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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谁又跟你们说我们现在就没有氧气储备呢上葡京官方网站,抓着布洛顿的鸟还在山谷里飞

八月 16th, 2019  |  小说散文

他俩顺着山谷,沿着已经干了的“季河”河槽走去。有的沟里还有雪,融化了的雪水流成一条条小河,不时挡住他们的去路。“这个该死的地方!”汉斯嘟囔道,“要是打哪个山洞里钻出条毒蛇猛兽来,你想逃也逃不掉……还有这该死的雨,怎么就不停停。瞧瞧这雾气!……”“风很暖和。看来我们得习惯这里的雨水大雾。这里恐怕哪天没雨也过不去,”大夫发表见解说。绕过几处山岩后,风刮得人几乎站都站不住。雾稀了。像是从棱镜里射出来的夺目彩色光芒刺得人眼睛生疼。汉斯感到莫名其妙,不由四处张望起来。太阳在乌云之间露出头来。但这五色缤纷的刺目光芒不是它射出来的。是好几座山的山脚下发出的蓝、红、黄三色光芒。“地上的彩虹?这可真怪!”汉斯叫道。两人又往前走了走。他们面前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是宝石:有蓝宝石、黄玉、紫水晶、钻石、红宝石……特克尔甚至连呼吸都停止了。“成堆、成吨的宝贝呀!”他大叫一声,惊得目瞪口呆,再说不出话来。花岗岩上宝石成串,有的放出像血红的露珠一般的光芒,有的青翠欲滴,有的蓝如碧空。往上看有一大片白如凝脂,往下看是乌黑晶亮的矿石露头,再往下看,一片红的,一片黄的,一片绿的。在岩石的边缘和尖端闪闪发亮的全是巨大的水晶。汉斯放声哈哈大笑。“您这是怎么啦?”特克尔担心地问道,他真害怕这个小伙子见了这仙境般的宝藏得了失心疯。“我想起一件好笑的事儿来啦,”汉斯答道。“有一回我恰好撞上欣顿数她的钻石。她吓得大惊失色,赶忙用手捂住她的宝贝,就像一只见了老鹰赶忙护雏的老母鸡一样。欣顿不惜从地球那么远的地方带来那么几小口袋破玩意当命。我真想去逗逗那个老太婆。”汉斯挑了几大块天然宝石放进衣兜。“咱们继续前进吧!”太阳下山了,雾气又浓密起来。“布洛顿,布洛——洛洛——顿!”汉斯叫道。“洛洛顿!……”山那边传来回声。汉斯绊在一块石头上,跌倒在地。“什么他妈的鬼东西!”他趴在地上嚷了一声。“这儿每走一步都撞上宝贝!”他爬起来走到特克尔跟前,让他看看自己拣到的一大块狗头金。“这家伙足有3000克。搬着都沉,可我还得带上它。”汉斯把金块放进背包。“咱俩现在有多阔气呀,大夫!一大笔财宝在口袋里装着呢。布洛顿!布洛——洛顿!”“在这么大的雾里可容易迷路哇,”特克尔担心地说。“没事。我带着指南针呢。”峭壁不见了,山谷已经走到头。两个人来到一片山间开阔地上,往前走是个大斜坡,到底它有多长,没法看见——雨还在下,而且从下面还有蒸汽冒上来。吹来一股强劲的热风。汉斯回头望了一眼。在直上直下的高高悬崖上可以望到星际飞船的船头。再往上是高耸入云的雪山山峰和喷着烟的火山锥。雨水和雾气向一旁退去。下面现出一片蓝盈盈的汪洋大海。岸边的森林看上去几乎是黑颜色的。当空气变得几乎透明的时候,汉斯发现山脚伸入一个大港湾,形成了一个半岛。山坡上长着高大的树木,看不到树叶,只长着些干巴巴的像松针一样的玩意儿。树干是一节节的,越往上越细。每节上都长着非常整齐的树枝。树枝的顶端像避雷针一样分成几个权。枝条的尖端是一簇簇针叶。两个路人对挂在木贼下面的果实产生了兴趣。根据汉斯的看法,这些果实像探空气球,也那么圆,也那么大。有几个果实已经掉在了地上……“咱们走过去,”汉斯说完就又大声嚷道:“布洛顿!布洛顿!”出了奇事:几个掉在地上的球果像是被这喊叫声吓着了似的,突然向上升去,高度很快就超过大树,随风飘去。一部分挂在枝头的果实也飘走了。“这可真新鲜。会飞的西瓜!”他们朝着那棵树走去。又有几个球离开枝头随风飘走了。“这些气泡怕我们,”特克尔指出道。“由此可知,这根本就不是什么果实,而是一种动物。”“咱们打下一只来看看。”汉斯瞄准一只开了枪。一个“西瓜”像被小孩玩跑了气的气球一样瘪了下去,接着掉到地上。在皱成一团的球皮旁边可以看到一条不太长的细“鹅脖子”,脖子的一端长着一个圆脑袋,脑袋上有一只像注射器针头一样尖利的喙。特克尔拿出刀子把它剖开了。在球的内部,他发现了心脏、食道和装满松果、松针的胃,还有肠子。“腰子、肝和脾没找着,”特克尔一边拨拉着气球的内脏一边说道。“非常使人好奇的鸟儿,”他笑道。“既然它会飞,我们当然得称之为鸟啦。可它发明的这种空中飞行方式真叫奇特!显然是它的机体内部能产生一种比空气轻的气体。这是气球鸟。不知道它们是否能控制自己的飞行?”汉斯又吓跑几个气球,想看看它们怎么飞。气球鸟随风飘荡,一会儿几乎上升到云端,一会儿又下降得几乎贴近地面。最后看来是找到了一股气流,带着它们向远离这些两条腿陌生生物的一棵巨大“木贼树”飞去。“毫无疑问,这些气球鸟会调整自己的飞行高度。金星空气里气流很多,气球鸟很容易就能找到向要去的方向流动的气流。因此它们一定有一个能控制它们垂直起降的飞行器官。排出部分气体就下降,然后再用什么特殊器官产生出新的气体来。”