去的?”张二爷冷笑地说:“事实摆在眼前,我这次来香港,始终没跟你照面。昨天又跟老吴接过头,你大概是疑心我想把你一脚踹开,另找别的门路。所以恼羞成怒,去跟他们打成了一片,否则这小子为什么会在你这里?”这一问,可把个崔胖子问住了!张二爷说的不错,既然崔胖子跟老吴,苏丽文是势不两立的,为什么高振飞会在这里呢?并且上次他和方彪来,也遇见高振飞,还发生冲突,大打出手过。高振飞既是经常来此,自然使张二爷疑心,认为他跟崔胖子颇有交情呀!崔胖子一急,满脸就胀得通红,不由地指着高振飞说:“现在他人在这里,二爷不妨自己问他吧!”高振飞立即拒绝说:“别问我,我什么也不知道!”张二爷嘿然冷笑一声,咄咄逼人地说:“你不知道,我可知道得清清楚楚!老吴表面上是跟姓苏的女人一鼻孔出气,其实早已就跟我们的崔老板暗地里打交道,要不是有这份交情,你们哪会一起去阿公岩救出那只老狐狸!”高振飞矢口否认说:“对不起,我可高攀不上,你别把我跟崔老板扯在一起!”崔胖子趁机说:“二爷,这是他自己说的,你总该相信,我们是风马牛不相干的了吧!”张二爷尚未及表示,高振飞己昂然说:“我跟谁都不相干!去救吴经理完全是出于我的本意,因为他招待我去澳门观光了一次,欠他这份人情!”张二爷不屑地说:“嘿!他差点没叫你去送死!”高振飞斩钉截铁地说:“死活是我自己的事,用不着你们操心!”张二爷破口大骂说:“喂!你小子是他妈的吃了枪药吗?嘴里火药气这么重!老实说,别以为在这里有崔老板替你撑腰,惹火了你二爷,照样……”高振飞那甘示弱,霍地跳起来,怒问:“怎么样?”方彪憋了半天的气,这时再也按捺不住了,猛可也站了起来。崔胖子一看情势不对,赶紧连击两掌,迷人的音乐顿时响起,从两旁的暗门,拥出了刚才那二十几名身披薄纱的女郎……高振飞眼见机不可失,趁着张二爷、方彪,以及那十几名大汉的注意力,均被那些女郎美妙动人的舞姿吸引住,看得目瞪口呆时,突然向她们冲去。女郎们顿时惊叫四逃,乱成了一片……当暗门里的大汉正冲出来,犹未及阻拦,高振飞已冲出肉香四溢的迷阵,夺门而出。他已不及等电梯升上来,急从电梯间旁的楼梯,直奔下楼,一口气冲出了“玫瑰大厦”,拦住一辆“的士”,吩咐司机直趋佐顿道码头。到了码头,他塞给司机一张百元的钞票,来不及等找钱,就跳下车奔上轮渡码头。正好赶上一班开往香港的轮渡,当他买好票,冲去一脚刚跳上船,船已缓缓开动了。上了船,他才松了口气,依靠在栏杆上,望着逐渐远离的九龙,使他顿生逃出虎口之感。他无暇去想,崔胖子和张二爷的一笔烂账,将如何算法。满脑子里一片凌乱,浑浑噩噩地,深感前途茫茫,不知何所适从,好像整个的世界上,竟没有他的立足之地!轮渡靠在了统一码头,他如同幽灵似地,怀着沉重的心,举起沉重的步子,随着人群上了岸。他这回可学乖了,先向四下一张,确定没有被人跟踪,始迅速钻进在码头上等生意的“的士”。司机在等他吩咐,但他一时竟说不出个目的地来!“天堂招待所”他是决心不去了,苏丽文那女人也不能缠,那么究竟去哪里呢?他终于随口而出:“皇后大饭店!”嘿!好大的气派!这次他不再住小旅馆,居然想享受一番啦!车子来到“皇后大饭店”,他下车付过车资,却在那气象万千的大门口趑趄起来。他这一身虽然还能称之谓西装,可是经过昨夜在坟场的两次打斗,再加上去阿公岩救出老吴,早已满身狼狈不堪。尤其右边的衣袖血迹斑斑,使他自惭形秽,不好意思走进这种第一流的高级饭店。正在犹豫不决之际,忽然听得身旁一声紧急刹车,使他猛然一惊。