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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务员给他们开的房间就是刚才她说的大头和翁其乐住的309,二查老王的关系人

八月 9th, 2019  |  小说散文

4这把钻头很新,像是才买的,上边还粘着黄油。推测在这么热闹的地方,劫财者不会从很远的地方带工具来———侦查员直奔北京东路五金一条街。从外滩查起,走过一家家店,走进一家家店,走出一家家店,做着差不多的事,重复差不多的话。走到南京东路一家电器商行,售货员是个老人家,老人家态度和气。他接过那个钻头,转身看看自家的货柜,点头,是我这里卖出去的。侦查员眼睛亮了。啥人买的?啥辰光买的?老人家说,昨天上午一开门,9点钟。侬记得清爽?老清爽。他们还问了我,有没有钻铁皮用的钻头?钻铁皮?太对了。老伯伯,伊拉还讲了什么?再就没讲什么了。我还搭给他们一把美工刀。美工刀!老伯伯,侬搭的美工刀把子是啥颜色?老伯伯讲绿色。侦查员们不响了。现场美工刀把子颜色是红的。这点细节很可能是老伯伯记错了。老伯伯,来买钻头的是几个人?两个人。一个在门外不响,一个进来买的。进来这人穿白衬衣。老伯伯,侬看伊还是上海人?老伯伯不敢肯定,疑惑了一会儿,摇摇头。谢谢侬老伯伯。再会啊!他们真是太高兴了,没想到这么容易就找到钻头的出处。找那把榔头可把人走苦了!从15日到25日,走了多少店,多少次举着那把榔头冲男女老少售货员比划,得到的表情都是一样,冷冰冰的,摇头,摇着冷冰冰的头,摇得他们好像三九天跌入冰窟。后来他们得知,这种榔头属于三无产品,产自山东,商店里代售也是逃增值税的。也有一些山东人背着走街串巷地卖。于是侦查员又走访了卖榔头的山东人集中居住的旅店。被告知,卖榔头的山东人刚刚结算离店。直到4月25日侦查员在来过的北京路一家店看到完全相同的产品,店主才承认,他们卖过,什么时间什么人也记不清了。现场那截棉纱绳,让黄浦刑侦支队的侦查员把上海产的所有棉纱绳样品搞齐了、弄清了。上海产棉沙绳是12股合成,现场遗留的才10股,显然又是伪劣产品。4月19日,为访棉纱绳的出处,刑侦支队侯焕副支队长来到卖榔头那家店的隔壁。那家店主承认,棉纱绳是他店里卖的。侯队长揉着走酸的腿说,我们到你店里来过的,为什么早不说,让我们跑这么多路?店主不好意思了。我怕你们警察老来找,好烦的。说没有,打发掉就算了。谁想到你们三番五次跑路,老辛苦的,再不讲不应该了。侯焕真不知讲什么才好,她知道这不是店主一个人的问题,这是眼下的国情,上海警察破案要面对的世道人心。谢谢侬!还有袜子的接口,不同的接口说明不同的机器。在脚趾上方接口的产自东南亚的机器,在袜筒收口的产自欧洲的机器。我国东南沿海省份多进口东南亚的机器。这双袜子的接口和裤子的缝口,都说明产品来自东南沿海。上海市场不大会进这类商品。假设上海人作案,在家穿妥贴不好吗?有什么理由背着内衣裤到处跑?查红色塑料马甲袋。5老王的生意遍布上海市五个区七个大的农贸市场。做水产生意大多半夜2点进货。侦查员专找这个时间进水产市场,找人,找马甲袋的来源。以至于后来被访者都烦了,你们警察老来找,我们生意还做不做了?你们讲讲马甲袋哪里来的,我们就不找了。找小黑皮,上海所有水产市场马甲袋都是他一个人搞的。小黑皮住哪里?八仙桥厕所对面———瞧瞧这地方!终于找到小黑皮,小黑皮火眼金睛,拍板定性:这类袋子肯定不是上海的!要么温州,要么福建!福建———侦查员的心被敲响了!数天来的走路访问腿脚酸痛起泡破皮,挨的青白眼,听的冷硬话,统统化作一缕虽说不太明亮,却充满着希望的阳光,阳光指明一个方向:犯罪嫌疑人是外地人,可能来自被害人的家乡!外地人来沪作案要有落脚点,为此侦查员又查了黄浦、虹口、南市、闸北四个区600多家旅店、浴室,仍然没有结果。在排除了老王的所有关系人后,国英的嫌疑陡然上升!围绕国英的关系调查!国英这是第二次来上海。第一次是3月16日,她和弟媳妇一起探望被静安分局处以劳动教养的丈夫和弟弟。案由是当年春节发生在上海的一起诈赌案,同案9人,跑了3人,其中一人是国英的哥哥。6人中间最轻者叫阿夏,治安拘留15天。3月22日那天,国英去劳教所接阿夏出来,在老王家住过两天。3月29日,她和弟媳妇一起回福建。三天后的4月2日,她一人来到上海———来干什么?两次来沪总共二十来天,她怎么能从一句简单的问话中断定劫匪是上海人?国英第二次住进王家,不用王家电话,跑出去打自己带的手机———为什么?王家保险箱内36万元原打算14日寄回福建的,因等当天另一笔14万到了再一起寄回,这些情况国英知道,询问时她却矢口否认———为什么?被抢当天上午,她一会儿出前门看看,一会儿关上前门打开后门———为什么?国英的关系人中跳出个修勤,再查他4月14日在上海某银行存入现金30万,这天是王家被抢36万元的当天,修勤与目击者讲的发案时在老王家走动的男青年年龄、个头也接近。修勤被带到黄浦分局,让躲在暗处的大英辨认,大英一见此人,冲将出去,抓住他的头发就打,就是他,那天打我、抢我家的钱就是他!侦查员好一阵兴奋,以为破案在即。再经过仔细询问和查证落实,修勤不具备作案时间,他只是一个做建筑装潢生意的小老板,与国英4月2日同机来上海时搭识,后来同国英在旅馆睡过觉,给过她钱。国英狮子大开口,一下子就要三千元买衣服,吓得修勤再不敢同她来往。4月14日存入30万元是工程款。4·14案作案手法是否与福建方面类同,要去那边查。住过老王家的阿夏有无作案可能,要去那边查;国英的通话情况,也要去那边查……一下福建势在必行。三一下福建查清那只马甲袋的来源,二下福建查机票未果4月18日到28日,刑侦支队重案一组四人在黄修业探长的带领下到了福建。他们到地方后,向当地同行介绍了4·14案的案情。同行一听就讲像福清人干的,当地也经常发生抢劫熟悉生意人的案件,手法与本案雷同。三枪牌棉毛衫内衣外穿,外面再套一件西服是福清人的习惯穿着……这些都给黄浦警方带来了信心。6然而当地的治安情况却无法让他们深入调查。当地派出所称那里危险,不留他们过夜,也不允许他们自己到村里去。他们解释说村里人乡土观念和宗族意识相当强,搞不好,会把他们当人质扣留。之前,浙江某市警方到福清海口镇抓一名抢劫案嫌疑人,在当地警方的配合下,嫌疑人被抓到了,可是他们被村民包围根本无法出村。三名警员脸上身上被浇上硫酸,一位警员眼睛被硫酸烧瞎,一位警员佩枪被抢走,腿被打断。被抓的对象趁乱带铐逃跑……听了介绍,黄修业几人心情沉重。很显然,交通不便加上语言不通,没有当地警方配合,他们无法展开工作。既然来了,也不能空手回去,尽可能在外围扫一扫边,多搜集与本案有关信息。一下福建,落实了阿夏的情况,结束治安拘留带回当地,阿夏做起正常生意。取到他的相片带回,又带回国英的手机号,为进一步查证打下基础。那天,侦查员董方亮和王建强在福州火车站调查,一对小夫妻擦肩而过。他们手里拿的红色马甲袋让两人眼睛一亮———正是案发现场的那种样式!他们急忙拦住小夫妻,问他们马甲袋是哪里买的?小夫妻吓了一跳。他们连忙笑着解释说,这个马甲袋对工作有用的。女同志说,是从莆田娘家带来的。两人大喜,说,买一只新的,换你们旧的可不可以?那有什么不可以的?小夫妻接过新袋子疑疑惑惑离开,不时回头瞅那两个大男人举一只旧袋子开心地傻笑。和黄修业等一同回沪的还有两个福州市公安局鼓楼分局刑侦队的警员,是为了解决审讯时语言障碍专门请来的。他们参与对国英的审讯。国英用方言问福建警员,你们抓了多少人?是谁?并说,你们放了我,我会感谢你们,让你们满意的。还斩钉截铁表示,我没事,你们会看到我清清白白出去的。再查国英手机,4月2日来沪后到案发前的12号共通话185次,其中67次是打往福建的同一号码,12号后就再没打这个电话了。那个通话者是福建的谁?再去静安分局劳教所提审诈赌案中的国英丈夫,问他认识的人当中有谁与国英关系密切?他支吾片刻,讲出一个亲戚:翁其乐,福清市三山镇人,讲他与国英有不正当男女关系,无业,吸毒,毒瘾很大。此情况让人兴奋,无业,吸毒,完全有作案动机和条件。支队领导借预审把此情况抛给国英,想看看她的反映。谁知她听到翁其乐三个字,毫不扭捏腼腆,坦然承认认识,关系非常好,多次电话就是打给他的。打电话是为了安慰他。安慰他什么?预审员问。他毒瘾好大的,正在戒毒,戒毒好痛苦的,我安慰他,帮他减轻痛苦!多次审讯,国英要么大喊大叫,要么一坐五个小时不开口。讲她的两个孩子,她不动心,头发披着,连表情也看不到。口风这么紧嘴巴这么硬!是她真的没事?还是抗审心理特别强?凭她一个不识字没文化二十多岁的农村妇女……一些民警也疑惑起来。别抓不住罪犯,把被害人抓住了……放,还是留?案件侦破到了关键。李家华队长分析了方方面面情况,觉得国英有问题,围绕她身上的疑点没有说服力的证据能够扑灭。支队领导反复斟酌,并报局领导批准,决定对国英继续审查。5月4日,案发后20天,意识到此案不是快侦快破能够拿得下来,专案组成立。李队长指出,工作重点还得放在福建方面,假定翁其乐是重要嫌疑人,他12号晚9点后就没有与国英通话了,假设他来沪作案,39个小时,又要赶路,又要踩点,又要买工具,除非坐飞机,别的交通工具都来不及。李队长让二下福建的警员重点查机票,就查13日福州飞上海的乘客名单。

