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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拉里说,希拉里说

八月 14th, 2019  |  小说散文

“这简直不可想象,”希拉里暗暗想着,“真不可想象我在这里已过了十天!”她想,生活中最可怕的事情莫过于很快地适应环境。她记得在法国时看到一次有关中世纪酷刑的展览。囚犯关在铁笼里,既不能站,又不能坐,更不能卧倒。讲解员说,最后关在这里的囚犯在铁笼里活了十八年,释放后又活了二十年,直到老死。希拉里想,这种适应力就是人同动物的区别。人能够在任何气候下,吃任何食品和处于任何条件下都可以活下去,不管他是奴隶还是自由人。当她刚到这个单位来时,最初她感到一种盲目的恐惧,一种被囚禁和灰心丧气的可怕感觉,用豪华的环境遮掩囚禁的这一事实更加深了她的恐惧。可是在这里度过一周后,她开始不知不觉地自然地适应了这里的生活条件。这是一种古怪的、梦幻般的生活方式。这里没有什么是特别真实的。她感到在这个梦中已经很长了,但是还要继续在梦中过很久,或许,永远过下去。她将永远在这里过日子,与外界隔绝。她认为这种危险的适应环境的能力,部分原因是因为她是女人。妇女们生来就能适应环境。这种适应能力给她们力量,但也是她们的弱点。她们善于观察环境,接受它,然后采取现实主义的态度安顿下来,并尽可能加以享受。最使她感兴趣的是与她同行的旅伴们的反映。她很少看到尼达姆,除非偶尔在吃饭时相遇。这个德国女人只是对她点点头而已。她判断,尼达姆很快活并且知足。这里的生活显然就是她所想象的那样。她是全神贯注于工作的那种类型的女人,并且靠她天生的傲慢,惬意地过日子。她自己和那些科学家同事们的优越感是她信念中的第一条。她对人类间的友爱、和平的生活、思想和精神上的自由都认为是无稽之谈。对她来说,未来是狭窄的,但是压倒一切的。她自己是优越种族中的一员,世界上受奴役的其他人如果表现好,可以赐给他们些恩惠。如果她的同事们表示不同观点,如果他们的思想是共产主义的而不是法西斯的,尼达姆是不在乎的。只要他们工作出色,他们就是有用的,他们的思想也会转变。巴伦博士比尼达姆更聪明些。希拉里偶尔同他交谈了几句。他也是全神贯注于工作,非常满意于他的工作条件。但是,他那好奇的法国式的才智导致他猜测和考虑他现在所处的环境。“这不是我所期望的,坦白地说,不是。”他有一天这么说,“这话在你我之间说,贝特顿夫人,我可以说我不喜欢监狱般的生活。但这确是监狱一般,尽管囚笼上厚厚地镀了一层金。”“这里几乎没有您来寻求的自由?”他瞧着她很快地苦笑一下。“不对。”他说:“您错了。我其实并不是来寻求自由的。我是一个文明人。文明人明白:根本没有自由这玩意儿。只有那些年轻、没有完全开化的国家才把‘自由’写在它们的旗帜上。必须有一个安排得当的安全机构。文明的实质就是说生活方式应该适度,即中间道路。人们总是要回到中间道路上来的。不,我坦白对您说,我来这儿是为了钱。”希拉里笑了,她的眉毛挑了起来。“在这里,钱对您有什么好处?”“可以付非常昂贵的实验室设备费用。”巴伦博士说,“我不必自己掏腰包,这样我可以为科学服务并且满足我个人的求知欲。我是一个热爱自己工作的人,但是我爱它不是为了造福于人类。我经常发现那些为人类工作的人有些呆头呆脑,工作起来也不能干。不,我所欣赏的兴趣是纯学术性的研究。此外,我离开法国前已经得到一笔巨款。这笔钱用另一个名字定期存在某银行。等所有这些工作结束后,我就可以对这笔钱随意使用了。”“等所有这些工作结束后?”希拉里问道,“但是为什么要结束呢?”“一个人应该有常识。”巴伦博士说,“没有任何东西是永久长存的。我得出的结论是:这个地方是一个疯子经营的。我告诉您,一个疯子可以有逻辑头脑。如果您有钱,有逻辑思维,并且也是个疯子,您可以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成功地渡过您的幻想世界。但是最后,”他耸耸肩说:“到后来一切都要毁灭。因为,您知道,这里进行的一切都是不合理的。凡是不合理的事情,最后总会有人来算账。在当前,”他又耸了耸肩说,“这里对我是最合适不过了。”99csw.com那个托基尔·埃里克森,希拉里曾以为他会幡然悔悟,但看来他对此地的气氛十分满意。他不像上述的法国人那样实用主义。他过着自己那种专心致志的生活。他的内心世界对希拉里来说是太生疏了,她根本不能理解。这种世界观对埃里克森产生了一种庄严的幸福感,使他沉醉于对数学的计算之中,并幻想了一连串无穷尽的可能性。此人性格上的古怪和粗暴使希拉里害怕。她认为,像他这样的年轻人在唯心主义的一念之差中,他宁可让四分之三的世界毁灭,留下四分之一来实现他头脑中想象出来的乌托邦。希拉里同那位叫安迪·彼得斯的美国人谈得来。她想,可能因为彼得斯是个有才干的人,但不是天才。她从别人那里听到,他是他那一行中的第一流人物,一位谨慎而熟练的化学家,但不是这门科学的先驱。彼得斯同她一样,厌恶并且害怕这个地方的气氛。“事实上我不知道我去的是什么地方。”他说,“我以为我知道,但是我错了。政党同这个地方没有关系。我们同莫斯科没有联系。这里是在单独演戏——可能是法西斯的戏。”“您不认为您这样说是随便扣帽子?”希拉里说。他对这个问题考虑了一下。“可能您是对的,”他说,“说真的,我们随便乱说,毫无用处。但这点我可以肯定:我想离开这儿,并且我一定要设法离开此地。”“不那么容易吧。”希拉里低声说。这是他们晚饭后在屋顶花园的喷泉旁边进行的谈话。星光灿烂的夜晚,使他们感觉好像漫步在阿拉伯国家某一君主宫殿的花园里,混凝土的楼房已经消失在苍茫暮色中。“不容易,”彼得斯说,“出去可不那么容易,但是没有不可能办到的事。”“我很爱听您这么说,”希拉里说,“啊!我真爱听您这么说。”他同情地看了看她,并问:“你感到沮丧了吧!”“当然,但这不是我真正感到害怕的。”“不是的?那么,是什么呢?”“我害怕的是对现状安之若素。”希拉里说。“是的,”他沉思地说,“是的,我懂得你的意思了。这里好像是在进行某种集体思想工作。我认为您害怕是有道理的。”“依我看来,人们起来反抗更为自然。”希拉里说。“是的,是的,我也这样想过。事实上我曾考虑过一两次这里是否在搞什么小小的鬼名堂。”“鬼名堂?这是什么意思?”“好吧,坦白地说,使用毒品。”“您的意思是指某种麻醉品吗?”“是的,您知道,有可能。放些什么在食品和饮料里。这点可以使人们导致……我怎么说呢……驯服?”“有这样的麻醉品吗?”“这个,这实际上不属于我的知识范围。有种药服下可以使人镇静。在动手术前可以使他们服服贴贴。至于有没有一种长期定量服用的药——同时又不影响工作效率……这我就不知道了。我现在更倾向于认为驯服的效果是通过思想工作而产生的。我的意思是,我认为这里有些组织人员和行政人员精通催眠术和心理学,并且在我们不知不觉的情况下,他们不断地向我们提供有关我们福利和如何达到我们最终目的的建议,所有这些肯定会产生一定的效果。您知道,用这种办法可以干出不少名堂,特别是这些人很善于干这一套。”“但是我们不能屈服!”希拉里生气地说,“我们一刻也不能认为在这里是件好事。”“您丈夫是什么看法?”“汤姆?我,啊……我不知道。这太难了。我……”她说到这就沉默了。她不可能把她离奇的一生告诉现在正在和她谈话的男人。十天来她一直在和一个陌生的男人住在一套房子里。他们睡在一间卧室。夜里她睡不着时听到他在另一张床上的呼吸声。他们两个都接受了这种不可避免的安排。她是一个冒名顶替者,一个间谍,随时准备扮演一个角色,冒充另一个人。她对汤姆·贝特顿毫不了解。对她来说,贝特顿是个惊人的典型实例,说明一个有才华的年轻人在这个令人神经衰弱的环境中度过了几个月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子。至少他不愿意老老实实接受他的命运。他不但没有兴趣干工作,而且她感到他对自己不能集中精力工作日益感到烦恼。有一两次他重复了他见到她的第一个晚上所讲的话。“我不能思考问题。好像我的一切都枯竭了。”是的,她这样想,像汤姆·贝特顿这样真正的天才最需要自由。对他来说,思想工作并不能弥补他丧失的自由。只有充分的自由,他才能进行创造性的工作。她想,他是一个神经即将错乱的人。他对希拉里也是漠不关心。她对他不是一个女人,也不是一个朋友。她甚至怀疑他是否意识到并为他妻子的死亡感到痛苦。他脑子里经常想的是被囚禁这个问题。他一次又一次地说:“我一定要离开这里。我一定!我一定!”有时候他说:“我不知道。我没有想到这里是这个样子。我怎样能从这里出去?怎样出去?我必须出去了,我就是一定得出去!”