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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拉里说,上葡京官方网站:汤姆-贝特顿说

八月 14th, 2019  |  小说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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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勒勃朗耸了耸肩膀说:“肯定他们已离开非洲了。”“不一定。”那个法国人摇了摇头说:“很可能离开了。我们毕竟知道他们的目的地了,难道不是吗?”“如果他们的目的地是我们所认为的地方,那他们为什么从非洲启程?从欧洲任何一个地方出发不是更简单吗?”“是这样。但是事情还有另外一面。没有人能预料到他们会在这里集合出发。”杰索普委婉地坚持说:“我仍然认为事情要更复杂些。此外,只有小飞机才能在那个飞机场起飞。在飞过地中海之前,它需要下来加油。在他们加油的地方会留下痕迹。”“亲爱的,我们进行了周密的调查。到处……”“带着计算器的人们最后会得到结果的。需要检查的飞机有限,只要有一点放射性痕迹。我们就可以查清我们要找的那架飞机……”“如果您的部下能使用喷洒器。唉,老是说‘如果’……”杰索普坚持说:“我们会找到的。我不明白……”“什么?”“我们曾假设他们朝着地中海往北飞,假设他们是往南飞。”“返回他们的旅程吗?但是他们飞向哪里呢?往南飞就是阿特拉斯山脉,然后就是沙漠地带了。”2“老爷,您能发誓说您允诺的事一定会实现吗?在美国芝加哥给我一个汽油站,是真的吗?”“是真的,穆罕默德,如果我能离开这里,就能实现。”“成功要靠真主的意志。”彼得斯说:“那么咱们希望你将在芝加哥有个汽油站是真主的意志。为什么要去芝加哥呢?”“老爷,我妻子的兄弟到美国去了。他在芝加哥有个汽油泵。难道我愿意终生留在世界上这个落后地区吗?这里有金钱、佳馔、夜总会和女人——但这不是现代化,这不是美国。”彼得斯沉思地望着这张严肃的黑面孔。穿着白袍的穆罕默德看起来很庄严。这个人的思想深处怀着多么奇怪的希望。彼得斯叹了口气说:“我不晓得你是否明智,就这样说定了。可是,要是被人发觉……”这个黑人一笑露出了美丽而洁白的牙齿。他说:“那就是死路一条。当然对我是如此。也许对您不同,因为您有用。”“他们在这里随便处死人吗?”这个黑人轻蔑地耸了耸肩。“死?这也是真主的意志吗?”“你知道你要怎么干吗?”“我知道,老爷,天黑后我把您带到屋顶。我把我们仆人穿的衣服留一套在您房间里。然后,再进行下一步。”“对!现在你最好叫我离开电梯。可能会有人发现我们一个劲儿地上上下下,这会引起他们的怀疑的。”3跳舞正在进行着。安迪-彼得斯同詹森小姐跳着。他紧紧地搂着她,在她耳边低声说话。当他们慢慢转到希拉里站的地方时,彼得斯嬉皮笑脸地向她挤挤眼睛。希拉里咬着嘴唇忍住笑,马上把目光转向别处。她转过脸来一看到贝特顿正在房间那边同托基尔-埃里克森讲话,马上就皱起眉来了。“奥利夫,同我跳个舞吧!”赛蒙-默奇森在她旁边说。“当然可以,赛蒙。”他警告她说:“告诉你,跳舞我可不在行。”希拉里集中精力不让他踩她的脚。默奇森一边轻轻喘气一边说:“我把它当作运动。”他跳得很起劲。“奥利夫,您的服装十分优美。”他的话总像是旧小说里的措词。希拉里说:“我很高兴您喜欢它。”“从时装店买的吗?”她本想顶他一句:“不从那买从哪买?”但是她没说,只说:“是的。”默奇森喘着气边跳边说:“不得不承认,他们对我们不坏。我的妻子比安卡有一次曾这么说。这里处处比福利国家强。不愁钱、所得税、修理费和维修费。这一切都不用操心。我敢说,对妇女可是妙极了。”“比安卡是这样想吧,是吗?”“嗯,一度她有些不安心。但现在她已经想办法组织了几个委员会,还举行了一两次讨论会和报告会。她抱怨你对一些活动参加不多。”“我恐怕不是那种人,赛蒙,我不大参加集体活动。”“但是你们这些女士们应该想办法有些娱乐。当然我的意思并不是仅仅指‘娱乐’……”“有事干?”希拉里启发他说。“是的。我的意思是现代妇女应该有自己的工作。我充分意识到像你和比安卡这样的妇女来到这里是作了很大的牺牲。你们不是科学家,感谢上帝,不是那些女科学家。她们大多数人真够呛!我对比安卡说:‘你要给奥利夫时间使她适应。’要花一些时间适应这个环境。开始,人们有一种幽闭恐怖感,但是会慢慢消失的……”“您的意思是人们能适应任何环境?”“是的,有些人比另一些人更敏感些。”默奇森说,“汤姆看起来就够他受的。老汤姆今晚在哪里?啊,在那边同托基尔谈话。这两人现在分不开啦!”“我希望他们不要分不开。我的意思是,我不认为他们很有共同点。”“年轻的托基尔好像被您丈夫给迷住啦。他老是跟着贝特顿。”“我也注意到了,我不明白……为什么?”“托基尔有些古怪的理论,我无法同他交谈,您也知道,他英文讲得不好,但是汤姆听得过去。”舞曲结束了。安迪-彼得斯请希拉里跳下一个。彼得斯说:“我看到您受罪啦,把您的脚踩坏了吧!”“没有,我跳得比较灵活。”“您注意到我大显身手了吧!”“同詹森小姐吗?”“是的,我想我可以大言不惭地说,我成功了,在这方面显然我成功了。只要下点功夫,这些长得差劲的、骨瘦如柴的、近视眼的女孩们立即就上钩了。”“显然您给人的印象是您已经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了。”“就是这个意思。奥利夫,掌握好那个女孩会很有用的。她知道这里的一切安排。比如明天要有很多重要人物来此聚会。一些博士们、政府官员和一两位大事。”“安迪,您认为大概会有什么机会……”“不,我认为没有什么机会。我敢打赌他们是会采取措施的。不要抱任何不切实际的希望。但这次访问很重要,因为我们可以了解一些内幕详情。这样下一次才好有所作为。只要我抓住詹森,我可以从她那里得到各方面的情报。”“来的这些人对这里的情况了解多少?”“据我所知,在我们这些人中,全不了解。他们只是视察这个地方,看看实脸室。这个地方有意修得像迷宫一样。来的人无法知道内幕。我知道有一座墙壁把我们这部分隔开了。”“这一切都是那样难以置信。”“是的。人们有一半时间好像是在做梦。