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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克夫人说,希拉里说

八月 14th, 2019  |  小说散文

驾驶员向他们走了过来。“你们现在可以开车了,请吧。”他说,“越快越好。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按计划我们迟到了。”希拉里后退了几步。她紧张地把手卡在自己的喉头上。在手指的压力下,她脖子上戴的珍珠项链断了。她抬起松掉的珍珠,把它们塞进了自己的衣兜。他们全部上了车。希拉里在一条长板凳上,夹在彼得斯和贝克夫人的中间。她把头转向那个美国女人说:“这么说……这么说……您就是所谓的联络员喽,贝克夫人?”“您说得很确切。我很称职,尽管这是我自己说的。一个到处都跑的爱旅行的美国女人不会引起人们怀疑的。”她仍然是那样满面春风,笑嘻嘻的。可是,希拉里察觉,或者认为自己察觉到那是另外一个人了。那种如痴如呆的老一套全已消失。这是一个很能干,可能还是很冷酷无情的女人。“这将是报上的头条新闻,耸人听闻!”贝克夫人高兴得大笑了起来,说:“我指的是您,亲爱的。他们会报道说,祸不单行啦。先是,卡萨布兰卡飞机失事,险些儿送了命;后来,在这场灾难中,终于还是死于非命。”希拉里一下子悟出了这个计谋非常高明。“其他人呢?”她低声说,“真是他们自己所说的那些人吗?”“是的。据我所知巴伦博士是位细菌学家。埃里克森先生是一位很有前途的青年物理学家。彼得斯先生是一位化学研究人员。尼达姆小姐嘛,当然,并不是什么修女,而是一位内分泌学家。至于我嘛,我跟您说了,只是一位联络员而已。我并不属于这个科学集团。”她一面说一面又大笑起来,“赫瑟林顿那个女人想搞过我。根本没门。”“赫瑟林顿小姐——她是……她是……”贝克夫人使劲地点了点头。“我的看法是,她一直在跟踪您。她在卡萨布兰卡把您从一个一路跟踪您的什么人手中接了过来。”“可是,尽管我一再要求,她并没有跟我们一起来呀?”“她来不合适,和她扮演的角色不符。已经去过马拉喀什之后还再回去,那就有点太显眼了。不,她一定会发个电报或打个电话,您到马拉喀什就会有人在那里暗中迎候。简直是个大笑话,是吗?看!看那儿!着火了。”他们穿过沙漠,车开得很快,当希拉里伸长脖子透过车窗向外张望时,她看到身后火光冲天,听到隐隐约约的爆炸声。彼得斯转回头去大笑了起来,他说:“去马拉喀什的飞机失事,机上六名乘客身亡。”希拉里轻轻地说:“真……真有点吓人呀!”“跨入未知世界?”这是彼得斯在说话,他此刻很严肃。“是的,这是惟一的途径了。我们正在离开‘过去’,走向‘未来’,”一种突如其来的兴奋使他精神焕发:“我们就要摆脱那些陈旧、腐朽的东西了。那些腐败的政府,可恶的战争贩子。我们就要走进一个新世界——一个科学的世界,远离泛起的残渣,一尘不染。”希拉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丈夫过去也爱这样说。”她故意说了这么一句。“您的丈夫?”他飞快地瞟了她一眼。“呵,就是托马斯·贝特顿吗?”希拉里点了点头。“哦,太好了。我在美国从未见过他,虽然多次有机会,原子零功率分裂是当今最伟大的发现之一——是的,我的确要向他致敬。他曾与老曼海姆在一起工作过,对吗?”http://www.99csw.com“是的。”希拉里说。“人家不是说他和曼海姆的女儿结婚了吗?可是,您并不是……”“我是他第二个妻子,”希拉里说,双顿红晕起来。“他……他的埃尔莎在美国去世了。”“我记起来了。他后来去英国工作。在那里他突然失踪了,搞得英国人狼狈不堪。”他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在巴黎开一个什么会突然走失得无影无踪。”又带着欣赏的口吻加上一句:“不能说他们组织的不高明呵。”希拉里同意他的说法。他们组织得天衣无缝,使她有点毛骨悚然。所有那些经过精心安排的计划、代码、暗号,统统没有一点用处了。因为,现在,一点儿线索也没有了。一切早已安排妥当,这架致命的飞机上的每一个人都是去那个“不明的目的地”的同路人,托马斯·贝特顿先他们而到了那个地方。没有一点儿足迹。除了一架彻底烧光的飞机,什么也没留下。飞机中甚至还有烧焦的尸首。杰索普和他的组织——能猜出她希拉里并不是这些烧焦的尸首之一吗?值得怀疑。飞机失事搞得这样高明,这样令人信服。彼得斯又开腔了。他的声音因过分热情而显得有些天真。对于他来说、问心无愧,不向后看,只知一心一意向前奔。“我想知道,”他说:“我们从这到哪里去?”希拉里也想知道。因为,这将决定一切。或迟或早,一定还得接触外界。或迟或早,假如有人进行调查,一辆面包车上有六个人和清早乘飞机走的那六个人相似这一事实,或许有可能会被人注意到。她转向贝克夫人,尽力设法使自己的语调同她身边那个美国青年人的天真热情一致起来,问:“我们上哪儿去?下一步怎么办?”“一会儿您就知道了。”贝克夫人说。尽管她的声音非常悦耳,这句话里总有点什么不祥之兆。车继续向前开。飞机燃烧的火光把天都染红了,并且由于日落西山,显得更为清晰。夜幕降临了。车仍在向前开。路很不好走,因为他们很明显地并未驶上公路干线。有时他们好像是在田野上路上,有时又像在开阔的原野上奔驰。希拉里一路上从未打盹,脑海中翻腾着各种各样的想法和猜悟。不过,左颠右簸,抛上抛下,她实在精疲力尽,终于还是睡着了。这一觉睡得断断续续的。路上的壕沟和突然的震动把她弄醒了。开始一两分钟她糊里糊涂地搞不清楚自己是在什么地方,过了一会儿她清醒过来,但脑海里思绪万千,杂乱无章。她又一次向前低下头,头不住地点着点着,再次进入梦乡。一个急刹车突然把她惊醒了。彼得斯轻轻地摇了摇她的胳膊。“醒醒,”他说,“我们好像到了个什么地方。”每人都下了车。他们都抽筋了,疲惫不堪。天仍然伸手不见五指,他们好像停在一幢房屋外面,四周都是橡树。不远的地方有些昏暗的灯光,似乎那里是个村庄。一个灯笼引着他们走进那幢房屋。那是一间土著住宅,里面有两个咯咯傻笑的柏柏尔族女人,她们惊奇地望着希拉里和贝克夫人,而对那个修女却毫不在意。这三个妇女被带到楼上一间小房里。地板上有三个垫褥和几堆被子,别无其他家具。“我要说我的四肢简直僵硬了,”贝克夫人说,“像我们坐这么长一路的汽车,简直要抽筋了。”“不舒服没有多大关系,”那个修女说。她的声音坚定有力,但刺耳难听。希拉里发现她的英语讲得流利准确,但语音不好。“尼达姆小姐,您还在扮演您的角色,”那个美国女人说,“我只能想象您在修道院里,天不亮四点钟就跪在硬邦邦的石头上。”尼达姆小姐骄傲地笑了一笑。“基督教愚弄妇女,”她说,“崇拜软弱!哭着脸丢人!异教女人有力量。她们欢乐而取胜!为了取胜,便能克服一切艰难困苦。没有什么是受不了的。”“现在,”贝克夫人打了一个哈欠,“我要是在非斯城中吉美宫旅馆的床上就好了。您呢,贝特顿夫人?可以肯定,一路上颠簸对你的脑震荡是没有什么好处的。”“是呀,没有好处。”希拉里说。“一会儿,她们会拿点什么东西给我们吃。然后,我给您几片阿斯匹灵。您最好是尽可能快地入睡。”听到了上楼梯的脚步声和女人咯咯的笑声,原来是那两个柏柏尔族女人进来了。她们托着一盘子,里面有一大碟粗面包和炖肉。把盘子放在地板上,随后又拿来了一铁盆水和毛巾。她们之中的一个摸一摸希拉里的衣服,并拿手指捻了一捻,向另一个说了点什么,那个女人急忙地点了点头表示同意。对贝克夫人也这样。就是不去注意那个修女。“嘘!”贝克夫人挥手要她们走开,“嘘!嘘!”就像赶小鸡一样。那两个女人走开了,一直哈哈笑个不停。“蠢东西,”贝克夫人说,“跟她们在一起真受不了。她们活着想必只知道养孩子和穿衣打扮。”“她们也只配干那些事,”弗劳莱因·尼达姆说:“她们属于奴隶民族。侍候她们的主人还是有用的,别的就什么也干不了啦。”“难道您不是说得太粗鲁了一点吗?”希拉里被尼达姆的态度激怒了。