这同彼得斯曾经说的话实质上一样,但有很大的不同。彼得斯的话像是一个有为、义愤填膺、幻想破灭的人所说的,他自信要同他所在的这个地方的人斗智。而贝特顿的反抗像是一个处于山穷水尽走投无路的人,只是疯狂地想逃。希拉里突然这样想:也许她和彼得斯在这里呆上半年后也这样。也许一个人一开始充满强烈的反抗,并且对自己的才能有非常合理的自信。到后来却变得像陷阱里的老鼠那样绝望。她希望她能向她身边的这个男人说出一切。要是她能这样说多好:“汤姆·贝特顿不是我的丈夫。我对他一无所知。我不了解他来这里以前的情况,所以我是蒙在鼓里。我不能帮助他,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办和说些什么。”但是,她却只能很谨慎地说:“对我来说,汤姆现在像个陌生人。他不向我说什么。有时候我想:囚禁,也就是关在这里,把他逼疯了。”“那可能,”彼得斯干巴巴地说:“有可能造成这种情况。”“告诉我……您这么有信心地谈到逃出这里。我们怎样逃出……难道有丝毫希望吗?”“奥利夫,我的意思不是说,我们后天就能走出去。这件事要深思熟虑。您知道,人们在最没有希望的条件下曾逃跑过。我们一些人,还有大西洋这边的你们国家一些人都写过书,描述他们是怎样从德国的堡垒中逃出的。”“那时的情况跟现在的不同呀!”“不是实质上的不同。只要有路进来,就有路出去。当然,在这里掘地道出去是不可能的,因此很多办法也就排除在外了。但是我刚说过,有路进来,就有路出去。要多动脑筋、虚张声势、伪装、欺骗、贿赂以至腐蚀,要运用这些手段。您要学会并且考虑这一套。我告诉您:我一定会离开这里,请相信我的话。”“我相信您会的,”希拉里说,“但是我呢?”“唉,您的情况就不一样了。”他的声音带些局促不安。她一时没懂他的意思。后来她觉察到他可能推测她已达到目的。她来到这里是找自己心爱的人,找到他后,她个人逃走的要求也就不大了。想到这里,她真想把事情的真相冒险告诉彼得斯,但是谨慎的本能阻止了她。她道了声晚安就离开屋顶花园。

“这简直不可想象,”希拉里暗暗想着,“真不可想象我在这里已过了十天!”她想,生活中最可怕的事情莫过于很快地适应环境。她记得在法国时看到一次有关中世纪酷刑的展览。囚犯关在铁笼里,既不能站,又不能坐,更不能卧倒。讲解员说,最后关在这里的囚犯在铁笼里活了十八年,释放后又活了二十年,直到老死。希拉里想,这种适应力就是人同动物的区别。人能够在任何气候下,吃任何食品和处于任何条件下都可以活下去,不管他是奴隶还是自由人。当她刚到这个单位来时,最初她感到一种盲目的恐惧,一种被囚禁和灰心丧气的可怕感觉,用豪华的环境遮掩囚禁的这一事实更加深了她的恐惧。可是在这里度过一周后,她开始不知不觉地自然地适应了这里的生活条件。这是一种古怪的、梦幻般的生活方式。这里没有什么是特别真实的。她感到在这个梦中已经很长了,但是还要继续在梦中过很久,或许,永远过下去。她将永远在这里过日子,与外界隔绝。她认为这种危险的适应环境的能力,部分原因是因为她是女人。妇女们生来就能适应环境。这种适应能力给她们力量,但也是她们的弱点。她们善于观察环境,接受它,然后采取现实主义的态度安顿下来,并尽可能加以享受。最使她感兴趣的是与她同行的旅伴们的反映。她很少看到尼达姆,除非偶尔在吃饭时相遇。这个德国女人只是对她点点头而已。她判断,尼达姆很快活并且知足。这里的生活显然就是她所想象的那样。她是全神贯注于工作的那种类型的女人,并且靠她天生的傲慢,惬意地过日子。她自己和那些科学家同事们的优越感是她信念中的第一条。她对人类间的友爱、和平的生活、思想和精神上的自由都认为是无稽之谈。对她来说,未来是狭窄的,但是压倒一切的。她自己是优越种族中的一员,世界上受奴役的其他人如果表现好,可以赐给他们些恩惠。如果她的同事们表示不同观点,如果他们的思想是共产主义的而不是法西斯的,尼达姆是不在乎的。只要他们工作出色,他们就是有用的,他们的思想也会转变。巴伦博士比尼达姆更聪明些。希拉里偶尔同他交谈了几句。他也是全神贯注于工作,非常满意于他的工作条件。但是,他那好奇的法国式的才智导致他猜测和考虑他现在所处的环境。“这不是我所期望的,坦白地说,不是。”他有一天这么说,“这话在你我之间说,贝特顿夫人,我可以说我不喜欢监狱般的生活。但这确是监狱一般,尽管囚笼上厚厚地镀了一层金。”“这里几乎没有您来寻求的自由?”他瞧着她很快地苦笑一下。“不对。”他说:“您错了。我其实并不是来寻求自由的。我是一个文明人。文明人明白:根本没有自由这玩意儿。只有那些年轻、没有完全开化的国家才把‘自由’写在它们的旗帜上。必须有一个安排得当的安全机构。文明的实质就是说生活方式应该适度,即中间道路。人们总是要回到中间道路上来的。不,我坦白对您说,我来这儿是为了钱。”希拉里笑了,她的眉毛挑了起来。“在这里,钱对您有什么好处?”“可以付非常昂贵的实验室设备费用。”巴伦博士说,“我不必自己掏腰包,这样我可以为科学服务并且满足我个人的求知欲。我是一个热爱自己工作的人,但是我爱它不是为了造福于人类。我经常发现那些为人类工作的人有些呆头呆脑,工作起来也不能干。不,我所欣赏的兴趣是纯学术性的研究。此外,我离开法国前已经得到一笔巨款。这笔钱用另一个名字定期存在某银行。等所有这些工作结束后,我就可以对这笔钱随意使用了。”“等所有这些工作结束后?”希拉里问道,“但是为什么要结束呢?”“一个人应该有常识。”巴伦博士说,“没有任何东西是永久长存的。我得出的结论是:这个地方是一个疯子经营的。我告诉您,一个疯子可以有逻辑头脑。如果您有钱,有逻辑思维,并且也是个疯子,您可以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成功地渡过您的幻想世界。但是最后,”他耸耸肩说:“到后来一切都要毁灭。因为,您知道,这里进行的一切都是不合理的。凡是不合理的事情,最后总会有人来算账。在当前,”他又耸了耸肩说,“这里对我是最合适不过了。”那个托基尔-埃里克森,希拉里曾以为他会幡然悔悟,但看来他对此地的气氛十分满意。他不像上述的法国人那样实用主义。他过着自己那种专心致志的生活。他的内心世界对希拉里来说是太生疏了,她根本不能理解。这种世界观对埃里克森产生了一种庄严的幸福感,使他沉醉于对数学的计算之中,并幻想了一连串无穷尽的可能性。此人性格上的古怪和粗暴使希拉里害怕。她认为,像他这样的年轻人在唯心主义的一念之差中,他宁可让四分之三的世界毁灭,留下四分之一来实现他头脑中想象出来的乌托邦。希拉里同那位叫安迪-彼得斯的美国人谈得来。她想,可能因为彼得斯是个有才干的人,但不是天才。她从别人那里听到,他是他那一行中的第一流人物,一位谨慎而熟练的化学家,但不是这门科学的先驱。彼得斯同她一样,厌恶并且害怕这个地方的气氛。“事实上我不知道我去的是什么地方。”他说,“我以为我知道,但是我错了。政党同这个地方没有关系。我们同莫斯科没有联系。这里是在单独演戏——可能是法西斯的戏。”“您不认为您这样说是随便扣帽子?”希拉里说。他对这个问题考虑了一下。“可能您是对的,”他说,“说真的,我们随便乱说,毫无用处。但这点我可以肯定:我想离开这儿,并且我一定要设法离开此地。”“不那么容易吧。”希拉里低声说。这是他们晚饭后在屋顶花园的喷泉旁边进行的谈话。星光灿烂的夜晚,使他们感觉好像漫步在阿拉伯国家某一君主宫殿的花园里,混凝土的楼房已经消失在苍茫暮色中。“不容易,”彼得斯说,“出去可不那么容易,但是没有不可能办到的事。”“我很爱听您这么说,”希拉里说,“啊!我真爱听您这么说。”他同情地看了看她,并问:“你感到沮丧了吧!”“当然,但这不是我真正感到害怕的。”“不是的?那么,是什么呢?”“我害怕的是对现状安之若素。”希拉里说。“是的,”他沉思地说,“是的,我懂得你的意思了。这里好像是在进行某种集体思想工作。我认为您害怕是有道理的。”“依我看来,人们起来反抗更为自然。”希拉里说。“是的,是的,我也这样想过。事实上我曾考虑过一两次这里是否在搞什么小小的鬼名堂。”“鬼名堂?这是什么意思?”“好吧,坦白地说,使用毒品。”“您的意思是指某种麻醉品吗?”“是的,您知道,有可能。放些什么在食品和饮料里。这点可以使人们导致……我怎么说呢……驯服?”“有这样的麻醉品吗?”“这个,这实际上不属于我的知识范围。有种药服下可以使人镇静。在动手术前可以使他们服服贴贴。至于有没有一种长期定量服用的药——同时又不影响工作效率……这我就不知道了。我现在更倾向于认为驯服的效果是通过思想工作而产生的。我的意思是,我认为这里有些组织人员和行政人员精通催眠术和心理学,并且在我们不知不觉的情况下,他们不断地向我们提供有关我们福利和如何达到我们最终目的的建议,所有这些肯定会产生一定的效果。