1李家华支队长说:当一辈子刑警,干两辈子活,苦了三代人董方亮对黄修业说:万一我光荣了,让我儿子长大当刑警,还坐我那张办公桌4·14案的侦破,证明上海市公安局黄浦分局刑侦支队是一支有战斗力的队伍———对4·14案初步判断:关系人作案?非关系人作案?谁的关系?4月14日,星期一。中午12点45分,正吃饭时,上海市公安局黄浦分局刑侦支队接金陵警署报案:金陵东路423弄某号发生抢劫案!光天化日之下,有人在上海市最热闹地段上门抢劫———这一突发的罪恶把公共安全的守护者们震惊和激怒了!在队的全体侦查员在李家华队长、龚洪昌政委的带领下直奔现场。金陵警署已布置对现场进行保护。孙吉富副局长赶到现场进行指导。按破案常规———一路人进行细致的现场勘察,一路人询问被害人,一路人调查访问知情群众———各项工作有条不紊进行。现代化的刑事案件侦破特别重视快速反应。侦查员从多个目击者口中得知,发案前后有两个大约三十岁左右的男青年从现场走过,男青年瘦,身高大约1.70米,一人穿灰色衣服,一人穿白衬衫。一位中年妇女说,两人衬衫衣领老脏的,背绿色黑带子旅行包。侦查员问她什么样的绿色,她撇撇嘴巴,点点路边滚落的半片塑布说,喏,介难看颜色,阿拉上海人不大会用的。旅行包什么样式?黑带子兜底上来那种。二十多名侦查员分五路撒向机场、码头、长途汽车站、高速公路、国道进出口围绕截查。信息很快反馈回来:没有嫌疑人任何线索———这就是犯罪与后发制人打击犯罪的时间差。案子破了,才知道相差大约50分钟。50分钟在四通八达的大上海,有多条路、多种交通工具可以逃离上海警方的控制范围。如果再快点,处警时间再短点,案子可能好破许多,也不会有后边艰苦卓绝酸甜苦辣一言难尽的173天……现实是严酷的,不包容天真的“如果”、“如果”只是有心人亡羊补牢的一根栅栏。扯远了。现场很不理想。发案时,这间老石库门房里有两个女人,一个是租这间房子做甲鱼生意的老王老婆大英,福建省福清人,另一个是来这里借住的他们的远亲国英。据大英讲,她被进来的两人没头没脑一顿暴打,又用胶带纸封了口眼鼻,捆了手脚。她后来听见电视机很大声响,响过一阵不响了,再听听,好像没人了。她双脚蹦到房间门口,用头撞门,被邻居听见,打开门,帮她解开脸上的胶带,才给警署打电话报案。后来,周围邻居拥进房间,看热闹的、七手八脚乱摸乱动的、屋里厢院里不相干的脚印不知道铺了几层。侦查员冲惊魂未定的大英:来人还讲话了?大英抚着胸口想了好一阵才说,刚进门问一句“老王在吗”,接着就是没头没脸地打,这里那里打青肿了……来人你可认识?不认识!谁认识那两个挨刀鬼!一个脸上蒙着,另一个不认识……听讲话是哪里口音?没等大英回答,旁边的国英说,上海口音。侦查员又问大英,你听出是哪里口音?2大英懵懵懂懂。一边国英抢过话头十分肯定地说,就是上海口音!侦查员看她一眼,发觉她脸上身上几乎没有伤,只是头发散乱披着。国英的陈述与大英有所区别。她讲正看电视,有三个人冲进来,问了句“老王在吗”,动手就打就抢。有人扯我脖子上的金项链,没扯下来,我这才知道是打劫的。后来我被捆住了手脚,用被子蒙住头脸,往后发生什么就讲不清了。房间当中地上摆放一只保险箱,门敞开,锁芯钻两个洞。据被害人讲,丢失现金36万!这是黄浦分局有史以来数额最大的一起上门抢劫案!侦查员把被害人请到别处,开始仔仔细细地勘察现场。破案,情报第一;个案,永远是现场第一。勘察不细、分析不透、判断不准,破案就无法沿着正确的侦破思路前行。这是一间改造过的老式石库门房,房主租给老王一家四口(除老王两口,还有老王儿子、大英弟弟)居住。朝南的黑木门、木纱门里是天井,天井上盖了玻璃顶成了前客堂,前客堂当中摆一只方桌。靠东面隔出一间很小的卫生间,里边有水龙头和马桶。原先的前客堂成了里间,这是一家人主要活动场所。一面墙摆着写字台、电视机,靠西是床头柜,蒙着盖布的保险箱在床头柜后边,外人一进房间是看不见的,上边放一个拷克箱,再过去是梳妆台,挨着四尺半宽的双人床。这间房子还被接了一个阁楼。两间房子也就是20平方米,摆放得又乱又满。从后客堂可以出后门进弄堂,弄堂只有一米宽,两边都是房子。房间地上有水,水里泡着一个奇力牌电钻,一个两磅重的奶嘴榔头,一把美工刀,还有永一牌粘胶纸、一段白色棉纱线———显然是没带走的作案工具。奇怪的是,国英身上蒙着的被子是湿的,被人泼过水,为什么?现场指纹不多,说明来人翻动不厉害。脸盆上取到一枚指纹,经对比是老王家人的。大英嘴里堵着的卫生纸在她家找到同类。从马桶里捞上来粘胶带的纸芯拿回去检验,取到半枚左手拇指指纹,排除是老王家人的,那就是犯罪嫌疑人的作案证据了,整个现场唯一直接证据。取这枚指纹用了整整一周时间。乳白色粘胶纸经调查确认,不是正正经经派用场的粘胶纸,而是裹在不锈钢器皿外头的保护膜。指纹在粘胶纸尽头的纸芯上,而且在光面。因而取这枚指纹十分不易。最后审讯期间,就是这枚指纹和其他多方相关证据把犯罪嫌疑人套牢为本案真凶,这指纹好珍稀好沉重!4月14日下午5点,各方面工作告一段落,情况不容乐观:堵截未果,现场不明,被害人七七八八讲不清爽,没有照亮破案方向的阳光,有的是难以估量的压力———发案在公开场合,想保密都不可能,往下被害人和公众一日日给你计数,看你何时把案子破脱。支队领导和全体侦查员坐下来,将所有的信息汇总、归拢,由此及彼,由表及里,掰开揉碎好好分析,力争把已掌握的情况吃透,确定是关系人作案?非关系人作案?不善的来者与谁有关系?从发案现场和进程看,有几点可疑。来人对这家有所了解,不然怎么会一进门直截了当问,老王在吗?来人制住被害人后,直奔主题———放着36万元现金的保险箱。没有大面积翻动,保险箱上边的拷克箱和写字台抽屉里放着5万多元现金动也没动。作案工具针对保险箱来的:钻头、榔头、美工刀和捆人用的棉纱绳。3作案时间更加耐人寻味。大中午,人来人往,一般犯罪分子很少选择这个时间。经过调查,老王一家活动极有规律。一年多时间,他上午10点到下午3点都在家里分从福建空运来的甲鱼,发货那头是他弟弟。批发商零售商再从他这里批走,从无改变也从不间断。后来居民反映弄堂里卫生太差,一个星期前,老王一家的生意刚刚挪了地方。知道上午10点到下午3点这家男人不在家的人很少,偏偏抢劫在此时发生。经过分析,倾向这起上门抢劫事先有预谋,不像撞大运玩一票就走的流窜作案;很明显,有人知道被害人家人员外出和钱放何处的重要情况;是关系人作案。直接关系还是间接关系?本地人还是外地人?本地人是谁或谁们又与谁有关系?外地人是……要想得到这些问题的答案,只有工作,用大量、辛苦、细致、繁琐的工作去获得。当晚的案件分析会上,局领导提出:此案算作当年度黄浦分局一号案,要全力以赴,尽快侦破。从现场和被害人口供上看,大英和国英的“待遇”是不一样的。大英受到的伤害多且恶劣,而国英头面部没有伤痕,也没有被粘胶纸封住口眼,没被捆住腿脚,仅仅捆住双手后又蒙了一床被子。按两人受伤害的时间看,大英先挨打,此时没有失去自由又出于本能的国英完全可以逃跑或尖声喊叫———没有,没人听见,国英自己也承认没喊没跑。来人似乎对国英“手下留情”,审讯时国英也对来人“口下留情”。为什么?为了侦查人员想不明白、本人又解释不清的细节,国英当晚被留了下来。二查老王的关系人,查工具,查衣服裤子袜子,查马甲装……查他个河清海晏水落石出当今社会是个又大又密的关系网络,对于像老王这样满天下做生意的人,不知道有多少人与他来往,供货方、批货方、工商税收卫生市政管理,什么人都要打交道;还有借钱的、还钱的,还钱后再借的,借钱后不打算还钱的,眼红他有钱的,因钱招祸惹口角结梁子的……查吧,只要知道“甲鱼老王”四个字的统统查清楚,肯定,要么否定。向与老王合伙做生意的老程调查,他的第一反映是:肯定是同一弄堂的阿章家;他家四兄弟三个有前科,听他们放过风:“早晚要动一下他的脑筋!”找到阿章家老大。他说,干这事只可能是老三。对老三查下来,没有作案时间。他家还有一个兄弟在郊县上班,考勤卡记录4月14日上午他正好休班,但是工友看到他中午1点在单位吃饭。经过乘各样交通工具反复实验,12点多钟作案后,再怎样也赶不回来。否掉了。会不会是与他们有关系的人作案?一共排出60个嫌疑人,一个个面对面查下来,又一个个否掉了。甲鱼老王的生意远到大兴安岭、海南,近至江浙,共有12个省上千个个体户散居在本市。一个个进行梳理,排出其中67个重点对象全方位调查,最后全部否定。4月15日那天,老王家人送来一包衣物,说收拾家发现的,不是他家任何人的。包里是一身三枪牌内衣裤、一双袜子、一件彪马牌T恤、一条米色长裤。衣物装在一个红色塑料马甲袋里。初步判断衣物是犯罪嫌疑人的,他们把旅行袋掏空装钱,这些东西连同作案工具一并丢在现场。按衣服推测,正好是身高1.70米的人穿着。这几件衣物连同现场作案工具一并纳入调查视野。相比较,奇力牌钻头的查找最容易。