到底它们产生的是什么气体呢?特克尔掀开气泡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他马上剧烈地咳嗽起来,接着又是转圈又是狂叫,蹦了几下之后就一头栽到地上。汉斯急忙跑过去帮他。大夫的脸已经变成淡紫色。从他两片嘴唇间淌出了紫色的口沫,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都放大了。难道他中了毒?……汉斯从大夫的旅行药箱里取出酒精,去擦他已经变成紫色的太阳穴。几分钟过去了,特克尔还是一动不动地躺着,只是脸的颜色由紫变黄,汉斯不知道这究竟是好转还是恶化。过了半个钟头,就在汉斯认为特克尔已经彻底没救了的时候,他突然醒了,而且一个鲤鱼打挺就站了起来。脸上的颜色也由微微发黄而转为正常。“您这是怎么了?”汉斯问。大夫的手脚还在哆嗦。他咬着牙叫了一声:“得控制住自己!……”终于,他控制住自己的痉挛发作。“什么也别问我!太恶心啦……地球上还真没这么恶心的东西。”两人一言不发地朝前走去。特克尔开始没完没了地打喷嚏,他们只好又停下脚步。大夫打一个喷嚏就痉挛一下。最后他的鼻孔里竟打出血来。可这以后特克尔就彻底恢复了正常。在一大片石头地上长着茂盛的植物。它们的叶子有30厘米宽,尖端稍细,长度足有15米,自根部向四周伸去,形成一个规则的放射状星形图形。在这些“星星”的中心耸立着高高的树干,上面长着许多“有四支蜡烛签的烛台”。每支“烛签”上都有几颗椭圆形的疙瘩。植物叶子的表面也密密麻麻长满了小疙瘩。“跟章鱼触手上的吸盘差不多,”汉斯说着就走进叶片丛中。他的脊背不小心碰到一条叶子上。叶子立刻卷起来,当腰裹住了他的身子,接着就继续往上卷。汉斯扭动着身体大喊大叫,四爪乱蹬,但眨眼间就被卷到了植物的中央。旁边被汉斯的手脚碰到的叶片也卷了起来,整棵植物变成了喇叭形。这时其他的叶片也开始收缩回卷。“星星”变成了一个大线团一样的东西。“快,用刀子……割呀!”汉斯喘着气叫道。植物已经像一条巨蟒,把他缠得紧紧的。特克尔拔出猎刀,跑到植物跟前,开始割它的叶子。“小心……注意您自己别让它缠住!”汉斯叫道。他的脸已经因充血而憋得通红。叶子的表面相当难割。特克尔在汉斯身旁急得直跺脚。“您的手在发抖……把刀子给我!”汉斯嘶哑地说道。特克尔把刀递到他手中。汉斯一刀攮下去,只听喀嚓一声,血红的汁液溅了汉斯和特克尔俩人一身。可怕的触手被割断了。汉斯和半截叶子一道掉到地上。特克尔像滚一只木桶似的赶紧把汉斯从植物旁边滚开。汉斯想从叶子的缠绕中脱身,但它死活不松开,直到它里面的红色汁液流尽,叶片的弹性才小了下来。汉斯终于得以脱身。他的身旁已经有一大滩黑乎乎的汁液,它们很快凝成了固体。汉斯舒了一大口气。“谢谢您,大夫!这植物几乎把我的肋骨都勒断了。看来金星给我们每个人都备下了一份厚礼。在这儿非得极端小心不可。我们步步都可能碰上危险。”汉斯用脚踢了黑乎乎的叶片一下。“这种食肉植物就像我们地球上的捕蝇草。不过咱们得回去了。天很快就黑。只要走到山谷口就行,到了那儿就迷不了路了。布洛顿!布洛顿!……”布洛顿没有回音。“难道他真死了?”汉斯嚷了一声。仿佛是要证实这一点似的,特克尔在回去路上拣到几根羽毛、一块像是从翼指龙膜翅上撕下来的黑皮,还在一个石坑里发现了血。“那头该死的飞龙是不是在这儿把布洛顿给吃掉了?”“可骨头在哪儿呢?”特克尔问。“那头长翅膀的河马能连皮带骨头全吞下去……”——

“上帝造物的最初几天,地球上大概就是这个样子,”站在舷窗口旁的主教说道。“就是上帝还没有把水和地分开的那几天,”欣顿补充说。春天来得颇为迅猛。白日降临,可太阳还看不见。浓密的白雾像棉絮一样遮蔽了远方。甚至连最近处的山峰也看不到。闪电用蓝色的火蛇在天“地”之间织成一幅巨大的天罗地网。就是隔着星际飞船厚厚的外壳,也能听到闷雷滚滚。山洪和地震使火箭抖个不停。借着偶尔一现的光亮,可以看到雪急速融化,露出了黑乎乎的山坡。一条汹涌的山中河流正从火箭旁边奔流而过,呼啸的激流挟裹着大量冰块和巨石顺流直下。水势越来越大,黑色的滚滚巨浪已经打到了火箭舷窗的下边。灿德尔命令关上防护板:激流沿山坡而下,冲来的石头很可能把玻璃打碎。但这还不是最主要的危险。“如果水把上面的舷窗淹没,外面空气进来的通道就要被截断,”他对汉斯和温克勒尔说道。撤离星际飞船?但现在是甭想了!“我们得想法高高竖起一根通气管来。”“做这么一根管子不难,材料有。可要把它竖起来又是谈何容易,”温克勒尔摇摇头说道。“我们只要一出去,就会像只苍蝇似的被冲得无影无踪……可不管怎么着,我们也得试试再说。”“可是,管子竖起来经得住这样的大水冲吗?”汉斯问。“其实竖管子倒不用出去。况且我们现在也来不及出去了:就剩下一个舷窗还没被水淹没。等我们把管子做好,连它也早被淹了。”“那您有什么主意?”灿德尔问道。“坐等。”“可我们的火箭会被完全淹没。”“就让它被淹没好了。我们把我们的星际飞船变成一艘‘诺第留斯’号那样的潜水艇,然后就在水底坐等水退。”“那我们不是要被憋死吗?”“我们一路上不是没有被憋死吗。”“对,可那时我们有储备的氧气。”“可谁又跟你们说我们现在就没有氧气储备呢?”