“我不能容忍这种令人伤感的情绪。少数人是统治者,多数人是奴仆。”“但是怎能……”贝克夫人用一种君临一切的口吻插了进来:“我想,我们在这些问题上各有各的想法,”她说,“所谓‘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不过,我们没有时间呀!我们需要的是争取休息一会儿。”薄荷茶来了。希拉里吞下了几片阿斯匹灵,因为她的头真的很疼。然后,这三个女人躺下睡着了。她们一直睡到第二天日上三竿。要到傍晚才上路,这是贝克夫人说的。她们睡觉的房间外面,有楼梯通到房顶,从那里可以看到周围的一部分风光。不远的地方是一个村庄,但她们所在的这个地方,是一个大橡树林中的一所孤零零的房子。醒来以后,贝克夫人把已经堆在门内的三堆衣服指给她们看。“下一段路程,我们要采取土著的方式,”她解释道,“把我们的其他衣服都留在这里。”这样,那精明的小个子美国女人整齐的外衣和希拉里的粗呢上装和裙子,还有那个修女的黑大褂,统统都脱到一边了,只见三个摩洛哥的土著女人在房顶上谈天。整个事情古怪得令人无法置信。由于尼达姆小姐脱掉了她那件修女的黑大褂,希拉里得以仔细端详她了。她比希拉里原先估计的要年轻,大概不会超过三十三四岁的样子。她的外表看起来比较整洁。苍白的肤色,粗而短的手指,还有冷漠的眼睛,时刻迸发出一种狂热的、令人讨厌而不是吸引人的目光。她说话生硬、无礼。她对贝克夫人和希拉里两位表示了某种程度的轻蔑,好像不屑于为伍似的。希拉里对她这种自高自大感到非常恼火。而贝克夫人却好像根本没注意到这回事。不知怎么搞的,希拉里感到那两个给他们食物的咯咯傻笑的柏柏尔族女人,比这两个西方旅伴亲近得多,也值得同情得多。那个年轻的德国女人对她一手造成的这种印象很显然满不在乎。从她的表情上可以看出她是在克制自己,因为,她一心一意想赶路,对她的这两个旅伴毫无兴趣。希拉里发现要对贝克夫人的态度作出判断更不容易。在领略了那个德国女专家不近人情之后,贝克夫人起先还像一个自然而正常的人。但是到了傍晚,她却感到贝克夫人比尼达姆更加难以捉摸,更加令人反感。贝克夫人待人接物好像一台机械装置那样毫无差错。她滔滔不绝,但措词得体。她的话说得十分自然,正规,不矫揉造作,可是,不由得使人怀疑她像一名演员,可能已是第七百次扮演这个角色。这是一种完全机械的扮演,可能与贝克夫人平日的思想感情完全不同。希拉里一个劲儿嘀咕:贝克夫人到底是何许人也?她为什么像个机器人那样准确无误地扮演这个角色呢?她也是个极端主义者?她也梦想什么勇敢的新世界——她是否也是一个用武力反对资本主义制度的人?难道她会由于政治信仰和渴望而放弃了她的正常生活?太难说了。那天傍晚,她们继续踏上旅途,不再乘面包车了。这次是一辆敞篷旅行车。每人都穿上着服装,男人围一条白色的穆斯林大褂,女人戴上面纱。紧紧地挤在一起,再次出发了,而且整整走了一夜。“您感觉怎样,贝特顿夫人?”希拉里对安迪·彼得斯笑了一笑。太阳则从东方升起,他们停车吃早饭。在一个汽油炉子上烤本地面包、煮鸡蛋、烧茶水。“我好像是在做梦一样。”希拉里说。“是的,有那么点味道。”“我们到了哪里?”他耸了耸肩膀。“谁知道!毫无疑问,除了我们的贝克夫人,其他人全不知道。”“这一带荒无人迹。”“是的,简直就是沙漠地带。不过,一定得这样,难道不是吗?”“您是说,这样就可以不留下任何痕迹?”“对啦。人人都可以看清楚,整个事情构思得多么巧妙啊!我们旅程中的任何一段,都与整个旅程中的其他各段毫无关系。飞机烧毁了。旧面包车摸黑开。不知您注意到了没有,车上有一块牌子,标明它是属于正在这一带从事挖掘的一个考古远征队的。第二天,又来了一辆满载柏柏尔族土著的旅行车,这在公路上太不足为奇了。至于下段”——他耸了耸肩——“谁知道?”“可我们要上哪儿去?”安迪·彼得斯摇摇头。“问也徒然。一会儿就清楚了。”那个法国人巴伦博士参加进来。“是的,一会儿就清楚了。”他说,“但是我们不问怎么行呢?这是我们西方人的脾气。我们决不说什么‘今天满足了’。明天,我们总是想着明天。把昨天抛在后面,向往着明天。这就是我们的要求。”“您想促进世界的进程,对吗,博士?”彼得斯问。“要干的事太多了,”巴伦博士说,“生命太短暂了。一个人必须有更多的时间,更多的时间,更多的时间。”他激昂地挥动双手。彼得斯问希拉里:“你们国家谈论的四大自由是些什么?各取所需的自由,不受恐惧的自由……”那个法国人打断了他的话。“不被愚弄的自由。”他挖苦地说,“我所要的就是这个自由。我的工作就需要这个自由。免除没完没了的、只顾鸡毛蒜皮的经济自由!免除阻碍一个人工作的那种横加干涉的自由!”“您是一位细菌学家,巴伦博士,对吗?”“是的,我是研究细菌的。哦,您不了解,那是一门多么迷人的学问!可是需要有耐性,无休止的耐性,反复的实验——还有,金钱——大量的金钱!你必须有设备、助手和原料。有了你所要求的一切,什么目的不能达到呢?”“幸福吗?”希拉里问。他飞快地向她笑了一下,突然又富有人情味地感叹起来。“唉,夫人,您是妇女。只有妇女,一生所追求的就只有幸福这两个字。”“而且很少得到幸福?”希拉里问。他耸了耸肩膀。“可能是这样。”“个人的幸福无所谓,”彼得斯认真说,“一定要大家都幸福,这才是兄弟般的精神!工人们,自由而团结,拥有生产手段,从战争贩子和垄断一切的那种贪婪而又不知足的人手中解放出来。科学属于全人类,不能让这个或那个强国自私地据为已有。”“好得很!”埃里克森赞赏地附和着,“您说得完全正确。科学家必须是主人。他们必须主宰一切。他们,也只有他们才是‘超人’。只有超人才起作用。奴隶固然不能加以虐待,但他们毕竟是奴隶。”希拉里从他们中间走开了几步。过了一两分钟,彼得斯也跟着她走过来。“看起来您似乎有点害怕。”他打趣地说。“我想是有点。”她稍微抿嘴笑了一下。“当然,巴伦博士所说的都很正确。我不过是个女人,我不是科学家,不搞什么研究,不懂什么外科医学和细菌学。我大概脑子不太好使。正如巴伦博士所说的,我追求的只是幸福——就像任何一个傻里傻气的女人一样。”“那有什么错呢?”彼得斯说。“怎么说呢,我感到我太浅薄,配不上你们这些有学问的人。您知道,我只是一个去找丈夫的女人。”“这足够了。”彼得斯说,“您代表着人类最基本的素质。”“您这样说,真太好了。”“我说的都是实话,”他压低嗓门补充道,“您很关心您的丈夫吗?”“要是不关心,我到这里来干什么呢?”“不关心,当然不会来。您和他的观点一致吗?据我所知.他是共产党!”希拉里避免直接回答。“说起谁是共产党,”她说,“您不认为我们这一小伙里有点奇怪吗?”“怎么奇怪?”“嗯,尽管我们要去的是同一个目的地,我们这些同路人的政治见解好像不一样。”彼得斯意味深长地说:“哦,不。您刚才说的有些道理。我原来没有从那方面想——但我认为您是对的。”“我认为,”希拉里说,“巴伦博士根本没有任何政治倾向!他要钱搞实验。尼达姆说话像一个法西斯,并不像共产党。还有埃里克森……”“埃里克森怎么样?”“我发现这个人很可怕——他专心矢志到非常危险的程度了,就像电影中狂妄的科学家一样。”“但我相信‘四海一家’,而且,您是一位爱丈夫的妻子。还有贝克夫人——您把她摆在什么地位呢?”“我也不知道。我发现她的地位比谁都难摆。”“哦,我不那么说。我说很容易。”“您是什么意思?”“我要说,她从头到尾的只是为了金钱。她仅是一个待遇优厚的小人物而已。”“她也使我害怕。”希拉里说。“为什么?她怎么会使您害怕呢?她可没有那种疯狂的科学家的味道呀。”“正因为她非常平常,才使我害怕。您知道,她就和普通的人一样,但她参与了这一切。”彼得斯严肃地说:“您也知道,党是现实主义的。它雇用的是那些最称职的男人和女人。”“可是,任用一个只知道要钱的人是最好的办法吗?难道他们不会叛变吗?”“那是要冒极大的风险的。”彼得斯安详地说,“贝克夫人是一个很机灵的女人,我想她是不致于去冒那个险的。”希拉里突然打了个寒噤。“冷吗?”“是的,有点儿冷。”“我们走动走动吧。”他们来回走动着。走着走着,彼得斯弯下腰去捡起来一点什么东西。