75月21日,范惠翰副探长带三位警员二下福建,行程一周。到了福建,他们听到不幸的消息,一下福建配合工作的福清市公安局刑警大队副队长林万霖,在追捕歹徒时,被来福枪打中牺牲了。福州市公安局的警力全部投入侦破此案,抽不出人配合上海黄浦警方。他们下到当地派出所,派出所大门紧闭,只留三人在家,一个工纠队员守门。范惠乾提出查找翁其乐的户口,一个三山镇就有6个翁其乐,哪个才是国英的姘夫翁其乐?6个的材料统统翻出,查年龄,询问身高、履历等,才找到需要的那个翁其乐,并翻拍了照片。5月22日返回福州查找机票。福州每天飞上海四个航班,两个航班是厦门航空公司,两班是东方航空公司。时间过去一个多月了,机场工作人员讲,没法查。没法查也要查。软磨硬泡死缠烂打,对方才答应让他们到成捆封箱的上万张机票中查找。四个警察一丝不苟地找,4月13日飞上海的厦门航空公司的两班客人查遍,没有翁其乐的名字。再找东方航空公司的两班机票,被告知,这里没有,要到总部去查。消息反馈回上海,黄浦警员直奔东航总部。到售票处查票,告知没有存根;到登机处,告知飞机平安落地名单就销去了;到总台电脑室查,回答是“没有”;到机场公安处请人帮忙也无济于事,莫非山穷水尽了?老马队长提议,可否到东航财务部查查,再怎样,收了机票费得有收据呀?黄浦警员赶到东航财务部。一位科长讲,公安局查机票?查不出的。多少家到这里查机票,没有一家查出来过。黄浦警员讲,我们的案子重要。科长说,来的人没有讲案子不重要的。黄浦警员赔着笑脸说,帮帮忙了。他讲,怎样帮?东航的售票处遍布全国,机票在全国各地都有的卖,合肥、南京、南昌……要么你们到各地去查?!为了工作,为了办案子,侦查员们什么脸都得看,什么话都得听,他们好言好语对那位科长说,能不能等所有售票处的票款结算后再来查?科长看定他们片刻,说,东航财务结算每月23号在北京汇总后返回上海,到时你们来看看吧。23号去电话,票据没来;24号去电话,还没来。直到29号,黄浦警方得到通知,说票据来了。侦警员直奔东航财务部。李家华队长叮嘱董方亮,就查4月13日下午的机票。功夫不负苦心人,翁其乐的名字终于从那一堆乱糟糟的机票丛中浮出。售票时间4月12日,4月13日下午2点35分的航班。考虑到案子是两个人作的,再找与翁联号的机票。找到了。翁前边是一个台湾客人,翁后边是一个叫郭联凤的人。郭联凤不仅与翁的售票地点、时间完全相同,而且与翁都是福清市三山镇人!好消息飞报等得心焦的队里领导,也告诉给东航财务部的那位科长。侦查员很诚恳地对科长说:谢谢侬!黄浦警方从情报得知,国英的弟媳妇又到上海探望丈夫了。通过接触,从她口里得知,当地传说,翁其乐在上海发大财了,4月份,一下子寄回20万元。专案组请求福建警方协查。协查结果,有这个说法,但没取到证据。新的情况给专案组以新的提示:为什么翁其乐会不远千里来到上海?上海有什么吸引这个毒瘾极深又缺钱的人,不早不晚刚好王家有巨款时他来到上海是巧合么?谁制造的巧合谁给他通风报信?4月13日一天,国英没有同翁其乐通话,而是声称外出接人,接谁?是翁么?带着这些疑点,专案组第三次派员赴福建,黄修业带队。8四第三次任务完成得不好,侦查员们没脸见人,进上海高速路关掉手机。李队长说,人意到了,案子没破,也许天意还没到。三下福建从7月1日到31日,整整一个月,最热的一个月,孩子放暑假的一个月,黄浦刑侦队的警员年轻,孩子差不多都是小学生。这个暑假本来早有安排,带孩子出去玩,案子没破什么也谈不到,就是不出差,也没心情玩。此次去福建三个任务,一是查清翁其乐的汇款,二是贴近控制翁郭二人。三是有可能的话,把他两人“带”回来。到了当地,侦查员找到翁其乐汇款的收款人其泰。其泰承认翁其乐4月中旬从杭州寄给他一笔款子20万元,后来翁又分两批把钱从他处取走了,再到邮局查找汇款存根,确定4月15日从杭州寄出的,侦查员把单据复印固定。至此翁其乐的作案嫌疑上升为一号,要赶快把他捉拿到位,以使全案真相大白。关于翁其乐,当地有种种说法,有人讲见他在福清宾馆,有人讲看到他在某某处吃饭,有人讲他出国去日本了,还有人讲他去戒毒所戒毒了。各类说法都有鼻子有眼。凡是讲到他可能出现的地方,黄浦警方都做了工作,企图贴靠上去。去福清市戒毒所,一百多个名单查下来,没有翁其乐的名字。防止他用假名字入所,再一次带上相片,让人辩认,没有。听说福州市有两家戒毒所,又一家家查下来,没名字没影子。侦查员又到福清市边防大队,在二百多名偷渡日本遣返人员中查找,没有半点线索。一天,有关系说,翁其乐到福清了,黄浦警方制定了周密的抓捕计划,结果空等一天人没来。又一天有人讲,翁其乐回老家买毒品去了。侦查员赶到三山镇拱北市场———当地秘密的毒品交易点。在外等候,没有,派人进去找,还是没有。侦查员感到奇怪,这个翁其乐,不找他,他在眼前晃,找他,他又神龙见首不见尾。翁其乐的姐姐家就是国英在上海打了67个电话的地方。黄修业他们觉得应该进去看看才放心。当地派出所长说,我陪你们下去一趟。你们车牌换过,不要开口讲话。照此办理。侦查员陈卫国跟着当地警方借着冲赌进了翁其乐姐姐家。家里没发现有成年男人用的物品,翁其乐不在。出来后,只有请当地派出所协助布控。对于二号人物郭联凤,侦查员了解到,他4月底一下子还了10万元钱,还买了一部手机。这个人成天在三山镇前郭村穿一双拖鞋走来走去。黄浦警方就是贴不过去。他的哥哥是村委会副主任,在当地极有势力。明知对象在那里,却拿他没办法。黄浦警方心急如焚。当地派出所表示不能带他们去抓人,郭联凤的手机号也查不到,莫非走投无路了?!在他们开车返沪途中,曾被邀请观看东海舰队的海上实战演习,很难得的一次机会!但他们没心情看。黄修业探长在日记中写道:不留了,没有抓到一个对象、胸口闷得慌,不过我们还要回福建来。真不甘心!黄浦分局刑侦支队有一个不成文规定,因公出差返回的同志,队领导都要去接。三下福建的警员觉得自己没完成任务,没脸见同志和领导,更不好意思让大家接。临到上海高速路口,他们把手机关了。他们的车子开到分局,正是午饭休息辰光,应该静悄悄的院子里站了许多人,局领导、队里全体在家人员都在院子里等着呢。7月31日中午,多热的天气!连其他部门民警都感到奇怪———谁来了,这么隆重?再一看,车上下来刑侦队几个出差的侦查员。李家华队长握着他们的手笑着说,你们尽力了。人意到了。案子没破,也许天意还没到。听这话侦查员们哭了,出门在外再苦再难时没有掉下来的眼泪,不轻弹的男子汉眼泪一下子流了出来。龚洪昌政委给他们端来冰啤酒,玩笑着说,不是庆功酒,接风洗尘的。9这酒好难咽!专案组三下福建,正逢11号强台风席卷福州。看着外面狂风暴雨大作,陈卫国想起漏雨的家。他把电话打到上海家里,问妻子情况怎么样?妻子一边哭一边说,家里漏得厉害,棉花胎也堵不住,摆两个脸盆接雨水呢。女儿抢过电话说,爸爸我好想你,我和妈妈、奶奶很害怕,不敢睡觉,爸爸你快点回来吧。这边陈卫国一句话说不出来。妻子在那边光是哭也讲不出话来,直到电话挂断。福清的旅馆里,屋外是雨,屋里是一片凝重的气氛。黄修业临行前女儿耳朵正发炎,董方亮十岁的儿子在亲戚家打游击,陈伟家的装修不停也得停了。他们走了,为了办案远离上海,把家丢给妻子、老人柔弱的肩膀……他们欠亲人太多太多。回来后听说,他们在福建方面的情况对方似乎非常清楚,查找汇款单,抓翁其乐……有人放风,上海警察抓不到的,一个也抓不到。还听说翁其乐身上有枪,那种能震碎人血管、肝脏的来福枪,福清市公安局的林万霖中队长就是中了来福枪弹牺牲的……五改换方式四下福建日子,案子破不掉的日子已经不分星期几、节假日,统统成为上班日,来了任务拔脚就跑的公出日。月份,怎么一个月就像一个星期过得飞快?真希望个个月都是31天。离案发之日已经过去四个多月了,案情大致有了眉目,可人呢?应该通过法律程序查清落实、确实有罪必须接受法律严惩的犯罪嫌疑人呢?仍在千里之外的闽地逍遥。公安局这一通查案子,替甲鱼老王讨回不少借款。他一家从春、夏到初秋日子的流逝叠加中似乎悟到什么———可能是自家亲戚或者老乡“杀熟”作下的,为了脸面,也为了种种说不出道不明但心知肚明的原因,他们一家人放话,不要那36万元钱了,那些钱心眼活些手头紧些就挣出来了,别再费劲了!这不是明目张胆对黄浦刑警破案能力的怀疑么?倒像是警察没事做一次次往那听不懂话的福建跑,那地方有什么好玩?把国英扣住的日子总得有个上限,不能遥遥无期,找不出证据说人家有罪,不管怎么丢脸也得放人。莫非真像她讲的:你们会看到我清清白白地从这里出去。压力,没当过刑警的人难以体会的压力;没参加4·14专案组的人员难以掂量的压力;这巨大的压力除了化作动力无处可以释放。车到山前必有路。路怎么走,得动动脑筋。善用脑筋不正是上海警察上海刑警的特长么?!李家华队长不知如此这般考虑了多少回:案子还得在福建方面开花,但得改变下去的方式:变明为暗。前几次去,黄浦警方在明处,语言、装束,直来直去调查访问,一切尽在对象和与对象有关系的人的观察掌握之中,你感冒人家就听见打喷嚏,工作起来当然处处被动。这回下去得我们在暗处,让别人到明处活动,把得到的信息及时反馈回来,一切尽在我们的观察掌握之中,变被动为主动。主意当然好,非常好,可以怎样把好主意变成周密的计划,化作决胜于千里之外的破案行动?胜算,也是一步险棋!背水一战的悲壮,还得有至少过半的把握。放一个人过去,放一只风筝过去。这个人得能近处贴靠翁其乐、郭联凤,得有不依不饶不屈不挠地纠缠他们的过硬理由,与此案无罪罚关系又与此案有关当事人有关,在团伙当中有一定能量讲话和胆量犯混……