您知道,用这种办法可以干出不少名堂,特别是这些人很善于干这一套。”“但是我们不能屈服!”希拉里生气地说,“我们一刻也不能认为在这里是件好事。”“您丈夫是什么看法?”“汤姆?我,啊……我不知道。这太难了。我……”她说到这就沉默了。她不可能把她离奇的一生告诉现在正在和她谈话的男人。十天来她一直在和一个陌生的男人住在一套房子里。他们睡在一间卧室。夜里她睡不着时听到他在另一张床上的呼吸声。他们两个都接受了这种不可避免的安排。她是一个冒名顶替者,一个间谍,随时准备扮演一个角色,冒充另一个人。她对汤姆-贝特顿毫不了解。对她来说,贝特顿是个惊人的典型实例,说明一个有才华的年轻人在这个令人神经衰弱的环境中度过了几个月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子。至少他不愿意老老实实接受他的命运。他不但没有兴趣干工作,而且她感到他对自己不能集中精力工作日益感到烦恼。有一两次他重复了他见到她的第一个晚上所讲的话。“我不能思考问题。好像我的一切都枯竭了。”是的,她这样想,像汤姆-贝特顿这样真正的天才最需要自由。对他来说,思想工作并不能弥补他丧失的自由。只有充分的自由,他才能进行创造性的工作。她想,他是一个神经即将错乱的人。他对希拉里也是漠不关心。她对他不是一个女人,也不是一个朋友。她甚至怀疑他是否意识到并为他妻子的死亡感到痛苦。他脑子里经常想的是被囚禁这个问题。他一次又一次地说:“我一定要离开这里。我一定!我一定!”有时候他说:“我不知道。我没有想到这里是这个样子。我怎样能从这里出去?怎样出去?我必须出去了,我就是一定得出去!”这同彼得斯曾经说的话实质上一样,但有很大的不同。彼得斯的话像是一个有为、义愤填膺、幻想破灭的人所说的,他自信要同他所在的这个地方的人斗智。而贝特顿的反抗像是一个处于山穷水尽走投无路的人,只是疯狂地想逃。希拉里突然这样想:也许她和彼得斯在这里呆上半年后也这样。也许一个人一开始充满强烈的反抗,并且对自己的才能有非常合理的自信。到后来却变得像陷阱里的老鼠那样绝望。她希望她能向她身边的这个男人说出一切。要是她能这样说多好:“汤姆-贝特顿不是我的丈夫。我对他一无所知。我不了解他来这里以前的情况,所以我是蒙在鼓里。我不能帮助他,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办和说些什么。”但是,她却只能很谨慎地说:“对我来说,汤姆现在像个陌生人。他不向我说什么。有时候我想:囚禁,也就是关在这里,把他逼疯了。”“那可能,”彼得斯干巴巴地说:“有可能造成这种情况。”“告诉我……您这么有信心地谈到逃出这里。我们怎样逃出……难道有丝毫希望吗?”“奥利夫,我的意思不是说,我们后天就能走出去。这件事要深思熟虑。您知道,人们在最没有希望的条件下曾逃跑过。我们一些人,还有大西洋这边的你们国家一些人都写过书,描述他们是怎样从德国的堡垒中逃出的。”“那时的情况跟现在的不同呀!”“不是实质上的不同。只要有路进来,就有路出去。当然,在这里掘地道出去是不可能的,因此很多办法也就排除在外了。但是我刚说过,有路进来,就有路出去。要多动脑筋、虚张声势、伪装、欺骗、贿赂以至腐蚀,要运用这些手段。您要学会并且考虑这一套。我告诉您:我一定会离开这里,请相信我的话。”“我相信您会的,”希拉里说,“但是我呢?”“唉,您的情况就不一样了。”他的声音带些局促不安。她一时没懂他的意思。后来她觉察到他可能推测她已达到目的。她来到这里是找自己心爱的人,找到他后,她个人逃走的要求也就不大了。想到这里,她真想把事情的真相冒险告诉彼得斯,但是谨慎的本能阻止了她。她道了声晚安就离开屋顶花园。

1驾驶员向他们走了过来。“你们现在可以开车了,请吧。”他说,“越快越好。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按计划我们迟到了。”希拉里后退了几步。她紧张地把手卡在自己的喉头上。在手指的压力下,她脖子上戴的珍珠项链断了。她抬起松掉的珍珠,把它们塞进了自己的衣兜。他们全部上了车。希拉里在一条长板凳上,夹在彼得斯和贝克夫人的中间。她把头转向那个美国女人说:“这么说……这么说……您就是所谓的联络员喽,贝克夫人?”“您说得很确切。我很称职,尽管这是我自己说的。一个到处都跑的爱旅行的美国女人不会引起人们怀疑的。”她仍然是那样满面春风,笑嘻嘻的。可是,希拉里察觉,或者认为自己察觉到那是另外一个人了。那种如痴如呆的老一套全已消失。这是一个很能干,可能还是很冷酷无情的女人。“这将是报上的头条新闻,耸人听闻!”贝克夫人高兴得大笑了起来,说:“我指的是您,亲爱的。他们会报道说,祸不单行啦。先是,卡萨布兰卡飞机失事,险些儿送了命;后来,在这场灾难中,终于还是死于非命。”希拉里一下子悟出了这个计谋非常高明。“其他人呢?”她低声说,“真是他们自己所说的那些人吗?”“是的。据我所知巴伦博士是位细菌学家。埃里克森先生是一位很有前途的青年物理学家。彼得斯先生是一位化学研究人员。尼达姆小姐嘛,当然,并不是什么修女,而是一位内分泌学家。至于我嘛,我跟您说了,只是一位联络员而已。我并不属于这个科学集团。”她一面说一面又大笑起来,“赫瑟林顿那个女人想搞过我。根本没门。”“赫瑟林顿小姐——她是……她是……”贝克夫人使劲地点了点头。“我的看法是,她一直在跟踪您。她在卡萨布兰卡把您从一个一路跟踪您的什么人手中接了过来。”“可是,尽管我一再要求,她并没有跟我们一起来呀?”“她来不合适,和她扮演的角色不符。已经去过马拉喀什之后还再回去,那就有点太显眼了。不,她一定会发个电报或打个电话,您到马拉喀什就会有人在那里暗中迎候。简直是个大笑话,是吗?看!看那儿!着火了。”他们穿过沙漠,车开得很快,当希拉里伸长脖子透过车窗向外张望时,她看到身后火光冲天,听到隐隐约约的爆炸声。彼得斯转回头去大笑了起来,他说:“去马拉喀什的飞机失事,机上六名乘客身亡。”希拉里轻轻地说:“真……真有点吓人呀!”“跨入未知世界?”这是彼得斯在说话,他此刻很严肃。“是的,这是惟一的途径了。我们正在离开‘过去’,走向‘未来’,”一种突如其来的兴奋使他精神焕发:“我们就要摆脱那些陈旧、腐朽的东西了。那些腐败的政府,可恶的战争贩子。我们就要走进一个新世界——一个科学的世界,远离泛起的残渣,一尘不染。”希拉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丈夫过去也爱这样说。”她故意说了这么一句。“您的丈夫?”他飞快地瞟了她一眼。“呵,就是托马斯-贝特顿吗?”希拉里点了点头。“哦,太好了。我在美国从未见过他,虽然多次有机会,原子零功率分裂是当今最伟大的发现之一——是的,我的确要向他致敬。他曾与老曼海姆在一起工作过,对吗?”“是的。”希拉里说。“人家不是说他和曼海姆的女儿结婚了吗?可是,您并不是……”“我是他第二个妻子,”希拉里说,双顿红晕起来。“他……他的埃尔莎在美国去世了。”“我记起来了。他后来去英国工作。在那里他突然失踪了,搞得英国人狼狈不堪。”他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在巴黎开一个什么会突然走失得无影无踪。”又带着欣赏的口吻加上一句:“不能说他们组织的不高明呵。”希拉里同意他的说法。他们组织得天衣无缝,使她有点毛骨悚然。所有那些经过精心安排的计划、代码、暗号,统统没有一点用处了。因为,现在,一点儿线索也没有了。一切早已安排妥当,这架致命的飞机上的每一个人都是去那个“不明的目的地”的同路人,托马斯-贝特顿先他们而到了那个地方。没有一点儿足迹。除了一架彻底烧光的飞机,什么也没留下。飞机中甚至还有烧焦的尸首。杰索普和他的组织——能猜出她希拉里并不是这些烧焦的尸首之一吗?值得怀疑。飞机失事搞得这样高明,这样令人信服。彼得斯又开腔了。他的声音因过分热情而显得有些天真。对于他来说、问心无愧,不向后看,只知一心一意向前奔。“我想知道,”他说:“我们从这到哪里去?”希拉里也想知道。因为,这将决定一切。或迟或早,一定还得接触外界。或迟或早,假如有人进行调查,一辆面包车上有六个人和清早乘飞机走的那六个人相似这一事实,或许有可能会被人注意到。她转向贝克夫人,尽力设法使自己的语调同她身边那个美国青年人的天真热情一致起来,问:“我们上哪儿去?下一步怎么办?”“一会儿您就知道了。”贝克夫人说。尽管她的声音非常悦耳,这句话里总有点什么不祥之兆。车继续向前开。飞机燃烧的火光把天都染红了,并且由于日落西山,显得更为清晰。夜幕降临了。车仍在向前开。路很不好走,因为他们很明显地并未驶上公路干线。有时他们好像是在田野上路上,有时又像在开阔的原野上奔驰。