刚要走避,车门开处已跳出个女郎,向他娇声叫唤着:“高先生……”高振飞回头一看,想不到急步追来的女郎,竟是“天堂招待所”的阿凤!她追上了高振飞,不由分说,一把挽住了就往停着的“的士”走。在大街上拖拖拉拉的实在不好看,高振飞只得跟她上了车,她立即吩咐司机:“马山村!”车子开动后,高振飞才故意问:“你不是‘押’我回招待所?”阿凤正色说:“高先生,你大概还不知道吧,吴经理和苏小姐的人,几乎已全部出动,连我们都被派出来,在各处找你呢!”“找我?”高振飞诧然问:“为什么?”阿凤仍然一本正经地说:“那我就不知道了,反正吴经理交代所有的人,无论是谁发现你的行踪,立刻就打电话向他报告……”高振飞悻然说:“你的运气真好,我刚从九龙回来,就被你发现了。现在你为什么不打电话报告吴经理,准备带我到哪里去?”阿凤柔声说:“我带你去的地方,是我自己的家!”“带我去你的家?”高振飞大为意外。阿凤终于善解人意地说:“高先生,请你不必多疑,我之所以决定把你带到我家去,是因为别的人不至于找到那里……当然啰,假如你愿意继续替吴经理工作,昨夜就不会离开招待所。现在幸而是被我发现了你,如果是别人发现,一定会通知吴经理。他们更会千方百计,甚至于不择手段,勉强你回去。我却不愿那样做,所以先把你带到一个他们不可能找到的地方,让你能有充分的时间,冷静地作一番考虑……”高振飞颇受感动地说:“你这样做,万一被吴经理知道……”阿凤笑了笑说:“我事先根本没指望会找到你,所以没想到这些呀!”“那你是临时决定的?”高振飞不解地问:“为什么呢?”阿凤坦然说:“因为我欠你的一份情!上次为了吴经理编的一套谎话,你就不顾一切地去澳门了,结果几乎害你回不了香港。由此可见,你帮我实在是仁尽义至,难道我为你做这一点事,算是报答都不能吗?”高振飞本来对她的动机,尚觉有些可疑,现在听她说明是为了感恩图报,疑念顿消,执住了她的纤手说:“那件事我们都把它忘掉吧,阿凤,说真的,我很感激你这样做,可是以后万一让吴经理他们知道,恐怕绝不会轻易放过你的。所以我想……最好还是让我自己找个地方避一避,免得将来连累了你。”阿凤摇了摇头,推心置腹地说:“不瞒你说,自从昨夜张二爷的人打闹招待所,我被他们不分青红皂白地打了几棍子以后,我的心里就开始害怕起来。尤其听苏小姐跟吴经理商量,准备不顾一切地向崔胖子和张二爷报复,我就更感觉不安了。他们这样闹下去,事态愈闹愈大,最后一定是我们倒楣,我不如趁早离开那个是非圈子……”高振飞表示关切说:“那么你今后的生活呢?”阿凤叹了口气说:“当初我干这一行,实在是出于迫不得已,我有个双目失明的母亲,需要靠我赚钱养活,这些年我积蓄了一点钱,如果改行做做小生意,大概勉强够维持啦。”高振飞感慨万千地说:“你这个决心是非常令人钦佩的,可是,吴经理会放你吗?”阿凤坚定说:“我顾不了这么多啦,反正他手下漂亮女人多的是,走了我一个,‘天堂招待所’绝不至于关门。何况苏小姐已经答应吴经理,准备全力支持他办成那个‘天体舞会’,到时候还要招兵买马,另外弄一批出色的妞儿来呢!”高振飞第一次跟老吴见面,就听他说过,准备举办一个别开生面的“天体舞会”。当时以为老狐狸是信口胡吹,唬唬他这个“土包子”的。想不到苏丽文居然答应出来支持,显然这女人是别有居心,想以有利可图为饵,好利用老吴替她卖命吧!因此他好奇地问:“他们是怎样计划的?”阿凤毫不隐瞒,把苏丽文与老吴在房中的谈话,被她在一旁听到的部分,原原本本他说了出来。