13时间已不允许再等待犹豫,没有防弹衣也得上路了。车上董方亮开玩笑着对黄修业说,修业,这趟去,万一我光荣了,我家的小革命就交给你了,等他长大,你向局长要求,让他当刑警,就坐我那张办公桌。黄修业无言以对,浮出眼眶的泪水全部吞咽回肚里,车窗外残阳如血,秋风凝重如铅。9月19日,接报告,大头到了江西瑞金,从那里给他老婆打了两个电话。有大头就有翁其乐,尽快赶到瑞金!四人中午12点20分从福清市出发,按地图选了一条最近的路。谁想到这是一条废弃的山路。路面仅一车之宽,坑洼不平山高弯多,再退回来已不可能,只有硬着头皮往前走。山高月小后来小月也无,黑黢黢的天幕团团雾气上升,雾挟来阵阵冷雨,能见度极差。500公里山路开过去,索性连路也找不到了,视野满是荒芜的草丛灌木。在一个下坡转弯处,突然感到车身向外倾斜,咚一声,右后轮陷了下去。全车人的困倦一下子惊飞。探头朝外看,车尾的四分之一已悬置深渊!车上人一身冷汗出来。李家华连忙命令道:别乱动,镇定!他叫驾驶员轰足油门,贴着山坡往上爬,终于将车子开出险境。大家松脱一口气,心有余悸下车看,竟无人发现后保险架已经没有了,右后轮胎内侧钢丝几乎全部拉断。20日中午1点,四人赶到江西瑞金。这天是星期六,中午1点当地公安局刑侦队人还没来上班。跟了一路的雨不疾不徐,浇得人身冷心寒。一雨成秋,气温降至10度。身穿T恤又肚中无食的黄浦刑警冻得直哆嗦。为了驱赶寒气,他们蹦高够公安局门廊的灯头,一次次蹦高,看谁比谁蹦得更高。3点,他们与当地刑警接上头,请求帮助协查大头在当地的两个电话地址。经查,一个是私人,一个是公用,两个电话之间相差2公里。先查私人电话,当地治保反映是一伙做鳗鱼生意的福清人的临时住处,没听说有陌生人来往。再查公用电话,两处之间共有六个。第一个离瑞金旅社最近。这就对了,大头他们不会用旅社电话,跑出来打公用,极有可能大头和翁其乐就住在瑞金旅社。李家华派董方亮进旅社打探。董方亮问服务员。有没有福清客人住店?服务员讲,福清有大头住,刚出去。董方亮大喜。他不动声色掏出翁其乐的相片,递给服务员,这个人见过么?服务员毫不犹豫地说,和大头住309。老客户了,只付钱,不登记。董方亮迅速将这一重要情况报告李家华等三人,李决定登记住进瑞金旅社,实施抓捕。奇怪!服务员给他们开的房间就是刚才她说的大头和翁其乐住的309。进得房来,迅速搜查一遍,没有任何人住过或者吸毒的迹象!坏了,人被惊动了!正在这时,接福清市局电话,问,你们是不是在查旅社?李家华说,是呀。你们暴露了!大头从三楼跳下去跑了!李家华的脑子疾速盘算,大头不可能进来,又跑掉,一定是接到服务员报告,说有人找你们,根本没进屋就走了。那翁其乐也走了么?!李家华请求当地刑警调集警力包围旅社。协助抓捕重要犯罪嫌疑人。瑞金警方大力配合,瑞金旅社被围。李家华和董方亮在三楼一间间查,黄修业在楼下窗前堵截。当查到309斜对面308房间时,门被反锁。董方亮踹开门,只见窗户开着,一根用床单结成的绳子朝外吊着,追到窗前往下一看,一个人影顺绳子下逃。一定是翁其乐!董方亮的枪响了!李家华大喊,黄修业在楼下堵住!那人见到处是警察,便借着绳子的荡力撞断二楼的窗框和玻璃,窜了进去。14李家华迅速从三楼追到二楼,一间间踹进去看,308下边正对着208没有人,玻璃也没有碎,207也没有,转身到206房间,门开着,一地明晃晃的碎玻璃,没人!这小子,看你往哪儿跑?!此时此刻,李家华满脑子只有一个信念:说什么也不能让他跑了,一定要抓住他!至于那小子身上有没有枪?开枪后会怎么样?根本顾不上考虑。李家华冲出206房间,沿着黢黑的旅社走道边跑边找。老式旅社的走道怎么那么深那么长有两万五千里吧?!转弯处,他看到一个白色的人影躲在门洞里,不管三七二十一,扑过去,双手紧钳住那人的脖子。那人不再挣扎后,李队长按住他的头,问赶过来的董方亮,看看是不是翁其乐?瘦脸、尖下巴、细腿,不是翁其乐又是谁?咔嚓一声,董方亮将手铐铐牢他。翁其乐彻骨哀鸣,一枪打死我算了……一枪打死你,太便宜你了。那一刻的感觉,李队长事后对我说,你体会不了,我也讲不出来。没当过刑警没参加破此案子的人体会不了,参加破案的人也讲不出来。让我来试着形容:那是一种冲破黎明前的黑暗曙光初现旭日即将东升的欣喜感;那是一种突破艰难险阻终于攀援到顶的成功感;是与看不见的对手长时间反复较量终于将对手打败的胜利感;侦破思路正确与否的检验;自我价值的确立与实现;为不平淡的人生履历又添了一笔辉煌;它是悲欣交集的心情;更是“潮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的境与界。那一刻的感觉强烈和浓缩,没有此经历的人难以企及,沉溺于小悲欢小愁怨的男女难以理解,所以刑警们轻易不与人言,甚至不与亲人言。他们珍惜这份感觉并把感觉珍藏,在往后的日子里,默默滋养身心,照亮前路。他们此时最好的伴侣是酒,醇香浓烈的酒为他们洗去风尘,挥发疲惫,抚平心弦,激活新的智慧与体能,从头开始。当时他们可顾不上喝酒。李家华把抓获翁其乐的消息告诉福清市局的战友,对方第一句话是:翁其乐带没带枪?李家华说:没带。沉吟片刻,对方说两个字:险胜!李家华又告诉了小a:翁其乐抓住了。小a开始还不相信。晚上瑞金警方要为他们接风庆祝,为了答谢当地同行,于情于理,这顿饭都要吃,可是李队长实在放心不下关着的翁其乐———得来实在是太不易了,再不敢有半点闪失。他让陈卫国吃几口借故肚子痛离席,好生看翁其乐那厮。陈卫国两天没吃饭了,吃了两口借故离席,回到看押处,见翁其乐好好的,只是毒瘾发了,鼻涕一把眼泪一把。他赶快给李队长打电话,告诉一切正常。这边李家华加快吃饭的进度,早早结束,连夜开车赶回福州。李家华讲,往下的路安全第一。看好翁其乐,他毒瘾发了,把他整整牢,别这边开着车子爬山,那边他横七竖八踢一脚。再就是看清路,不敢毛估估,不行,下来一个人在前边领路。毕竟两天两夜没吃没睡,撑到极限人困马乏。怕开车的人瞌睡。车子喇叭开开,磁带放放,管他会唱不会唱,管他五音多还是六音少,管他调跑不跑词对不对,唱啊喊啊,独唱,小合唱,大合唱,用发自心底的胜利欢呼抵御迎头压来的困倦。159月21日早晨7点20分,又脏又伤的上海桑塔纳车开进福州市。街上车子比往日少,行人尽是些晨练的老人和去早市买菜的主妇,绿树祥和,花朵娇媚,鸟儿啁啾……天上地下空气中大字书写两个字:和平。黄浦警方除了破案,一片懵懂:怎么今天街上这么少人?却原来21日是星期天。有多少个星期天没有休息,他们谁也记不得了。为了车子上那个烂泥一摊的翁其乐,付出的星期天和付出的所有———值,很值!23日翁其乐被前来接应的黄浦警方押回上海。在家的刑侦队员围拢看翁其乐是何方神圣?人嘛老瘦的,毒瘾发作的样子老丑!七抓郭联凤,全案告捷翁其乐被擒后,有消息表明郭联凤在湖北江汉地区。小a也告诉黄浦警方,郭联凤在湖北他大哥那里,他大哥在那边包工程生意做得很火。黄浦警方问小a怎么知道郭联凤的消息。小a讲,郭联凤有个情妇在福清,从那天她打电话的表情上看,像是给郭联凤打。小a马上再拨郭联凤手机,通了。郭联凤也主动打电话给小a,讲自己身边没钱,也想找翁其乐要钱。最近可能不会回福清。9月26日,黄浦分局刑侦支队政委龚洪昌带三人飞往武汉。在湖北公安厅的配合下,查到情妇打给郭联凤的电话来自湖北潜江,户主是郭联凤的哥哥。没人认识郭联凤的哥哥,这样对抓捕郭联凤不利。为此,探长范惠乾和当地一位同志化装成赌徒打入郭联凤哥哥开的赌场,把他哥哥认牢。就在同一天,有消息说,郭联凤的情妇要来湖北潜江看他。情妇问他,到了潜江去哪里找他?郭联凤说,一个最危险也是最安全的地方。郭联凤终于要露头了!10月3日下午,郭联凤的情妇乘坐490次列车到达武昌,之后她乘车赶到潜江,当然一路有“刑警”关照护送。她到了潜江市,直奔公安局招待所,并且在门口给什么人打电话———跟踪护送者明白了“最危险也是最安全”的意义。他们盯牢招待所大门,看出来迎接者会不会是让他们望眼欲穿的郭联凤,做好抓捕准备。7点半,街灯辉照下,大门口匆匆走出一个人,再定睛细看,不是郭联凤,而是他大哥。情妇跟着大哥进里边,45分钟后换了衣服又和大哥一道出来,突然两人在十字路口跳上一辆中巴车。后边跟着侦查员来不及上同一辆车,急忙招手拦了一辆残疾人的三轮。十几公里开出去,前边是江汉大市场。湖北省公安厅的同志已经到了。他们跟着郭联凤哥哥和郭的情妇进到大市场里边一幢居民楼,真真切切听见他们朝一个窗户叫两声:联凤,联凤。上楼后没多久,两人又出来了,黄浦分局的侦查员和湖北省的侦查员决定兵分两路,一路跟踪这两个人,龚洪昌政委带人在这里等着抓捕郭联凤,说什么也不能让进入视线的狐狸再溜了。据当地警方介绍,这个大市场治安情况比较复杂。不好公开进去抓人。明抓不行,就暗查。黄浦警方和湖北公安厅的十多位民警一幢幢楼悄悄走访。走到16号楼时,有人反映,二楼住着一个姓郭的福建男子。当即将16号楼围住,封锁每一个出口。龚洪昌和范惠乾踹门冲进房间,郭联凤正在床上,没等他搞清怎么回事,就被千里奔袭从天而降的上海黄浦刑警铐牢。经搜查,他的包里有一把刀。当天晚上,黄浦刑警星夜赶路,160公里赶到武汉已是凌晨3点。16武汉关的报时钟悠悠敲响,仿佛响了千年万载,又像是才镀了第一层春雨秋霜,那钟声让人神思遐想,又让人忍不住鼻酸泪盈。那天是范惠乾的40岁生日呢!看着押解回来的郭联凤,多好的生日大礼!四十而不惑,生日那天最想念的人是自己的母亲,母亲病重在家,孝顺的儿子有心无力。此时的范惠乾归心似箭,专案组所有外出成员归心似箭。返程乘船。对于押解这么重要的犯罪嫌疑人,船只虽慢,但是安全。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不知船上四位黄浦分局侦查员们有此诗情画意否?10月6日,龚洪昌一行四人在呜呜的船鸣声中靠岸上海港。在强大的审讯攻势面前,被毒瘾折磨得七颠八倒的翁其乐交待了他的罪行。由于缺少毒资,相好的国英又告诉他甲鱼老王家有钱,他便萌生了抢劫钱财的动机。当然得有人帮他,他和郭联凤从外边联手,国英从里边配合。他和郭联凤是13日下午到的上海,国英去机场接他们住到旅社。他俩当晚外出买工具,商店已经关门,告知第二天一早再来。当晚他们去国英家踩了点。第二天一早,两人买了工具,直奔作案现场。由于翁其乐的媳妇是老王家亲戚,大英还参加过他们的婚礼。翁怕大英认出他,在脸上蒙了只袜子。在国英的被子上浇水,是怕把她捂得紧了昏过去,浇上水看她还会不会动———正像事后勘察现场发现“有人对国英手下留情”。两人作案后乘车到徐汇,又换车到杭州,从杭州把钱寄回福建,再乘飞机飞厦门,转回福清。国英对有的人“口下留情”。她没有口供,一直没有。抓回两人后给她看相片,她讲不认识。该案审结判处她有期徒刑15年。36万元不义之财,郭联凤分了10万元,刚开始他不承认作案,经过指纹对比,那枚在粘胶带纸芯处取到的半枚指纹就是他的,他认罪了。为了这罪行,他被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翁其乐分得26万元,等抓住他时,连吸毒带挥霍早花光了。翁其乐被判处死刑,已经执行。