希拉里一路上从未打盹,脑海中翻腾着各种各样的想法和猜悟。不过,左颠右簸,抛上抛下,她实在精疲力尽,终于还是睡着了。这一觉睡得断断续续的。路上的壕沟和突然的震动把她弄醒了。开始一两分钟她糊里糊涂地搞不清楚自己是在什么地方,过了一会儿她清醒过来,但脑海里思绪万千,杂乱无章。她又一次向前低下头,头不住地点着点着,再次进入梦乡。2一个急刹车突然把她惊醒了。彼得斯轻轻地摇了摇她的胳膊。“醒醒,”他说,“我们好像到了个什么地方。”每人都下了车。他们都抽筋了,疲惫不堪。天仍然伸手不见五指,他们好像停在一幢房屋外面,四周都是橡树。不远的地方有些昏暗的灯光,似乎那里是个村庄。一个灯笼引着他们走进那幢房屋。那是一间土著住宅,里面有两个咯咯傻笑的柏柏尔族女人,她们惊奇地望着希拉里和贝克夫人,而对那个修女却毫不在意。这三个妇女被带到楼上一间小房里。地板上有三个垫褥和几堆被子,别无其他家具。“我要说我的四肢简直僵硬了,”贝克夫人说,“像我们坐这么长一路的汽车,简直要抽筋了。”“不舒服没有多大关系,”那个修女说。她的声音坚定有力,但刺耳难听。希拉里发现她的英语讲得流利准确,但语音不好。“尼达姆小姐,您还在扮演您的角色,”那个美国女人说,“我只能想象您在修道院里,天不亮四点钟就跪在硬邦邦的石头上。”尼达姆小姐骄傲地笑了一笑。“基督教愚弄妇女,”她说,“崇拜软弱!哭着脸丢人!异教女人有力量。她们欢乐而取胜!为了取胜,便能克服一切艰难困苦。没有什么是受不了的。”“现在,”贝克夫人打了一个哈欠,“我要是在非斯城中吉美宫旅馆的床上就好了。您呢,贝特顿夫人?可以肯定,一路上颠簸对你的脑震荡是没有什么好处的。”“是呀,没有好处。”希拉里说。“一会儿,她们会拿点什么东西给我们吃。然后,我给您几片阿斯匹灵。您最好是尽可能快地入睡。”听到了上楼梯的脚步声和女人咯咯的笑声,原来是那两个柏柏尔族女人进来了。她们托着一盘子,里面有一大碟粗面包和炖肉。把盘子放在地板上,随后又拿来了一铁盆水和毛巾。她们之中的一个摸一摸希拉里的衣服,并拿手指捻了一捻,向另一个说了点什么,那个女人急忙地点了点头表示同意。对贝克夫人也这样。就是不去注意那个修女。“嘘!”贝克夫人挥手要她们走开,“嘘!嘘!”就像赶小鸡一样。那两个女人走开了,一直哈哈笑个不停。“蠢东西,”贝克夫人说,“跟她们在一起真受不了。她们活着想必只知道养孩子和穿衣打扮。”“她们也只配干那些事,”弗劳莱因-尼达姆说:“她们属于奴隶民族。侍候她们的主人还是有用的,别的就什么也干不了啦。”“难道您不是说得太粗鲁了一点吗?”希拉里被尼达姆的态度激怒了。“我不能容忍这种令人伤感的情绪。少数人是统治者,多数人是奴仆。”“但是怎能……”贝克夫人用一种君临一切的口吻插了进来:“我想,我们在这些问题上各有各的想法,”她说,“所谓‘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不过,我们没有时间呀!我们需要的是争取休息一会儿。”薄荷茶来了。希拉里吞下了几片阿斯匹灵,因为她的头真的很疼。然后,这三个女人躺下睡着了。她们一直睡到第二天日上三竿。要到傍晚才上路,这是贝克夫人说的。她们睡觉的房间外面,有楼梯通到房顶,从那里可以看到周围的一部分风光。不远的地方是一个村庄,但她们所在的这个地方,是一个大橡树林中的一所孤零零的房子。醒来以后,贝克夫人把已经堆在门内的三堆衣服指给她们看。“下一段路程,我们要采取土著的方式,”她解释道,“把我们的其他衣服都留在这里。”这样,那精明的小个子美国女人整齐的外衣和希拉里的粗呢上装和裙子,还有那个修女的黑大褂,统统都脱到一边了,只见三个摩洛哥的土著女人在房顶上谈天。整个事情古怪得令人无法置信。由于尼达姆小姐脱掉了她那件修女的黑大褂,希拉里得以仔细端详她了。她比希拉里原先估计的要年轻,大概不会超过三十三四岁的样子。她的外表看起来比较整洁。苍白的肤色,粗而短的手指,还有冷漠的眼睛,时刻迸发出一种狂热的、令人讨厌而不是吸引人的目光。她说话生硬、无礼。她对贝克夫人和希拉里两位表示了某种程度的轻蔑,好像不屑于为伍似的。希拉里对她这种自高自大感到非常恼火。而贝克夫人却好像根本没注意到这回事。不知怎么搞的,希拉里感到那两个给他们食物的咯咯傻笑的柏柏尔族女人,比这两个西方旅伴亲近得多,也值得同情得多。那个年轻的德国女人对她一手造成的这种印象很显然满不在乎。从她的表情上可以看出她是在克制自己,因为,她一心一意想赶路,对她的这两个旅伴毫无兴趣。希拉里发现要对贝克夫人的态度作出判断更不容易。在领略了那个德国女专家不近人情之后,贝克夫人起先还像一个自然而正常的人。但是到了傍晚,她却感到贝克夫人比尼达姆更加难以捉摸,更加令人反感。贝克夫人待人接物好像一台机械装置那样毫无差错。她滔滔不绝,但措词得体。她的话说得十分自然,正规,不矫揉造作,可是,不由得使人怀疑她像一名演员,可能已是第七百次扮演这个角色。这是一种完全机械的扮演,可能与贝克夫人平日的思想感情完全不同。希拉里一个劲儿嘀咕:贝克夫人到底是何许人也?她为什么像个机器人那样准确无误地扮演这个角色呢?她也是个极端主义者?她也梦想什么勇敢的新世界——她是否也是一个用武力反对资本主义制度的人?难道她会由于政治信仰和渴望而放弃了她的正常生活?太难说了。那天傍晚,她们继续踏上旅途,不再乘面包车了。这次是一辆敞篷旅行车。每人都穿上着服装,男人围一条白色的穆斯林大褂,女人戴上面纱。紧紧地挤在一起,再次出发了,而且整整走了一夜。“您感觉怎样,贝特顿夫人?”希拉里对安迪-彼得斯笑了一笑。太阳则从东方升起,他们停车吃早饭。在一个汽油炉子上烤本地面包、煮鸡蛋、烧茶水。“我好像是在做梦一样。”希拉里说。“是的,有那么点味道。”“我们到了哪里?”他耸了耸肩膀。“谁知道!毫无疑问,除了我们的贝克夫人,其他人全不知道。”“这一带荒无人迹。”“是的,简直就是沙漠地带。不过,一定得这样,难道不是吗?”“您是说,这样就可以不留下任何痕迹?”“对啦。人人都可以看清楚,整个事情构思得多么巧妙啊!我们旅程中的任何一段,都与整个旅程中的其他各段毫无关系。飞机烧毁了。旧面包车摸黑开。不知您注意到了没有,车上有一块牌子,标明它是属于正在这一带从事挖掘的一个考古远征队的。第二天,又来了一辆满载柏柏尔族土著的旅行车,这在公路上太不足为奇了。至于下段”——他耸了耸肩——“谁知道?”“可我们要上哪儿去?”安迪-彼得斯摇摇头。“问也徒然。一会儿就清楚了。”那个法国人巴伦博士参加进来。“是的,一会儿就清楚了。”他说,“但是我们不问怎么行呢?这是我们西方人的脾气。我们决不说什么‘今天满足了’。明天,我们总是想着明天。把昨天抛在后面,向往着明天。这就是我们的要求。”“您想促进世界的进程,对吗,博士?”彼得斯问。“要干的事太多了,”巴伦博士说,“生命太短暂了。一个人必须有更多的时间,更多的时间,更多的时间。”他激昂地挥动双手。彼得斯问希拉里:“你们国家谈论的四大自由是些什么?各取所需的自由,不受恐惧的自由……”那个法国人打断了他的话。“不被愚弄的自由。”他挖苦地说,“我所要的就是这个自由。我的工作就需要这个自由。免除没完没了的、只顾鸡毛蒜皮的经济自由!免除阻碍一个人工作的那种横加干涉的自由!”“您是一位细菌学家,巴伦博士,对吗?”“是的,我是研究细菌的。哦,您不了解,那是一门多么迷人的学问!可是需要有耐性,无休止的耐性,反复的实验——还有,金钱——大量的金钱!你必须有设备、助手和原料。有了你所要求的一切,什么目的不能达到呢?”“幸福吗?”希拉里问。他飞快地向她笑了一下,突然又富有人情味地感叹起来。“唉,夫人,您是妇女。只有妇女,一生所追求的就只有幸福这两个字。”“而且很少得到幸福?”希拉里问。他耸了耸肩膀。“可能是这样。”“个人的幸福无所谓,”彼得斯认真说,“一定要大家都幸福,这才是兄弟般的精神!工人们,自由而团结,拥有生产手段,从战争贩子和垄断一切的那种贪婪而又不知足的人手中解放出来。科学属于全人类,不能让这个或那个强国自私地据为已有。”“好得很!”埃里克森赞赏地附和着,“您说得完全正确。科学家必须是主人。他们必须主宰一切。他们,也只有他们才是‘超人’。只有超人才起作用。奴隶固然不能加以虐待,但他们毕竟是奴隶。”希拉里从他们中间走开了几步。过了一两分钟,彼得斯也跟着她走过来。“看起来您似乎有点害怕。”他打趣地说。“我想是有点。”她稍微抿嘴笑了一下。“当然,巴伦博士所说的都很正确。我不过是个女人,我不是科学家,不搞什么研究,不懂什么外科医学和细菌学。我大概脑子不太好使。正如巴伦博士所说的,我追求的只是幸福——就像任何一个傻里傻气的女人一样。”“那有什么错呢?”彼得斯说。“怎么说呢,我感到我太浅薄,配不上你们这些有学问的人。您知道,我只是一个去找丈夫的女人。”“这足够了。”