这里还有一个感觉不真实的现象,就是从来看不见孩子。感谢上帝这里没有小孩,您也应该感到万幸没有孩子。”突然他感到同他跳着舞的希拉里身体挺得笔直。“对不起,我说了错话!”他把她领出舞池,找两把椅子坐下来。他再三说:“我非常抱歉,我伤害了您,是不是?”“没什么,不是您的错。我过去有个孩子,后来死了……就是这样。”“您有个孩子?”他目瞪口呆地说,“您不是同贝特顿结婚才半年吗?”奥利夫脸红了一下,很快地说:“是的,但是我过去结过婚,后来同第一个丈夫离婚了。”“噢,是这样。这个地方最糟糕的就是人们谁也不知道别人来这之前的情况,这样,一个人便会说错话。我有时候因为对您一点也不了解感到很别扭。”“我也完全不了解您。您是在什么环境中长大的?您的家在哪里?”“我是在纯粹的科学环境中长大的,您可以说我是在试验管里养起来的。周围的人想的、谈的都是科学,但我不是家里的聪明孩子,天才属于另一个人。”“那是谁?”“一个女孩子,智力超人,她本来可能成为第二个居里夫人。她本来是能够打开一个新的天地的。”“后来她怎么啦?”他简单地说:“被害死了。”希拉里猜想一定是战时发生的悲剧,就温柔地说:“您很关心她吗?”“比任何人都关心。”突然地站了起来。“说这些有屁用!我们目前的麻烦事够多的了,就在这里,就是现在。看看我们那位挪威朋友,除了他那双眼睛外,简直像个木头人。还有他那奇妙的僵硬的点头——就像有人在后面牵线一样。”“那是因为他又高又瘦的缘故。”“他并不太高.也就像我这么高,五英尺十一英寸或六英尺,不会再高了。”“光看身高,也靠不住。”“是的,就像护照上所注明的。拿埃里克森来说,身高六尺,淡色头发,蓝眼睛,长脸,举止呆板,鼻子不高,嘴也很普通。再加上护照上不会写上的:说话准确但学究气十足。就是这样,您还是不能掌握埃里克森长相到底怎样。你怎么啦?”“没什么。”她两眼盯住了屋子那边的埃里克森。刚才彼得斯这番形容好像说的就是鲍里斯-格莱德尔。几乎每个字都是杰索普形容他时所用的。这是不是她一看到托基尔-埃里克森就感到神经紧张的原因?这是不是可能……她突然对彼得斯说:“我设想他是埃里克森。他不会是别人?”彼得斯感到吃惊地说,“别人?那是谁?”“我的意思是……至少我想我的意思是……这个埃里克森是不是别人装的?”彼得斯想了想。“我想……不,我认为这不太可能。他一定是个科学家……并且,埃里克森很有名望。”“但是这里的人似乎过去谁也没见过他。我设想他是埃里克森,但也可能同时还是别的什么人。”您的意思是埃里克森能过双重生活吗?我想这也可能。但是非常不可能。”希拉里说:“不,当然不可能。”当然埃里克森不是鲍里斯-格莱德尔。但是为什么奥利夫-贝特顿生前那样坚持要警告汤姆提防鲍里斯呢?是不是因为她知道鲍里斯也来到这个地方呢?假如去伦敦的那个男人自称为鲍里斯-格莱德尔的不是鲍里斯-格莱德尔呢?假如他真是托基尔-埃里克森,这同对他的形容相符。自从他来到这个地方后,他就十分注意汤姆。她可以肯定,埃里克森是个危险人物……你弄不清在他那双浅色的梦幻般的眼睛后面打什么主意……她颤抖起来。“奥利夫,怎么啦?怎么回事?”“没什么。您看,副院长准备宣布什么事情啦!”尼尔森博士用手势要求大家肃静。他站在大厅讲台的扩音器前宣布:“朋友们和同事们。要求你们明天到安全侧厅去,上午十一时点名。紧急情况只持续二十四小时。给你们带来了不方便,我感到很遗憾。通知已写在布告栏上了。”他微笑地走开,音乐又开始了。彼得斯说:“我又要去追求詹森小姐了。我看见她那样认真地靠在柱子那里,我想了解一下安全侧厅的情况。”他离开了。希拉里坐在那里沉思。她是不是傻里傻气地想入非非?托基尔-埃里克森?鲍里斯-格莱德尔?4点名是在一间大讲堂里进行的。每个人都来了,然后他们整队出发。路线同过去一样,穿过曲曲折折迷津般的走廊。希拉里走在彼得斯旁边,看见他手里握着个小指南针,他以此判断方向。他沮丧地低声说:“没什么用。至少一时没用,可能有时会有点用。”在走廊的尽头有一扇门,门打开时,大家暂时停了一会。彼得斯掏出香烟盒——但是马上听到范-海德姆的命令:“请不要吸烟,这已经通知过大家了。”“对不起,先生。”彼得斯拿着烟盒停下来,然后他们再往前走。希拉里厌恶地说:“像赶羊一样。”“别生气,”彼得斯轻轻地说,“咩,咩”他学着羊叫,“羊群里有只黑羊在变魔术。”她感谢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詹森小姐说:“女宿舍在右边。”她把妇女们领到所指的方向。男人们向左边走。宿舍房间很大,也很卫生,像医院的病房。床都靠墙摆着,每张床之间有塑料帘子,床旁有床头柜。“设备相当简单。”詹森小姐说,“但是因陋就简,还过得去。洗澡间在右首。集体活动室在那头。”他们又在集体活动室聚在一起了。这是设备简单,就像飞机场的候机室一样,一边是一个酒柜和一个快餐部,另一边是一排书架。这一天过得令人满意,用一部手提放映机演了两场电影。室内灯光是日光灯,使人感不到房间没窗户,好像白天一样,晚上又换了柔和的夜间灯光。“真聪明,”彼得斯赞叹说,“这都有助于减少人们活活地幽禁在这里的感觉。”希拉里想,大家都这样毫无办法。就在这附近,有从外界来的一批人,但是没有办法同他们联系,向他们求救。像通常一样,样样都是冷酷无情而又安排妥当。彼得斯坐在詹森小姐旁边。希拉里向默奇森夫妇建议打桥牌。汤姆拒绝玩,他说他思想不集中,后来巴伦博士参加了。稀奇的是希拉里发觉打得很开心。打完第三盘时已经十一点半了。她同巴伦博士打赢了。她看着表说:“我玩得不错,这么晚了。我猜要人们已经走了,难道他们还在这里过夜?”赛蒙-默奇森说:“我真的不知道,我想一两位专科医生会留到明天中午再走。”。“要等到那时我们才能回去?”“是的,不能再晚了。类似这样的事把我们的日常工作打乱了。”比安卡赞赏他说:“但是安排得不错。”她同希拉里站起来向男人们道了晚安。希拉里先让比安卡进到灯光暗淡的宿舍。正在这时,有人轻轻触了她一下手臂。她马上回过头,发现一个高个黑脸的仆人站在她旁边。他用急促的法文低声讲:“夫人,请您过来。”“去哪里?”“请随我来。”她站在那里犹豫了一下。比安卡已经进入宿舍。在集体活动室里还有几个人在谈话。她再一次感到那个人轻轻拍她的胳臂。“夫人,请您随我来。”他走了几步停下,往后看看,又向她招手。希拉里有点怀疑地跟着他走过去。她发现这个人衣着要比其他当地仆人穿得阔气多了。他的袍子用金线绣了很多图案。