——记95·1·1宾馆杀人抢劫案在相当一部分人不信科学信菩萨的年代,他未能免俗。由于近年来在国内外奔走,在股市里搏击,不平静与不平常成了他生活的主旋律。忙碌中度日,日子过得特别快。最热季节里的一天,他隔着证券交易所的玻璃墙,看窗外的人群,熙熙攘攘如蝇如蚁,脸上的表情大同小异——一奔柴米油盐为房子票子;再回头看室内仰望股票显示屏的一张张脸,怎么也都像出自一个化妆师的手艺——渴望发财发大财目光炯炯。当天是7月8日,按说是不错的日子,七、八——期望着发,可整体低迷的股市并不如多数人期望地发起来,依旧是烂泥一摊扶不上墙。好在他做得早,看盘操盘脑子蛮灵光。个股稍涨就抛,大跌再买进,稍涨再抛,居然在多数人只赔不赚时,稳稳坐进了大户室,当天,他小发一笔收手不做了。面对室内室外芸芸众生,他有了一种高居人上的满足。望着墙上的日历,他突然想起,今天是他30岁生日!怎么赚钱赚得连生日都忘了?而且是30而立的大生日,钱迷心窍!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不做了不做了,一星期收手不再做,好好歇歇,静心想想,想想前三十年,后三十年,找个老和尚看看相,好好调理一阵,再说。他并没有马上找到老和尚,而是拖到黄叶满地的初冬;他也没到哪个名山大川求佛访仙,而是在股友的指点下,找了一位据说蛮灵的陈大师。他并没一上来就问契阔穷达,而是让大师给他看看身体如何,有无疾病?陈大师稍加端详,问他清早排尿是否细而断续,时间比较漫长?问他晚上是否觉睡得不安稳,一夜总要醒好几次?他想了想,觉得对路,遂问陈大师怎样调理。大师给他在纸上划了一张方子,无非几味有益无害的中药:构粑、莲芯、西洋参、六味安神丸。他把方子好生叠起揣进口袋,迟疑着还想问些什么。大师不愧为大师,要他但问无妨。他说他今年30岁了,三十而立,请大师给他看看命相如何。陈大师这回把他好生看了一阵,沉吟良久,面无表情他说,你今年前半年还可以,命旺财旺。那后半年呢?他问。后半年不太好。他吓了一跳,问怎么个不好法?看你印堂间有股煞气,后半年恐有血光之灾降临。他愣怔片刻,信了怕了。求大师指点个避灾的方子。陈大师想想,说,你住的地方不好,像汪洋大海中的孤舟,下不了锚舵,也无岸礁依托,浪大势必翻船。换个地方住住。他诚惶诚恐地谢过大师,递过一份不菲的礼金。这一年往后的日子,他一直没回自己家住,自己那个破家也真没什么住头,三天两头改换住所,找他成了一件挺困难的事情。捱到本年度最后一天,1994年12月31日中午,他住进上海市中心一座五星级饭店,为了最后一天避灾,也为了有个像样的地方迎接海外飞鸿。他小小年纪居然也相信命啊运啊那一套!或许命运对他和他的同代朋友是有些特殊。上海电视台制作过一部电视连续剧《孽债》,讲几个云南知青子女到上海找自己亲生父母的故事。据说上海做过知青的中年人的形象为此大大受损。不少人戏问他们:可在天南地北留下过孽债?“孽债”一词已成为不和父母在一起过日子的知青子女的代名词。他和他的朋友就是所谓的“孽债”。父母当知青多年,又就业回城,只是回不到出生、上学的故乡都市,回不到上海,那一份融化在血液中的思乡之情怎能一斩就断?为了孩子的教育和前途,父母亲纷纷把他她们送回姥姥家或奶奶家,先上学,后就业。这又是一个不算小的社会问题。隔代教育要么溺爱,要么放纵,要么不管也不会管。而知青子女从相对艰苦的边疆来到中国第一大都市上海,又正值心理极不稳定的青春期,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好与坏,不好不坏……可能穷尽一般人的想象,可能黯淡所有的文学艺术……什么都可能发生。我的采访是在事情结束后的一年半,当事人都已不在人世,所以我无法了解更多。无法了解这些返城知青子女的生活经历和心路历程。只听说本案中一名知青子女也找人看过相,那个看相人从他名字的笔划中算出会有灾祸临头。叫他改一个名字,躲过预示着灾难的笔划。于是他信了,改了。可是灾难并没有躲过。不仅他没有躲过灾难,还给别人带来了灾难。就在1995年那个元旦。一、元旦那个清旱1月1日,元旦。中国人对元旦的重视程度远不及春节,加上这两年大城市不让放烟花炮竹,过年的动静又小了许多。一般人家睡睡懒觉,走走亲戚,吃点好的,看看电视,两天假期很快就过去了。过年,原本就是过老人和孩子,换本新挂历罢。清早6点,上海虹桥机场的清洁工老黄就开始做一天的清洁。早班的飞机已到陆续起飞的时候,客人们也多了起来。人一多,垃圾就多,不紧着打扫,饮料瓶子、包装袋子一会就把垃圾箱塞满。老黄这个年假不歇了,他把两天假攒起来,春节一起休。老黄手脚勤快,不一会儿身上就冒汗了。他打扫到国内候机楼10号边门的垃圾箱边,将扫起的垃圾往箱里倒,发现箱口不上不下塞着一大卷东西。此时天已大亮了,他看清那团东西是一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子,他放下扫把,抽出那只口袋打开来看,最上边是一件卷着的棉毛内衣,衣上隐约有污物,等翻开那卷棉毛内衣,老黄吓坏了——内衣裹着两把木把匕首,匕首很新,晨曦给锋刃镀一抹寒光,一把上边还有干涸的血迹……7点钟,老黄从垃圾箱取到的那只老霉气的口袋放在了虹桥机场公安处刑侦队桌上。经过清点,里边除了棉毛内衣裹着的两把匕首,还有一副金丝边的眼镜、一块染血的手帕、两个钥匙圈、一副黑色羊毛手套。塑料提袋上印着“鸿翔”字样,这是上海一家老字号服装店的名字。分明是一件血案的遗留物!可是血案发生何处呢?有人认得两个钥匙圈其中的一个是彩云宾馆的。那另一个呢?钥匙圈上有一个牌牌,牌牌上印有像包公帽子样的图案。经向有关部门打听,确认是市中心的一家五星级宾馆。机场公安处的同志迅速乘车赶往这家宾馆,找到宾馆保安部,保安部的同志确认该钥匙是他们宾馆的。保安部的同志带着来人到了钥匙上标志的1706房间门口。敲敲门,门里没动静;再敲,还没有;他们用拾来的钥匙打开房门——第一眼看见的是拖到地上的席梦思床垫掩盖着两条白白的人腿,暖气很热的房里嗅得出一股淡淡的血腥……二、九九九——救救救元旦,难得的一个假日,不值班的刑警清早大多在家休息——睡懒觉。803支队探长王晓民被电话吵醒。问是啥人啥事体?话机那头是宾馆保安部经理王晨,老熟人了。王晓民讲,侬拜年么不会晚点,阿拉正好睡呢。王晨语气急火火的,宾馆出命案了!侬勿要瞎讲。老弟,今朝啥日子侬晓得勿?过年唉,瞎讲要霉气一年的。王晨那边比他还急,不开玩笑,真的发案子了!王晓民睡意全无。什么案子?发在哪点?什么时候接报的?王晨说,我也是听保安打来电话说一个客人死在1706房子里了。我这就过去,我家离宾馆远,怕路上塞车。你家近,你先去看看,把现场稳住。我马上就到。今天元旦,别惊了客人。王晓民是那家宾馆的管片探长,管片发案,又是这么个敏感日子……事关重大!放假不放假早就轻描淡写,他收拾一下,急忙赶往发案现场。803刑侦总队值班室接到报案,总队长张声华、副总队长秦士冲带痕迹员、法医、侦查员赶往现场。张总叮嘱出现场警员:今天是元旦,别惊动住店客人。统统换便衣,车子不要闪灯不要鸣笛。他叫车子在离宾馆还有一段距离的小弄堂停下,警员们提着机器、工具步行到宾馆后门,从职工电梯进入中心现场1706房间。宾馆所在地的静安分局接到报案,迅速给放假休息的警员发呼机:九九九,九九九,九九九……这是他们约定的有见血案子的呼叫信号。九九九——救救救!见此信号,也别多问,你赶快到局里来。静安刑侦支队的姚队长带着老婆孩子,拎着礼物正往老丈人家走,呼机响了,见是九九九,他把东西交给老婆,掉头朝局里赶……九九九——救救救……静安刑队的队员,有的在家睡觉,有的帮老婆做家务,有的去小菜场买菜,有的出门走亲戚,在接到信号的那一刻,他们不再是丈夫、父亲、女婿、兄长;他们只有一个共同的职称:人民警察,公众安全的保护者。他们边往静安分局赶,边在心里想政委昨晚的交待:明天是元旦,你们放假回家,呼机都挂挂好,没有电池的换上电池,万一发案子不要找不到人。他们想:政委的嘴够“毒”的!803支队除去云南侦破11·23案的几个侦查员,大部分警员赶到现场。此案是当天发生的第三起血案,法医、痕迹员和侦查员们有点忙不过来了。三、卫生间的滴血元月一口,尤剑达法医在803刑科所值班。接报后,他赶往发案现场。由于发案时间——元旦、地点——涉外宾馆、被害人身分——很可能是外宾——几方面因素特殊,这起凶杀案的常规现场便变得不那么寻常了。刑科所几位高职称的法医师全部到场,现场勘察格外仔细。一年半后,我为了写《九十年代大案要案侦破纪实丛书/上海卷》,采访尤法医,尤法医对几乎是法医盲的我进行了初步的“扫盲”。尤剑达是复旦大学人类学毕业生,他和同事、803刑科所法医室主任王德明是大学同学。据介绍,复旦大学只有这一届人类学专业学生。当年招生是为了打仗派用场,为了给防化兵设计保护服装。他俩毕业后没有回到部队,而是分到上海市公安局当了法医,为和平时期的“战争”一一社会治安贡献自己的专业知识。十几年工作下来,尤法医经手一千多具尸体,专业知识加上丰富的实践,使他和王德明法医成了本行当的骨干。上海市公安局其他分县局拥有自己的痕迹技术员,但全市刑事案子的法医工作集中在803刑科所法医室。他讲,法医作尸体解剖要解决几个对破案很关键的问题:一是死亡时间,如果是新鲜尸体和完整尸体,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如果尸体高度腐败,甚至白骨化,判断死亡时间就不那么容易了。天寒地冻的季节,一天两天。哪怕一周两周对尸体的腐败影响都不明显。二是确认作案工具,从创伤推断出是何工具留下的。