彼得斯说,“您代表着人类最基本的素质。”“您这样说,真太好了。”“我说的都是实话,”他压低嗓门补充道,“您很关心您的丈夫吗?”“要是不关心,我到这里来干什么呢?”“不关心,当然不会来。您和他的观点一致吗?据我所知.他是共产党!”希拉里避免直接回答。“说起谁是共产党,”她说,“您不认为我们这一小伙里有点奇怪吗?”“怎么奇怪?”“嗯,尽管我们要去的是同一个目的地,我们这些同路人的政治见解好像不一样。”彼得斯意味深长地说:“哦,不。您刚才说的有些道理。我原来没有从那方面想——但我认为您是对的。”“我认为,”希拉里说,“巴伦博士根本没有任何政治倾向!他要钱搞实验。尼达姆说话像一个法西斯,并不像共产党。还有埃里克森……”“埃里克森怎么样?”“我发现这个人很可怕——他专心矢志到非常危险的程度了,就像电影中狂妄的科学家一样。”“但我相信‘四海一家’,而且,您是一位爱丈夫的妻子。还有贝克夫人——您把她摆在什么地位呢?”“我也不知道。我发现她的地位比谁都难摆。”“哦,我不那么说。我说很容易。”“您是什么意思?”“我要说,她从头到尾的只是为了金钱。她仅是一个待遇优厚的小人物而已。”“她也使我害怕。”希拉里说。“为什么?她怎么会使您害怕呢?她可没有那种疯狂的科学家的味道呀。”“正因为她非常平常,才使我害怕。您知道,她就和普通的人一样,但她参与了这一切。”彼得斯严肃地说:“您也知道,党是现实主义的。它雇用的是那些最称职的男人和女人。”“可是,任用一个只知道要钱的人是最好的办法吗?难道他们不会叛变吗?”“那是要冒极大的风险的。”彼得斯安详地说,“贝克夫人是一个很机灵的女人,我想她是不致于去冒那个险的。”希拉里突然打了个寒噤。“冷吗?”“是的,有点儿冷。”“我们走动走动吧。”他们来回走动着。走着走着,彼得斯弯下腰去捡起来一点什么东西。“您瞧,这是您丢失的吧。”希拉里接了过来。“哦,不错。这是我项链上的一颗珍珠。前天——不,昨天断了。真好像是若干年以前的事情似的。”“我希望不是真的珍珠。”希拉里笑了:“不是的,当然不是的。只是珠宝装饰品。”彼得斯从衣兜里掏出烟盒。“珠宝装饰品,”他说,“多么巧妙的说法。”他递给她一支烟。“的确听起来很荒唐——在这样的地方。”她拿了一支烟。“这个烟盒太怪了,多沉呀!”“铅做的,所以沉。这是一件战争纪念品。一颗炸弹差点没把我报销掉,我用其中的一块弹皮做了这个烟盒。”“那么说,您参战来着?”“我是一个从事秘密研究工作的人,专门研究砰然作响的玩意儿。别谈什么战争了吧。还是让我们把思想集中到明天的好。”“我们到底是去哪里?”希拉里问,“谁也不告诉我。我们是……”他打断了她。“猜测是不会得到什么鼓舞的,”他说:“去,叫您去的地方;做,叫您做的事情。”希拉里有点冲动地说:“您喜欢叫别人牵着鼻子走?您喜欢跟着别人的指挥棒转?自己一言不发?”“假如必须这么做,我准备安之若素。真的必须这么做。我们正在争取‘世界和平’,‘世界统一’,‘世界秩序’。”“可能吗?争取得到吗?”“任凭什么也比我们现在生活在其中的这一团淤泥要好。难道您不同意?”在这一时刻,疲倦占有了她,周围环境的凄凉和黎明时分外好看的曙光几乎使她忘掉了一切,希拉里差点儿没有断然否定他所说的话。她本想说:“您为什么贬低我们在其中生活的这个世界?这个世界上有好人。这一团淤泥哺育了仁慈和个性,不是比强加给我们的世界秩序——那个世界秩序今天还是对的,而明天又错了——好得多吗?我宁愿要一个由善良而可能犯错误的人类所组成的世界,而不愿要一个由根本没有怜悯、谅解和同情心的超级机器人所组成的世界。”可是,她及时控制住自己,而用一种悉心抑制的热忱说:“您说得多好啊!我累了。我们必须言听计从,向前迈进。”他笑了。“这就好了。”

驾驶员向他们走了过来。“你们现在可以开车了,请吧。”他说,“越快越好。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按计划我们迟到了。”希拉里后退了几步。她紧张地把手卡在自己的喉头上。在手指的压力下,她脖子上戴的珍珠项链断了。她抬起松掉的珍珠,把它们塞进了自己的衣兜。他们全部上了车。希拉里在一条长板凳上,夹在彼得斯和贝克夫人的中间。她把头转向那个美国女人说:“这么说……这么说……您就是所谓的联络员喽,贝克夫人?”“您说得很确切。我很称职,尽管这是我自己说的。一个到处都跑的爱旅行的美国女人不会引起人们怀疑的。”她仍然是那样满面春风,笑嘻嘻的。可是,希拉里察觉,或者认为自己察觉到那是另外一个人了。那种如痴如呆的老一套全已消失。这是一个很能干,可能还是很冷酷无情的女人。“这将是报上的头条新闻,耸人听闻!”贝克夫人高兴得大笑了起来,说:“我指的是您,亲爱的。他们会报道说,祸不单行啦。先是,卡萨布兰卡飞机失事,险些儿送了命;后来,在这场灾难中,终于还是死于非命。”希拉里一下子悟出了这个计谋非常高明。“其他人呢?”她低声说,“真是他们自己所说的那些人吗?”“是的。据我所知巴伦博士是位细菌学家。埃里克森先生是一位很有前途的青年物理学家。彼得斯先生是一位化学研究人员。尼达姆小姐嘛,当然,并不是什么修女,而是一位内分泌学家。至于我嘛,我跟您说了,只是一位联络员而已。我并不属于这个科学集团。”她一面说一面又大笑起来,“赫瑟林顿那个女人想搞过我。根本没门。”“赫瑟林顿小姐——她是……她是……”贝克夫人使劲地点了点头。“我的看法是,她一直在跟踪您。她在卡萨布兰卡把您从一个一路跟踪您的什么人手中接了过来。”“可是,尽管我一再要求,她并没有跟我们一起来呀?”“她来不合适,和她扮演的角色不符。已经去过马拉喀什之后还再回去,那就有点太显眼了。不,她一定会发个电报或打个电话,您到马拉喀什就会有人在那里暗中迎候。简直是个大笑话,是吗?看!看那儿!着火了。”他们穿过沙漠,车开得很快,当希拉里伸长脖子透过车窗向外张望时,她看到身后火光冲天,听到隐隐约约的爆炸声。彼得斯转回头去大笑了起来,他说:“去马拉喀什的飞机失事,机上六名乘客身亡。”希拉里轻轻地说:“真……真有点吓人呀!”“跨入未知世界?”这是彼得斯在说话,他此刻很严肃。“是的,这是惟一的途径了。我们正在离开‘过去’,走向‘未来’,”一种突如其来的兴奋使他精神焕发:“我们就要摆脱那些陈旧、腐朽的东西了。那些腐败的政府,可恶的战争贩子。我们就要走进一个新世界——一个科学的世界,远离泛起的残渣,一尘不染。”希拉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丈夫过去也爱这样说。”她故意说了这么一句。“您的丈夫?”他飞快地瞟了她一眼。“呵,就是托马斯·贝特顿吗?”希拉里点了点头。“哦,太好了。我在美国从未见过他,虽然多次有机会,原子零功率分裂是当今最伟大的发现之一——是的,我的确要向他致敬。他曾与老曼海姆在一起工作过,对吗?”http://www.99csw.com“是的。”希拉里说。“人家不是说他和曼海姆的女儿结婚了吗?可是,您并不是……”“我是他第二个妻子,”希拉里说,双顿红晕起来。“他……他的埃尔莎在美国去世了。”“我记起来了。他后来去英国工作。在那里他突然失踪了,搞得英国人狼狈不堪。”他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在巴黎开一个什么会突然走失得无影无踪。”又带着欣赏的口吻加上一句:“不能说他们组织的不高明呵。”希拉里同意他的说法。他们组织得天衣无缝,使她有点毛骨悚然。所有那些经过精心安排的计划、代码、暗号,统统没有一点用处了。因为,现在,一点儿线索也没有了。一切早已安排妥当,这架致命的飞机上的每一个人都是去那个“不明的目的地”的同路人,托马斯·贝特顿先他们而到了那个地方。没有一点儿足迹。除了一架彻底烧光的飞机,什么也没留下。飞机中甚至还有烧焦的尸首。杰索普和他的组织——能猜出她希拉里并不是这些烧焦的尸首之一吗?值得怀疑。飞机失事搞得这样高明,这样令人信服。彼得斯又开腔了。他的声音因过分热情而显得有些天真。对于他来说、问心无愧,不向后看,只知一心一意向前奔。“我想知道,”他说:“我们从这到哪里去?”希拉里也想知道。因为,这将决定一切。或迟或早,一定还得接触外界。或迟或早,假如有人进行调查,一辆面包车上有六个人和清早乘飞机走的那六个人相似这一事实,或许有可能会被人注意到。她转向贝克夫人,尽力设法使自己的语调同她身边那个美国青年人的天真热情一致起来,问:“我们上哪儿去?下一步怎么办?”“一会儿您就知道了。”贝克夫人说。尽管她的声音非常悦耳,这句话里总有点什么不祥之兆。车继续向前开。飞机燃烧的火光把天都染红了,并且由于日落西山,显得更为清晰。夜幕降临了。车仍在向前开。路很不好走,因为他们很明显地并未驶上公路干线。