他带着希拉里走出活动室角落上的一扇小门,然后又沿着那些必经的无名白色走廊走下去。她认为这不是今天他们进入安全侧厅时的那条路,但是也很难肯定,因为所有的通道都是一模一样的。一次她想提个问题,但是这个向导不耐烦地摇摇头然后匆匆向前走。最后他在一个走廊的顶端停下,按了一了墙上的按钮。一个暗门打开,里面是个小电梯。他做手势叫她进去,然后电梯开上去。希拉里厉声问:“你把我带到哪里去?”那个人用带着责备眼光的黑眼睛望望她说;“夫人,带您到主人那里,这对您是很大的荣誉。”“你的意思是去院长那里?”“到主人那里。”电梯停了。他把她带出来,然后穿过另一条走廊后,在一扇门前停下。这个仆人敲了敲门,门开了,又出现一张面无表情的黝黑面孔,这是另一个身穿绣金花白袍的仆人。这个人带着希拉里穿过铺着红地毯的前室,拉开帘子让她进去。出乎她意料,这是一间东方式的内室。屋里摆着低矮的长沙发、咖啡桌,墙上挂着美丽的壁毯。坐在土耳其式沙发上的人使她目瞪口呆。小个子、黄皮肤,满脸皱纹、老态龙钟,这是阿里斯蒂德斯先生。他微笑地望着发傻的希拉里。

“就像是一所学校一样。”希拉里说。她再次回到自己的房间,发现她选中的那些衣物已经送来了。于是,她把衣服挂在壁橱里,而把房间里的其他东西根据自己的爱好做了安排。“我知道,”贝特顿说,“我开始时和你的感觉是一样的。”他们之间的谈话非常谨慎而又有点做作。可能有一个窃听器,像阴影一样笼罩在他们的心头。他转弯抹角地说:“我认为这里不错,你知道,大概是我想得太多了,不过,不管怎么说……”他把话就说到这里为止。希拉里懂得他没说出来的话是:“不过,不管怎么说我们最好不要掉以轻心。”希拉里认为,整个事情是一场不堪设想的恶梦。她在这个地方,和一个完全陌生的男人共用一间寝室。但是,心神不定和危险感是那样强烈,以至对他们两人来说,这种亲密并不使他们难堪。她想,就在瑞士登山一样,与向导和其他登山者互相依偎着共用一间茅篷,是很自然的事嘛。一两分钟后贝特顿说:“你知道,需要作一番努力才能习惯下来,我们可以放自然一些。普普通通一对夫妻,大致好像我们还在自己家里一样。”她意识到这样做是明智的。这种不现实感依然存在,并且据她估计,还将存在一段时间。贝特顿离开英国的理由,他的想法以及他怎么醒悟了,此刻都是不能触及的问题。可以说,有两个人在演戏,而他们头上却笼罩着难以言状的生死威胁。她马上说:“我被带去办了不少手续,体检、心里测验,诸如此类。”“是呀,一直是这样干的。我想这是惯例。”“你来时也得办这些手续吗?”“大致差不多。”“后来我去拜见……副院长,你们是这样称呼他来着。”“不错。他主管这个地方,很能干,也是一个很理想的行政领导。”“可他还不是这儿的最高首长吧?”“哦,不是的。我们还有院长。”“一个人是否——我是否——要拜见院长呢?”“我估计早晚要见的。但他不经常来。他有时给我们作报告——他是一个非常令人兴奋的人物。”贝特顿的眉头又有点皱了起来,因而希拉里觉察到最好是放下这个话题。贝特顿看了看表,说:“八点钟开晚饭。就是说从八点到八点半。你要是准备好了,我们就下楼去,好吗?”他说得就好像他们是住在旅馆里一样。希拉里早就换好了一身她所选中的衣服。柔和的灰蓝色衬托着她那红头发,非常悦目。现在,她在脖子上戴了一副装饰用的颇为吸引人的珠宝项链,就说她已准备好了。他们漫步下楼并顺着过道一直走过宽敞的餐厅。詹森小姐迎上前来。“汤姆,我已为你们安排了一张较大的桌子,”他对贝特顿说,“您夫人的两位同路来的人和你们坐在一起——当然,还有默奇森夫妇。”他们走到那张指定的桌前。餐厅里大多是小桌子,可以坐四个人,八个人或十个人。彼得斯和埃里克森已经坐在那里了,看到希拉里和汤姆走近,就站起身。希拉里把她的“丈夫”介绍给他们两位。他们坐了下来,一会儿,又来了一对。贝特顿介绍他们是默奇森博士和默奇森夫人。“赛蒙跟我在同一个试验室里工作。”他解释道。赛蒙-默奇森是个大约二十六岁的年轻人,身材修长,脸色苍白。他的夫人是黑头发,矮胖矮胖的。她说话时一口外国口音,希拉里从中断定,她是意大利人。她的教名是比安卡。她跟希拉里很有礼貌地寒暄了几句,但希拉里觉得她似乎比较讲究分寸。“明天,”她说,“我要带您到各处瞧瞧。您并不是一位科学家,对吧?”“很抱歉,”希拉里说:“我没有受过任何科学训练。”她还说:“我结婚以前当秘书。”“比安卡学过法律,”她的丈夫说,“她研究过经济和商业法。有时她在这里讲课,可是,想干更多的事而不闲着,那是比较困难的。”比安卡耸耸肩头。“我会有办法的,”她说:“毕竟,赛蒙,我到这里来就是为了跟你在一起,我认为这里有不少的东西可以组织得更好些。我正在研究这里的生活条件。很可能,贝特顿夫人并不搞什么科学工作,会帮帮我的忙的。”希拉里急忙地对这个计划表示了同意。而彼得斯说了这样一句令人沮丧的话,把大家逗得哄堂大笑了起来:“我觉得我好像一个刚进寄宿学校的小孩子想家了一样。我要安下心来搞点工作了。”“这个地方有极好的工作条件。”赛蒙-默奇森满腔热情地介绍着,“没有任何干扰,而仪器设备,应有尽有。”“您是研究什么的?”彼得斯问。这会儿,这三个人谈的尽是他们自己的一些行话,希拉里一点也听不懂。于是,她转向埃里克森,他靠着座椅,看起来心不在焉。“您呢?”她问,“您也感到像一个想家的小孩子吗?”他打量着她,好像离她很远似的。“我并不需要什么家,”他说,“所有这些:什么家庭呀,爱情的结合呀,双亲呀,孩子呀,所有这些都是大包袱。对于一个要工作的人,应该完全自由才好。”“那么,您觉得您在这里会很自由吗?”“这还是很难说。但愿是这样。”比安卡对希拉里说:“晚饭以后,有很多事情任凭您做。有一个纸牌间可以打桥牌;还有一个电影院,每周还有三次话剧演出,有时还有舞会。”埃里克森蹩额皱眉,不以为然。“所有这些都不必要,”他说,“大消耗精力了。”“对我们女人并不是这样,”比安卡说,“对我们女人来说,很有必要。”他用一种几乎是冷淡和无人性的厌恶目光瞪着她。希拉里想:“对于他来说,连女人也是不必要的了。”“我要早点睡觉,”希拉里说。她故意打了个哈欠,“我今晚既不想看电影,也不想打牌。”“好,亲爱的,”贝特顿急忙说,“最好早点儿休息,好好地睡一夜。别忘了,一路上实在太累了。”当他们站起来时,贝特顿说:“夜晚,这里的空气非常清新。晚饭后,我们常常在屋顶花园散一会儿步,然后分开,有的去参加娱乐活动,有的回去工作、学习。我们上去一会儿,然后你就去休息。”他们乘电梯上去。