“您瞧,这是您丢失的吧。”希拉里接了过来。“哦,不错。这是我项链上的一颗珍珠。前天——不,昨天断了。真好像是若干年以前的事情似的。”“我希望不是真的珍珠。”希拉里笑了:“不是的,当然不是的。只是珠宝装饰品。”彼得斯从衣兜里掏出烟盒。“珠宝装饰品,”他说,“多么巧妙的说法。”他递给她一支烟。“的确听起来很荒唐——在这样的地方。”她拿了一支烟。“这个烟盒太怪了,多沉呀!”“铅做的,所以沉。这是一件战争纪念品。一颗炸弹差点没把我报销掉,我用其中的一块弹皮做了这个烟盒。”“那么说,您参战来着?”“我是一个从事秘密研究工作的人,专门研究砰然作响的玩意儿。别谈什么战争了吧。还是让我们把思想集中到明天的好。”“我们到底是去哪里?”希拉里问,“谁也不告诉我。我们是……”他打断了她。“猜测是不会得到什么鼓舞的,”他说:“去,叫您去的地方;做,叫您做的事情。”希拉里有点冲动地说:“您喜欢叫别人牵着鼻子走?您喜欢跟着别人的指挥棒转?自己一言不发?”“假如必须这么做,我准备安之若素。真的必须这么做。我们正在争取‘世界和平’,‘世界统一’,‘世界秩序’。”“可能吗?争取得到吗?”“任凭什么也比我们现在生活在其中的这一团淤泥要好。难道您不同意?”在这一时刻,疲倦占有了她,周围环境的凄凉和黎明时分外好看的曙光几乎使她忘掉了一切,希拉里差点儿没有断然否定他所说的话。她本想说:“您为什么贬低我们在其中生活的这个世界?这个世界上有好人。这一团淤泥哺育了仁慈和个性,不是比强加给我们的世界秩序——那个世界秩序今天还是对的,而明天又错了——好得多吗?我宁愿要一个由善良而可能犯错误的人类所组成的世界,而不愿要一个由根本没有怜悯、谅解和同情心的超级机器人所组成的世界。”可是,她及时控制住自己,而用一种悉心抑制的热忱说:“您说得多好啊!我累了。我们必须言听计从,向前迈进。”他笑了。“这就好了。”

1驾驶员向他们走了过来。“你们现在可以开车了,请吧。”他说,“越快越好。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按计划我们迟到了。”希拉里后退了几步。她紧张地把手卡在自己的喉头上。在手指的压力下,她脖子上戴的珍珠项链断了。她抬起松掉的珍珠,把它们塞进了自己的衣兜。他们全部上了车。希拉里在一条长板凳上,夹在彼得斯和贝克夫人的中间。她把头转向那个美国女人说:“这么说……这么说……您就是所谓的联络员喽,贝克夫人?”“您说得很确切。我很称职,尽管这是我自己说的。一个到处都跑的爱旅行的美国女人不会引起人们怀疑的。”她仍然是那样满面春风,笑嘻嘻的。可是,希拉里察觉,或者认为自己察觉到那是另外一个人了。那种如痴如呆的老一套全已消失。这是一个很能干,可能还是很冷酷无情的女人。“这将是报上的头条新闻,耸人听闻!”贝克夫人高兴得大笑了起来,说:“我指的是您,亲爱的。他们会报道说,祸不单行啦。先是,卡萨布兰卡飞机失事,险些儿送了命;后来,在这场灾难中,终于还是死于非命。”希拉里一下子悟出了这个计谋非常高明。“其他人呢?”她低声说,“真是他们自己所说的那些人吗?”“是的。据我所知巴伦博士是位细菌学家。埃里克森先生是一位很有前途的青年物理学家。彼得斯先生是一位化学研究人员。尼达姆小姐嘛,当然,并不是什么修女,而是一位内分泌学家。至于我嘛,我跟您说了,只是一位联络员而已。我并不属于这个科学集团。”她一面说一面又大笑起来,“赫瑟林顿那个女人想搞过我。根本没门。”“赫瑟林顿小姐——她是……她是……”贝克夫人使劲地点了点头。“我的看法是,她一直在跟踪您。她在卡萨布兰卡把您从一个一路跟踪您的什么人手中接了过来。”“可是,尽管我一再要求,她并没有跟我们一起来呀?”“她来不合适,和她扮演的角色不符。已经去过马拉喀什之后还再回去,那就有点太显眼了。不,她一定会发个电报或打个电话,您到马拉喀什就会有人在那里暗中迎候。简直是个大笑话,是吗?看!看那儿!着火了。”他们穿过沙漠,车开得很快,当希拉里伸长脖子透过车窗向外张望时,她看到身后火光冲天,听到隐隐约约的爆炸声。彼得斯转回头去大笑了起来,他说:“去马拉喀什的飞机失事,机上六名乘客身亡。”希拉里轻轻地说:“真……真有点吓人呀!”“跨入未知世界?”这是彼得斯在说话,他此刻很严肃。“是的,这是惟一的途径了。我们正在离开‘过去’,走向‘未来’,”一种突如其来的兴奋使他精神焕发:“我们就要摆脱那些陈旧、腐朽的东西了。那些腐败的政府,可恶的战争贩子。我们就要走进一个新世界——一个科学的世界,远离泛起的残渣,一尘不染。”希拉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丈夫过去也爱这样说。”她故意说了这么一句。“您的丈夫?”他飞快地瞟了她一眼。“呵,就是托马斯-贝特顿吗?”希拉里点了点头。“哦,太好了。我在美国从未见过他,虽然多次有机会,原子零功率分裂是当今最伟大的发现之一——是的,我的确要向他致敬。他曾与老曼海姆在一起工作过,对吗?”“是的。”希拉里说。“人家不是说他和曼海姆的女儿结婚了吗?可是,您并不是……”“我是他第二个妻子,”希拉里说,双顿红晕起来。“他……他的埃尔莎在美国去世了。”“我记起来了。他后来去英国工作。在那里他突然失踪了,搞得英国人狼狈不堪。”他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在巴黎开一个什么会突然走失得无影无踪。”又带着欣赏的口吻加上一句:“不能说他们组织的不高明呵。”希拉里同意他的说法。他们组织得天衣无缝,使她有点毛骨悚然。所有那些经过精心安排的计划、代码、暗号,统统没有一点用处了。因为,现在,一点儿线索也没有了。一切早已安排妥当,这架致命的飞机上的每一个人都是去那个“不明的目的地”的同路人,托马斯-贝特顿先他们而到了那个地方。没有一点儿足迹。除了一架彻底烧光的飞机,什么也没留下。飞机中甚至还有烧焦的尸首。杰索普和他的组织——能猜出她希拉里并不是这些烧焦的尸首之一吗?值得怀疑。飞机失事搞得这样高明,这样令人信服。彼得斯又开腔了。他的声音因过分热情而显得有些天真。对于他来说、问心无愧,不向后看,只知一心一意向前奔。“我想知道,”他说:“我们从这到哪里去?”希拉里也想知道。因为,这将决定一切。或迟或早,一定还得接触外界。或迟或早,假如有人进行调查,一辆面包车上有六个人和清早乘飞机走的那六个人相似这一事实,或许有可能会被人注意到。她转向贝克夫人,尽力设法使自己的语调同她身边那个美国青年人的天真热情一致起来,问:“我们上哪儿去?下一步怎么办?”“一会儿您就知道了。”贝克夫人说。尽管她的声音非常悦耳,这句话里总有点什么不祥之兆。车继续向前开。飞机燃烧的火光把天都染红了,并且由于日落西山,显得更为清晰。夜幕降临了。车仍在向前开。路很不好走,因为他们很明显地并未驶上公路干线。有时他们好像是在田野上路上,有时又像在开阔的原野上奔驰。希拉里一路上从未打盹,脑海中翻腾着各种各样的想法和猜悟。不过,左颠右簸,抛上抛下,她实在精疲力尽,终于还是睡着了。这一觉睡得断断续续的。路上的壕沟和突然的震动把她弄醒了。开始一两分钟她糊里糊涂地搞不清楚自己是在什么地方,过了一会儿她清醒过来,但脑海里思绪万千,杂乱无章。她又一次向前低下头,头不住地点着点着,再次进入梦乡。2一个急刹车突然把她惊醒了。彼得斯轻轻地摇了摇她的胳膊。“醒醒,”他说,“我们好像到了个什么地方。”每人都下了车。他们都抽筋了,疲惫不堪。天仍然伸手不见五指,他们好像停在一幢房屋外面,四周都是橡树。不远的地方有些昏暗的灯光,似乎那里是个村庄。一个灯笼引着他们走进那幢房屋。那是一间土著住宅,里面有两个咯咯傻笑的柏柏尔族女人,她们惊奇地望着希拉里和贝克夫人,而对那个修女却毫不在意。这三个妇女被带到楼上一间小房里。地板上有三个垫褥和几堆被子,别无其他家具。“我要说我的四肢简直僵硬了,”贝克夫人说,“像我们坐这么长一路的汽车,简直要抽筋了。”“不舒服没有多大关系,”那个修女说。