有时他们好像是在田野上路上,有时又像在开阔的原野上奔驰。希拉里一路上从未打盹,脑海中翻腾着各种各样的想法和猜悟。不过,左颠右簸,抛上抛下,她实在精疲力尽,终于还是睡着了。这一觉睡得断断续续的。路上的壕沟和突然的震动把她弄醒了。开始一两分钟她糊里糊涂地搞不清楚自己是在什么地方,过了一会儿她清醒过来,但脑海里思绪万千,杂乱无章。她又一次向前低下头,头不住地点着点着,再次进入梦乡。一个急刹车突然把她惊醒了。彼得斯轻轻地摇了摇她的胳膊。“醒醒,”他说,“我们好像到了个什么地方。”每人都下了车。他们都抽筋了,疲惫不堪。天仍然伸手不见五指,他们好像停在一幢房屋外面,四周都是橡树。不远的地方有些昏暗的灯光,似乎那里是个村庄。一个灯笼引着他们走进那幢房屋。那是一间土著住宅,里面有两个咯咯傻笑的柏柏尔族女人,她们惊奇地望着希拉里和贝克夫人,而对那个修女却毫不在意。这三个妇女被带到楼上一间小房里。地板上有三个垫褥和几堆被子,别无其他家具。“我要说我的四肢简直僵硬了,”贝克夫人说,“像我们坐这么长一路的汽车,简直要抽筋了。”“不舒服没有多大关系,”那个修女说。她的声音坚定有力,但刺耳难听。希拉里发现她的英语讲得流利准确,但语音不好。“尼达姆小姐,您还在扮演您的角色,”那个美国女人说,“我只能想象您在修道院里,天不亮四点钟就跪在硬邦邦的石头上。”尼达姆小姐骄傲地笑了一笑。“基督教愚弄妇女,”她说,“崇拜软弱!哭着脸丢人!异教女人有力量。她们欢乐而取胜!为了取胜,便能克服一切艰难困苦。没有什么是受不了的。”“现在,”贝克夫人打了一个哈欠,“我要是在非斯城中吉美宫旅馆的床上就好了。您呢,贝特顿夫人?可以肯定,一路上颠簸对你的脑震荡是没有什么好处的。”“是呀,没有好处。”希拉里说。“一会儿,她们会拿点什么东西给我们吃。然后,我给您几片阿斯匹灵。您最好是尽可能快地入睡。”听到了上楼梯的脚步声和女人咯咯的笑声,原来是那两个柏柏尔族女人进来了。她们托着一盘子,里面有一大碟粗面包和炖肉。把盘子放在地板上,随后又拿来了一铁盆水和毛巾。她们之中的一个摸一摸希拉里的衣服,并拿手指捻了一捻,向另一个说了点什么,那个女人急忙地点了点头表示同意。对贝克夫人也这样。就是不去注意那个修女。“嘘!”贝克夫人挥手要她们走开,“嘘!嘘!”就像赶小鸡一样。那两个女人走开了,一直哈哈笑个不停。“蠢东西,”贝克夫人说,“跟她们在一起真受不了。她们活着想必只知道养孩子和穿衣打扮。”“她们也只配干那些事,”弗劳莱因·尼达姆说:“她们属于奴隶民族。侍候她们的主人还是有用的,别的就什么也干不了啦。”“难道您不是说得太粗鲁了一点吗?”希拉里被尼达姆的态度激怒了。“我不能容忍这种令人伤感的情绪。少数人是统治者,多数人是奴仆。”“但是怎能……”贝克夫人用一种君临一切的口吻插了进来:“我想,我们在这些问题上各有各的想法,”她说,“所谓‘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不过,我们没有时间呀!我们需要的是争取休息一会儿。”薄荷茶来了。希拉里吞下了几片阿斯匹灵,因为她的头真的很疼。然后,这三个女人躺下睡着了。她们一直睡到第二天日上三竿。要到傍晚才上路,这是贝克夫人说的。她们睡觉的房间外面,有楼梯通到房顶,从那里可以看到周围的一部分风光。不远的地方是一个村庄,但她们所在的这个地方,是一个大橡树林中的一所孤零零的房子。醒来以后,贝克夫人把已经堆在门内的三堆衣服指给她们看。“下一段路程,我们要采取土著的方式,”她解释道,“把我们的其他衣服都留在这里。”这样,那精明的小个子美国女人整齐的外衣和希拉里的粗呢上装和裙子,还有那个修女的黑大褂,统统都脱到一边了,只见三个摩洛哥的土著女人在房顶上谈天。整个事情古怪得令人无法置信。由于尼达姆小姐脱掉了她那件修女的黑大褂,希拉里得以仔细端详她了。她比希拉里原先估计的要年轻,大概不会超过三十三四岁的样子。她的外表看起来比较整洁。苍白的肤色,粗而短的手指,还有冷漠的眼睛,时刻迸发出一种狂热的、令人讨厌而不是吸引人的目光。她说话生硬、无礼。她对贝克夫人和希拉里两位表示了某种程度的轻蔑,好像不屑于为伍似的。希拉里对她这种自高自大感到非常恼火。而贝克夫人却好像根本没注意到这回事。不知怎么搞的,希拉里感到那两个给他们食物的咯咯傻笑的柏柏尔族女人,比这两个西方旅伴亲近得多,也值得同情得多。那个年轻的德国女人对她一手造成的这种印象很显然满不在乎。从她的表情上可以看出她是在克制自己,因为,她一心一意想赶路,对她的这两个旅伴毫无兴趣。希拉里发现要对贝克夫人的态度作出判断更不容易。在领略了那个德国女专家不近人情之后,贝克夫人起先还像一个自然而正常的人。但是到了傍晚,她却感到贝克夫人比尼达姆更加难以捉摸,更加令人反感。贝克夫人待人接物好像一台机械装置那样毫无差错。她滔滔不绝,但措词得体。她的话说得十分自然,正规,不矫揉造作,可是,不由得使人怀疑她像一名演员,可能已是第七百次扮演这个角色。这是一种完全机械的扮演,可能与贝克夫人平日的思想感情完全不同。希拉里一个劲儿嘀咕:贝克夫人到底是何许人也?她为什么像个机器人那样准确无误地扮演这个角色呢?她也是个极端主义者?她也梦想什么勇敢的新世界——她是否也是一个用武力反对资本主义制度的人?难道她会由于政治信仰和渴望而放弃了她的正常生活?太难说了。那天傍晚,她们继续踏上旅途,不再乘面包车了。这次是一辆敞篷旅行车。每人都穿上着服装,男人围一条白色的穆斯林大褂,女人戴上面纱。紧紧地挤在一起,再次出发了,而且整整走了一夜。“您感觉怎样,贝特顿夫人?”希拉里对安迪·彼得斯笑了一笑。太阳则从东方升起,他们停车吃早饭。在一个汽油炉子上烤本地面包、煮鸡蛋、烧茶水。“我好像是在做梦一样。”希拉里说。“是的,有那么点味道。”“我们到了哪里?”他耸了耸肩膀。“谁知道!毫无疑问,除了我们的贝克夫人,其他人全不知道。”“这一带荒无人迹。”“是的,简直就是沙漠地带。不过,一定得这样,难道不是吗?”“您是说,这样就可以不留下任何痕迹?”“对啦。人人都可以看清楚,整个事情构思得多么巧妙啊!我们旅程中的任何一段,都与整个旅程中的其他各段毫无关系。飞机烧毁了。旧面包车摸黑开。不知您注意到了没有,车上有一块牌子,标明它是属于正在这一带从事挖掘的一个考古远征队的。第二天,又来了一辆满载柏柏尔族土著的旅行车,这在公路上太不足为奇了。至于下段”——他耸了耸肩——“谁知道?”“可我们要上哪儿去?”安迪·彼得斯摇摇头。“问也徒然。一会儿就清楚了。”那个法国人巴伦博士参加进来。“是的,一会儿就清楚了。”他说,“但是我们不问怎么行呢?这是我们西方人的脾气。我们决不说什么‘今天满足了’。明天,我们总是想着明天。把昨天抛在后面,向往着明天。这就是我们的要求。”“您想促进世界的进程,对吗,博士?”彼得斯问。“要干的事太多了,”巴伦博士说,“生命太短暂了。一个人必须有更多的时间,更多的时间,更多的时间。”他激昂地挥动双手。彼得斯问希拉里:“你们国家谈论的四大自由是些什么?各取所需的自由,不受恐惧的自由……”那个法国人打断了他的话。“不被愚弄的自由。”他挖苦地说,“我所要的就是这个自由。我的工作就需要这个自由。免除没完没了的、只顾鸡毛蒜皮的经济自由!免除阻碍一个人工作的那种横加干涉的自由!”“您是一位细菌学家,巴伦博士,对吗?”“是的,我是研究细菌的。哦,您不了解,那是一门多么迷人的学问!可是需要有耐性,无休止的耐性,反复的实验——还有,金钱——大量的金钱!你必须有设备、助手和原料。有了你所要求的一切,什么目的不能达到呢?”“幸福吗?”希拉里问。他飞快地向她笑了一下,突然又富有人情味地感叹起来。“唉,夫人,您是妇女。只有妇女,一生所追求的就只有幸福这两个字。”“而且很少得到幸福?”希拉里问。他耸了耸肩膀。“可能是这样。”“个人的幸福无所谓,”彼得斯认真说,“一定要大家都幸福,这才是兄弟般的精神!工人们,自由而团结,拥有生产手段,从战争贩子和垄断一切的那种贪婪而又不知足的人手中解放出来。科学属于全人类,不能让这个或那个强国自私地据为已有。”“好得很!”埃里克森赞赏地附和着,“您说得完全正确。科学家必须是主人。他们必须主宰一切。他们,也只有他们才是‘超人’。只有超人才起作用。奴隶固然不能加以虐待,但他们毕竟是奴隶。”希拉里从他们中间走开了几步。过了一两分钟,彼得斯也跟着她走过来。“看起来您似乎有点害怕。”他打趣地说。“我想是有点。”她稍微抿嘴笑了一下。“当然,巴伦博士所说的都很正确。我不过是个女人,我不是科学家,不搞什么研究,不懂什么外科医学和细菌学。我大概脑子不太好使。正如巴伦博士所说的,我追求的只是幸福——就像任何一个傻里傻气的女人一样。”“那有什么错呢?”彼得斯说。“怎么说呢,我感到我太浅薄,配不上你们这些有学问的人。