电梯是一个穿一身白的英俊士人开的。服务员们不像那些瘦弱、白皮肤的柏柏尔族人,他们皮肤更加黝黑,体格更加粗壮——希拉里认为,大概是某一沙漠民族的人。真没料到屋顶花园这样富丽堂皇,她大吃一惊。还有,修建这些豪华的设施,肯定花了不少的钱。成吨成吨的泥土抬上来到了这里。就像《天方夜谭》里的神话故事一样。有喷泉,有高大的橡树,有热带的香蕉树和其他植物,还有按波斯花朵的图样用美丽的彩色瓷砖铺的小径。“太难以置信了!”希拉里惊叹道,“这里周围都是沙漠啊!”她道出了她心中的感想:“就像《天方夜谭》里的神话故事一样。”“我很同意,贝特顿夫人,”默奇森说,“看起来就好像是求过神,拜过佛一样!哎呀——我想,甚至在沙漠中,也没有什么做不到的事,只要有水有钱——两者都很充分就行。”“水是从哪里来的呢?”“从深山引出的泉水。这就是这个单位生存下来的根由。”屋顶花园中原先到处站着不少的人,可是渐渐地都散得无影无踪了。默奇森夫妇也告退了。他们去看芭蕾舞。留下的人已经不多。贝特顿用手拉着希拉里的胳膊把她领到靠近栏杆的一个僻静的空地方。满天星斗,空气凉爽宜人。只有他们两个人了。希拉里在一个低矮的水泥墩子上坐下来,贝特顿站在她身前。“喂!”他压低声音,神情紧张地问,“你他妈的到底是谁?”她抬头看了他一会儿,一声不响。因为,在她回答以前,她自己还得知道一些东西。“你为什么把我认作你的妻子呢?”她问道。他俩互相注视,不眨一眼。谁也不愿第一个回答对方的问题。这是他俩之间一场意志力的决斗。可是,希拉里认定,不管汤姆-贝特顿离开英国时是个什么样子,此刻,他的意志力肯定不如自己。因为,她到这里来充满了自信,要组织自己的生活——而汤姆-贝特顿却是按照别人的计划生活着。所以,她是强者。他的视线终于离开她而转向别处了,含糊地低声说:“那不过是灵机一动。我大概是个该死的笨蛋。我还以为是派你来……把我救出去哩。”“那么,你想离开这里?”“我的上帝,这还用问吗?”“你是怎么从巴黎到这里的呢?”汤姆-贝特顿稍微苦笑了一下。“我不是被绑架或类似的方法搞来的,假若这是你的含意的话。我是自愿来的,自己主动想办法来的。我是兴奋地带着迫切感而来的。”“你知道是到这里来吗?”“我一点也不知道是到非洲呀,假若你要问的话。我是很容易地上了最简单的圈套。世界和平,全球科学家分享科学秘密,打倒资本家战争贩子等等这些骗人的鬼话。那个跟你一起来的彼得斯也是一样,他也上了同样的圈套了。”“但当你到了这里,却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他再次苦笑了一下。“你自己会知道的。哦,也可能或多或少就是这么一回事。但和你原来想的不一样。这不是——自由。”他坐在她旁边,兀自皱起了眉头。“你知道我过去在英国,就是因为这个而垮下来的。总是觉得受到监视,有密探。所有这些安全措施,比如,必须说出自己的一切行动,必须说出自己的一切亲友……可以说,一切都很必要。但是,最后还是把人搞垮了。因此,当某人提出一个主张——好吧,你听我说,这一切听起来很动人。”他苦笑了一下,“但是最后的结局——却是到这里来了。”希拉里慢条斯理地说:“你是说你来到的环境和你设法逃走的那个环境一模一样吗?同样是被监视吗?——甚至环境更恶劣?”贝特顿神经质地把头发从前额向后抹了一下。“我不知道。”他说,“老实说,我真不知道。我没有把握。也可能只是我胡思乱想。我根本不知道我是否被人监视。为什么要监视我?为什么他们找这个麻烦?他们把我搞到这里了——进了监狱。”“一点也不像你们想象的那样吗?”“怪就怪在这里。我想从某方面来说,是和我想要的那样。工作条件没得说的。各种仪器设备应有尽有。愿工作多久就工作多久,或者,愿少干点就少干点。生活很舒适,也很充裕。食品、衣着、住宿、无所不有。只是,你总是觉得是在蹲监狱。”“我知道。今天我们进来时,铁门在我们后面咋嚓一关,真可怕极了。”希拉里不禁打了个寒噤。“好啦,”贝特顿好像振作了起来。“我已经回答了你的问题,该你回答我了。你假装奥利夫到这里来干什么?”“奥利夫……”她停了下来,正在搜索字眼。“是呀,奥利夫怎么样了?她出了什么事情?你想说什么?”她怜悯地注视着他那憔悴而紧张的面孔。“我害怕告诉你。”“你是说……她出了事?”“是的,真不幸呀,太不幸了……你的妻子死了……她本来是来和你会合的,飞机失事了。她被送进医院,两天以后死去了。”他两眼直愣愣地盯着前方。好像他决心不流露一点儿感情。他安详地说:“这么说,奥利夫已经死了?我明白了……”长时间的沉默。然后,他对她说:“好吧,我们就从这里继续说下去吧。你取代她,到这里来,为的是什么呢?”这次,希拉里早已准备好了答词。汤姆-贝特顿曾经认为她是被派来——如他自己所说——“救他出去的”。情况并不是这样的。希拉里是个奸细。她是被派来刺探情报的,并不是来营救他这样一个心甘情愿自投罗网的人。况且,她自己和他一样,也是个囚犯,她能有什么法子救他呢?她认为,向他吐露真情是非常危险的。贝特顿身体快垮了。他有可能很快就会一垮到底。在这种情况下,鬼才相信他能保守什么秘密。于是,她说:“你的妻子死时,我在医院里。我主动提出取代她,并且设法找到你。她渴望着给你稍一个口信。”他皱起眉头。“但是确实……”她赶紧接了上来——他还没来及意识出这个凭空杜撰的故事有漏洞。“这并不像听起来那样难以置信。你知道我同情所有那些观点——你刚才所说的那些观点。各国共享科学秘密——新的世界秩序。我本来对所有这些都满腔热情。还有我的头发——要是他们期待一个年龄相当的红头发女人,我认为我是可以通得过的。反正值得试试。”“不错,”他说,用眼睛扫了一下她的头部,“你的头发真和奥利夫的一模一样。”“而且,你也明白,你的妻子一个劲儿地坚持——要我把那个口信捎给你。”“对啦,口信。什么口信?”“告诉你要小心——特别小心:你很危险,要提防有个叫鲍里斯的什么人。”“鲍里斯?你是说鲍里斯-格莱德尔吗?”“对了,你认识他吗?”他摇摇头。“我从没见过他,但我知道他的名字。他是我妻子的一个亲戚。我听说过他。”“他为什么危险?”“什么?”他心不在焉地说了一句。希拉里把她的问题重复了一遍。“哦,那件事呀,”他好像绕了一大圈才回来似的,“我并不知道他对于我为什么有危险。可是,从各方面来说,他是个危险的家伙。”“在哪方面?”“嗨,他是那种半发疯的理想主义者,他们会高高兴兴地杀掉人类的一半,只要他们由于某种原因认为这样做是有益的。”