尤法医讲,相对锐器工具,钝器工具是难点。因为凶手作案有的是有备而来,用常规工具,有的抄起手边随便一样东西打过去,留下的伤痕很可能是以前没见过的。还有死者年龄,判断大一岁,或者小一岁,寻找无名尸源的范围就要扩大许多。还有作案人数,一个人?还是两个人?另外一点很重要,从现场看凶手有无受伤,伤在何处。这对缩小排查嫌疑人的范围极有用处。1706室客人头南脚北呈左侧位躺在地上,尸体被席梦思床垫覆盖。掀开床垫,可看到该人头被羊毛衫罩着,口中塞有宾馆卫生间的白毛巾,身穿一件白色毛巾浴衣,双手被一根领带捆绑。法医尸检发现,此人身高1.64,背部有三处深度刺破伤口,胸部有8处深度刀伤,直达心肺,左右心室均被刺穿,肝脏有4公分贯通伤,左胸第三根肋骨骨折。此外,该被害人前胸、腹、后背还有十多处试探伤;头部、颈部有多处擦伤。法医得出结论一一被害人系生前被他人用领带捆绑双手,用毛巾堵塞口腔,并用单刃锐器戳刺胸、腹、背部等,伤及心、肺、肝,引起大出血致循环衰竭而死亡,法医还从被害人前胸后背不少处浅表刺伤中,分析是两人作案,前后夹击,有一个威逼被害人的过程,而这一过程在致死伤口之前。机场捡到的两把匕首可以在被害人身上留下同类伤口。死亡时间是1994年和1995年新旧年交接之际,天最黑暗离天亮最遥远的时刻一一12月31日深夜12点左右。法医出现场,一眼见血——特别“青睐”血迹的状况:溅血、滴血……形态、分布布局,是否第一现场?有否拖拉的痕迹?从血的起点到终点看作案全过程,看有无非被害人血迹?什么血型?估计伤在何处……对旁人避之惟恐不远的血腥,他们却趋之若骛一一职责使然、良心使然。死者血型B型。尤法医仔细察看血迹的走向,看完客房间,又看卫生间。他发现卫生间马桶中大便还没有冲去,可见被害人应对突如其来事变的仓促。地面和洗手台面上有两滴滴血!滴血不同于溅血和大面积渗血,血的来源方向不同,形状不同,性质也不同,如果是被害人的,那他什么时候留下这两滴滴血?搏斗受伤害时?临死挣扎时?都没有道理。假设凶手行凶过后,身上沾血又带到卫生间,也不可能如此新鲜。孤立地滴下来,总有个来龙去脉的过程。这两滴血却没有,可能的解释是,血迹来自凶手,凶手受伤了!经化验比对,这两滴滴血是0型,不是被害人的,倾向是凶手的了。这就为侦查员下一步侦破工作缩小了摸排范围:凶手左手有伤,血型0型。并把这一信息传递到凶手可能看伤的医院。据痕迹技术人员检验,1706房间门锁完好,无工具破坏和插片痕迹,南侧靠墙那面控制柜上的电话听筒线被利刃割断;床的靠背上有两处明显刀痕;原先合并的两张床垫被分开。东面床垫上床具都在,被掀起一个角,西边席梦思床垫压在死者身上,床垫一角有大量血迹。房内只有死者的一条西裤、两件衬衫,还有几根纱手套的线头;没发现死者的外衣和行李箱包。协助破案,是宾馆保安部经理义不容辞的责任。王晨除了帮助调查访问本宾馆可能接触过凶手的服务员和客人,还要尽力把凶杀案造成的负效应减到最小。首先,他和他的部下把17层楼面的客人调到别的楼面。告诉客人,本楼层热水系统出了点毛病,需要修理,请你们协助搬一搬,对不起了。动作要快、要利落,解释要简练,态度还要好。好在旅游淡季,客人不多,很快调动完毕,17层楼面全部是办案人员了。时近中午,房间暖气温度很高。王晨发现尸体已经有点咕嗜了。他又提出迅速将尸体搬离宾馆。此建议得到刑侦总队领导同意。他迅速调动数十名保安将17层楼层所有出入口封住,将被害人尸体用床单裹好,装上服务员的工作车,从内部工作人员电梯下楼,警车开过来,正对着宾馆后门口,尸体进入车子,很快拉走。相信绝大多数住店客人不知道身边发生了什么,欢度节日的好心情没受影响。因在特殊时间、特殊地点发案,上海市公安局领导十分重视,朱达人局长到场,易庆瑶、毛瑞康副局长到场,静安区领导到场,静安分局领导到场,大家心里都不轻松。四、蹊跷的查房人侦破工作按常规分几路进行。查死者身分。从登记住宿的电脑上查出,死者并非外国人,是持有中国护照近年多在国内外穿梭跑动的中国人。叫刘民,1964年出生,地道的上海人,再查他父亲现住在上海,他在上海也有住所。刘民曾于1989年办过赴加拿大护照,未签下证,又办赴赤道几内亚劳务护照,并于1992年签成,当年刘民从赤道几内亚转赴澳大利亚。多次护照签证,使他成了一个身分难定的国际流动人口。其实他大多数时间在国内做股票生意。他是12月31日中午登记住进本宾馆1706房间,登记离开时间是1月2日,也就是说,刘民住进该宾馆几小时后被害。既然发案线索来自机场。一路警员到机场查航班客人,查客人中有无住宿过案发宾馆。数十个航班四五百客人查下来,没有头绪。据当晚滞留1708房间的服务员介绍,半夜12点左右听到1706有呼救声。据大堂服务员反映,当晚接到过四个楼面五位房客的投诉,有公安人员查房,态度不好。随即派保安了解情况,发现人已不见。向投诉客人了解详情。18楼一位姓董的台湾客人说,昨晚,也就是31日晚11点10分,两个男青年敲门,问他们是什么人?做什么事情?其中一位比划了一张上有“公安局”字样的证件。董先生开门让他们进来。两人检查了董先生的护照,问房间里还住别的人么?董先生讲,我的女朋友。女朋友在哪里?在卫生间。两人看见房门口女朋友的高跟鞋,没再讲什么,出去了。过了十五分钟,那两人又来敲门。此时我女朋友已从卫生间出来。他们查我女朋友的证件。追问女朋友与我是什么关系。我女朋友是上海人,与我谈朋友一年多了。那两男青年讲,你们年龄相差这么多,关系一定不正常。女朋友讲,我和他交往我父母亲都知道的。这是我母亲家的电话,你可以打电话问她。一个男青年真就打电话问女朋友的母亲。女朋友的母亲讲一切情况她都清楚的。这时,我女朋友看见另一个男青年拉开她手袋的拉练翻看,心里顿时起疑一一查房也不该翻客人的东西?不合规矩的。这两人纠缠一阵,走了。我女朋友心里别扭,不想陪我呆下去,要走。我讲,你不能马上走,他们不一定在什么地方等着呢。后来,我女朋友坚持要走,我才把她送下楼,送上出租车子。你女朋友什么时候离开宾馆?我看过表的,11点45分。记得两个查房的人什么长相么?两人都是二十四五岁年纪。一个身高1米68左右,皮肤黑,胖,圆脸,穿一件布夹克衫。另一个?另一个比他稍高点,1米70左右。比那个人瘦,白,尖下巴。戴眼镜,讲普通话,穿白色风衣,风衣里边是白色羊毛衫。手上拿一副深颜色手套。其余被查客人反映大致相同:来人比划过带“公安局”字样的证件,进来后,不像是正常执行公务,有点鬼鬼祟祟,态度不和气。据静安分局领导介绍,有权到宾馆查房的只有两个部门,一是管辖地派出所,一是分局治安科。不是随便就可以查,要掌握犯罪线索,要有任务。经了解,这两个部门昨晚没有任何一家去该宾馆查过房!可疑的查房人!市局领导非常重视这一情况,指示:不管这两人与凶杀案有无关系,也要将他们的来龙去脉查清楚,公安局不能跟着背黑锅!一路警员按时间段看电视监控录像带子。两个嫌疑人跳出来。这两人31日晚11点进入宾馆,穿着打扮与台湾客人董先生讲述的很像,其中一人手里提着一个旅行包。12点,这两人离开宾馆,手里的包不见了。保安人员在18层消防门找到一只无主包,正是那两人带进宾馆的。再让董先生通过录像辨认,他看了两遍,说,两人很像查房的人。这是两个什么人?与被害人又是什么关系?张声华总队长请上海铁路局张欣根据客人讲述,画出嫌疑人头像,向有关部门分发。先从与刘民相识的关系人查起。刘民的家庭关系简单,父母早年离婚,母亲又再婚,办出国前,刘民跟着老父亲过,家里还有一个父亲前妻的女儿,刘民的妹妹。自打他办了护照国内外跑动,与家里来往并不密切。刘民的社会关系相对比较复杂,股民圈里认识他的人有几十个,但没有亲近的朋友和大熟的熟人。侦查员出现场时,发现1706卫生间洗手台上有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一些阿拉伯数字和“徐汇住宅办、钱家塘”几个汉字,破译那几组数字并非难事,“2688899”是虹桥机场问讯处电话总机,‘4524、5538”是分机号‘CAI502、11:40”是民航班机号及到港时间,“791”也是航班号。再去民航查讯,CAI502航班是中国国际航空公司班机,2号11:40分由日本大板抵沪。791是另一家航空公司由上海至北京的航班号。显然纸条上这一组数字是为了查一趟飞机,接一个人。再查刘民住进宾馆后共往外打出四个电话。最后一个电话的通话时间是12月31日晚23点43分11秒——从这个电话上看,至少此时1706房间情况正常。案发当在这之后。查清与刘民通话的,都是些上海做股票的股友。据股友介绍,刘民最近股票生意做得顺手,发了不少财。他在上海的固定住处,不对外人讲的,让股友有事情呼他,最近股友为了找他方便,还借了一只手机给他。为了协助破案,股友把刘民呼机号码和手机号码统统告诉警方。现场不见呼机,更不见手机,死者身边钱财皆无,显然这是一起谋财杀人案件!只是一时难以统计钱财损失多少。股友还说,他同刘民30号还见过面,说到2号要去机场接一个人。接什么人?他的女朋友丽,从日本来。他订这房间主要是为了女朋友。元旦正逢冬至过后,白天最短,黑夜最长。何况再长的白天也经不住这么多任务切分。不少侦查员觉得,怎么才辞别过年的家人,就到吃午饭辰光?顾不上吃午饭,黑夜又遮盖住眉梢。跳出一个线索,马上有人冲进刺骨的寒风中去查实;发现一个嫌疑人,赶快审讯廓清……时间不等人!快破快捕,才可能把命案的负效应控制到最小,否则,逍遥法外的凶手可能制造新案,一切的痕迹与记忆会随着时光流逝越来越淡漠,破案也将愈发困难。而且,“纸里包不住火”,五星级宾馆发案的消息迟早会失风,民警、宾馆,连上海市的形象都会因之减分,负效应难以估量。