原来在苏丽文认为,昨夜张二爷一定会向崔胖子兴师问罪,甚至于会火拼起来。可是一直等到今天,仍然未见张二爷方面有任何动静,她不禁感到十分的奇怪。据包正发得来的消息,张二爷的人马昨夜始终未曾离开阿公岩,而崔胖子方面,也是按兵未动,毫无采取行动的准备。苏丽文愈想愈不对劲,唯恐张二爷洞悉了她的诡计,甚至怀疑高振飞和那批职业打手是同时去的,用那些人绊住方彪等人,以便使高振飞趁乱救出了老吴。这样一来的话,她就真的弄巧成拙,非但使张二爷对他们这方面的仇恨愈结愈深,万一跟崔胖子“和好如初”,联合起来对付他们,岂不是自己找来麻烦?由于高振飞对“天堂招待所”,以及苏丽文经营的艳窟一切情形,均已全都了解,尤其昨夜一连串的行动,他都亲自参与。假如他昨夜离开招待所后,一气之下来个倒戈相向,投靠到崔胖子或者张二爷任何一方面,对他们不仅是个损失,而且相当的不利。同时,他们之所以急于找到高振飞,实际上完全是出于苏丽文的意思,因为她忽然记起,高振飞曾说他有个好朋友在警署工作,他还交给那个人一份“天堂招待所”的资料,如果他发生意外,老吴就脱不了关系。并且苏丽文还想到一点,就是万一张二爷和崔胖子联起手来,她和老吴实在没有力量硬拼,必要的时候,也就顾不得风月场中的道义,想让高振飞出面,向警方揭发他们贩卖人口私运澳门的勾当。这是最后一着狠棋,也是迫不得已时,施出的杀手锏!高振飞的去向不明,他很可能倒戈,也可能被那两方面的人发现行踪,不择手段对付他。为了怕高振飞发生意外,使老吴替人受过,更为了必要时可以由他向警方揭发,因此今天一大早,他们的人马便几乎全部出动,四出分头搜索高振飞的行踪。阿凤一口气说到这里,顿了顿,忧心忡忡地说:“吴经理昨夜吃足苦头,知道自己拼不过张二爷,本来想就此罢手的。偏偏苏小姐不知安的是什么心,好像唯恐天下不乱似的,答应全力支持那个什么‘天体舞会’,吴经理才动了心。他们这样闹下去,最后一定是两败俱伤,我真担心你……”正说之间,车已到了马山村。这一带形同贫民窟,仅比当年的调景岭稍微像样些。阿凤叫司机在村口停了车,高振飞要待付车资时,她却伸手拦住他说:“用不着付,他回去可以跟吴经理算的……”“哦?……”高振飞暗自一怔,当时不动声色,直到那司机把车子开走,他才把眉头一皱说:“我看我还是不到你那里去的好……”阿凤看他临时变卦,不禁诧然问:“为什么?”高振飞忧形于色说:“你该早告诉我,刚才那司机认识吴经理,我们在路上就可以换车了……”阿凤顿时恍然说:“哦!我真糊涂,怎么竟没有想到这一点,他很可能会告诉吴经理的呀!”高振飞所担心的,就是那司机回去向老吴取车资时,即使不是存心告密,说不定无意间说出阿凤和他的行踪。老吴那只老狐狸必然会猜出,她是把谁带回家去了。为了怕使阿凤受累,他便坚持不跟她回家,决心自行另找别处暂避。阿凤哪会肯让他离去,可是她也暗自担心,怕老吴获悉她把高振飞藏匿在家里,必然会派人找来的。想了一阵,她终于想出个办法,说:“我看这样吧,我有个很要好的朋友,就住在我家不远。她是当舞女的,晚上才去上班,家里没有别人,就只她们姊妹两个,你可以暂时在她们那里避一避……”高振飞仍然顾虑地说:“如果吴经理得到消息,派人找到你家去呢?”阿凤笑笑说:“那倒不成问题,我有办法应付,好在刚才那司机又不知道你是谁。他们问起来,我就说在路上遇见个朋友,请到家里去坐了一会儿,然后就走了,这样不是成了吗?”