汉斯反问一声就哈哈笑了。“如果我连这点儿预见性都没有,将来不是只能成为一个糟糕的星际飞船船长了吗?我已经利用金星大气制备了氧气。氧气瓶一个个全是满的,现在我们就是返航上路都可以啦。”灿德尔摇了摇头。“是啊,汉斯,关于预见性这一点,您给我上了很好的一课。不过,谁又能预见到这里的春汛来得如此迅猛,而我们又恰好处于一条山间季河的两岸之间呢!”“这我也没有想到,”汉斯老老实实承认道。“我之所以要储备氧气是因为斯特罗迈耶偷氧气瓶的那件事给我留下的印象太强烈了。我想我们现在只需要伸出一根测水位的细管就可以了,一旦洪水退去,我们马上打开舷窗。我这就拿管子去。”汉斯走了。而旅客们对他们受到了什么样的新威胁一无所知。汉斯、温克勒尔和灿德尔在管子旁边整整守了一夜。凌晨两点,管子里的水退了,这就是说,洪水已经降至距火箭上部至少一米的地方。“如果不是你储备了氧气,这会儿就又是一场不堪入目的垂死挣扎啦。火箭就像一条沉到海底再也浮不上去的潜水艇。幸好一切都平安过去,旅客们睡得正香呢,”温克勒尔说道。“这是怎么啦?地板好象在晃?”汉斯问。“大概又地震了,”灿德尔说道。“金星的大地还在呼吸呢。”“不,这不是地震。我们感觉到的不是震动,而是平稳的摇摆。是不是火箭漂起来啦?”缓缓的晃动变成了真正的摇摆,不时还来一下冲撞。火箭转动起来,地板一会儿上,一会儿下。“大自然疯啦,”汉斯神经质地说道。“得有多大的力量才能把火箭弄得动呀?”“会把我们弄到哪儿去?也许会落入深渊……”“要是落到海里还凑合。要是从同温层一下子摔到石头上……”旅客们醒了,没穿好衣服就都跑到了走廊里。“出什么事了?”“我们又飞起来了。”“往哪儿飞?回地球吗?”一下猛烈的撞击使所有的人都摔倒在地。响起了一片鬼哭狼嚎声。“马上都躺进缓冲箱去!”灿德尔下了命令。这一回所有的人都乖乖地服从了命令。紧张得令人窒息的时刻来临了。但没再发生另外的撞击。摇摆也停止了。火箭也许是卡在石缝,也许是被抛上岸了……汉斯头一个爬出了缓冲箱,走到水管前。水没了,火箭也一动不动。汉斯冒险打开了公用舱的舷窗。明亮耀眼的阳光射了进来,把火箭内壁和汉斯的脸、手照得暖洋洋的。“他妈的!这太阳亮得就跟探照灯似的!”汉斯眯着眼睛欣喜若狂地叫了起来。“还有天空!比地球的天空还蓝,就是有些发暗,大概是叫火山灰弄的。太阳和四外的景色看上去有些发红,是不是也是让它们给弄的?……”汉斯忽然大声唱起来,把好消息告诉大家:“起来吧!复活吧,躺在棺材里的人!金星的太阳在欢迎你们……这些来自地球上的败类!”最后半句他是小声加上去的。火箭里的温度迅速升高。这一天对于斯特罗迈耶是个大喜的日子,他甚至赏给汉斯一个笑脸。大家都挤到了窗户旁边。他们眼前展现了一片位于群山之间的石头平原。无数小溪纵横交错,往哪儿流的都有。可就在几个钟头之前这里还是一片波涛汹涌的汪洋大海,把沉重的星际飞船像片木片儿似的带到了这里。放眼望去,平原的尽头是连绵不绝的锥形雪峰。看不见植物,看不见飞鸟,看不见走兽……除了石头就是水。汉斯请旅客们离开公用舱,然后手里拿着防毒面具以防万一,接着就打开了舷窗。温暖湿润的空气涌了进来。“可以呼吸,”他扭头对灿德尔和温克勒尔说道。“连硫磺味儿也小得多了。空气很稠密,也许含氧量比地球上还要多得多呢①。我好象喝多了酒一样,总想乐。大概这场春天的洪水已经把我们带到远离火山的地方来了。”①实际天文探查表明:金星大气为类地行星中最为浓厚的,云量极大,放电现象频繁,二氧化碳含量在97%以上,但氧气极少。汉斯爬到打开的舷窗框上,把两条腿向外仲去。“窗子下面正好有一大块石头,”他说,“几乎就是一个规则的椭球形。它就像一条倒扣着的大舢板。表面有一个挨着一个的正六边形花纹,像蜂巢一样。”温克勒尔踩着一把椅子往外看去。“这是金星上的玄武岩矿露头,”汉斯把话刚一说完就蹦到了石头上。石头突然向上一抬,爬起来了。汉斯吓了一大跳。“会爬的石头!原来是只金星大乌龟!可我还当它是块石头呢。”从隆起的甲壳下突然探出一颗扁平的脑袋来,上面长着细小的鳞片,这脑袋大小跟牛头差不多,脖子有大象的腿那么粗。“乌龟”朝一旁爬去。“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汉斯高叫一声跳到一旁的石头地上。他回头望了一眼,大惊失色地哎呀一声。“怎么,那儿又出来什么新怪物啦?”温克勒尔问道。汉斯摇摇头回答说:“我们差一点就统统完蛋啦。我们的飞船正好停在悬崖边儿上,整个船头全悬在深不见底的深渊上。要是从这儿摔下10多公里去,我们自己和火箭都会粉身碎骨。可这儿又是个多么理想的起飞点哪!前面没有山峰挡着。道路畅通,绿灯开着。就是马上起飞都可以。你们也快点儿下来吧,用不着害怕,‘乌龟’已经爬走啦。”“一只爬走了,可别的又来了。瞧瞧,已经有多少石头‘活’啦!”温克勒尔说道。这些笨拙的生物在石头地上慢吞吞地移动着,也许,它们是刚刚从冬眠中苏醒过来。“我想知道它们是靠什么活着。它们的胃口一定跟大象那么大。可周围光是光秃秃的石头。它们想必还从来没有吃过人肉。所以我想它们对我们不会有什么威胁。”于是,汉斯跑到一只“乌龟”跟前,它正伸着又粗又长的脖子,扭来扭去地在石块当中寻找着什么。