“我了解你所说的这种人。”她认为她的确了解这种人——并且他们好像就在眼前。“奥利夫见着他了吗?他都对奥利夫说了些什么?”“我说不上来。她所说的就是这些。关于危险——啊,对啦,她还说‘她简直不能相信’。”“相信什么?”“我不知道。”她犹豫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知道——这是临死前的话……”一阵痛苦在他脸上抽搐。“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到时候我自然会习惯下来的。目前我还转不过弯来。只是关于鲍里斯,我有点迷惑不解。我在这里,鲍里斯怎么会对我有危险呢?假如他见到了奥利夫,那大概是在伦敦见到她了。”“是的,他到了伦敦。”“我还是有点莫名其妙……那又有什么关系?他妈的,现在任何事也没有关系了。我们在这里,呆在这样一个王八蛋地方,周围都是没有人性的机器人。”“我也有这种感觉。”“我们逃不掉的,”他用拳头照着水泥墩子捶了一下,“我们是逃不掉的。”“不对,我们能逃掉。”希拉里说。他非常吃惊地转过身来盯着她。“你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我们会找出办法来的。”希拉里说。“我的好女人,”他轻蔑地笑了,“你根本不明白这是个什么地方。”“战争年代人们从最不可能的地方逃了出来,”她固执地说她决不让自己陷入绝望,“他们挖地道,或类似什么。”“全是岩石怎么挖得通呢?还有,挖到哪里去呢?周围尽是沙漠。”“那么,只好‘类似什么’了。”他端详着她。她充满信心地笑了,这种信心很顽强,虽然根底不牢靠。“你这个女人真不寻常!听起来你倒是满有把握哩。”“办法总是有的。可能需要花时间,需要周密计划。”他又一次愁容满面。“时间,”他说,“时间……我可没有多少时间了。”“为什么?”“我不太清楚你能不能听懂我的意思……是这样的,我在这里真正不能——干出什么。”她眉头紧锁。“你这是什么意思?”“叫我怎么说呢?我不能工作了,我也不能思考了。干我这一行,需要高度集中。大量的工作是——怎么说呢——是创造性的。自从我来了以后,我几乎丧失了对工作的迫切感。我所能做的不过是把低级工作做得出色一点而已,那是任何一个蹩脚的科学界同仁都干得了的。但他们把我搞到这里来却不是为了这个,他们要的是有独到见解的东西,但是,我搞不出什么独到见解来。而且,我越是紧张,越是害怕,也就越搞不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来。这种情况快要把我逼得神经错乱了,你明白吗?”她此刻明白了,她想起来了鲁贝克博士关于女歌星和科学家的一段谈话。“假如我交不出东西来,这样一套机构会怎么处置我呢?他们会消灭掉我。”“哦,哪儿会哩。”“不,会的,他们会消灭我的,这帮人可不是什么温情主义者,迄今之所以还没有要我的命,是因为我正在接受外科整容手术。你知道,这种手术每次只能进行一点点。很自然,一个经常做点儿小手术的人是没法指望他集中精力的。不过,这个手术已经结束了。”“做这种手术干吗?为什么要做这种手术呢?”“哦,那是为了安全,也就是说,为了我的安全呀。假若……假若你是被‘找’的人,他们就这样干。”“那么,你是被‘找’的人?”“是的。难道你不知道?我想,他们是不会在报纸上刊登这类广告的,甚至奥利夫也可能不知道。不过,我的确是他们要找的人。”“你指的是——叛国,这个罪名,对吗?你把原子秘密出卖给他们了,是吗?”他不敢正视她的眼睛。“我什么也没有出卖,我把我们的试验过程告诉他们了——毫无保留地告诉他们了。假如你能相信我,我是主动告诉他们的。因为,那是整个体制的一部分——共同享有科学秘密嘛。难道你不懂我的意思?”她能理解,她能理解安迪-彼得斯这样干,她可以想象埃里克森那个空想狂人的眼睛,用一种高尚的热情出卖祖国。但没想汤姆-贝特顿也这样干,对她来说,这是非常困难的。但是她突然惊讶地认识到为什么贝特顿几个月前刚到这里来时朝气蓬勃,而今却吓坏了,精神紧张,情绪低落,一垮到底,简直前后判若两人。就在她接受这个合乎逻辑的分析时,贝特顿还心神不定地环顾四周,并说道:“大家都下楼了,我们最好……”她站起身来。“哦,没事儿,他们会认为这很自然——你刚来,不会引起怀疑的。”他十分尴尬地说:“你知道我们还得继续把这出戏演下去,我是说,你要继续扮演我的……妻子。”“当然喽。”“我们还得共同使用一个房间等等这类的。不过,不会出什么问题的,我是说,你不用耽心……”他怪难为情的,说不下去了。“他多英俊!”她一边想一边看着他,“怎么一点也打动不了我的心呢……”“我想,我们不需要为那些事操心,”她开心地说,“重要的事情是怎么活着逃出去。”

“唉,我好像从恶梦中醒来。”希拉里伸着懒腰。叹口气说。她和贝特顿坐在摩洛哥北部港口丹吉尔一家旅馆的阳台上。他们是这天早晨搭飞机到这里的。希拉里接着说:“这些都是真的吗?好像不是。”托马斯·贝特顿说:“一切都是真的。但是我同意您的看法,奥利夫,这真像一场恶梦。好啦,我总算出来了。”杰索普走到阳台上,坐在他们旁边。希拉里问:“安迪·彼得斯上哪儿去了?”杰索普说:“去办点事,很快就回来。”“那么彼得斯是你们的人啦!”希拉里说,“是他用发光的磷涂在什么东西上,还有一个钴制的香烟盒发出放射性的东西。过去我从来不知道这些玩艺儿。”杰索普说:“你们两人都很谨慎、互相戒备。但是严格地说,他不是我们的人。他代表美国。”希拉里说:“您曾说过,如果我能找到汤姆,我能得到保护.当时您的意思是不是指安迪·彼得斯?”杰索普点了点头,很严肃地说:“我希望您别怪我,没有提供方便使您达到您所希望的目的。”99cswcom希拉里没弄懂,问:“什么目的?”他说:“一种更为光明正大的自杀方法。”“哎呀!”她不相信似的摇着头说,“那件事也和其他事一样,像一场恶梦。我当了那么长期间的奥利夫·贝特顿,现在又回来希拉里·克雷文,真把我搞胡涂了。”“嘿!”杰索普说,“那是我的朋友,勒勃朗来了,我要找他谈谈。”他沿着阳台走开。这时,托马斯·贝特顿很快地说,“再帮个忙吧,行吗?奥利夫,我还叫您奥利夫,因为已经习惯了。”“当然可以。什么事要帮忙?”“陪我沿着阳台走过去,然后您再回到这里,就说我回屋躺下了。”她不懂他的意思,问:“为什么?您怎么……”“亲爱的,我要走了,还是走为上计。”“走?去哪里?”