高振飞看她一片诚心,实在不忍辜负她的情意,犹豫之下,终于勉为其难地同意了。阿凤大喜过望,便不再回家,直接把高振飞带到了姓王的两姊妹家去。经过介绍,阿凤向他们临时编出一套谎话,说高振飞是她的密友,最近因为得罪了黑社会上的人物,怕被人寻仇,所以想在她们这里避一避风头。那两姊妹非常豪爽,当即毫不犹豫地答应了。阿凤不便耽搁太久,径自先行回家,以便万一老吴当真派人找去,她才好随机应变。否则要是连她的影子也不见,那些人必然会起疑,认为他们是双双藏匿起来了。躲得了和尚,躲不了庙,她家里还有个双目失明的母亲。如果那些人恼羞成怒,对那老人家为难,岂非于心不忍。所以她虽然对高振飞依旧难舍,仍然独自离开了姓王的姊妹那里。她们两姊妹很好客,热诚地招待着高振飞,似乎是一见如故,彼此谈笑风生,丝毫也不拘束。高振飞不便在她们面前,流露出满腹的心事,尽管心烦意乱,表面上仍得装出若无其事,跟她们虚与委蛇。阿凤临走时,曾说好如有情况,随时就来告诉他。可是一直到下午四五点钟,她那里竟是毫无消息,连人也不来一趟。高振飞情知有异,忙向姓王的姊妹问明她家的门牌号码,不顾她们的劝阻,毅然决定亲自赶去看个究竟。找到那间简陋的木屋时,只见门是关着的,他上前叩了半天,竟没有人应答。高振飞愈发觉出情形不妙了,用力一推,木门便应手而开,里面根本没有落锁。然而,屋里却是沓无人声,既不见阿凤,连她那位双目失明的母亲也不在!他立刻意识到,阿凤必定是出了事,否则绝不会一去不返,把他留在姓王的姊妹家,当然是由于变生突然,使她来不及去通知高振飞。那么,她们母女去哪里了呢?毫无疑问的,必然是那司机露了口风,老吴获得消息,马上就派人赶来了。可是他想不通,既然老吴的人赶来马山村,自是要逼阿凤说出了他的下落,为什么把她和她母亲一起弄走?高振飞想到阿凤的处境,心情顿觉不安起来。于是毅然作了决定,立刻雇车前往“天堂招待所”去找老吴,看看她究竟是不是在那里。当他抵达“天堂招待所”,直接登楼来到经理室时,只见里面挤满了人,老吴、苏丽文、包正发,以及十几名保镖、打手,齐齐一堂,似在商讨着什么重大计划。老吴一见满面怒容的高振飞闯进来,便立即停止说话,苏丽文却笑着说:“哈哈,这真是说到曹操,曹操就到,我说的话不会错吧?”高振飞一听她的口气,便断定阿凤必是被他们弄来了,不由冷冷一笑,索性开门见山地怒问:“你们把阿凤母女弄到哪里去了?”老吴看他来势汹汹,正要否认其事,苏丽文却向他使了个眼色,也直截了当地说:“我们都是自己人,说话不必兜圈子。老实说吧,那个司机来算车钱的时候,说出阿凤带了个右手绑着纱布的男人到马山村,我们就料到那一定是你了,所以我们马上就派人赶去……”高振飞怒形于色说:“我跟阿凤是朋友,她接我到她家去,那是我们之间的私事,也是她个人的自由,你们凭什么干涉,还把她母亲也弄了来?”不料苏丽文霍地从沙发上站起,冷声说:“请你把事情先弄弄清楚,我们并没有把她们母女弄来!”高振飞冷笑说:“你以为我会相信?”老吴忙接口说:“事情是这样的,这两天我们这里的一举一动,都被人在暗中监视着,当我派人去马山村的时候,人家已经知道,只是不清楚我们去是为了什么。所以当阿凤不肯说出你的下落,被带回来的途中,没想到对方竟派了大批人马在半路上拦阻,仗着人多势众,硬把她们母女劫持去啦!”高振飞哈哈大笑说:“吴经理,你这番话能骗得了我吗?”老吴认真说:“信不信由你,反正是事实!据我猜想,他们之所以把阿凤母女弄去,绝对是想从她们口中,逼问出我们去马山村的目的。