她的声音坚定有力,但刺耳难听。希拉里发现她的英语讲得流利准确,但语音不好。“尼达姆小姐,您还在扮演您的角色,”那个美国女人说,“我只能想象您在修道院里,天不亮四点钟就跪在硬邦邦的石头上。”尼达姆小姐骄傲地笑了一笑。“基督教愚弄妇女,”她说,“崇拜软弱!哭着脸丢人!异教女人有力量。她们欢乐而取胜!为了取胜,便能克服一切艰难困苦。没有什么是受不了的。”“现在,”贝克夫人打了一个哈欠,“我要是在非斯城中吉美宫旅馆的床上就好了。您呢,贝特顿夫人?可以肯定,一路上颠簸对你的脑震荡是没有什么好处的。”“是呀,没有好处。”希拉里说。“一会儿,她们会拿点什么东西给我们吃。然后,我给您几片阿斯匹灵。您最好是尽可能快地入睡。”听到了上楼梯的脚步声和女人咯咯的笑声,原来是那两个柏柏尔族女人进来了。她们托着一盘子,里面有一大碟粗面包和炖肉。把盘子放在地板上,随后又拿来了一铁盆水和毛巾。她们之中的一个摸一摸希拉里的衣服,并拿手指捻了一捻,向另一个说了点什么,那个女人急忙地点了点头表示同意。对贝克夫人也这样。就是不去注意那个修女。“嘘!”贝克夫人挥手要她们走开,“嘘!嘘!”就像赶小鸡一样。那两个女人走开了,一直哈哈笑个不停。“蠢东西,”贝克夫人说,“跟她们在一起真受不了。她们活着想必只知道养孩子和穿衣打扮。”“她们也只配干那些事,”弗劳莱因-尼达姆说:“她们属于奴隶民族。侍候她们的主人还是有用的,别的就什么也干不了啦。”“难道您不是说得太粗鲁了一点吗?”希拉里被尼达姆的态度激怒了。“我不能容忍这种令人伤感的情绪。少数人是统治者,多数人是奴仆。”“但是怎能……”贝克夫人用一种君临一切的口吻插了进来:“我想,我们在这些问题上各有各的想法,”她说,“所谓‘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不过,我们没有时间呀!我们需要的是争取休息一会儿。”薄荷茶来了。希拉里吞下了几片阿斯匹灵,因为她的头真的很疼。然后,这三个女人躺下睡着了。她们一直睡到第二天日上三竿。要到傍晚才上路,这是贝克夫人说的。她们睡觉的房间外面,有楼梯通到房顶,从那里可以看到周围的一部分风光。不远的地方是一个村庄,但她们所在的这个地方,是一个大橡树林中的一所孤零零的房子。醒来以后,贝克夫人把已经堆在门内的三堆衣服指给她们看。“下一段路程,我们要采取土著的方式,”她解释道,“把我们的其他衣服都留在这里。”这样,那精明的小个子美国女人整齐的外衣和希拉里的粗呢上装和裙子,还有那个修女的黑大褂,统统都脱到一边了,只见三个摩洛哥的土著女人在房顶上谈天。整个事情古怪得令人无法置信。由于尼达姆小姐脱掉了她那件修女的黑大褂,希拉里得以仔细端详她了。她比希拉里原先估计的要年轻,大概不会超过三十三四岁的样子。她的外表看起来比较整洁。苍白的肤色,粗而短的手指,还有冷漠的眼睛,时刻迸发出一种狂热的、令人讨厌而不是吸引人的目光。她说话生硬、无礼。她对贝克夫人和希拉里两位表示了某种程度的轻蔑,好像不屑于为伍似的。希拉里对她这种自高自大感到非常恼火。而贝克夫人却好像根本没注意到这回事。不知怎么搞的,希拉里感到那两个给他们食物的咯咯傻笑的柏柏尔族女人,比这两个西方旅伴亲近得多,也值得同情得多。那个年轻的德国女人对她一手造成的这种印象很显然满不在乎。从她的表情上可以看出她是在克制自己,因为,她一心一意想赶路,对她的这两个旅伴毫无兴趣。希拉里发现要对贝克夫人的态度作出判断更不容易。在领略了那个德国女专家不近人情之后,贝克夫人起先还像一个自然而正常的人。但是到了傍晚,她却感到贝克夫人比尼达姆更加难以捉摸,更加令人反感。贝克夫人待人接物好像一台机械装置那样毫无差错。她滔滔不绝,但措词得体。她的话说得十分自然,正规,不矫揉造作,可是,不由得使人怀疑她像一名演员,可能已是第七百次扮演这个角色。这是一种完全机械的扮演,可能与贝克夫人平日的思想感情完全不同。希拉里一个劲儿嘀咕:贝克夫人到底是何许人也?她为什么像个机器人那样准确无误地扮演这个角色呢?她也是个极端主义者?她也梦想什么勇敢的新世界——她是否也是一个用武力反对资本主义制度的人?难道她会由于政治信仰和渴望而放弃了她的正常生活?太难说了。那天傍晚,她们继续踏上旅途,不再乘面包车了。这次是一辆敞篷旅行车。每人都穿上着服装,男人围一条白色的穆斯林大褂,女人戴上面纱。紧紧地挤在一起,再次出发了,而且整整走了一夜。“您感觉怎样,贝特顿夫人?”希拉里对安迪-彼得斯笑了一笑。太阳则从东方升起,他们停车吃早饭。在一个汽油炉子上烤本地面包、煮鸡蛋、烧茶水。“我好像是在做梦一样。”希拉里说。“是的,有那么点味道。”“我们到了哪里?”他耸了耸肩膀。“谁知道!毫无疑问,除了我们的贝克夫人,其他人全不知道。”“这一带荒无人迹。”“是的,简直就是沙漠地带。不过,一定得这样,难道不是吗?”“您是说,这样就可以不留下任何痕迹?”“对啦。人人都可以看清楚,整个事情构思得多么巧妙啊!我们旅程中的任何一段,都与整个旅程中的其他各段毫无关系。飞机烧毁了。旧面包车摸黑开。不知您注意到了没有,车上有一块牌子,标明它是属于正在这一带从事挖掘的一个考古远征队的。第二天,又来了一辆满载柏柏尔族土著的旅行车,这在公路上太不足为奇了。至于下段”——他耸了耸肩——“谁知道?”“可我们要上哪儿去?”安迪-彼得斯摇摇头。“问也徒然。一会儿就清楚了。”那个法国人巴伦博士参加进来。“是的,一会儿就清楚了。”他说,“但是我们不问怎么行呢?这是我们西方人的脾气。我们决不说什么‘今天满足了’。明天,我们总是想着明天。把昨天抛在后面,向往着明天。这就是我们的要求。”“您想促进世界的进程,对吗,博士?”彼得斯问。“要干的事太多了,”巴伦博士说,“生命太短暂了。一个人必须有更多的时间,更多的时间,更多的时间。”他激昂地挥动双手。彼得斯问希拉里:“你们国家谈论的四大自由是些什么?各取所需的自由,不受恐惧的自由……”那个法国人打断了他的话。“不被愚弄的自由。”他挖苦地说,“我所要的就是这个自由。我的工作就需要这个自由。免除没完没了的、只顾鸡毛蒜皮的经济自由!免除阻碍一个人工作的那种横加干涉的自由!”“您是一位细菌学家,巴伦博士,对吗?”“是的,我是研究细菌的。哦,您不了解,那是一门多么迷人的学问!可是需要有耐性,无休止的耐性,反复的实验——还有,金钱——大量的金钱!你必须有设备、助手和原料。有了你所要求的一切,什么目的不能达到呢?”“幸福吗?”希拉里问。他飞快地向她笑了一下,突然又富有人情味地感叹起来。“唉,夫人,您是妇女。只有妇女,一生所追求的就只有幸福这两个字。”“而且很少得到幸福?”希拉里问。他耸了耸肩膀。“可能是这样。”“个人的幸福无所谓,”彼得斯认真说,“一定要大家都幸福,这才是兄弟般的精神!工人们,自由而团结,拥有生产手段,从战争贩子和垄断一切的那种贪婪而又不知足的人手中解放出来。科学属于全人类,不能让这个或那个强国自私地据为已有。”“好得很!”埃里克森赞赏地附和着,“您说得完全正确。科学家必须是主人。他们必须主宰一切。他们,也只有他们才是‘超人’。只有超人才起作用。奴隶固然不能加以虐待,但他们毕竟是奴隶。”希拉里从他们中间走开了几步。过了一两分钟,彼得斯也跟着她走过来。“看起来您似乎有点害怕。”他打趣地说。“我想是有点。”她稍微抿嘴笑了一下。“当然,巴伦博士所说的都很正确。我不过是个女人,我不是科学家,不搞什么研究,不懂什么外科医学和细菌学。我大概脑子不太好使。正如巴伦博士所说的,我追求的只是幸福——就像任何一个傻里傻气的女人一样。”“那有什么错呢?”彼得斯说。“怎么说呢,我感到我太浅薄,配不上你们这些有学问的人。您知道,我只是一个去找丈夫的女人。”“这足够了。”彼得斯说,“您代表着人类最基本的素质。”“您这样说,真太好了。”“我说的都是实话,”他压低嗓门补充道,“您很关心您的丈夫吗?”“要是不关心,我到这里来干什么呢?”“不关心,当然不会来。您和他的观点一致吗?据我所知.他是共产党!”希拉里避免直接回答。