“看,它找到早餐啦。”在“乌龟”面前有一块凹凸不平、长满孔眼的铁锈色海绵一样的东西,有一床被子那么大,薄厚有半米,边缘处参差不齐,破破烂烂。“乌龟”撕扯着“被子”的边缘,贪婪地吞吃着。汉斯跳到“被子”上,马上被弹了起来,就像跳到弹簧垫子上一样。“乌龟”吓了一跳,赶忙后退,爬到一边儿去了。布洛顿、埃伦、德尔科罗和平奇几分钟后都跟汉斯会合到一处。石头之间到处是苔藓。有些只有枕头大,有的却大得像地毯,还有不少就像一个个小岛那么大。是啊,“乌龟”的食物是足够它们吃的。星际飞船的乘客们早已把不久前令他们担惊受怕的事忘得一干二净,阳光、空气、温暖、无拘无束和自由自在使他们欣喜若狂。而永远也闲不住的汉斯已经对另外的东西产生了兴趣。他在一条狭窄石缝里还没有融化的雪上看到许多窟窿。“您在那儿聚精会神地看什么哪?”特克尔问道。太阳也把他吸引到外面来了。“这里准住着一种‘冰鼠’,”汉斯答道。“您看见冰里的那些洞洞眼眼了吗?它们不可能是自然形成的。咱们来瞧瞧,会不会有打洞的能工巧匠出来。”没等多大工夫,一个像乌黑的烙铁一样的小动物从冰底下露出头来,它跑过一段花岗岩,然后把尖尖的嘴脸对准冰墙,一头就扎了进去,似乎那根本就不是冰而是一层雾气一样。从它新打出来的洞口流出水来,很快就成了一大片水洼。“应该把这个小家伙捉住,”汉斯说道。又一只这样的小动物从冰下钻了出来,它浑身上下湿漉漉、亮晶晶的,冒着水汽。汉斯一伸手抓住了它,但随即大叫一声把它扔掉了。小动物转眼就逃得没影了。“它咬着您了?”特克尔问。汉斯一声不吭地伸出手掌让他看。手掌心上全是水泡。“咦……这像是烫的,”特克尔说。“就是烫的,”汉斯答道。“它就像个烧红的烙铁一样热。”“有意思。非常有意思!”特克尔兴致勃勃地说道。“根本没意思,”汉斯瞧着两只通红起泡的手反驳道。“这两天什么也别干啦,侍候这两只手吧。”“走,我去给您上点儿烫伤膏,再包上绷带……可这毕竟非常有意思……我说的可不是手啊,”特克尔接着说道。“我是在想……这种事并不那么希奇。地球上的某些冷血动物不是变成了体温经常保持在摄氏37度的热血动物吗,不少鸟类的体温甚至到了40度。金星上的温差比地球上大得多。显然这里的某些动物在进化过程中获得了也许能把自身温度提高到摄氏70度的能力……”“这个‘烙铁’足有摄氏100度!”特克尔笑了。“那得这里的蛋白质具有耐高温的能力才行。把这些‘老鼠’变成活的热烙铁有摄氏六七十度就足够了。这想必是些冬天也能在冰雪下面找到苔藓、地衣吃的动物。它们具有这么高的体温,就能抵御得了金星上令人难以置信的严寒。同时,冰也会保护它们不受这一严寒伤害。”“那它们在冰雪下面呼吸什么呢?”“老鼠呼吸什么?‘冰鼠’也跟我们的鼹鼠一样,能打出通风道来呀,”特克尔不说话了,抬头望着天空。“该回去啦。您看,山后边的乌云上来啦……来得多快呀!瞧,它已经遮住了太阳……怪事!您听见哗哗的就像下大雨的声音了吗?可哪儿有雨呢。这响声真怪!也许那是雹云?”一大片乌云临近,带来了愈来愈大的哗哗声、嗡嗡声和呼呼声。接着,这乱哄哄的声音变成了噼里啪啦的西班牙响极声,还听到了阵阵尖叫和像是无比巨大的蛤蟆发出的呱呱声。“这是鸟儿!是候鸟!”汉斯瞧着那黑压压的一大片乌云叫喊起来。“也许是怪龙,蝙蝠……翼指龙呢……”“对,我看见膜翅了……可尾巴上有羽毛……”“看,它们用爪子带着雏鸟呢!”“也许是猎物吧……平奇先生!布洛顿!施尼雷尔!……快到这儿来!……”乱糟糟的响声压住了人的喊声。怪鸟越飞越低。汉斯的脸已经感觉到巨大翅膀扇来的气流。布洛顿、平奇、阿米莉亚和德尔科罗急急忙忙向着星际飞船奔去。就在这时,主教提着法衣的衣襟从舷窗里爬出来了。欣顿、斯特罗迈耶和埃伦在舷窗里面正看着他隆重的“下凡”仪式。主教决定要学着挪亚的样子感谢上帝并“祝福新天地”。远山背后不知什么地方下了雨,两道地球上从没见过那么鲜艳夺目的彩虹,出现在山峰上的天空上。主教把这看成是上帝在天地之间显示的特殊征兆……而怪鸟还在一直飞呀飞呀。布洛顿、平奇、阿米莉亚和德尔科罗已经跑到了“挪亚方舟”跟前。汉斯觉得有一个大黑包袱从天而降,落到这群人的头上。包袱突然展开好几米长的双翼。两只长长的爪子摆起了布洛顿。勋爵舞动着双手,两腿在空中乱蹬,被怪鸟带上了高空。这一切只是一眨眼的工夫。由于这有如一大片乌云的鸟儿发出巨大的喧嚣声,几乎没有人听见主教的祷告和眼看着布洛顿被抓走的埃伦的尖叫。埃伦冲着远去的未婚夫伸出双臂,跌倒在地,昏了过去。韦勒大张着嘴巴停止了祈祷。彩虹已悄然消逝。黑暗的雨云遮住了天空。山谷里传来震耳欲聋的霹雳声。黑压压的怪鸟群已经飞到了乌云上方,不见了。山谷的上方还剩下一只在飞,它被猎物坠得飞不到高处。在怪鸟的两只爪子之间,一个人在挣扎。汉斯拔出手枪,但又不敢开枪,怕伤着布洛顿。庄严的祈祷仪式被彻底搞砸了。巨大的冰雹从天而降,韦勒用双手护住脑袋,也顾不上什么失不失尊严,抱头鼠窜,直奔舷窗而去,只可惜法衣拖地,免不了磕磕绊绊。大家都回到了公用舱,被发生的惨剧搞得垂头丧气。美丽的维纳斯女神①接受了第一个活人的祭献。①西方人称金星为“维纳斯”星。“如果这一牺牲能使我们免罪,倒也不赖,”主教心中暗想。“可怎么是他呢!要是这个无神论者汉斯该有多妙!”“主啊,怜悯你的新奴仆的灵魂吧!”这话他是说出声来了。阿米莉亚哭了起来,欣顿的绣花手绢也已经湿淋淋了。“先别急着给活人哭丧!”汉斯火了。“布洛顿勋爵年轻力壮,是个运动员,还是个猎人。那只会飞的金星癞蛤蟆没那么容易就能伤了他。它带着这么沉的负担飞不远。我们得去救他,谁跟我去?”响应号召的有灿德尔、阿米莉亚、平奇和特克尔。“对付这只鸟儿用不了这么多人!我想有大夫一个人跟我去就成了。况且必要时他还能医治一下布洛顿,”汉斯说道。“可您的手?”特克尔问道。“至少得包扎一下吧。”“这来得及!带上您的旅行药箱,大夫,咱们走。别忘了再带把手枪,还有干粮。”——