因为我们的一举一动,他们都在密切注意啊!”“真有这回事?”高振飞仍然表示怀疑。苏丽文故意幸灾乐祸地说:“非但真有这回事,而且据我们刚得的消息,张二爷和崔胖子已经摊过牌了,决定继续合作贩卖人口的勾当。崔胖子更为了表示诚意,答应在今晚交出二十个漂亮的妞儿,给张二爷租的船带回澳门,那些妞儿中尚包括阿凤在内呢!”高振飞暗吃一惊,急问:“真的?”“当然是真的!”苏丽文说:“你如果不相信,可以自己去打听,是不是有这回事。崔胖子之所以这样做,是存心给我们难看的。我们刚才正在商量,无论如何绝不能让阿凤落在他们手里,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炉香,我们的人要是随随便便给崔胖子卖给张二爷,将来传出去,我们的脸往哪里搁?所以我们正准备设法通知你,没想到你正好自己来了。”老吴也在一旁打着边鼓说:“现在的问题是,我们还不知道他们交‘货’的确实地点和时间,不过我已经派人监视崔胖子方面的行动,一有动静,我们立刻就会得到消息。”高振飞察言观色,看出他们虽是一拉一唱,却不像是故意危言耸听,想利用阿凤使他不能置身事外,势必挺身而出,以免阿凤被卖去澳门。这件事,在道义上他自不能无动于衷,不闻不问。但由于前车之鉴,他绝不敢贸然深信,怕再上这老狐狸的当,像上次一样,编了个阿凤妹妹被捉的故事,害他去澳门几乎把命送掉。现在主角换了阿凤自己,故事则如出一辙,他实在不能不谨慎,因此郑重说:“只要阿凤是当真落在崔胖子手里,我负责把她弄回来。不过有言在先,我是绝不会受你们利用,去跟他们任何一方面硬拼的。同时,如果你们若是骗我,根本没有这回事,我可绝不与你们甘休!”苏丽文胸有成竹,淡然一笑说:“我们可并没有勉强你,或者逼你插手。这件事对我们的颜面关系重大,无论用什么方式,我们也决心要把阿凤弄回来。至于你嘛,如果你认为跟阿凤还有点‘交情’,自愿为她出力,我们自然欢迎你加入。可是我们也要等查明他们交‘货’的确实地点和时间,弄清楚情势,才能决定采取怎样的行动。希望你不要意气用事,擅自有所行动,那就把整个计划破坏啦!!”高振飞未作任何表示,显然是默认了这个协定,眼前除非是直接去找崔胖子,向他要人,交出阿凤来,但人家凭什么吃他这一套呢?或许崔胖子真卖这个交情,但那必然是有条件的,很可能是逼他投靠到他们那方面去,他又怎会心甘情愿!于是,他只好耐着性子等,等……半个小时之后,消息果然来了,是苏丽文又一次“有钱能使鬼推磨”的理论得到证实,她不惜重金买通了崔胖子手下的“鬼”,替她充任了“内奸”。这消息是,今晚张二爷租的船将在九点钟驶往阿公岩,由崔胖子把‘货’带去直接交到船上。确实的地点,时间都已知道,苏丽文却故意犹豫不决地说:“崔胖子去阿公岩交‘货’,一定会有大批人马护送,我们目前的人手实在不够,你们看是否需要再雇一批职业打手?”高振飞立即反对说:“不!我认为这不是办法,像崔胖子和张二爷的这种不法勾当,简直是惨无人道,不知断送了多少女孩子的幸福,我们根本不能容许它继续存在,必需彻底根除!”“哦?”苏丽文诧然问:“你想必另有高见?”高振飞断然主张说:“我觉得应该报警,由警方出来处理!”这一提议,正中苏丽文下怀,心里不由暗喜,但她却故意作态说:“这,这不太妥当吧,我们在风月场中,向来是很重江湖道义的。尽管彼此明争暗斗,甚至于拼得你死我活,但绝不利用警方介入其中……”高振飞不屑地说:“难道把一批批的女孩子,硬往火坑里送这反而是重道义?