“任何地方。”“那为什么?”“动脑筋想想,亲爱的姑娘。我不知道这里的情况,但丹吉尔是个奇怪的地方,不属于任何一个国家管辖。我知道如果同你们一起去直布罗陀,对我意味着什么。到达后对我第一件事就是被逮捕。”希拉里担心地望着他。在从麻疯院里紧张逃出过程中,她忘记了托马斯·贝特顿的烦恼。“您是指那个保密条例之类的东西吧?但是事实上您并没有真能逃走,您能逃走吗?汤姆!您能到哪儿去呢?”“我说过了,去任何地方。”“但现在能行得通吗?需要钱,还会有各式各样的困难。”他笑了一下说:“钱没问题。我有一笔钱用另外一个名字存起来了,随时可以取出。”“那就是说您确实拿了人家的钱了。”“当然拿了。”“但是他们会抓住您的。”“那可不容易。奥利夫,难道您不知道我现在的模样同过去完全不一样吗?这就是我为什么这样热衷于这种外科整形手术的原因。您明白,这就是关键所在。我离开英国,在银行里存钱,改变模样,这样我一辈子就不用发愁了。”希拉里怀疑地望着他。“您错了。”她说,“我肯定您错了。您最好勇于承担后果。此外,现在不是战时,我想,可能对您只判短期徒刑。不然你一辈子老叫人追捕有什么好处呢?”“您不明白,”他说,“您一点也不知道这件事情是怎么开始的。起来,咱们走吧,机不可失。”“但是您怎么离得开丹吉尔呢?”“我走得了,不要您担心。”她站起来陪他慢慢地沿着阳台走着。她心里很不自在,也无话可说。她对杰索普和那位死去的女人奥利夫·贝特顿已尽了她应尽的责任,现在再也没有什么可干的了。她同汤姆·贝特顿共同生活了几个星期,但她感到他们彼此还是陌生人。他们之间并没有产生伴侣关系,也无友谊之情。他们走到阳台尽头。这里有扇小门,门外是条狭窄的曲径可以下山到港口。“我要从这里溜出去,”贝特顿说,“没有人看见,再见吧!”“祝您成功!”希拉里慢吞吞地说。她站在那里看着贝特顿走到门前,扭开门把。当门打开后,他倒退一步,愣在那里了。三条大汉站在门口,两个进来,其中一个正式宣布:“托马斯·贝特顿,这是你的逮捕证,在引渡手续办好前要把你拘留在这里。”贝特顿骤然转过身去,但另一个人很快地转到他面前。贝特顿只好又转回来笑了一下说:“这很好,只不过我不是托马斯·贝特顿。”门外的第三个人也进来了,站在这两个人的旁边说:“你就是托马斯·贝特顿。”贝特顿笑笑说:“你的意思是一个月以来你同我在一起,听人们喊我托马斯·贝特顿,也听我自称托马斯·贝特顿。问题是,我不是托马斯,贝特顿。我在巴黎见过贝特顿,我是顶他的名字来的。如果你们不信,可以问这位女士。”他接着说,“她装作我妻子来找我,我也承认她是我妻子,是不是这样?”希拉里点了点头。贝特顿说:“正因为我不是托马斯·贝特顿,我当然不知道托马斯·贝特顿的妻子是何许人也。我以为这位女士是托马斯·贝特顿的妻子。后来我编出各种解释使她满意。这就是事情的真相。”“这就是为什么你假装认我的原因了,”希拉里喊道,“你叫我同你一起制造这场骗局。”99cswcom贝特顿又是自信地一笑。“我不是贝特顿。”他说,“你们看看贝特顿任何一张相片,就会知道我说的是实话。”彼得斯向前迈了一步。他的声音不像希拉里所曾熟悉的声音。现在这个镇静而又忿懑的声音说:“我看见过贝特顿的相片,我同意你所说的,我本来不能把你认出来,一点不错,但你就是托马斯·贝特顿,我有证据。”他一把抓住贝特顿,撕开他的外衣说:“如果你是托马斯·贝特顿,在你右臂的肘上有个Z形疤痕。”他边说边把贝特顿的衬衣撕开了。“就在这里,”他像打仗似地指出了这个疤痕,“美国的两位实验助理员也可以证明。埃尔莎曾写信告过我你什么时候有的这个疤。”“埃尔莎?”贝特顿目瞪口呆,他吓得发抖了。“埃尔莎?埃尔莎怎么样?”“看看对你的控告是怎么说的吧!”警官又一次走上前来说:“控告是蓄意谋杀你的妻子埃尔莎·贝特顿。”

咔嚓一声,麻疯病院的大门在旅行者们的身后关闭了。这一声敲打得希拉里更加心惊肉跳,无异于最后宣告生还已完全无望。好像是在说,放弃一切希望吧,所有你们这些进来的人们……她想,这一下是到头了……真的到头了。任何退路大概全都堵死。她孤零零地处在敌人的包围之中。而且,几分钟之后,她将要面临的是冒名顶替被识破。她整天朦朦胧胧地意识到这一点。但是,人类不可屈服的那种乐观主义精神;还有,某一个人的实体不可能一下子消失的坚强信念,使她把一事实掩盖起来。她曾在卡萨布兰卡问过杰索普,“什么时候到达汤姆-贝特顿那里,”当时,他十分严肃地说,那就是危险变得很严重的时候。他还说,他希望到那个时候,他有可能为她提供某种保护。但是,这种得到保护的希望,希拉里不得不承认,已经无法兑现了。假若,赫瑟林顿小姐曾是杰索普所依赖的那个代理人,那么赫瑟林顿小姐便遭到暗算,在马拉喀什就不得不承认失败了。然而,不管怎么样,赫瑟林顿小姐又能做点什么呢?一群旅行者已经到了一个有去无回的地方。希拉里曾和死亡进行赌博,但赌输了。而且她现在知道杰索普的诊断是正确的。她不再想死了。她想活下去。活下去的热情在她身上强烈地复活了。她能用一种悲惨的怜悯心情想起奈杰尔,想起布伦达的坟墓,可是,她不再陷入那种冷酷而沉闷的绝望之中了,那种绝望,曾诱使她想用一死来忘却一切。她想:“我复活了,神智清醒,四肢健全……现在,我像一只老鼠落入诱捕器中,要是找到一条生路逃出去就好了……”并不是她没有考虑到这个问题。她考虑过。只是,尽管不愿这样想,对她说来似乎仍是,一旦遇上贝特顿,那就无路可走了。贝特顿会说,“那不是我的妻子……”就是这样一句话!众目睽睽……一下子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原来是一个隐藏在他们中间的奸细。因为,难道还有什么别的出路吗?设想一下吧,要是她先发制人呢?想一想,要是她在贝特顿开口说话之前大叫一声——“你是谁?你不是我的丈夫!”假若她装作大发雷霆,大吃一惊,恐怖万状,装得要多像就有多像——能够煽起怀疑吗?怀疑贝特顿就是贝特顿——还是别的科学家被派来冒充贝特顿。换句话说,一个奸细。不过,假若他们信以为真,那么,这是否使贝特顿太难堪了?她的思路不知像这样来回折腾了多少圈。然而,她认为,既然贝特顿是个叛徒,心甘情愿出卖国家机密,还管他什么难堪不难堪呢?她想,对忠诚加以衡量——甚至对任何人或事加以判断,这是多么困难啊……无论如何,煽起一种怀疑,还是值得试一试的。尽管仍然有些眩晕,她立即恢复了正常。而老鼠落入诱捕器中的那种感觉,却一直在她内心里翻腾。