汉斯和特克尔赶在晚饭前回来了,晚饭就是些干饼。“唉,我们连布洛顿勋爵的踪影都没见着,”特克尔悲伤地说道。羽毛和血迹的事他没敢提,怕勋爵的未婚妻太过伤心,她的眼睛本来就哭得像两颗红红的桃子了。吃罢晚饭,灿德尔开言了。他说他们的食品储备已经快完了。现在是一天也不能再拖,必须立即到山谷里开荒种地,备下冬天的食物。“而眼眼眼下我们吃一吃什么?”“只能靠打猎捕鱼为生了……”“我一想到那些会飞的大爬虫胃口就没了,”斯特罗迈耶说道。“在这个行星上不可能找不到我们能吃的动物、鱼和植物。您的看法呢,大夫?”灿德尔问。“我认为哪儿的动植物都是同一块面团捏成的。蛋白质、脂肪、碳水化合物……不过可能有一些我们所不知道的有害杂质。地球上不是也有有毒的植物吗?在这里必须极端小心才行。”接着,尽管他曾嘱咐汉斯不要提气球鸟的事,可他自己忍不住还是把他们的历险记讲了出来。听的人们脸上现出了惊骇和厌恶的表情。“那我们用什么方-方方法来确确定什么能能吃,什么甚甚甚至连闻都不能闻呢?”男爵问道。特克尔耸耸肩。“初民是用什么方法判断出哪些植物可吃,哪些植物有毒呢?用试验的方法。只有用试验的方法。”“可能以付出生命作为代价?”“自然,有许多人因此而死掉了。要是我有个化学实验室的话……”“这前前前景不赖!你你你揪一棵葱,可它把你折折折腾个半死;闻闻闻肉新鲜不新鲜,可那股味儿却要要要了你的命。”“我一步也不踏出飞船的门槛!”欣顿毅然决然地宣称道。“住在飞船里不是照样可以打猎捕鱼吗。干吗非得搬到山谷里去?是不是,男爵?”斯特罗迈耶拍拍马歇-德特朗的肩头问道。男爵对这种亲热态度并没有受宠若惊,反而厌恶地往一旁闪了闪。“自然。我们的问题是上了年纪啦。欣顿、斯特罗迈耶先生、我、教授、主教,为了以防万-……那那……那个……”灿德尔利用了他的这一停顿。“这不可能,”他打断了男爵吃力的讲演。“所有有劳动能力的人都必须到海滨山谷的田野里干活,因为谁也不会给你们把食物送到这儿来。”“可我有女仆玛丽呀。”“我有雅克。”“到了这儿,金星上,就不再有个人的奴仆了。我们面临着和严酷而陌生的大自然进行艰苦斗争的任务。所以我们要群策群力,建立起一个坚强的劳动集体。”“公……公……必社吗?”“问题并不在于用什么词儿来称呼它,男爵。”“我我我……不同意。”“我不让玛丽离开我一步!”“可我要去!”施尼雷尔教授叫道。“而且我们每一个人都应当去。在田野里干活,在大自然的怀抱里生活。在温驯的动物和植物中间……”“好一个温驯的动物和植……植……”“……耕种。收获。放牧。吃着大地生长出来的果实。既没有机器,也没有工运问题,也没有革命。”“不不不去。”“不去,”欣顿随声附合。“简直就是些榆木脑袋!”温克勒尔悄悄对汉斯说道。“你等着瞧吧,他们将来会自己跑去的。‘不劳动者不得食’。此外我还有个非常靠得住的法子撵他们去干活呢。”在众人吵成一团之际,汉斯掏出一大块钻石,似乎是漫不经心地在欣顿眼前的桌子上滚着玩。“您这是从哪儿弄来的?”她颇为疑惑地问道,口气眨眼间就变了。“半道上拣的,欣顿。”“钻石不可能扔在路上。”“也许是哪个金星女人丢的吧?”男爵嘲弄地问。“可能,”汉斯回答。“而且这些金星女人看来是个个粗心大意。我们一路上总碰见这样的小石头子儿。你们再看看这些怎么样?”汉斯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把宝石。然后又从背包里取出那一大块金子,满不在乎地往桌子上一扔。“这里这些东西就像鹅卵石一样,遍地都是。”“黄金!钻石!金刚石!绿宝石!”欣顿叫着趴到桌子前,向着那堆宝贝伸出手去。斯特罗迈耶的脸憋得通红,男爵的面孔变得煞白。主教的眼睛里进出贪婪的火星。一双双哆里哆嗦的手伸向了财宝:粗大的、长满红毛的——这是斯特罗迈耶的手,青筋暴起的——是男爵的,浮肿的——主教的,手指修长、涂着指甲油的——德尔科罗的……胖的、瘦的、红的、白的手指,汇成了哆哆嗦嗦的一团。旅客们连抢带夺,拼命把别人贪婪的手掌往一旁推。“钻石!60克拉!”“80克拉!”“给我!”“你别抢呀!……”“我不过瞧瞧罢了!”“看这颗多漂亮!”“值5万镑!”“100万!”欣顿左手紧紧攥一颗清澈如水的钻石。甚至连埃伦也忘记了自己的哀恸,像着了魔似的望着这堆从天而降的财富。宝石全到了各人的手里。因为那块狗头金,大伙儿吵得快打起来了。汉斯笑了。“用不着那么心急火燎,先生们,”他说道。“我保证诸位都能弄到一大麻袋这样的石头和金子。