道义是要看对什么人而说,像对崔胖子和张二爷这种人,根本不必顾全什么道义!”他这几句话,无异是指桑骂槐,连苏丽文和老吴也骂了进去,顿使他们面红耳赤,相顾窘然。苏丽文只好装作听不懂,面露难色说:“你自然无所谓,因为你是局外人,就真这么做了,将来也不致被人所不齿,可是我们……”不等她说完,高振飞毅然说:“我愿意做这个人所不齿的恶人,你们用不着出面,由我去报案好了!”苏丽文和老吴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未置可否地说:“这个……”高振飞的心意已决,根本不理她这个那个的,朝他们脸上扫了一眼,发出声冷笑,一言不发地扭头就走。苏丽文正待假意劝阻一番,不料刚追出经理室,却听见电话铃响了。于是她顾不得追赶已经走向楼下的高振飞,忙转身回进经理室。只见老吴紧握着话筒,神色紧张万分地在问:“什么?……你说清楚些呀……噢,噢……好,我马上告诉苏小姐……”苏丽文等不及老吴把电话搁下,就冲过去急问:“谁打来的?”老吴怔怔地回答:“是小迷汤在街上公用电话亭打来的,她刚才从外面回去,发现巷子里有几个人在把风,很多人已经冲进你的房子里去了……”苏丽文大吃一惊,她顿时沉不住了,惊怒交加地问:“她认出是哪方面的人了?”“她没敢进巷子,发觉情形不对,就赶紧打电话来了。”老吴说:“其实用不着认出他们,就可以猜出啦,崔胖子方面的可能性较小,八成是张二爷干的!”苏丽文诧异地说:“他不是今晚就要带着‘货’回澳门?哪有时间……”老吴强自干笑一声,老谋深算的说:“他这就叫作‘临去秋波’,在临回澳门之前,给点颜色让你看看,然后一走了之,使我们连找他报复的机会都没有呀!”苏丽文铁青着脸,当机立断说:“现在我们还有足够的时间,高振飞一定去报案了。我们大可不必去阿公岩,不如先赶回我那里去,回头再抢在条子前头,给那老王八蛋还以颜色!”老吴本来就是苏丽文的应声虫,一向仰她的鼻息,现在要靠她全力支持‘天体舞会’,自然更需唯命是从,拍足这女人的马屁。于是,他毫不犹豫地表示同意了。当时便由苏丽文亲自指挥大军,偕同老吴领着大批人马,离开“天堂招待所”,分乘几辆“的士”,浩浩荡荡地赶回她的艳窟去。其实呢,那批人马并不是张二爷的手下,而是狗头军师黄良臣出的主意,叫崔胖子雇了一批职业打手,趁着苏丽文的人在“天堂招待所”,去捣毁她经营有年的色情大本营。这是个疑兵之计,一方面足以泄恨,另一方面却是在分散苏丽文的注意力。因为崔胖子也知道她的耳目众多,眼线遍布,说不定会探知他和张二爷交“货”的时间与地点,派人去搅局。如此一来,便可使苏丽文顾彼失此,趁她赶回艳窟去救时,他们早已提前半小时,把“货”送交到张二爷手里。即使等她发觉中计,张二爷已经满载而归,返回澳门的航行中了。狗头军师的这一着棋,确是相当高明。只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何况他还不够资格称为智者,仅仅不过是个善攻心计的角色而已。他哪会想到,高振飞居然去向警方报了案!当苏丽文带着大批人马,赶回去跟人多势众的职业打手们,大打出手的时候,崔胖子已偕同黄良臣,带着二十名从各地收购的少女,由二十四名保镖和打手护送,赶往阿公岩去交“货”了。狗头军师非常谨慎,他怕阵容浩大,容易惹眼,所以由每一名保镖或打手,押一名少女,采取化整为零的方式,分成一批批地乘车驶向阿公岩。