可是,与此同时,她的外表却很平静,言行一点也来越轨。从外部世界来的这一小群人受到一个长得很英俊的大个小男人的欢迎。他好像是个语言学家,因为,他跟每个人寒暄用的都是他本国的语言。“能认识您真高兴,我亲爱的博士。”他低声对巴伦博士说。然后转向了她:“啊!贝特顿夫人,我们热烈欢迎您到这里来。恐怕旅程又远又使您有点迷惑,真遗憾。您的丈夫很健康,自然,等您等得都有点不耐烦了。”他很谨慎地向她笑了一下。她注意到,他矫揉造作,笑得很不自然。“您一定,”他又说,“渴望见到他吧。”头晕得更厉害了——仿佛感到周围的那些人像海浪一样在她身边涌来涌去。在她身边,彼得斯伸出一支胳臂扶住她。“你们大概不知道,”他对前来欢迎的主人说,“贝特顿夫人的飞机在卡萨布兰卡失事了——她摔成脑震荡。这一路上又很辛苦。另外,热切盼望见着自己的丈夫,她很激动。我想,最好现在让她到一间光线不强的房间里躺一躺。”希拉里从他的声音和那只扶着她的胳臂感受到了他的好意。她又摇摆了几下。要是突然跪倒,或是躺下……假装失去知觉——或者近乎失去知觉,都是很容易的,别的也很容易信以为真的。被抬进一个光线黯淡的房间里——把被识破的时刻向后推迟一点儿……可是,贝特顿一定会到她这里来的——任何一个做丈夫的都会这样做的。他到了那里,在昏暗中俯在床边上,听到她说第一句话的声音,并在他的眼睛适应了微弱的光线而第一次看到她面庞的模糊轮廓时,就会一下子认出她不是奥利夫-贝特顿。希拉里鼓起勇气。她挺起身来,双须马上红晕起来,把头高高抬起。假若一切到这儿就要结束,那也要结束得漂漂亮亮的。她要去见贝特顿,而且,当他不认她时,她要最后撤一个大谎,非常坦然而无畏:“不是的,我当然不是您的妻子。您的妻子——非常遗憾,太可怕了——她死了。她去逝时我在医院里。我答应她无论如何要找到您,把她的遗言告诉您。我乐意这样做。您知道,我很同请您的所作所为——我从政治上赞同您。我想要帮助……“太勉强了,太勉强了……而且,还有诸如做护照、假‘信用卡’之类那些难办的小事需要解释。不过,有时只要撒谎时脸不红心不跳——只要大言不惭而振振有辞——只凭三寸不烂之舌,是可以蒙混过关的。无论如何,只有继续拚下去。”她挺直腰杆,轻轻地摆脱了彼得斯扶着她的胳臂。“哦,不。我要见汤姆,”她说,“我要到汤姆那里去——现在——马上——请带我去吧。”那个大个子有点为之所动了,很同情的样子(尽管,他那冷酷的眼睛仍然没有表情,非常警惕。)“当然,当然,贝特顿夫人。我很了解您现在的心情。啊,詹森小姐来了。”一个窈窕的、戴眼镜的女郎走了过来。“詹森小姐,见一见贝特顿夫人、尼达姆小姐、巴伦博士、彼得斯先生、埃里克森博士。把他们带到登记处去,好吗?给他们喝点什么。我待会儿就来。我马上把贝特顿夫人带去见她的丈夫。”他在前面走,她跟在后面。在过道拐弯的地方,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彼得斯还在目送她,脸色惆然若有所失——她曾在一瞬间以为他会跟她一起走的。她想,他一定已经觉察到有点不太对头,是从她身上觉察出来的。但是,为什么不对头,他是无法知道的。想到这里,她不禁微微打了个寒噤:“也可能这是最后一次看到他了……”因此,当她跟着向导拐弯的时候,她举起手来摇摆一下,表示再见。那个大个子有说有笑:“请这边来,贝特顿夫人。您刚来,大概搞不清在我们这幢大楼里怎么走,这么多走廊,而且差不多都一样。”希拉里觉得简直像在梦中一样,在梦中顺着一条洁白卫生的走廊走呀,走呀,拐了一个弯又一个弯,一个劲向前走,根本走不到头……她说:“我压根儿没料到我会在一个……一个医院里。”“没有料到,当然。一切都难以预料,是吗?”在他的声音中,夹杂着一种轻微的带有虐待狂的那种高兴的调子。“就像人们常说的,您只好‘盲目飞行’了。顺便说一句,我的名字是范-海德姆——保尔-范-海德姆。”“真有点怪——而且,相当可怕,”希拉里说,“那些麻疯病人……”“是的,当然。景色如画——并且通常那样出乎人们意料之外。的确使新来的人不好受。您会习惯的——是的,您到时候就会习惯的。”他抿着嘴轻声笑了。“我自己老是认为,这是一个很逗人的玩笑。”他突然停了下来。“上一截楼梯——别急。轻松点。快到了。”快到了——快到了——一步一步接近死亡。上呀,上呀!梯级是高的,比一般欧洲楼梯的梯级高些。现在,又顺着一条洁白卫生的走廊向前走。在一个门口,范-海德姆停了下来,敲敲门,等待着,然后,门开了。“嗨,贝特顿——我们终于到了。您的妻子来了。”他闪在一旁,有点手舞足蹈。希拉里走了进去。不后退,不畏缩,昂首阔步,勇往直前。窗下站着一个男人,一个有点令人吃惊的美男子。她注意到,在看到他那潇洒的一表人材时,的确大吃一惊。不管怎么说,那不是她所想象的贝特顿。确实,一点也不像她看过的那张贝特顿的照片……就是这种惶惑不安的感情,促使她做出一了个大胆的决定。她全力以赴地要作一次绝望的挣扎。她猛然冲向前去,然后又退了回来。她惊恐万状而又大为沮丧地狂叫起来:“哎哟!那不是汤姆。那不是我的丈夫这一手搞得非常漂亮。她自我感觉良好。真像演戏一样,但演得并不过分。她用一种惊疑的目光看着范-海德姆。然而,汤姆-贝特顿笑了。是一种轻微的,感到有趣的,几乎是凯旋归来的笑声。“啊,范-海德姆,真是妙极了吧,”他说,“连我的妻子都不认识我了!”他向前急忙地跨了四步,紧紧地把她搂住。“奥利夫,亲爱的。你当然认识我。纵然我的面孔跟过去不太一样,我还是你的汤姆呀。”他把脸紧紧贴在她的脸上,嘴唇贴在她的耳朵上。于是,她听到了他正在窃窃私语:“加油干,看在上帝的分上,危险。”他松开了一下,又把她紧紧搂了过来。“亲爱的,好像很多年……很多年、很多年没见到你了。你总算来到我身边了。”她能感到他用手指在自己的肩胛下面掐她,告诫她,跟她紧急打招呼。只过了一小会儿,他松开了她,把她推远了一点儿,仔细端详她的面孔。“我还是有点不大相信,”他还是有点激动地笑着说,“现在该认出我来了吧,难道还没有吗?”他的眼睛发狂似的注视着她的眼睛,仍在告诫她。她实在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也不可能明白。不过,这是老天爷创造的奇迹,她振作精神,决心扮好角色。“汤姆!”她说,她的声音非常动人,她自己的耳朵也听得出来,不免沾沾自喜。“啊,汤姆……怎么……”“整容外科手术,维也纳的赫茨在这里。