不过我怀疑这些碎玻璃片儿未必能使你们阔起来。”“这不是碎玻璃片儿,年轻人!”欣顿语重心长地说道,她并不理解汉斯所指,始终还沉浸在地球人对宝物的迷醉中。“您是在哪儿找到它们的?”斯特罗迈耶用衣襟把狗头金兜在肚子前问道。“我不是已经告诉过你们吗:在路上。在通往海湾的路上。如果我们搬到那里……”“那是自然!”“而且越快越好!您说是不是,欣顿?好一个金星!好一个奇妙的行星!真是没白叫它金星呀。不,就为这个来一趟星际飞行就值。他妈的,我们就跟克罗伊斯①们一样富啦!克罗伊斯们又算得了什么!克罗伊斯们跟我们一比……”①克罗伊斯,公元前595-前546,吕底亚末代国王,拥有财宝无数。“可明天我们就什么吃的也没有啦,诸位克罗伊斯先生们,”灿德尔的一句话使这些发热的头脑又回到凄惨的现实上来。“打倒黄金!打倒珍宝!”施尼雷尔突然振臂高呼。“这就是硬通货!这就是投机之缘起!这就是你死我活的厮杀!这就是鲜红的血!……”接着,他又宣扬起了他的田园牧歌。“但我反对公社化,反对把居民集中在一起。”“那我们就分成英法德三国,”斯特罗迈耶说道,接着又暗中寻思:“这倒是个不赖的主意。”接着计算起未来国家的人口来。英国:有他斯特罗迈耶自己、欣顿、韦勒、平奇、玛丽……可惜布洛顿死了,不然他就可以充当英军了,当陆军大臣。计算的结果是:英国6个人……德国:特克尔一家3口、施尼雷尔和女儿、灿德尔、温克勒尔、芬格尔,一共8个,比英国多3个。可他们又算得了什么?德国将因阶级对抗而被削弱。法国有:马歇-德特朗、德尔科罗,那个雅克就算是殖民地的一部分吧。法国只好屈居二等强国。“金沙要全弄到英国,也就是我的手中来。一个娘儿们家和一个倾家荡产的男爵能成得了什么气候!”“是啊,这个想法不坏,”这些话斯特罗迈耶已经说出了声。“‘统治吧,不列颠!’‘上帝保佑吾王!’我认为得有一个英明的国王……”“可以找到一个英明的女王,”欣顿坐在自己宝座一样的安乐椅上自负地说道。“也得想法把金沙弄到手哇!”她想道。“这得由大选决定!”斯特罗迈耶答道。说完他就开始计算当选的机会:“投我的票的会有:我自己,平奇的一票,吓唬吓唬这狗崽子再答应至少让他弄个大臣当当就行了……哼……这就没啦。投欣顿票的有:韦勒当然要这么做。还有埃伦,玛丽她得下功夫才成……好在没了布洛顿……她可千万别当真选上女王呀。不,还是不进行选举的好,干脆分庭抗礼,学拿破仑吧!”“这些‘国家大事’,”灿德尔讽刺地说道,“我们还是留待以后处理吧。准备收拾上路。任何多余的东西都不要带。记住,在金星上没有个人的奴仆。明天一早就出发。”“那您呢?”“我留在火箭里守着它。同时我还不死心,要想法同地球联系上。”新的一次出门准备又开始了,又得挑东西带。欣顿还是不愿意和自己盛着两粒大钻石的麂皮小口袋分开。早霞初映,钟声响了。一次新的“民族大迁移”正式开始。热辣辣的雨滴烫得人脸孔发痛。四外蒸汽烟雾白茫茫的一片。云中雷声滚滚,山区火山爆发也是隆隆不止。在火山即将喷涌而出的力量冲击之下,大地在颤抖,在呻吟,叫人心惊肉跳……主教搀着欣顿的手臂,两人并肩而行。脚下湿漉漉的石头地面一个劲儿打滑。主教长长的法衣和欣顿宽宽的裙子下摆不时纠缠到脚上,挂到石头上。一股股滚烫的水流沿着面孔、脊背和胸口往下流。但夫人的脸上仍是一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壮烈表情。“我的天哪,我还从没想到……”“请您停一停好吗,”主教气喘吁吁地说道。他把包袱——自己的一个和欣顿的一个往水洼里一扔,然后撩起法衣的下摆,在腰间打了个结。欣顿扭过脸去,感到难堪:主教光着两条腿呢!这真不礼貌,简直违反人性。“我劝您,夫人,也这么做吧。”“也这么做?”夫人气呼呼地叫道。“对,也这么做。在这儿顾不上什么得体不得体啦。就这我们还拉在了后面呢,弄不好要迷路的。”“不,不。咱们走吧,”欣顿坚决答道。主教呼哧呼哧喘着,把两个包袱拎了起来。两人继续磕磕绊绊地朝前走去。“喂,喂,主教!欣顿!”这喊声多么无理!好象是那个屠夫斯特罗迈耶在叫唤。夫人一脚踩到裙子下摆上,摔趴下了。韦勒好不容易才把她肥大的身躯搀起来。他生气了,火了,粗鲁地命令道:“我不是跟你说过吗。再这样我们就落后啦。”“瞧瞧,这还叫个主教大人吗!将来您怎么跟金星人打交道!”欣顿又委屈又累,又伤心又后悔。眼看着就要咧开嘴巴哭了。她的那些前呼后拥,一看她的眼色就懂得她心思的奴仆们都哪儿去了?……“快点儿爬过来,他妈的,否则我们就不等你们啦!”斯特罗迈耶又嚷起来。欣顿叹了一大口气,这道路可真叫人丢尽了脸面。汉斯走在最前面,看着地上。已经走到发现羽毛和血迹的地方了,但现在什么也看不见,雨水早把它们冲得一干二净。宝石矿的露头到了。好啦,在这儿可以休息一下。“帮帮帮我站站站起来呀。我好象摔摔在宝宝宝石上起不来啦……硌得好疼呀……”蒙蒙雾气里传出男爵的声音。“啊哈!它们在这儿呀,金沙!嗬,拿它们灭火都够用的啦!”斯特罗迈耶吼道。欣顿身上不知打哪儿冒出来一股劲儿。她也顾不上体面不体面了,把裙子一撩,一手拽着主教就跑。“快快!”她连喘带叫。“去晚了就什么也捞不到啦。”男爵、斯特罗迈耶、韦勒、平奇、德尔科罗,个个解开口袋往里装宝石,里面的外衣内衣统统掏出来扔掉了。