您知道,我只是一个去找丈夫的女人。”“这足够了。”彼得斯说,“您代表着人类最基本的素质。”“您这样说,真太好了。”“我说的都是实话,”他压低嗓门补充道,“您很关心您的丈夫吗?”“要是不关心,我到这里来干什么呢?”“不关心,当然不会来。您和他的观点一致吗?据我所知.他是共产党!”希拉里避免直接回答。“说起谁是共产党,”她说,“您不认为我们这一小伙里有点奇怪吗?”“怎么奇怪?”“嗯,尽管我们要去的是同一个目的地,我们这些同路人的政治见解好像不一样。”彼得斯意味深长地说:“哦,不。您刚才说的有些道理。我原来没有从那方面想——但我认为您是对的。”“我认为,”希拉里说,“巴伦博士根本没有任何政治倾向!他要钱搞实验。尼达姆说话像一个法西斯,并不像共产党。还有埃里克森……”“埃里克森怎么样?”“我发现这个人很可怕——他专心矢志到非常危险的程度了,就像电影中狂妄的科学家一样。”“但我相信‘四海一家’,而且,您是一位爱丈夫的妻子。还有贝克夫人——您把她摆在什么地位呢?”“我也不知道。我发现她的地位比谁都难摆。”“哦,我不那么说。我说很容易。”“您是什么意思?”“我要说,她从头到尾的只是为了金钱。她仅是一个待遇优厚的小人物而已。”“她也使我害怕。”希拉里说。“为什么?她怎么会使您害怕呢?她可没有那种疯狂的科学家的味道呀。”“正因为她非常平常,才使我害怕。您知道,她就和普通的人一样,但她参与了这一切。”彼得斯严肃地说:“您也知道,党是现实主义的。它雇用的是那些最称职的男人和女人。”“可是,任用一个只知道要钱的人是最好的办法吗?难道他们不会叛变吗?”“那是要冒极大的风险的。”彼得斯安详地说,“贝克夫人是一个很机灵的女人,我想她是不致于去冒那个险的。”希拉里突然打了个寒噤。“冷吗?”“是的,有点儿冷。”“我们走动走动吧。”他们来回走动着。走着走着,彼得斯弯下腰去捡起来一点什么东西。“您瞧,这是您丢失的吧。”希拉里接了过来。“哦,不错。这是我项链上的一颗珍珠。前天——不,昨天断了。真好像是若干年以前的事情似的。”“我希望不是真的珍珠。”希拉里笑了:“不是的,当然不是的。只是珠宝装饰品。”彼得斯从衣兜里掏出烟盒。“珠宝装饰品,”他说,“多么巧妙的说法。”他递给她一支烟。“的确听起来很荒唐——在这样的地方。”她拿了一支烟。“这个烟盒太怪了,多沉呀!”“铅做的,所以沉。这是一件战争纪念品。一颗炸弹差点没把我报销掉,我用其中的一块弹皮做了这个烟盒。”“那么说,您参战来着?”“我是一个从事秘密研究工作的人,专门研究砰然作响的玩意儿。别谈什么战争了吧。还是让我们把思想集中到明天的好。”“我们到底是去哪里?”希拉里问,“谁也不告诉我。我们是……”他打断了她。“猜测是不会得到什么鼓舞的,”他说:“去,叫您去的地方;做,叫您做的事情。”希拉里有点冲动地说:“您喜欢叫别人牵着鼻子走?您喜欢跟着别人的指挥棒转?自己一言不发?”“假如必须这么做,我准备安之若素。真的必须这么做。我们正在争取‘世界和平’,‘世界统一’,‘世界秩序’。”“可能吗?争取得到吗?”“任凭什么也比我们现在生活在其中的这一团淤泥要好。难道您不同意?”在这一时刻,疲倦占有了她,周围环境的凄凉和黎明时分外好看的曙光几乎使她忘掉了一切,希拉里差点儿没有断然否定他所说的话。她本想说:“您为什么贬低我们在其中生活的这个世界?这个世界上有好人。这一团淤泥哺育了仁慈和个性,不是比强加给我们的世界秩序——那个世界秩序今天还是对的,而明天又错了——好得多吗?我宁愿要一个由善良而可能犯错误的人类所组成的世界,而不愿要一个由根本没有怜悯、谅解和同情心的超级机器人所组成的世界。”可是,她及时控制住自己,而用一种悉心抑制的热忱说:“您说得多好啊!我累了。我们必须言听计从,向前迈进。”他笑了。“这就好了。”

“请坐,亲爱的夫人。”阿里斯蒂德斯先生说。他挥动着像爪子一样的手,希拉里像进入梦境一样坐在他对面另一个沙发上。他温和地咯咯笑了。他说:“受惊了,这出乎您的意料之外吧?”希拉里说:“不,没什么,我根本没想到……”她已经平静下来。希拉里这次同阿里斯蒂德斯的会面打破了她这几个星期来所度过的脱离现实生活的幻梦。她现在才知道,她在这里早先看到的一切都是假象,因为这一切不过是做作出来骗人的,院长先生娓娓动听的讲话也不是真实的,他只是一个摆设的傀儡。事实真相是在这间东方式的密室里,这里坐着一个静静微笑的小老头。由于阿里斯蒂德斯先生是这里一切的中心,因此,件件事都能说得通-一都成了冷酷、实际和日常的现实。希拉里说:“现在我明白了。这一切都是您的,是吗?”“是的,夫人。”“院长呢?所谓的院长呢?”阿里斯蒂德斯先生赞赏地说:“他干得不错。我给他高工资。他曾是主持福音传教士会议的。”他吸烟沉思了片刻。希拉里也沉思不语。“夫人,您旁边有‘土耳其乐’,假如您不爱吃,还有其他甜食。”然后又是一阵沉默后,他接着说:“夫人,我是个慈善家。您知道,我很有钱,是今天世界上几个最有钱的人之一,可能是第一位。我的财富使我感到有义务为人类谋福利。在这个遥远的地方,我修建了一个麻疯病院,集中了大量人才,进行治疗麻病病的研究工作。有几种类型的麻疯病可以治好,其他几种至今尚无疗效,但是我们一直工作并取得效果。麻疯病并不是非常容易传染的,比起天花、麻疹伤寒、鼠疫等病,传染性要小得多。但是,如果您同别人说‘麻疯病’,他们会吓得发抖并且敬而远之。这种恐惧是传统性的,圣经上就有过描述,一直流传至今。这种对麻疯病的恐惧心理促使我修建了这个病院。”“您就是为了这个缘故修建这个地方吗?”“是的,我们这里还研究癌症,研究对肺病的治疗,研究病毒。此外,还研究生物战。当然,大家都知道,我们研究它完全是为了对付它,所以保密。我们从事一切人道的、人们能接受的科研工作,这一切都增添了我的荣誉。著名的内科医生、外科医生、化学研究者都常常来此观摩,就像今天来的这批客人一样。这个建筑物是特别设计的,其中一部分完全封锁,就是从上空也看不见。最保密的实验室是在岩石的隧道里。不管怎样,没有人敢怀疑我。”他微微一笑然后说:“您知道,我很有钱。”希拉里问:“为什么您这样迫切要搞破坏呢?”“夫人,我并不迫切想搞破坏,您这么说冤枉了我。”“但是,那……嗯,……我简直一点也不懂。”“我是个实业家,”阿里斯蒂德斯说,“我也是个收藏家。当一个人钱多得不好受。就想干这个,在我有生之年,我收藏了不少东西,我收集的名画是欧洲最出色的;还有多种陶器;我的集邮是出名的。当某种东西收集够了,我就另换一种。夫人,我已年迈,没有很多东西再可供我收藏了,所以最后我着手收藏智慧。”“智慧?”希拉里问道。他轻轻地点了点头。“是的,这是各种收藏中最有趣的一种。夫人,我逐步将把世界上最聪明的智囊都集中在这里。我弄到这里来的是那些年轻人,是有前途的年轻人、有成就的年轻人。总有一天,当世界上的那些疲惫不堪的国家一觉醒来,就会发现他们的科学家们已老化,而那些年轻的聪明脑瓜:医生、化学家、物理学家和外科医生都在我手下。如果他们想要一个科学家或是一个整形外科医生,或是一个生物学家,他们就只有到我这里高价收购了!”“您的意思是……”希拉里朝前坐了坐,瞪着他说:“您的意思是这是一大笔金融交易?”阿里斯蒂德斯又点了点头。“是的,”他说,“当然,要不然就说不通了,是不是?”希拉里深深叹了口气说:“是的,这正是我感觉到的。”“你知道,到头来,”阿里斯蒂德斯有些抱歉地说:“这是我的职业,我是个金融家。”“您的意思是在这方面您完全没有什么政治色彩,你不想征服全世界……”他把手一甩表示反驳说:“我不想当上帝。我是有宗教信仰的人。想当上帝,这是独裁者的职业病。至今我还没染上这种病。”他想了一下又说:“也可能以后会有这种想法,但现在还没有。”“您是怎样把这些人弄到这里来的?”我把他们收购来的,夫人。像其他商品一样,从自由市场上购买的。有时候我用钱买。更多的是用思想影响。年轻人是幻想者,他们有理想,有信仰。而对某些违反法律者则是用安全感收买过来的。”希拉里说:“这把事情说清楚了。我的意思是,这解决了我到这里来时一路上感到迷惑不解的问题。”“噢,这使您在旅程中感到迷惑吗?”“是的。大家在认识有上分歧。安迪-彼得斯,那个美国人,似乎完全是个左派。埃里克森是个对超人的疯狂崇拜者。尼达姆是个最傲慢和异教徒式的法西斯主义者。巴伦博士……”她犹豫了。阿里斯蒂德斯说:“巴伦博士是为钱而来的。他是个文明人,玩世不恭,他没有幻想,但是真正热爱他的工作。他要的钱是无止境的,以此进一步开展他的研究工作。”他接着说,“夫人,您是聪明人,我在非斯一下子就看出来了。”他轻轻地咯咯一笑。“夫人,您不知道,我去非斯就是专门为观察您而去的,或者说,我叫人把您带到非斯以便对您进行观察。”希拉里说:“我明白了。”