“说起谁是共产党,”她说,“您不认为我们这一小伙里有点奇怪吗?”“怎么奇怪?”“嗯,尽管我们要去的是同一个目的地,我们这些同路人的政治见解好像不一样。”彼得斯意味深长地说:“哦,不。您刚才说的有些道理。我原来没有从那方面想——但我认为您是对的。”“我认为,”希拉里说,“巴伦博士根本没有任何政治倾向!他要钱搞实验。尼达姆说话像一个法西斯,并不像共产党。还有埃里克森……”“埃里克森怎么样?”“我发现这个人很可怕——他专心矢志到非常危险的程度了,就像电影中狂妄的科学家一样。”“但我相信‘四海一家’,而且,您是一位爱丈夫的妻子。还有贝克夫人——您把她摆在什么地位呢?”“我也不知道。我发现她的地位比谁都难摆。”“哦,我不那么说。我说很容易。”“您是什么意思?”“我要说,她从头到尾的只是为了金钱。她仅是一个待遇优厚的小人物而已。”“她也使我害怕。”希拉里说。“为什么?她怎么会使您害怕呢?她可没有那种疯狂的科学家的味道呀。”“正因为她非常平常,才使我害怕。您知道,她就和普通的人一样,但她参与了这一切。”彼得斯严肃地说:“您也知道,党是现实主义的。它雇用的是那些最称职的男人和女人。”“可是,任用一个只知道要钱的人是最好的办法吗?难道他们不会叛变吗?”“那是要冒极大的风险的。”彼得斯安详地说,“贝克夫人是一个很机灵的女人,我想她是不致于去冒那个险的。”希拉里突然打了个寒噤。“冷吗?”“是的,有点儿冷。”“我们走动走动吧。”他们来回走动着。走着走着,彼得斯弯下腰去捡起来一点什么东西。“您瞧,这是您丢失的吧。”希拉里接了过来。“哦,不错。这是我项链上的一颗珍珠。前天——不,昨天断了。真好像是若干年以前的事情似的。”“我希望不是真的珍珠。”希拉里笑了:“不是的,当然不是的。只是珠宝装饰品。”彼得斯从衣兜里掏出烟盒。“珠宝装饰品,”他说,“多么巧妙的说法。”他递给她一支烟。“的确听起来很荒唐——在这样的地方。”她拿了一支烟。“这个烟盒太怪了,多沉呀!”“铅做的,所以沉。这是一件战争纪念品。一颗炸弹差点没把我报销掉,我用其中的一块弹皮做了这个烟盒。”“那么说,您参战来着?”“我是一个从事秘密研究工作的人,专门研究砰然作响的玩意儿。别谈什么战争了吧。还是让我们把思想集中到明天的好。”“我们到底是去哪里?”希拉里问,“谁也不告诉我。我们是……”他打断了她。“猜测是不会得到什么鼓舞的,”他说:“去,叫您去的地方;做,叫您做的事情。”希拉里有点冲动地说:“您喜欢叫别人牵着鼻子走?您喜欢跟着别人的指挥棒转?自己一言不发?”“假如必须这么做,我准备安之若素。真的必须这么做。我们正在争取‘世界和平’,‘世界统一’,‘世界秩序’。”“可能吗?争取得到吗?”“任凭什么也比我们现在生活在其中的这一团淤泥要好。难道您不同意?”在这一时刻,疲倦占有了她,周围环境的凄凉和黎明时分外好看的曙光几乎使她忘掉了一切,希拉里差点儿没有断然否定他所说的话。她本想说:“您为什么贬低我们在其中生活的这个世界?这个世界上有好人。这一团淤泥哺育了仁慈和个性,不是比强加给我们的世界秩序——那个世界秩序今天还是对的,而明天又错了——好得多吗?我宁愿要一个由善良而可能犯错误的人类所组成的世界,而不愿要一个由根本没有怜悯、谅解和同情心的超级机器人所组成的世界。”可是,她及时控制住自己,而用一种悉心抑制的热忱说:“您说得多好啊!我累了。我们必须言听计从,向前迈进。”他笑了。“这就好了。”

希拉里想,所有的机场何其相似!它们都那样毫无特色,距离所属城镇都很远,以致使人们几乎感觉不到它们的存在。你可以从伦敦飞到马德里、罗马、伊斯坦布尔、开罗,飞到任何你想去的地方。而且,假若你是乘直达飞机路过,你就根本不知道那些城市看起来是个什么样子,假如你从空中瞥它们一眼,它们只是一张闪闪发光的地图而已,像儿童用积木搭盖的一样。她环顾四周,苦恼地自忖:为什么一个人总是要这么早就得到这些地方来呢?她们在候机室里等了将近半小时。那个决定陪同希拉里去马拉喀什的卡尔文·贝克夫人一到这儿就喋喋不休地和她东拉西扯。希拉里只是像台机器一样地应答着。可是,此刻,她发现贝克夫人不再唠叨了。原来,贝克夫人把自己的注意力转移到坐在她附近的另外两位旅客身上了。那两个人都很年轻,身材修长,潇洒英俊。一个是美国人,笑嘻嘻的;另一个是表情严肃的丹麦人或挪威人。那个挪威人说话很慢,声音低沉,英语讲得字斟句酌,颇带学究气。那个美国人很明显因为发现旅伴中有别的美国人而高兴。立刻,贝克夫人以一种非常认真的样子转向希拉里说:“先生,我愿介绍我的朋友贝特顿夫人和您认识一下。”“我是安德鲁·彼得斯,朋友们都叫我安第。”另一个年轻人也站起来,比较呆板地点了点头,自我介绍道:“托基尔·埃里克森。”“好啦,咱们现在都认识了。”贝克夫人高兴地说,“咱们全去马拉喀什吗?我的朋友是第一次去那里。”“我也是,”埃里克森说,“我也是第一次去那里。”“我也是第一次去。”彼得斯说。播音器突然响了起来,正在用嘶哑的法语播送一个通知。内容几乎听不清楚,好像是召唤大家上飞机。除了贝克夫人和希拉里,还有四名乘客。其中,除了彼得斯和埃里克森之外,还有一个瘦高的法国人和一个表情严肃的修女。晴空万里,很适于飞行。背靠着座位,眯着眼睛,希拉里满腹疑窦,如坐针毡,只好打量旅伴,希望能够分散自己的思想负担。过道的另一侧,贝克夫人坐在她前面一个座位上,穿着一件灰色旅行服,活像一只洋洋得意的肥鸭子。浅蓝色的头发上戴一顶有穗的小帽子,她正在翻阅一本封面漂亮的杂志。那个满脸笑容的黄头发年轻美国人彼得斯坐在她前面,她不时倾身向前轻轻拍一下他的肩头。这时,他就回过头来,笑得更愉快,很有生气地应答她所说的话。希拉里想道,美国人是多么和蔼友好啊!同那些呆板的英国旅行者迥然不同。比如,她难以想象,赫瑟林顿小姐会那么容易就同飞机上她本国的一个年轻人攀谈上,她还怀疑那个年轻人能像这个美国青年这样令人愉快地应答别人。过道对面是那个挪威人埃里克森。当她的目光和他相遇时,他生硬地点了点头,并斜过身子把他刚阁上的杂志递给了她。她道了一声谢,就拿了过去。埃里克森后面的座位上是那个瘦削的、黑头发的法国人,他的两腿伸开,好像睡熟了。希拉里转睑向后看。那个表情严肃的修女坐在她后面。眼神非常冷漠、恬静,与希拉里的眼神相遇时,也毫无表情。她一动不动地端坐在那里,两手紧握。对希拉里来说,这简直是在变一场古怪的时间戏法:一个着中世纪传统服装的女人,在二十世纪乘飞机旅行!99cswcom希拉里想,六个人在一块儿旅行,目的不同,目的地也不同,几个钟头以后,又各自西东,或许今生今世再也见不着面了。她曾读过类似题材的一本小说,在那本小说中,那六个人的底细都作了交代。她想,这个法国人一定是休假的,看起来很疲倦。这个美国青年大概是个什么学生。埃里克森可能是去上任的。至于那位修女,毫无疑问是回她的修道院。希拉里闭上眼睛,忘去她的旅伴。她现在和昨天整夜对所接受的指示迷惑不解。她要回英国!简直疯了!或许,发现她还有某些漏洞,不能信任:她没有说出真正的奥利夫应说的话或提出应提出的凭据。她唉声叹气,坐卧不安。“得啦,”她想,“我只有这么大本事。我要是失败了……那就失败吧,不管怎么说,我已尽了最大的努力。”又一种想法涌进她的脑海。亨利·劳里埃早就认为,在摩洛哥就有人钉她的梢是很自然的,也难以避免。这是一种对她解除嫌疑的手段吗?由于贝特顿夫人突然返回英国,结论肯定是,她并不是像她丈夫那样到摩洛哥去“溜之大吉”。对她的怀疑会放松——会把她看成一个信得过的旅游者。她要去英国,乘法航班机途经巴黎——或许在巴黎……是的,当然──是在巴黎,托马斯·贝特顿就在巴黎失踪的。在那个地方失踪是太容易了。或许托马斯·贝特顿根本没有离开巴黎。或许……希拉里像这样毫无意义地想入非非了好大一阵,不知不觉进入了梦乡。她睡醒了……又打起盹来……不时毫无心思地翻一翻手中的杂志。突然,从沉睡中惊醒过来,她发觉飞机在急速降低高度并在盘旋。她看了看表,距离预定到达的时间还早。而且,透过机窗向下一看,下面根本没有什么机场的迹象。99csw.com一会儿,她隐隐约约地醒悟了。