这样虽然费事又耽误时间,却比较安全,纵然出了差错,也不致于全军尽没。崔胖子和黄良臣是最先到达阿公岩的,他们没有带“货”,只随身带着四名保镖的,在距离泳场半里外的海边,找到了张二爷的船。那是一艘向香港游艇俱乐部租来的大型游艇,船底吃水浅,可以直接停泊在海滩边。双方见面,张二爷未见他们把“货”带来,颇觉怀疑,经崔胖子说明为了安全起见,他才释然。几分钟以后,第一批“货”到了,张二爷亲自“点验”认为非常满意,尤其是那个泪流满面的少女,更是出色,崔胖子特别介绍说:“这是老狐狸那里的台柱——阿凤,兄弟特地把她弄来的,二爷认为兄弟够意思吗?”张二爷哈哈大笑说:“够意思,够意思,崔老板太够意思啦!哈哈……”笑声中,第二批“货”又到了,接着,第二批、第三批相继到来……他们是每隔两分钟到达一批,时间算得非常准确,丝毫不差,但最后的一批,却是迟了三分钟,仍未见抵达,使他们不禁惴惴不安起来。狗头军师却非常自信,认为要出事第一批就出了,绝不可能出在最后的一批,也许是车子在途中抛锚,或者……正在疑虑之际,最后的一辆“的士”终于姗姗来迟地到了。他们忙不迭出了舱厅,赶到舱面上来,只见由两名大汉,押着两个怯生生的女郎,从“的士”里出来,走上了跳板。崔胖子等他们刚上了游艇,劈头就问:“怎么迟误了几分钟?……”话犹未了,那两名大汉已掏出了手枪,厉声喝令:“不许动!”崔胖子惊怒之下,认出那左手执枪的大汉,赫然竟是高振飞!两名“女郎”几乎是在同时亮出手枪,原来他们根本不是女的,而是由两个身材较瘦小的警探所乔扮。变生肘腋,艇上的人都傻了眼,一个个吓得目瞪口呆。他们做梦也没想到,警方早已守候在途中,一直未采取行动,为的是怕打草惊蛇,不能人赃并获,才决定拦截住最后的一辆“的士”,用两名警探临时化装成女的,混上游艇来了个迅雷不及掩耳的行动。就在张二爷惊怒之下,暗向手下一使眼色,准备不顾一切,把误以为是老吴和苏丽文方面派来的这四个人干掉时,不料一阵鬼哭神号的警车声大作,四五辆满载武装人员的警车,已风驰电掣而来!张二爷一时情急,刚要下令火拼,却见海上又驶来了两艘警方的巡逻艇,在强烈的探照灯下,船头的四架机枪己对着游艇,终使他们不敢轻举妄动。于是……在第二天的报纸上,刊出一则头条新闻,标题是以特号字体排印:“风月争霸,欢场恩怨起内讧。海边缉捕,救得多少苦命女。”内容方面,以整个一版的篇幅,报导了“东方之珠”的黑暗一面。根据高振飞和阿凤提供的资料,写出了香港风月场中的内幕,和暗操皮肉生涯的女郎们的辛酸。文中有血有泪,充满人间的悲剧。文中并且提到,早一日“天堂招待所”被暴徒捣毁的事件,以及青洲小岛附近的焚船,黄泥涌道的私斗……皆是这段恩怨所引起。苏丽文的艳窟被捣毁了,她和老吴均身受重伤,在医院里即被警方“拜访”。警方没有透露揭发这个欢场内幕的人姓名,不过很多人都知道,他就是高振飞。他和阿凤不愿出面,反正人赃并获,不需要他们作证,那些人也只好俯首认罪了。高振飞也不需要警方负责他们的安全,在离开警署后,便偕同阿凤,悄然回到了马山村。她那双目失明的母亲,昨夜便已由警方从崔胖子那里救出,护送回到了家里。一场风月争霸的轩然大波,至此已告一段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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