三支队警员顾崧就像上足发条的机器,记不得出来进去跑了多少回数,机器终于停了弦,缘于外婆家一个电话,元旦这天是顾格外婆80寿诞,全家十好几口人聚在一起为外婆过生日,热闹之隙,外婆发现疼爱的外孙怎么没有到场,家人只对她讲在单位值班。值班不会调一调?外婆让家人呼外孙。让他赶快回来喝一杯祝寿酒。还说喝酒?顾崧那天的晚饭半夜12点才吃上。外婆,外孙这厢对不起了,等完成任务后再罚酒三杯吧。第一天以为被害人是外宾,案件侦破以803涉外三支队为主。第二天,死者身分查清是中国人,案件管辖交由静安分局刑侦支队为主,803配合。第一天年假,不少侦察员没吃够饭,没睡足觉,怎么才眯了两三个小时,眼一睁,新一天工作扑天盖地滚滚而来……五、好消息,大哥大在用2号那天下雨。先是毛毛细雨,后来越下越大。上午10点钟,头一天案件主办、803支队长凌致福笑嘻嘻进来,对大家讲:好消息,大哥大在用!奔波疲累了一天一夜的警员精神大振,电光火石般的推理在脑子里闪过:大哥大是被害人的,设想凶手将大哥大劫走,眼下使用大哥大的人不是凶手,也是与凶手密切相关的人,找到他,当离凶手不太远了——破案已曙光初现。侦察员也判断出,凶手是个才入道的“雏儿”,嫩得出水!反侦查经验几乎没有。警方只要追踪他使用的大哥大,就可以查出他与谁联系过,他本人现在何方。调出一个通话号码,就有一路警员冲进斜风细雨里循踪而去。此时803支队和静安分局警力统在一起,同心协力投入案件的侦破。一路警员到机场替死者刘民接机。CAI502号航班正点到达上海虹桥机场。几位着便衣的警员表情严肃地盯着出港的客人。他们已经知道刘民要接的女朋友丽原先是同行,当过警察,后辞职赴日本“扒分”,某个场合与刘民相识,并确立朋友关系。丽此次回国是想与刘民过个新年,并与双方家长确定婚期。接机警员见丽的家人走向一位小个子年轻女性,他们也缓缓地迎了上去。虽然不再当警察,丽仍有着一份常人没有的警觉与敏感。接机人中没有最该到场的刘民,却有几个似曾相识的陌生人……她猛地想到:多半刘民出事了!不是别人坏”了他,就是他坏了别人。凭她对刘民的了解,刘有赚钱的心,但无坏别人的胆,那就是他被别人坏了……警方将她领到静安分局,直截了当讲了案情经过。警员们没有听见哭声,丽妆化得大厚,看不清脸上表情的细微变化,无法得知她有多伤心。他们甚至无法判断,自己希望还是不希望听到哭声?有的人甚至联想起如果自己有那一天那一刻,自己的妻子、女朋友会怎样做?可惜他们永远无法得知以后,可惜他们又看过太多联想太多眼前……几位警员的目光从丽的脸上移开。他们也为自己在大过年的日子里扮演“报灾”的角色感到尴尬,没办法,谁让他们是警察?片刻,丽提出看看刘民。警方也需要有更亲近的人确认一下刘民。同意。细雨季靠,小车的雨刷拂去,又来。天哭了么?为谁?……丽到底是当过警察的人,胆子比一般人大。陪同前往的侦查员发现丽朝那地方走去的脚步依然平稳,她推开房门,走到“他”的身边,她自己用手拉开蒙在刘民脸上的白单子,露出肩部就停手。好在刘民受重创的部位在胸腹部,容貌未毁长相依旧。丽静静地看着那张两天前还活泼泼眉飞色舞的脸,想着他在长途电话中与她商量假期的安排……有侦查员看着墙上的电子表,两分钟后,丽用带手套的手摸了摸那张冰凉得如同隔世的脸,把白单子拉上,那张脸遮没了。丽与刘民不为人知的感情交往在这两分钟中嘎然而止。阴阳两界,无路沟通。天都无奈,何况人乎?丽讲不出更多与案情有关的线索,警方打电话让家人接她走,看见她小小身影被家人撑起的雨伞遮住,听见细密的雨脚在伞面轻叩。侦查员来不及叹息。1月1日大哥大使用情况被一一排出来。其中1月1日下午13点53分和紧接着14点50分与杨浦某新村某户人家通话两次,引起警方注意。专案组警员与管片民警上家访问,只有一位老婆婆和一名中年妇女在家,再打听老婆婆的儿子、中年妇女的丈夫到啥地方去了?告知去闵行串亲戚。警方派人去闵行将男主人我回来,询问谁在咋日下午接到过电话。众人面面相觑,表示没有。侦查员不好将案情公开,并深追,只打听家里可还有其他成员?老婆婆讲,还有个小女何云。何云是啥人?何云是我的外孙女。我女儿当知青,和她爸在外地回不来,外孙女按政策可回上海,户口就落在我家。何云人呢?今天上班去了。啥单位上班?过年也不休息?唉,在一家大商店眼镜柜台。商店就休一天假,她昨天在家。女孩子大了,交际广,她一在家,电话老多的。你外孙女多大。18岁,蛮不懂事体。这个何云会与本案有关么?不管有没有关,一定要把她找到,电话的事情问问清爽。这路警员直奔那家大商店。考虑到不要惊着可能的知情人何云,也不要给她周围环境带来不良影响,侦查员找到那家商店保卫部门,请他们协助,编个理由把何云“请”出来。何云来了,青春少女,活泼可爱。侦查员的第六感已排除她与血淋淋的凶杀案有直接关系。侦查员颇费踌躇措辞委婉地将需打听的事情讲出口——你昨天下午接到的两个电话是谁打来的?何云没当回事他说:唉,是毛丁。毛丁是啥人?上中学时一般同学呗。你与毛丁关系怎样?一般同学能怎样。那他大过年的一个下午给你打两个电话,一定是喜欢你,请你出去玩,跟你谈恋爱吧?侦查员故意逗何云。何云依旧满不在乎,大大咧咧。毛丁是有那个意思,可我没有。侦查员看出来,何云是个清可见底不会藏假的女孩,有着一般女孩的可爱处,也有被男孩子追的女孩的傲气和不太过分的小架子。那他打电话找你有什么事情?他不得了了!他“大”了!以为这样我就看得上他了。何云不以为然地咂咂嘴。侦查员十分感兴趣,毛丁怎么个“大”法?他昨天打电话给我,请我出去吃饭。我没去。他又讲他有一部大哥大,让我有事同他大哥大联系。他可告诉你大哥大号码?不要告诉太多!我都懒得听了,他还在讲。何云讲出的大哥大号码让侦察员心花怒放——就是案发现场丢失的那部!侦察员把何云带到发案宾馆。此时何云已有所感觉,她只想到毛丁可能干坏事了,但究竟干了什么坏事,头脑简单生性快乐的何云并不多想深想,她还觉得坐着小车被警察带来带去的,蛮好玩。侦察员把她带到录像监控室,先给她看张欣画的嫌疑人模拟头像。她看后,摇摇头。问她,象不象你那位“大”了的朋友?她坚定地摇摇头,不象。又让她看发案前后的录相带,让她辨认有无她那位中学同学。她看得仔细,因为她感到事情有点严重了。突然,她指着电视机上从电梯门出来朝外走着的一个人说,就是他,毛丁!遥控器将该镜头倒过去,再放。那个头面不清楚的年轻人走回电梯,又原样缓慢走出来。小何,看看清爽,不要眼睛花了看错人。侦查员提醒何云,何云不知道事关重大,可他们知道。何云不服气他讲:他不走还不敢肯定,他一走路,就那个样子,一只肩膀高,一只肩膀低,死难看。就那样子,“大”了也改不了。再倒回去,再看。何云斩钉截铁地认牢侬——何云的指认把毛丁显影为本案重要嫌疑人。大哥大记录上还有预订出租车的内容。将该车司机请来看录相辨认,他指认出与毛丁一同走出电梯走出大堂的两个年轻人就是乘坐他车子的客人。对象基本明朗。侦察员们心情激动,血流加快。六、兵布钻石楼一路警员沿大哥大记录来到升荣家,升荣刚离开。确定升荣是重要嫌疑人的信息传来,这路人马便再也动弹不得。看住升荣家所有来人和来电,不能走漏风声,如果升荣有电话来,要想法打听出他的位置,设计调他回家,并把他抓住。而此时升荣家亲友若再加上回来的两个涉案嫌疑人,力量大大超出警方。没办法,只能咬着牙坚持!时不我待!要与对象面对面交手,尽快将他们抓捕归案。静安分局周正副局长做何云工作,请她协助警方将毛丁拘留。何云这女孩倒是聪明,她看出此事非同寻常,毛丁不管犯了什么事,事大事小,总之不是好事。警方既提出要求,推不掉,也不好“淘浆糊”,索性痛快答应,早点看到水落石出,免得隔着布袋摸猫,好奇心痒痒。好吧。周正问她,平时怎样与毛丁联络?打哪个电话?打我家附近的公用电话,我Call他,他按公用电话号码复机。一切照旧,免得引起他怀疑。此时需一名女警察陪同才好。正要出门,看到刑侦支队副队长方士敏的爱人,方队长的爱人是治安科民警,那天正好值班在局里,周正向她讲明情况,她二话没说,跟着何云上车就走。雨声浙沥,雨雾迷蒙。警车停在何云家附近公用电话亭边。周正让何云呼毛丁,等着复机的工夫,他又教给何云怎样与毛丁对话。总之像没发生任何事情,语气轻松自然。叔叔,侬放心好了。何云眨着大眼睛点点头。电话铃响了,何云抓起话筒。阿拉小云啊,阿拉今朝下班早,依有啥安排?设想那边受宠若惊他说:(看依有啥安排,阿拉随何小姐。)少来呀。下雨天,到哪里都泥泥泞泞的,不好玩。(那就到啥子地方吃晚饭吧,晚饭后如果雨停了,再商量去啥地方玩。)有啥好吃的?上海就那么几家中档餐厅,吃得来都不想吃了。再说人家正减肥,晚上只吃水果不吃饭。(吃海鲜好了,海鲜吃了不会发胖。)海鲜介贵的,依请得起?(别用老眼光看人,阿拉今朝手头宽裕,请侬吃海鲜笃笃定定没问题。)何云又哼哼卿卿了片刻,看到周正局长点点腕上的手表,才赶快转入正题。那好吧,就去吃海鲜。侬讲去啥地方?周正在手上写字,字朝着何云。钻石楼在啥地方?太远阿拉不高兴去的,天下雨,路嘛蛮难走。(十六铺码头,是钻石楼分店。菜味道蛮好的。依打车来,阿拉把依报销。)哟侬今朝真地“大”了!好唉好唉,阿拉晓得了。十六铺码头,啥辰光?阿拉尽量啊,阿拉怕堵车子,会迟到一歇歇。依一定等啊不见不散。噢对了,还有啥人一起,两个人老没趣的,毕竟过年么。还有升荣和他的女朋友。有数了。依一定等阿拉。顿时手机、呼机响成一片。分局领导调动所有能调动警力——兵布钻石楼。韦探长、陈探长、警官小周和方士敏上了一辆出租,先行奔了十六铺码头的钻石楼餐厅。周正副局长跟着何云,带十来个警员随后赶到。周正让方队长他们先去勘察现场情况,圈定嫌疑人,等周正带着何云赶到,把人认准,再动手抓捕。此时,一是觉得人手不够,二是觉得车子不够。