他们还从来没有这样眨眼间就发起财来呢。一伸手就能捞个十万八万——而这只不过是感觉,还没细算呢。个个口袋里都装了不知多少个百万的家私。汉斯倚在一块岩石旁休息,笑吟吟地看着这一幕。他站起身来,吹了一声口哨:该动身上路啦。“百万富翁”们把口袋背上肩头。好重啊!宝石压得肩膀火辣辣的。四外一片喘息声,可谁也舍不得扔。等到雾气不那么浓密之后,下方露出了黑乎乎的海湾。突然,他们脚下的土地一晃,个个都摔倒在地,口袋里的宝贝也撒了一地。地底下传来的隆隆声越来越强,逐渐变成了滚滚雷鸣般的声音,突然之间猛烈地爆发了。山岩上的石头崩裂后四处乱飞。右边的雾气被染得通红,火光冲天而起,耀得人睁不开眼睛。一团团黑烟随之四外弥漫。闪电犁遍了这混沌未开的土地。灰烬石子从天而降,落到人们的头上。躲到岩石下面去?岩石像得了寒热病一样抖个不停,随时都可能崩塌。大家乱成一团。汉斯想维持一下秩序,可谁也听不清他在喊什么。旅客们此时再顾不上宝贝口袋了,像受了惊的家畜一样东躲西藏,钻到了倾斜的岩石下面。右边的一条火河越过山崖汹涌而来,照得四周一片通红。汉斯身边只剩下温克勒尔、玛丽和雅克。他们用口袋把脑袋一裹,拔腿跑起来。地下的力量冲出地面之后,逐渐安分下来。大地还在颤动,但剧烈的震动再没有发生过。硫磺蒸汽呛得人喘不上气来。幸好山谷已经到头,他们的面前是一大片缓缓降至山脚的开阔地。这里永远刮着强风,把雾气、硫磺蒸汽和火山灰刮走了。呼吸轻松多了。其他人也赶来了,一个都不少,如果不算身上的累累伤痕,可以说是完好无缺。那个远远伸展到海湾里的狭窄半岛已经看得清清楚楚。半岛是从一面峭壁脚下的红沙地开始的。经过多年的风风雨雨,峭壁上应该形成一些石洞。汉斯把自己受尽磨难的旅伴们往那里领会。飞禽走兽都叫自然力的凶猛发作吓跑了。在“木贼树”上甚至连只气球鸟也看不到。海湾到了。半岛的左岸大浪汹涌,足有好几层楼高。地球上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滔天巨浪。只有这里非同寻常的风暴才能把大海搅成这样。每隔20秒钟就有一道几公里长的大潮涌上半岛。潮水颇有规律的疯狂喧嚣震得大地和岩石发出阵阵颤抖。一道洪流,黑色的洪流,阻住了他们的去路。有一股熟悉的气味散发出来。啊,对了,这当然是石油!在金星上有多少燃料,蕴藏着多少能量啊!这些山间的洪流、拍岸的巨浪、经久不息的狂风、流成河的石油……肯定还有煤炭。当地球上的能源用尽,金星的宝藏就会派上用场……半岛的左岸是汹涌的拍岸巨浪,而右岸则是风平浪静、树木丛生的一湾静水。那些长在海水冲刷过的空地上的树木,看上去有些像印度和南美的红树。但这些树木的气根长得非常巨大,树干和树枝本身跟它们一比倒成了侏儒。这样的植物倒是非常适应从山谷里刮来的大风。远远伸到水里,扎到淤泥里的气根就像无数爪子一样,牢牢抓住了树木。曲曲弯弯的根状树枝,盘绕成小小的树冠,枝头上长的好象是一把把小刷子。汉斯想,如果攀着这些纵横交错、像网一样的气根,可以轻而易举地爬到太平湾的对面——他在心里已经给这一部分海湾命了名。从岸边的水中长出一些高两三米的沼泽植物,从纵横交错的气根同的空隙里探出头来。它们的茎就像是一个个大问号。对于好奇的智慧生物来说,金星上遍地都是这样的问号……半岛上有一片长着绿中泛着褐色的杂草的空地,面积足以开荒种地种菜园子。但它的土壤却是五花八门:有的地方是沼泽,有的地方是沙地,还有的地方露出了花岗石。不过也有肥沃的黑土地。夕阳又在乌云的缝隙之间露了下头,照亮了在略微有些发红的岩石前面的这一小群人。这些梦想成为新天地国王的百万富翁们,现在的样子是多么的可怜哪!在地球上曾经像女王一样颐指气使的欣顿,此刻却穿着一身皱巴巴、湿淋淋的衣服,露出肮脏红肿的双腿,披散着满头白发,活脱一个集市上的女贩。主教大人则像个直接从伦敦贫民窟飞来的叫化子,男爵的模样比他也好不到哪儿去。“该考虑一下过夜的问题啦,公民们,得挑个山洞,”汉斯开口说道。“穴穴穴……穴……穴居人!……到到了这地步啦!……”大家找了个山洞往里看了看,又潮又湿,还听见了潺潺的流水声。走吧!下一个比较干燥,可它又太小。第三个眼看就要塌了,它的上边还有一大堆被地下水冲来的沙子,正滴滴答答掉水珠呢。第四个不赖。又大,又牢靠,看上去还挺舒服。它的洞壁上还有些小洞、壁龛和通道。“得看看这些通道,里面说不定住着什么玩意儿呢,”汉斯说道。“温克勒尔,把手电开开,咱们看看去。”手电刚往洞口一照,只听唰啦啦一阵响,从里面跑出一条像地球上的蜈蚣一样的东西。它几乎就是纯白色的,有电线杆子那么粗细。这条大蜈蚣极其灵活地穿过大洞,钻进一个黑窟窿不见了。紧跟在它身后又跑过10来条5米来长的“孩子”。妇女们尖叫着跑出洞外。手电光又落到一个长着两米长毛烘烘爪子的“蟑螂”身上。“蟑螂”摆了摆半米长的胡须,用两只苹果般大小的黑眼珠盯住了汉斯。可他还小声吹了声口哨呢。温克勒尔捅了汉斯一下。“咱们最好还是走吧。看来金星上没有一个洞和窟窿是空的。”在朦胧中可以看到洞里的每个角落都有东西动,都发出沙沙的声音。有几颗小石子落下来。从两侧的小洞里传出一阵又像是马咳嗽,又像是牛喘气的声音。“好,”汉斯同意了。