他真是妙手回春呀,你再也不会笑话我那塌鼻子了。”他又一次吻了她。这一次吻得很轻,也很自然。然后,带着有点抱歉的笑容转向正在一旁监视的范-海德姆:“我们欣喜若狂,真对不起呀,范-海德姆。”“那里,那里……”那个荷兰人和蔼地笑了笑。“时间过得那样长了,”希拉里说,“我……”她有点站不住了:“我……请让我坐下来吧?”汤姆急忙地但又故意慢慢吞吞地让她在一张椅子中坐下了。“当然,亲爱的。你一定累坏了。一路上可怕极了。还有飞机失事。我的上帝,真是九死一生呀!”(他们真是消息灵通。他们知道飞机失事的一切情况。)“这次失事把我的脑袋搞得不好使了。”希拉里带着一种不好意思的笑容侃侃而谈:“我老爱忘事,经常糊里糊涂的,总是头疼得很厉害。而刚才,又发现你完全和陌生人一样!亲爱的,我真有点糟糕,但愿不给你找麻烦就好了。”“你给我找麻烦?绝对不会的。你好好地休息一段时间,就没事了。在这里——时间有的是。”范-海德姆轻轻朝门口走去。“你们就在这儿呆着吧,”他说:“待会儿,贝特顿,带您的妻子去登记处吧。这会儿,你们是喜欢两个人单独在一起的。”他出去了,随手带上了门。贝特顿马上在希拉里面前跪下了,把脸压在她的肩头上:“亲爱的,亲爱的。”他不停地轻轻叫着。她又一次感觉到他在用手指告警。耳语声微弱得几乎听不到,很急迫,一直不停。“坚持下去!这里大概有窃听器——谁也不知道。”当然,事情就是这样。很难说……恐惧——疑虑——不安——危险——永远是危险,她到处都能察觉到危险。汤姆-贝特顿干脆就跪着坐下来了。“看见你我真高兴呀!”他轻声说:“然而,你知道,就像是一场梦——不像真的。你也有这种感觉吗?”“对,你说得很确切——做梦——终于……跟你在一起……好像不是真的,汤姆。”她把两只手放在他的肩头上。她盯着他,嘴角泛出隐隐约约的微笑(除了窃听器,可能还有奸细的窥视孔)。她冷静而安详地对她面临的一切加以估价。一个精神紧张。但长得很英俊的三十多岁的男人,给吓坏了——快要完蛋了——而这个人本来似乎满怀着崇高的理想而来。现在却变成了这个样子……”既然她已经跨过了第一道难关,希拉里在扮演她的角色中就感到无比振奋。她一定要做奥利夫-贝特顿。像奥利夫那样说话行事,像奥利夫那样感受外界的一切。生活本来就是假的,这反而显得十分自然了。正是“假作真时真亦假。”有个叫做希拉里-克雷文的什么人在一次飞机失事中死去了,从现在开始,她不会再记起她了。反而,她搜肠刮肚,尽量回忆她曾勤奋学习的那些功课。“弗班克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说:“小胡子……你还记得小胡子吗?她生小猫了——就在你走了以后,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情,每天都有点这有点那,你根本不可能知道。事情怪就怪在这里。”“我知道。同旧生活一刀两断;新生活开始了。”“那么——这里一切都好吗?你幸福吗?”这是一个任何做妻子的都必然要问的问题。“好极了。”汤姆-贝特顿正一正肩头,把头往后一甩。从那张微笑而自信的脸上流露出他那忧郁而害怕的眼神。“一切设施应有尽有。没有舍不得花的钱。工作条件十分完善。还有,这个组织;真是难以相信!”“啊,我敢肯定是这样的。我一路上——你是从同一条路上来的吗?”“不谈这个。亲爱的,我并不是叫你过意不去。但是——你知道,你一切都得从头学起。”“可是,麻疯病人呢,真是麻疯病院吗?”“是的,一点也不错。这里有一批大夫,在麻疯病的研究中工作得很出色。可是,这里和外界隔绝,但自给自足。你用不着操心,这个地方不过是……伪装得很巧妙的。”“原来是这样。”希拉里环顾四周,“我们就住在这里吗?”“是的。这是起居室,洗澡间在那里。再过去便是寝室。来,我带你看看。”她站起身来,随他穿过设备齐全的洗澡间,来到相当宽敞的寝室,有双人床,大壁厨,梳妆台,靠床还有一个书架。希拉里开心地注视着空荡荡地壁厨。“我真不知道我要在这里面放些什么。”她说,“我所有的一切都在身上了。”“啊,衣服,你要穿什么就有什么。这里有时装商店,和一切附属商品,化妆品,应有尽有,全是第一流的。本单位自给自足——你所要的一切,在院里都可以解决。不需要再到外面去了。”他的话说得很轻松,但对希拉里敏感的耳朵来说,从那些话的后面流露出一种绝望的心情。“不需要再到外面去了。没有机会再到外面去了。所有进来了的人们,放弃你们的希望吧。……这个设备齐全的牢笼!难道就是为了这个,”她想,“这些各不相同的人就放弃自己的国家、忠诚和日常生活的吗?巴伦博士,安迪-彼得斯,神情恍惚的年轻的埃里克森,傲慢专横的尼达姆,就是为了这个而投奔到这里来的吗?他们知道不知道他们来找什么?他们满意吗?他们需要的就是这个牢笼吗?”她继而一想:我最好别问这么多问题……要是有人窃听就糟了。有人在窃听?有人暗中监视他们?很显然,汤姆-贝特顿认为可能有人这么干。可是,是这样吗?或者,是他神经过敏——甚至歇斯底里?她认为汤姆-贝特顿已经快神经分裂了。“是的,”她毫不顾惜自己地想道:“我自己也可能就这样了,在六个月之后……”她不禁要问,像这样生活,会把一个人搞成什么样子呢?汤姆-贝特顿对她说:“您想躺下吗——休息一会儿?”“不……”她有点犹豫,“不,我不想躺下。”“那么,最好跟我一起去登记处。”“登记处是干什么的?”“凡是进来的人,都要通过登记处。他们把你的一切都要记录下来。健康、牙齿、血压、血型、心理反应、味口、厌恶、过敏、习性、嗜好。”“听起来是参军入伍——或者,是入院就医吗?”“两者都是。”汤姆-贝特顿说,“既是参军入伍,又是入院就医。这个组织——确是非常严格的。”“听说过这些。”希拉里说,“我的意思是,铁幕后面的每一件事情都是经过周密计划的。”她尽量设法使自己的声音带上适当的热情。毕竟,奥利夫早就被设想为党的同情者,尽管可能是按照命令。据了解,她并不是党员。贝特顿有点含糊其词地说:“你需要了解的事太多了。”他随即又补充一句,“最好不要马上一口吞进太多”。他又一次吻了她,是奇怪的,好像非常温柔甚至充满热情的一吻。不过,事实上这一吻冷若冰霜,只是在她耳旁窃窃低语:“坚持下来。”然后声音大了起来,“走,到登记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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