案情十万火急,不管人手够不够,车子够不够,如箭上弦,弓拉圆,所有警力扑进细雨靠靠、节日灯火难瑰的大上海之夜。先遣小分队乘坐的出租车在禁行标志前停了下来。前边不好走了。司机回头说。我们是公安局的,有紧急任务,开过去再讲。方士敏等掏出证件给司机看,司机硬着头皮开,开到看见钻石楼招牌的地方,再也开不动了。道路大窄,车子大多,连调头的地方也没有了。四位警官扔出一张钱票,推开车门,冲进雨地,直奔钻石楼。临上楼前,他们定定神,摸摸别在腰部的手枪。四人上了二楼。四双眼睛对整个二楼厅堂做环绕扫描——靠窗一张桌上坐着两男一女三个人,还有一个位子空着。他们用眼睛余光扫视座位上那两个男青年,与脑子里看到案发宾馆电视监控系统显现的两个男青年对比。很像!既然没到动手时间,不能总这么大眼瞪小眼四处乱看。四位警官不约而同走向嫌疑人旁边的桌子,落座。方士敏边随意翻着桌上的菜单,边小声布置,他和韦探长对付一人,那两个警官对付另一个,方士敏背对着那张桌子,正前方有一面镜子,可清楚看见那一桌人的一举一动。那桌人显然还没开始正式晚餐,点了一些西餐小吃、酒水、饮料随意用着。边吃边说笑边朝楼梯方向张望。其中一人突然伸了个懒腰,这桌的四位警官清楚地看到他伸出的左手戴一副黑颜色薄质地的手套——尤剑达法医曾指出一个凶手与被害人搏斗时左手受伤,就是他了!服务小姐走过来,问他们点什么菜?原以为糊弄一会儿就动手,没有在这里吃饭的打算,更何况囊中羞涩,也没有在这里吃饭的实力。可是小姐殷勤站在旁边,打开本子,擦牢笔,四警官仿佛听见霍霍地磨刀斩人声……没办法,点吧。他们点了四个凉菜,要了两瓶啤酒。小姐一边巴巴地不走,等着他们点热菜,并主动为他们介绍该餐厅的特色海鲜菜。先上凉菜,我们吃着,一会儿还有别的客人,等他们来了再点热菜。小姐撇撇嘴走了。四位警官轻舒一口气。他们哪里有心思吃凉品热?旁边坐着杀人案疑凶。他们留神着那张桌上的西餐餐具,刀刀叉叉在那两男青年手里舞动。一会儿动起手来,先打掉那些劳什子。怎么周局长和何云他们还没到?一会,那张桌上的一个男青年起身,到服务台上打电话。厅堂里生意红火,人声嘈杂,听不清他讲些什么,只见他打完电话又朝外边走去,这桌的韦探长坐不住了,起身跟上他。原来他去上厕所,韦探长跟着他厕所里兜了一转,又回到餐桌边坐下,却看见桌上原本浅薄的盘子已经见底。这时他们听见一阵响动,很多双脚踏楼板的杂乱震动——根本不像一般食客随意悠闲,透着一股紧张的逼迫弹压。周局长他们来了!四位警官知道不能再等,这么大动静会惊了正吃饭的两位犯罪嫌疑人。在何云上楼转身朝着那桌人走去的同时,四位按捺不住的警官猛虎样扑了过去。周局长一群人也泰山压顶样冲将过来——宣告最后的晚餐结束。二楼厅堂里大乱。食客们慌不择路,没头没脑乱跑乱撞。一楼又有爱看热闹的食客拼命往上探头探脑。我们是公安局的。不知什么人大吼:我们有任务,不相干的人让开!厅堂里一下子清浊分明。战斗几乎不对等,对手太弱了。五分钟不到,两位犯罪嫌疑人已被扭麻花样扭进KTV包间。分头开始审讯。你叫什么?田磊。叫什么?田磊。到底叫什么?田升荣。毛丁早被何云指认的清清楚楚,无处躲也无处逃了。此时是2日晚7点45分,距报案刚刚36小时。七、“孽债”故事新编静安分局后勤部门已为侦查员做好宵夜点心,烧热洗澡水,为大家接风洗尘。侦查员们不能松心休息,他们还得连夜审讯,搜查赃物,使案子“打井见底”。没见过此阵势的田升荣脸色发白,他哆哆嗦说,只对周局长一人讲,人多了他什么也不说。周局长留下一个记录员,让其余人退出,关上审讯室房门。侦查员们不放心,毕竟是杀人重案的嫌疑人啊!半个钟头后,房门打开。田升荣并没有讲出更多。方才只对周局长一人说,是个借口,缘于恐怖害怕心慌意乱险些休克,此时他心情稍微平静,准备就此案的所有一一道来。边审讯边取赃。一个通宵下来,水落石出。升荣、毛丁和何云都是上海知青后代,共同的出身使他们相识相交相熟相伴。父母曾经的苦难不知是否他们经常话题,还是他们不愿回顾的以往;总之他们会比别的出身的子女多一些同命相怜吧。都市对他们最强烈的诱惑是物质,是只要有钱什么都能到手的商品,当然你若没钱别说到手,连看一眼都不容易——譬如住在这些星级宾馆里的人五花八门的消费方式,者百姓又知道多少呢?这些知青子女的父母大多数是工薪阶层——有相当一部分人处在下岗待业的行列,养活他们吃饭穿衣上学已属不易,哪里有多余钞票供他们高消费。没有高消费的条件,并不能扑灭高消费的欲望,没准越得不到越渴望呢?这都是我在案发后采访时的联想,肤浅简单也不用担责任的联想。每个知青家庭都有一部不平常的故事大约不错。毛丁与升荣四个月前才认识,毛丁也差不多从那时开始“追”何云。何云有一份相对稳定的工作和自顾温饱的收入,而毛丁和升荣没有。十八九岁,心比天高,几乎没有挣钱养活自己的像样本领,对工作还挑三拣四,想轻轻松松挣大把铜钿,求职的经历成了一串碰壁的记录。两个“孽债”四个月的交往是怎样的?怎样从一般青年变成残酷夺命的杀人犯?因为与案情无关办案时无人多问我在采访时也便不知,只知他们在1994年最后一天的作为——一那也是他们在这个世上身心自由的最后一天。自由,并不保证善良和美好。他们已决定那天要杀人越货——过年了,满大街霓虹闪亮的橱窗,各大商家隆重推出的新年营销策略……强烈地刺激着他们的困窘,他们不甘心困窘,他们觉得自己有能力改变困窘。他们选中大款云集的五星级宾馆。31日中午,也就是刘民住进宾馆的同时,毛丁与升荣见面了。他们先到“张小泉刀剪店”买了两把木把单刃刀具,又到另一家百货店买了一根领带、一只旅行袋。看看尚早,两人又到繁华街市的“顶呱呱西餐店”喝了两杯咖啡,边喝边自嘲他说,今晚过后,他们的餐饮将不会这么简单。日落楼隙,夜幕垂降,黑夜总是给恶人壮胆。两个小恶人加紧行动了。他们来到星级宾馆密集的静安区,并无指定目标。哪家宾馆里有他们看上认为有“货”的人,就“造访”哪家。他们先是跟上一位日本老太太,看那老家伙身上皮毛光亮,耳朵上珠钻点点,想必房间里藏金纳银。日本人一般有钱,不像西亚中东人比中国人还穷。今晚就干她了,干巴老太太,一吓唬就掏钱,好办!他们跟进老太太住的宾馆,又一直跟上楼层,跟到客房间。谁知老太太房间里一房间人,足有四五个……毛丁和升荣灰悻悻乘电梯出宾馆,又去了另一家五星级宾馆。另一家也没有得手机会。时已深夜。旧一年即将过去,新一年即将到来。各宾馆都开始了隆重热烈的元旦晚间节目。俩小恶人更显得形单影只。时间一个钟点一个钟点过去。俩小恶人等得不耐烦,什么新年不新年?兜里没钱,都是旧年穷年破年。何况旅行包里雪亮锋刃弹弹跳跳,那是一股恶的胁迫,胁迫他们飞刀夺命!10点45分,他们进了刘民住的这家宾馆。首先到卫生间藏好刀子———人腰上别了一把,物色到一位住15层的外籍客人,随后乘电梯上到18层,准备从18层消防楼梯走下15层作案。谁知15层消防门是锁着的,进不去。两人又沿消防楼梯走上18层,把旅行包扔在18层消防门处。升荣拿出一个印有公安字样的工作证——是升荣父亲的工作证。升荣父亲是东北某省铁路公安处的技术干部,不知他是怎样搞到手的——借查房为名寻找作案目标。他们连着去了四间客房,不是人多——象那个姓董的台湾客人,就是客人警惕性高,总之他们没有得手机会。此时他们被接二连三的失败惹“躁了”,“毛了”,他们已经等不及了不管不顾了。11点45分,他们比划着那张证件,闯进1706房间,他们看见刘民的大哥大,呼机,及露在外边的钱财,互相用眼睛示意:就是他了。趁刘民回身找护照的时间,俩小恶人动手了。升荣在刘民前面,用刀威逼他交出钱财,毛丁在他身手,不时用刀尖点划刘民背部。刘民突然动作,夺过升荣的刀子,与之搏斗。升荣左手受伤。此时,毛了从背后猛刺两刀,刘民摔倒床上。两人用领带捆住刘民双手,用毛巾塞住他的嘴巴,又上前猛捅猛扎,直到刘民血肉模糊倒地死亡。完事后,两人共抢得价值五万元的钱物。从衣柜里翻出刘民的衣服换上,逃离现场。为了转移视线,他们乘出租车将作案工具丢弃虹桥机场,将自己身上的血衣丢弃某公房花园,将刘民的身分证和护照丢进黄浦江。第二天,他们急忙忙用抢来的钱购置“皮尔·卡丹”皮夹克、衬衣、皮鞋等衣物。等案子破掉,清点赃物时,不到两天时间,他们已花掉8000人民币和1300美金,也就是说,在连白天带黑夜的三十几个小时里,他们平均每小时花掉600元,每分钟10元——真应了那句古话:花钱如流水。够得上疯狂。可惜从他们手流出的不是水,不是自己劳动得到的净水而是别人的鲜血与生命。据他们审讯中交待,他俩打算3日再到某星级宾馆干一票,就离开上海躲风,逃之夭夭。尾声刘民,就是本篇前边提到的那个住进宾馆躲避血光之灾的人。这个灾他没能躲过。升荣是另一个改名字躲灾之人。他改过的名字叫田磊。据办案警官介绍说,他们在审讯中知道升荣改名田磊躲灾的说法,又找了一位精通周易的看相算卦人,把田磊的名字给那人,让他算命。那人沉吟片刻,脸色大变,问田磊是何人?与你有何关系?一般人,与我没关系。警官回答。真没关系?没关系。不是你的亲戚朋友?不是。有什么你就说吧。那好。此人活不过20岁。听讲此言,到场几位警官神色大变。果然,田磊也就是田升荣和毛丁都没能活过20岁,一个十八。一个十九,被依法执行死刑。天作恶,犹可躲;自作恶,不可活。切记。(静安刑侦支队为此案荣立三等功。每个民警奖励100元。区政府又奖励2万元。据宾馆保安部经理介绍,破案后10天,不知从哪里又冒出个刘民的女朋友,为抚恤和赔偿一事大闹该宾馆,直到四个月后才平息,当属案外的沪世众生相。此处按下不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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