那个满头黑发的瘦个子法国人站起身来,打了个哈欠,伸一伸胳臂,向外张望,并说了几句她听不懂的法语。但是,埃里克森倾过身子说:“我们好像要在这里降落了……不过,什么原因呢?”希拉里说:“我们好像要在这里着陆了。”这时,贝克夫人倾过身来,很愉快地点了点头。飞机盘旋得更低了。他们下面的大地好像是一块沙漠,完全没有什么房屋和村庄。起落架嘭的一声落在地面上,蹦蹦跳跳地向前滑跑,最后停下来。着陆动作有点粗糙,而且谁也不知道是在哪里降落的。希拉里想,一定是发动机出了毛病,或者汽油没了?驾驶员,那个皮肤黝黑,英姿飒爽的青年人从前门顺着飞机走了过来。他说:“请大家下飞机。”他打开后舱门,放下一副短梯,站在一旁等他们全部下去。他们六个站在地上,有点颤抖。从远山刮来的风很大,冷得很。希拉里注意到,山上有积雪,很是壮观。空气冷得刺骨。驾驶员也下来了,用法语对他们说:“你们都在吧?对不起,可能你们得在这儿等一会儿。哦,不用等了,你们看来了。”他指着地平线上的一个小斑点,渐渐地越来越近。希拉里用一种稍微迷惑的口吻说:“我们为什么要在这里降落?出了什么事吗?我们要在这里呆多久?”那个法国旅行者说:“我知道来了一辆面包车。我们坐上那辆车再继续走。”“是发动机不行了吗?”希拉里问。安迪·彼得斯开心地笑了。“不是,我想不是的,”他说,“我听得出来,发动机十分正常。但是毫无疑问,他们要作类似的安排。”她大吃一惊,也迷惑不解。贝克夫人喃喃地说:“天哪,站在这儿多冷呀,天气坏透了。看起来万里无云,但日落时可真冷呀!”驾驶员低声喃喃自语。希拉里以为他一定在骂街。其实他说:“总是耽误时间,真受不了。”面包车飞也似地朝他们开过来,那个柏柏尔族司机来了个紧急刹车,车停下来。他一跳下车,驾驶员就愤怒地吵起来。希拉里真没想到,贝克夫人竟掺着法语插了进去。她决断地说:“别浪费时间了。争吵有什么用?我们要走。”司机耸了耸肩,走向面包车,他把车后部的货仓打开,里面有一个非常大的箱子。在埃里克森和彼得斯帮助下,同驾驶员一起把箱子抬下来。他们那样吃力。箱子大概很沉。当打开箱子盖时,贝克夫人把手放在希拉里的臂上说:“亲爱的,不要看。决不是什么好看的东西。”她把希拉里带开,到了面包车另一侧。那个法国人和彼得斯同她俩一道。那个法国人用法语说:“那是什么?他们在那里搞什么名堂?”贝克夫人说:“您是巴伦先生吗?”那个法国人点点头。“看到您真高兴。”贝克夫人说。她伸出手来,好像一位女主人欢迎他参加舞会一样。希拉里更加迷惑不解,问:“我真不明白,箱子里是什么东西?为什么不看一看的好?”彼得斯很体贴地俯视着她。希拉里想,他的面孔真给人以好感。他大概很公正,也很可靠。他说:“我知道那是怎么回事。驾驶员对我说了。可能不好看。但是,大概又不可避免。”他安详地补充说:“里面是尸首。”“尸首?”她目瞪口呆地望着他。“嗨,他们并未搞什么谋杀之类的事情,”他好像要使她放心似地一笑,“他们搞这些尸体是为了医学研究,完全合法。”但是,希拉里仍然惊慌不知所措,她说:“我实在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哦,贝特顿夫人,您知道吗,我们的旅程结束了,我是说其中的一段已经结束了。”“旅程结束了?”“是的。他们很快就把尸首抬进飞机,驾驶员将把事情安排好。一会儿我们开车离开这里时,我们将看到远方的火光冲天而起。又一架飞机坠毁并且燃烧,机毁人亡,无一幸存。”“但是,为什么呀?大荒唐了!”“可是,肯定……”此刻跟她说话的是巴伦先生了。“肯定您知道我们要到哪里去?”贝克夫人挨了过来,笑嘻嘻地说:“她当然知道。不过,可能她没料到这么快。”因莫明其妙而短暂地停顿了一下之后,希拉里说:“您是说——我们大家?”她环顾四周所有的人。“我们是同路人。”彼得斯轻声说。那个年轻的挪威人点点头,也以一种几乎难以想象的热情说:“是的,我们都是同路人。”

希拉里想,所有的机场何其相似!它们都那样毫无特色,距离所属城镇都很远,以致使人们几乎感觉不到它们的存在。你可以从伦敦飞到马德里、罗马、伊斯坦布尔、开罗,飞到任何你想去的地方。而且,假若你是乘直达飞机路过,你就根本不知道那些城市看起来是个什么样子,假如你从空中瞥它们一眼,它们只是一张闪闪发光的地图而已,像儿童用积木搭盖的一样。她环顾四周,苦恼地自忖:为什么一个人总是要这么早就得到这些地方来呢?她们在候机室里等了将近半小时。那个决定陪同希拉里去马拉喀什的卡尔文-贝克夫人一到这儿就喋喋不休地和她东拉西扯。希拉里只是像台机器一样地应答着。可是,此刻,她发现贝克夫人不再唠叨了。原来,贝克夫人把自己的注意力转移到坐在她附近的另外两位旅客身上了。那两个人都很年轻,身材修长,潇洒英俊。一个是美国人,笑嘻嘻的;另一个是表情严肃的丹麦人或挪威人。那个挪威人说话很慢,声音低沉,英语讲得字斟句酌,颇带学究气。那个美国人很明显因为发现旅伴中有别的美国人而高兴。立刻,贝克夫人以一种非常认真的样子转向希拉里说:“先生,我愿介绍我的朋友贝特顿夫人和您认识一下。”“我是安德鲁-彼得斯,朋友们都叫我安第。”另一个年轻人也站起来,比较呆板地点了点头,自我介绍道:“托基尔-埃里克森。”“好啦,咱们现在都认识了。”贝克夫人高兴地说,“咱们全去马拉喀什吗?我的朋友是第一次去那里。”“我也是,”埃里克森说,“我也是第一次去那里。”“我也是第一次去。”彼得斯说。播音器突然响了起来,正在用嘶哑的法语播送一个通知。内容几乎听不清楚,好像是召唤大家上飞机。除了贝克夫人和希拉里,还有四名乘客。其中,除了彼得斯和埃里克森之外,还有一个瘦高的法国人和一个表情严肃的修女。晴空万里,很适于飞行。背靠着座位,眯着眼睛,希拉里满腹疑窦,如坐针毡,只好打量旅伴,希望能够分散自己的思想负担。过道的另一侧,贝克夫人坐在她前面一个座位上,穿着一件灰色旅行服,活像一只洋洋得意的肥鸭子。浅蓝色的头发上戴一顶有穗的小帽子,她正在翻阅一本封面漂亮的杂志。那个满脸笑容的黄头发年轻美国人彼得斯坐在她前面,她不时倾身向前轻轻拍一下他的肩头。这时,他就回过头来,笑得更愉快,很有生气地应答她所说的话。希拉里想道,美国人是多么和蔼友好啊!同那些呆板的英国旅行者迥然不同。比如,她难以想象,赫瑟林顿小姐会那么容易就同飞机上她本国的一个年轻人攀谈上,她还怀疑那个年轻人能像这个美国青年这样令人愉快地应答别人。过道对面是那个挪威人埃里克森。当她的目光和他相遇时,他生硬地点了点头,并斜过身子把他刚阁上的杂志递给了她。她道了一声谢,就拿了过去。埃里克森后面的座位上是那个瘦削的、黑头发的法国人,他的两腿伸开,好像睡熟了。希拉里转睑向后看。那个表情严肃的修女坐在她后面。眼神非常冷漠、恬静,与希拉里的眼神相遇时,也毫无表情。她一动不动地端坐在那里,两手紧握。对希拉里来说,这简直是在变一场古怪的时间戏法:一个着中世纪传统服装的女人,在二十世纪乘飞机旅行!希拉里想,六个人在一块儿旅行,目的不同,目的地也不同,几个钟头以后,又各自西东,或许今生今世再也见不着面了。她曾读过类似题材的一本小说,在那本小说中,那六个人的底细都作了交代。她想,这个法国人一定是休假的,看起来很疲倦。这个美国青年大概是个什么学生。埃里克森可能是去上任的。至于那位修女,毫无疑问是回她的修道院。希拉里闭上眼睛,忘去她的旅伴。她现在和昨天整夜对所接受的指示迷惑不解。她要回英国!简直疯了!或许,发现她还有某些漏洞,不能信任:她没有说出真正的奥利夫应说的话或提出应提出的凭据。她唉声叹气,坐卧不安。“得啦,”她想,“我只有这么大本事。我要是失败了……那就失败吧,不管怎么说,我已尽了最大的努力。”又一种想法涌进她的脑海。亨利-劳里埃早就认为,在摩洛哥就有人钉她的梢是很自然的,也难以避免。这是一种对她解除嫌疑的手段吗?由于贝特顿夫人突然返回英国,结论肯定是,她并不是像她丈夫那样到摩洛哥去“溜之大吉”。对她的怀疑会放松——会把她看成一个信得过的旅游者。她要去英国,乘法航班机途经巴黎——或许在巴黎……是的,当然──是在巴黎,托马斯-贝特顿就在巴黎失踪的。