她注意到对方刚才那句话后一半的那种东方式的措词。“我当时很高兴您会来到这里。如果您懂得我的意思,我在这里没发现有什么聪明人能交谈。”他做了个手势。“这些科学家、生物学家、化学家,他们没有风趣。也许他们在各自的工作上是天才,但是和他们交谈使人感到枯燥无味。”他沉思后接着说,“他们的妻子也是呆板的。我们不鼓励他们的家属来这里,只有一个原因允许家属来此地。”“什么原因?”阿里斯蒂德斯说:“有个别例子,如有人不能正常进行工作,因为老是想念妻子。您的丈夫托马斯-贝特顿好像就是一例。托马斯-贝特顿作为一个天才的年轻科学家而闻名于世界,但是他到此后只能干第二流的普通工作,他使我感到失望。”“但是您没有发现,这样的事例不是经常有吗?这些人像关在监狱里,当然他们要造反,是不是?至少在开始阶段?”阿里斯蒂德斯先生同意这点。他说:“这很自然,并且不可避免,就像鸟儿第一次被关在笼中一样,但是如果这只鸟由一个鸟类饲养专家来养,给它需要的一切:伴侣、种子、水、嫩树枝及它生活中的一切需要的东西,那么它就会忘记它过去是自由的了。”希拉里颤抖了一下说:“您说的叫我害怕,真害怕。”“您慢慢会明白这里很多事,夫人。我肯定地对您说,虽然这些思想不同的人来到这里感到幻想破灭,并且还想反抗,但是他们最终还是要按着指定的路子走。”希拉里说:“您不能这样肯定。”“人们对世界上的任何事情都不能绝对肯定。我同意您这点看法,但是在这个问题上可以肯定百分之九十五。”希拉里望着他,感到有些恐怖。她说:“这真可怕。这像是打字员的联营组织,您在这里搞的是智囊的联营组织。”“就是这样,夫人,您说的极为正确。”“您打算有一天从这个组织里高价出售科学家?”“是的,大体上就按这样的原则,夫人。”“但是您不能像派出一个打字员那样派出一个科学家。”“为什么?”“因为一旦您的科学家回到自由世界,他会拒绝为您的买主工作,他可以自由了。”“这在某种程度上是对的,因此,必须采取某种措施,是不是可以这样说?”“措施……您这是什么意思?”“您听说过脑白质切除术吗?”希拉里皱皱眉说:“是脑部手术吧!”“是的,最初它是用来治疗忧郁症的。夫人,我同您说话时不用医学名词,用您我都懂的字眼。手术后,病人就没有自杀的企图,也没有罪恶的感觉。他变得无忧无虑,服从命令。”“这不会有百分之百的成功率吧?”“过去没有,但是现在有很大进展。这方面我有三位外科医生:一位俄国人,一位法国人,还有一位奥地利人。经过对脑部进行移植和精密处置等不同手术,病人逐渐变得驯服并且能被人控制,但是这毫不影响他的智力。最终有可能使一个人的才智丝毫不受损害,而表现出完全驯服,他可以接受别人向他提的任何建议。”“这太可怕了!”希拉里叫了起来,“太可怕了!”阿里斯蒂德斯严肃地纠正她说:“这是有用的,甚至有益的。病人将会变得快乐、心满意足、没有什么恐惧,也没有什么渴望,更没有什么烦恼。”希拉里反驳说:“我不相信这会成为事实。”“亲爱的夫人,如果我说您在这个问题上没资格发言,请您不要见怪。”希拉里说:“我的意思是我不相信一个心满意足的、受人控制的动物能干出真正有智慧的创造性的工作。”阿里斯蒂德斯耸了耸肩。“这有可能。您脑子好使。您刚才说的有一定道理。但是时间作出证明。这种试验一直在进行着。”“您的意思是拿活人作试验?”“那当然,这是惟一切实可行的办法。”“用什么样的人作试验呢?”阿里斯蒂德斯说:“总是有人不适应这里的生活,他们不愿意合作,这些人是最好的试验品。”希拉里死死地攥住沙发的靠垫。她对这个笑眯眯的、黄睑上显著没有人性的小老头怕得要命。他说的话每句都有道理,合乎逻辑,也有条有理,这些更加深了她的恐怖感。这个人不是胡言乱语的疯子,他不过是拿人类当原料作试验的一个人。她问:“您相信上帝吗?”阿里斯蒂德斯先生扬了扬眉说:“我当然相信上帝。”他好像感到莫大震惊似的说,“我已告诉过您,我是一个有宗教信仰的人。上帝赐予我最高的权力、金钱和机遇。”希拉里问:“您读过《圣经》吗?”“当然,夫人。”“你记得摩西和亚伦曾对法老说过:让我的人们走吧!”他微笑地说:“那我就是法老吗?您就是摩西和亚伦的二者合一吗?夫人,您说让人们走的意思是指让所有人都走还是指个别人?”希拉里说:“我愿意说让所有人都走。”他说:“亲爱的夫人,您很清楚,这样说是浪费时间,换言之,您是不是代您的丈夫请求出去?”希拉里说:“他对您没有什么用了。肯定的说您现在一定也感到了。”“夫人,也许您这样说是对的。是的,我对托马斯-贝特顿颇为失望。我曾希望您来会使他恢复智慧,他无疑很聪明。他在美国的声誉是名副其实的,但是您来了后,好像没什么效果。当然,我不是只凭我的直觉,而是根据那些有资格了解他的人所作的汇报才这样说的。那些人都是一直同他一起工作的科学家们。”他耸了耸肩说;“他是在认真地干一般化的工作,没干更多的事。”希拉里说:“被囚禁的鸟儿不能唱歌。可能有些科学家在某种环境下不能发挥创造性的才能,您应该承认这种可能性是合情合理的。”“可能是这样,我不否认。”“那么您就把托马斯-贝特顿作为您失败事例中的一个,一笔勾销,叫他回到外部世界去吧!”“这太不可能了,夫人!我还不准备让外面知道这里的情况。”“您可以叫他发誓保密,他要起誓不泄露一个字。”“他会起誓,但是他不会遵守诺言。”“他会的,他一定遵守。”“这是作妻子说的话。在这点上。我们不能相信当妻子的话。当然……”他往后靠着椅背,把他的黄色手指握成拳头说:“当然,他可以留个人质,这可能会封住他的嘴。”“您指的是……”“我指的是您,夫人……如果让托马斯-贝特顿走,您就留下当人质,这个交易怎么样?您愿意吗?”希拉里凝视着他,好像看到了什么。阿里斯蒂斯德先生不知道她脑海里浮现的情景。她在医院里,坐在一个垂死女人的身旁。她聆听杰索普的指示,并且默记住这些话。如果现在有机会使汤姆-贝特顿获得自由,把她留下,这是不是她完成任务的最好办法?因为她知道(而阿里斯蒂德斯先生不知道),实际上并没留下真正的人质。她本人对托马斯-贝特顿来说是无所谓的。他曾爱过的妻子已经死了。她抬起头来望望沙发上的小老头说:“我愿意。”“夫人,您有勇气、忠心和爱情,这些都是高贵的品质。至于其他,……”他笑笑说,“咱们以后再说。”“不,不,不!”希拉里突然用手掩着脸,两肩颤抖着说,“我受不了!我受不了!这太不人道啦!”“您一定别太在意,夫人!”这个老头温存又体贴地说,“今晚我把我的决心和抱负向您谈谈使我很开心。让我知道一个像您这样镇静、清醒和明智,但毫无思想准备的人的反应是挺有意思的。您给吓坏了,受到挫伤,但是我认为这样吓吓您是明智的。开头您反对这种思想,然后您反复思考,最后使您感到这是自然规律,好像是永恒的,平平常常的。”“绝对不可能!”希拉里喊道,“绝对不可能!绝对不!绝对不!”“唉!”阿里斯蒂德斯先生说,“红头发的人说话都带这种感情和叛逆精神。”他回忆说:“我第二个妻子就是红头发,她是个很美丽的女人,也很爱我。奇怪吗?我从来就喜欢红发女郎的。您的头发真美丽。您还具有其他我喜欢的特点;你的精神、勇气还有您有您独特的见解。”他叹口气说,“唉!现在女人作为女人并不使我感兴趣。这里有两个年轻姑娘有时使我高兴,但是现在我更需要的是精神上的伴侣。相信我,夫人,这次和您的谈话使我精神大为振奋。”“如果我把您讲的一切对我丈夫说说,怎么样?”阿里斯蒂德斯先生满不在乎地笑了笑说:“如果您说……但是您愿意说吗?”“我不知道,啊,我不知道!”他说:“您是聪明人。有些事女人不该说的就不说。您现在累了,情绪不佳。以后我常来这里,到时候把您找来,我们可以讨论很多问题。”“让我离开这个地方……”希拉里向他伸出手来说:“让我走吧!让我同您一起离开这里吧!求求您!”他轻轻地摇摇头。他的表情是宽容的,但略带轻蔑的神态。他责备他说:“您现在又像小孩一样说话了。我怎么会让您走呢?我怎么会同意您向全世界散布您在这儿看到的一切呢?”“如果我发誓不说一个字,您相信吗?”“当然不相信。”阿里斯蒂德斯先生说,“如果我相信这类话,我就成了傻瓜了。”“我不愿意在这里。我不愿意留在这个监狱里。我要出去。”“但是您有丈夫在这里。您是自愿地来找您丈夫来的。”“但是我不知道我来的是什么地方,我一点也不知道。”阿里斯蒂德斯先生说:“是的,您不知道。但是我能向您保证,您来的这个地方比起铁幕后的生活要快活多了。这里有您需要的一切!奢侈品,良好的气候,各种娱乐……”他站起来轻轻拍她的肩说:“您会安定下来的。”他满有信心地说,“是的,笼中一只红羽毛的鸟会安定下来的,在一年或许两年内,您一定会很快乐。”他想了一下接着:“虽然可能不那么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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