在那个地方失踪是太容易了。或许托马斯-贝特顿根本没有离开巴黎。或许……希拉里像这样毫无意义地想入非非了好大一阵,不知不觉进入了梦乡。她睡醒了……又打起盹来……不时毫无心思地翻一翻手中的杂志。突然,从沉睡中惊醒过来,她发觉飞机在急速降低高度并在盘旋。她看了看表,距离预定到达的时间还早。而且,透过机窗向下一看,下面根本没有什么机场的迹象。一会儿,她隐隐约约地醒悟了。那个满头黑发的瘦个子法国人站起身来,打了个哈欠,伸一伸胳臂,向外张望,并说了几句她听不懂的法语。但是,埃里克森倾过身子说:“我们好像要在这里降落了……不过,什么原因呢?”希拉里说:“我们好像要在这里着陆了。”这时,贝克夫人倾过身来,很愉快地点了点头。飞机盘旋得更低了。他们下面的大地好像是一块沙漠,完全没有什么房屋和村庄。起落架嘭的一声落在地面上,蹦蹦跳跳地向前滑跑,最后停下来。着陆动作有点粗糙,而且谁也不知道是在哪里降落的。希拉里想,一定是发动机出了毛病,或者汽油没了?驾驶员,那个皮肤黝黑,英姿飒爽的青年人从前门顺着飞机走了过来。他说:“请大家下飞机。”他打开后舱门,放下一副短梯,站在一旁等他们全部下去。他们六个站在地上,有点颤抖。从远山刮来的风很大,冷得很。希拉里注意到,山上有积雪,很是壮观。空气冷得刺骨。驾驶员也下来了,用法语对他们说:“你们都在吧?对不起,可能你们得在这儿等一会儿。哦,不用等了,你们看来了。”他指着地平线上的一个小斑点,渐渐地越来越近。希拉里用一种稍微迷惑的口吻说:“我们为什么要在这里降落?出了什么事吗?我们要在这里呆多久?”那个法国旅行者说:“我知道来了一辆面包车。我们坐上那辆车再继续走。”“是发动机不行了吗?”希拉里问。安迪-彼得斯开心地笑了。“不是,我想不是的,”他说,“我听得出来,发动机十分正常。但是毫无疑问,他们要作类似的安排。”她大吃一惊,也迷惑不解。贝克夫人喃喃地说:“天哪,站在这儿多冷呀,天气坏透了。看起来万里无云,但日落时可真冷呀!”驾驶员低声喃喃自语。希拉里以为他一定在骂街。其实他说:“总是耽误时间,真受不了。”面包车飞也似地朝他们开过来,那个柏柏尔族司机来了个紧急刹车,车停下来。他一跳下车,驾驶员就愤怒地吵起来。希拉里真没想到,贝克夫人竟掺着法语插了进去。她决断地说:“别浪费时间了。争吵有什么用?我们要走。”司机耸了耸肩,走向面包车,他把车后部的货仓打开,里面有一个非常大的箱子。在埃里克森和彼得斯帮助下,同驾驶员一起把箱子抬下来。他们那样吃力。箱子大概很沉。当打开箱子盖时,贝克夫人把手放在希拉里的臂上说:“亲爱的,不要看。决不是什么好看的东西。”她把希拉里带开,到了面包车另一侧。那个法国人和彼得斯同她俩一道。那个法国人用法语说:“那是什么?他们在那里搞什么名堂?”贝克夫人说:“您是巴伦先生吗?”那个法国人点点头。“看到您真高兴。”贝克夫人说。她伸出手来,好像一位女主人欢迎他参加舞会一样。希拉里更加迷惑不解,问:“我真不明白,箱子里是什么东西?为什么不看一看的好?”彼得斯很体贴地俯视着她。希拉里想,他的面孔真给人以好感。他大概很公正,也很可靠。他说:“我知道那是怎么回事。驾驶员对我说了。可能不好看。但是,大概又不可避免。”他安详地补充说:“里面是尸首。”“尸首?”她目瞪口呆地望着他。“嗨,他们并未搞什么谋杀之类的事情,”他好像要使她放心似地一笑,“他们搞这些尸体是为了医学研究,完全合法。”但是,希拉里仍然惊慌不知所措,她说:“我实在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哦,贝特顿夫人,您知道吗,我们的旅程结束了,我是说其中的一段已经结束了。”“旅程结束了?”“是的。他们很快就把尸首抬进飞机,驾驶员将把事情安排好。一会儿我们开车离开这里时,我们将看到远方的火光冲天而起。又一架飞机坠毁并且燃烧,机毁人亡,无一幸存。”“但是,为什么呀?大荒唐了!”“可是,肯定……”此刻跟她说话的是巴伦先生了。“肯定您知道我们要到哪里去?”贝克夫人挨了过来,笑嘻嘻地说:“她当然知道。不过,可能她没料到这么快。”因莫明其妙而短暂地停顿了一下之后,希拉里说:“您是说——我们大家?”她环顾四周所有的人。“我们是同路人。”彼得斯轻声说。那个年轻的挪威人点点头,也以一种几乎难以想象的热情说:“是的,我们都是同路人。”

旅行像是在做梦,而且越来越像是在做梦。希拉里觉得,仿佛已经跟这五个离奇地拼凑在一起的旅伴走了一辈子的路。他们离开铺得好好的大路而走进虚无飘渺的太空。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的这一旅程不能称为飞行。她设想,他们大家都是自由自在的人,也就是说,他们自由自在地想到哪里去就到哪里去。就她所知,他们没犯过罪,警察不找他们的事。可是,现在却花了很大的力量隐蔽他们的足迹。有时,她简直莫明其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因为他们并不是什么逃犯,仿佛他们正在把自己变成其他别的什么人。就她的情况而言,的确就是这么回事。离开英国时的希拉里-克雷文,现已变成了奥利夫-贝特顿。可能她那种奇异的不真实感就与这件事有关。每天,那些顺口溜似的政治口号,她也能越来越不费力地脱口而出了。她感到自己变得热诚而且认真了,她认为自己是受了旅伴们的影响。她知道她自己现在有点怕他们。她以前从未跟有天才的人在一起特别亲近过。现在天才就在眼前,而天才有某种超乎寻常的东西,使得一般人的思想和感情受到极大的压力。这五个人各不相同,但每人都有那种奇怪的火一般的热心,还有那种给人造成可怕印象的事业心。她不明白,或许那是智慧的素质,或许,勿宁是世界观的素质。不过,她认为,他们之中的每一个都是热情的理想主义者。对巴伦博士说来,生命就是渴望再一次进实验室,用不完的金钱和物资供他做实验工作。工作是为了什么呢?她怀疑他曾经向自己提出过这个问题。他有一次曾跟她谈起他可以放出一种毁灭一个广阔的大陆的能力,而这种破坏力可以装在一个小小的瓶子里。她对他说:“但是您会这样做吗,的的确确是在这样干吗?”他有点儿吃惊地望着她,答道:“不错,不错。当然会这样做,只要一旦有这种需要。”他说这些话好像是为了敷衍了事。接着,他又说:“假如能看到整个确切的过程,确切的进展,那一定是非常惊人的。”他深深地咽下了一日没叹出来的气,又说:“您知道,需要去探知的事情太多了,需要去发现的事情也太多了。”希拉里好像顿时明白了。在这一瞬间。她站在他的立场上,全神贯注在那种排除一切的求知欲中,至于这种知识能把亿万人的生命一扫而光,也无关紧要。反正这是一种观点,并且在某种意义上说,不见得是可耻的。她对尼达姆的反感就更大了。那个年轻女人简直目中无人,更加激怒了她。她是喜欢彼得斯的,可是,彼得斯那种突然狂热起来的眼神,又时常使她厌恶,使她害怕。有一次,她对他说:“您不是要创造什么新世界。您的乐趣在于摧毁这个旧世界。”“您错了,奥利夫。您在说些什么呀。”“不,我没有错。您骨子里憎恨一切,我全身都能感觉得到这点。憎恨,想破坏一切。”她发现埃里克森是最令人不解的一个人。她觉得,埃里克森是一个空想家,不像那个法国人那样讲究实际;比起那个美国人所怀有的那股要摧毁一切的激情相差甚远,他的特点是具有北欧人那种狂热的理想主义。“我们一定要征服,”他说,“我们一定要征服这个世界。然后,我们才能进行统治。”“我们吗?”她问。他点点头,脸色和平日不一样,也很温柔,眼睛流露出的是一种矫揉造作的神情。“对啦,”他说,“我们这些少数起作用的人。我们有头脑,这是决定一切的。”希拉里自忖,我们这是上哪儿去?等待我们的是一个什么下场啊。这些人疯狂了,但各人却疯狂得不一样。他们好像各有各的目的,各有各的幻想。是的,幻想这个词很合适。他撇开这几个人,又仔细思考起贝克夫人来。在贝克夫人这里,没有狂热,没有憎恨,没有梦想、没有傲慢,也没有什么向往。希拉里在贝克夫人这里简直找不到什么值得她注意的。希拉里认为,贝克夫人是一个既无感情又无良心的女人,她是一股真相不明的巨大力量所掌握的一种得力工具。第三天过去了。他们来到一个小镇上,在一个土著的小旅馆前下了车。希拉里发觉他们在这里又得换上欧洲的衣着。那天晚上,她在一间狭小、设有家具、粉刷得很白的房间里睡觉,就像睡在一间牢房里一样。天刚亮,贝克夫人就叫醒了她。“我们马上就要走了,”贝克夫人说:“飞机在等我们。”“飞机?”“是的,我亲爱的。感谢上帝,我们恢复现代化的旅行了。”汽车走了大约一小时,他们来到一个机场,看起来好像是一个废弃了的军用机场。驾驶员是个法国人。他们飞了几个小时,飞越千山万水。从飞机上往下看,希拉里想,世界从空中看原来到处都是一模一样。高山,峡谷,公路,房屋。除非你是一个善于辨别的飞行专家,所有地方看上去都很相像。你能说得上来的只是某处人口稠密些,某处人口稀疏些。因此在云上飞行,有一半的时间什么也看不见。中午刚过,他们开始盘旋并降低高度。他们仍在山区,但降到一个平坦的平原上。那是一个标志清楚的机场,旁边有一幢白色建筑物。他们安全着陆了。贝克夫人带领他们走向大厦。大厦旁边是两辆高级轿车,司机在一旁站着。显然那是某种私人机场,因为没有什么正式的迎候。“旅程到头了,”贝克夫人开心地说,“我们都过去梳洗打扮一下吧。然后就坐车走。”“旅程到头了?”希拉里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可我们并没有……我们压根儿没有穿越大海嘛。”“您想过穿越大海来着?”贝克夫人好像乐了。而希拉里却十分不解地说:“嗯,是呀。是呀。我想过。我以为……”她不说下去了。贝克夫人点点头。“嗨,很多很多人也这么想。关于铁幕,人们胡说八道了很多东西。不过,依我说,铁幕是可以在任何什么地方的,而人们都想不到这点。”两个阿拉伯仆人迎接他们。梳洗完毕,他们坐下来喝咖啡,吃夹肉面包和饼干。后来,贝克夫人看了一下表。“好啦,再见,伙伴们!”她说:“这就是我和你们分手的地方了。”“您是回摩洛哥吗?”希拉里吃惊地问。“那不行,”贝克夫人说,“人们认为我在飞机失事时烧死了!这次我要踏上一个不同的旅程。”“可还是有人会认出您来的,”希拉里说,“我指的是那些曾在卡萨布兰卡或非斯旅馆里见过您的人。”“哦,”贝克夫人说:“那他们就认错人了。我现在换了一张护照,的确我的一个妹妹——一位卡尔文-贝克夫人——是飞机失事时死去的。而我和我的妹妹长得很像。”她还说:“对于偶然在旅馆里相遇的人来说,爱旅行的这个美国女人和那个美国女人都好像长得一样。”唉,希拉里想,的确是那么回事。贝克夫人身上那些外部的、不重要的特点仍是那样醒目。干净,整齐,精心梳理的蓝头发,非常单调而唠叨的声音。而那些内部的特点,却伪装得十分巧妙,她发觉,一点儿也看不出来。贝克夫人向全世界及她的旅伴所展示的,只是一个外表,而外表的后面却莫测高深,就好像她有意要把那些容易把人辨认出来的独特个性加以掩饰似的。希拉里感情有些冲动,不得不开口。她和贝克夫人没跟其他人站在一起。“谁也不知道,”希拉里说:“您到底是干什么的?”“您为什么想要知道呢?”“是的,我为什么?然而,我想到我应该知道。我俩这样亲密地在一块儿旅行了好几天,关于您,我一点儿也不了解,对我来说,这似乎太古怪了。我是说,我一点也不知道您的底细,您的感觉和您的思想,您喜欢什么和不喜欢什么,什么对您重要和什么对您不重要,我全然不了解。”“我亲爱的,您真太好奇啦。”贝克夫人说,“您要是接受我的忠告,就请别这样‘打破沙锅问到底’了。”“我甚至连您是从美国什么地方来的都不清楚。”“那也没有什么关系嘛。我已和我自己的国家断绝了关系,我有理由永世不再回去。假如我能进行报复的话,那我就太愉快了。”就在说这话的一两秒钟之内,一种恶意流露在她的表情和声调中。后来,她的声调很快放轻松了,又像一个兴高采烈的旅行者一样。“好啦,再见了,贝特顿夫人,愿您和丈夫团聚,万事如意。”希拉里无可奈何地说:“我连自己现在是在这个世界的什么地方都不知道。”“哦,那不难。现在不需再对您保密了。您在阿特拉斯山①中一个遥远的地方。快到了……”——(①阿特拉斯山在北非,横贯摩洛哥和阿尔及利亚境内——译注。)——贝克夫人动身了,并开始和别人告别。她跨过柏油停机坪,高兴地和大家挥手。飞机已经加好了油,驾驶员正在迎候她。一阵寒意侵袭希拉里全身。她感到,这里是她和外部世界的最后一个连接点了。站在她附近的彼得斯意识出来她的这种反应。“我想,”他轻声说,“我们要去的是个有去无回的地方。”巴伦博士也轻声说:“夫人,您还有勇气吗?或是您想马上追上您的美国朋友,爬上她的飞机,跟她一起返回您离开的那个世界去?”“假如我想要这么干,走得了吗?”希拉里问。那个法国人耸了耸肩头。“谁也难说。”“我叫她一下,好吗?”安迪-彼得斯问。“不,当然,可别叫她!”希拉里急忙阻止他。尼达姆轻蔑地说:“这里不是胆小女人呆的地方。”“她可不是一个胆小的人,”巴伦博士低声说,“就像其他聪明的妇女一样,她只是不断对自己提问题而已。”他特别强调“聪明”这个字眼,似乎是针对那个德国女人的。可是,她并不为他的声调所动。她瞧不起法国人,而对自己的价值很有信心。埃里克森神经质地高声说:“当一个人最后快要到达自由世界时,难道还想走回头路吗?”希拉里说:“可是,假如走回头路不可能,或者,没有选择走回头路的余地,那就不是什么自由!”一个仆人向他们走过来说:“请吧,要开车了。”他们穿过大楼对过的门,那里有两辆卡迪那克轿车,司机穿着制服。希拉里提出喜欢跟司机一起坐在前排,说是大轿车的摇动,容易使她晕车。这一理由十分容易地被接受了。行车中,希拉里不时偶尔和司机随便谈谈。什么天气呀,轿车不错呀之类的。她的法语讲得很流利,司机也很愿答话。他的态度自然而且认真。“我们路上需要花多少时间?”她一会儿问。“从机场去医院吗?夫人,车大概要走两个小时。”这个回答使希拉里有点吃惊,又有点闷闷不乐。她早已注意到尼达姆在休息室换了衣服,尽管当时并未多想这件事。尼达姆现在穿的是一身医院的护士服。这和司机的回答是吻合的。“说点医院的情况给我听吧。”她对司机说。他热情地回答她。“啊,夫人,漂亮极了。设备是世界上最新的。有很多大夫来访问,临走都交口赞誉。在那个地方为人类做这件好事,太伟大了。”“的确,”希拉里说:“的确,的确,的确伟大。”“那些可怜的人,”司机说,“过去总是被送到荒凉的岛上悲惨地死去。可是,现在,柯里尼大夫的新疗法治愈了大多数人。甚至那些濒于死亡的,也救活了。”“医院好像是建在一个荒凉的地方,”希拉里说。“哦,夫人,在这种情况下,也不得不荒凉点。当局坚持要把医院建在一个荒凉的地方,有什么办法呢?可是,这里空气新鲜,非常新鲜。夫人,您瞧,可以看到我们要去的地方了。”他指着。他们的车开近了山脉最外面的山坳。靠着山坡的一块平地上,坐落着一幢长长的白色大楼,闪闪发亮。“在这个地方建造这样一座大楼,多了不起啊!”司机说,“花的钱肯定难以想象。夫人,多亏这个世界上那些富有的慈善家们。他们不像政府,办事总是那样越省钱越好。在这儿花的钱就像流水一样。人们都说,我们的施主是世界上最有钱的人之一。的确,他为了减轻人类的痛苦,在这里创建了一件了不起的成就。”他驾驶着轿车行驶在弯弯曲曲的道路上,最后停在一个大铁槛门前。“夫人,您得在这里下车了,”司机说,“不允许我开车穿过这座铁槛门。车库离这儿有一公里。”旅行者们都下了车。门上有个很大的拉铃。可是,他们还没来得及拉,大门就慢慢地转开。一个穿白大褂的人,肤色黝黑,满面笑容,向他们鞠躬,并邀请他们进来。他们穿过大门;在一边,被较高的铁丝篱笆隔开,有一个大院落,只见人们走来走去。当那些人转过身来注视这些刚到的人时,希拉里带着恐惧的声音喊道:“哎呀,他们是麻疯病人!”她喊道,“麻疯病人!”她浑身上下,直打哆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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