“第一夜我们只好在雨中过啦。这样虽说挺难受,可倒也安全。明天我们再把那些长着那么多腿的住客们撵出去。”幸好夜里十分宁静。只有远处的拍岸浪响个不休。天气又闷又热。空气显得异常稠密,都快没办法呼吸了。头晕脑胀。火山的红光闪烁不停。这是一个燥热的,红通通的夜……汉斯睡得十分警觉,不放过任何一点儿声音动静、古代原始人在睡梦中也能预知成千上万种危险的本能,在他的大脑中复苏了……汉斯半合着的眼睛忽然看到了光亮。他稍微抬了抬眼皮……空中有几颗耀眼的火球在急剧移动。黑暗的夜幕之中有越来越多的火球冒出来,有的像苹果那么大,有的像西瓜。它们无声地燃烧着,忽上忽下。突然,一个火球霹雳般响了一声炸开了。所有的人都醒了,乱叫起来。亮闪闪的火球继续飞舞,似乎有人在把它们抛来抛去。“这是什么东西?……”“看来像球状闪电,”特克尔说道。“这里的空气里电荷太多。”沙子发出唰唰的声音,似乎是有人在撒它们,可实际上一动没动。从枪筒上也噼啪响着迸出蓝色的小火星来。就像充满电荷的大气不断产生火星一样,在这冷嗖嗖的湿度极大的空气里也产生了球状闪电。汉斯把手向上伸去,岔开五指,于是每根指尖上冒出火花来。看上去非常漂亮,但令人恐惧!他脑袋上的头发根根竖起,发出僻里啪啦的爆裂声,就好象一只看不见的橡胶梳子在给他梳头。山上流下炽热的熔岩流逐渐冷却下来,冒出的火焰已经变成了暗红色。空气里无声无息地飞着大群大群的昆虫。在它们的上方同样是无声无息地刮来阵阵黑色旋风,这是夜间活动的凶猛食虫动物,也许就是本地的“蝙蝠”。这一切都是如此陌生,如此奇异,使初到此地的外来客胆战心惊……山里传来叫声。听起来像是人在呼喊,回答它的是林中猛兽的咆哮,就在海湾那边……球状闪电消失了。昆虫和鸟飞走了。天亮了……男爵叹了口气,欣顿也随后长出一口气,斯特罗迈耶大声打了呵欠。睡意全消,其实本来就谁也没睡着。汉斯和温克勒尔在小声商量如何驱逐那些“肮脏”的住客。随着天色大亮,工作也开始了。小洞的入口、裂缝和窟窿全堵上了,爬虫被砌死在里面。对于两侧较大洞中的住户则用烟熏。在主洞的正当中挖了一个大坑,里面灌满石油,点上火烧起来。旅客们被事先提醒,早就爬到了高高的石头上。现在从每条裂缝里都有“被驱逐者”往外爬。的确是在往外爬。足有绵羊大小的蟑螂。脑袋像蛇一样,口吐着信子,舞着两只巨钳的蜈蚣,后背高高隆起的蜘蛛,四条腿的弹涂鱼,长着琥珀色黄眼珠、通体透明像龙睛鱼一样的蛇……这些大爬虫从洞里纷纷爬出之后,再往外爬的就是些小家伙,像兔子大小的深蓝色潮虫,团成车轮一样滚动的红色蛆虫,长着像海狮一样宽鳍的大脸“鱼”……这个队伍就像是在夜半恶梦中梦见的那样源源而出,似乎是永无穷尽。大自然的创造想象力是何等丰富!只有这样,才能在寻求最佳生存形态时展示出如此的多姿多态!……人们一动不动地坐在石头上,屏息静观。这到底是什么?是梦幻还是精神错乱出现的谵妄?响起了雷鸣。白天早已降临。空气在放电。直到中午,爬虫大军才算过完。石油也燃尽了。坑里余烟缭绕。温克勒尔、汉斯、特克尔和平奇小心翼翼地走进洞中。到处是爬虫和昆虫的尸体。有些还在扭动着身子,胡须颤动,爪子连蹬带踹。有一只蜘蛛的“腿”竟然跟人腿一模一样。这工作令人讨厌,可洞还得清理,尸体拖到了远处,石油坑埋上了。现在洞中可以居住了。但妇女们不干。“我们宁可在露天里过夜挨雨浇,也比到洞里强。等你在那睡着了,那些爬虫就又进来啦。”“进不来的,”汉斯安慰她们说。“我们在洞口外挖上几个坑,灌上石油,一到晚上就点起来。所有的爬虫都怕火,它们不敢爬到近处来。”妇女们还是不愿意。然而到夜里下起瓢泼大雨时,她们到底还是进洞了。住处的问题解决之后,就该考虑吃的问题。食物是一点儿都没有了,得到岸边去想点儿办法。“那么猛烈的拍岸浪,”特克尔说道,“肯定会把好多鱼虾抛到岸上。我想我们能找到一些能吃的。”平奇做了几根钓鱼杆。平奇、汉斯、温克勒尔和特克尔到海岬去了。妇女们的任务是用柔软的苔藓和地衣做被褥。这些东西山坡上有的是。它们又有弹性又能保暖,软软乎乎一点儿不比鸭绒差,而且从地上很容易就能揭起来,只是边缘不大整齐,但用刀子一割,就成了现成的被褥。斯特罗迈耶和韦勒留下来帮助妇女,同时手持刀枪担任保卫工作。平奇的钓鱼杆在提鱼时并没有派上用场。岸上的鱼虾和软体类动物有的是。要干的事只有一桩,就是挑出新鲜的。这里的鱼虾腐烂得极快。离着海岸还有1公里时,旅客们就闻到了腥臭。在海岸线上有好多群没有翅膀、模样和企鹅差不多的鸟。从远处看几乎会把它们错当成人——个子不比人矮,走起来大模大样,摇摇摆摆,还一个劲儿地吵吵嚷嚷。汉斯发现这些鸟也讨厌臭鱼烂虾,光挑新鲜的、还活蹦乱跳的鱼吃。这些鸟不但性情温顺,而且还不怕人。人可以走到“企鹅”跟前去抚摸它们。鸟好奇地望着这些人。很快鸟和人就走到了一起,像逛市场一样你推我搡。拍岸浪像一堵城墙,铺天盖地而来,在岸边的乱石丛中撞得粉碎,泡沫飞溅,倒把大海遮得几乎看不见了。只是偶尔在浪峰上露出一大块“空洞”来。尸臭呛得人喘不上气。瞧,一个足有小船那么大的扁扁的贝壳被打上了岸。可谁能弄得动它呢?又上来一个——只有茶盘大小。这个可以搬走。一条巨大的甲胄鱼差点儿把平奇砸了个跟头。甲胄鱼不甘心地进行着垂死挣扎。这个也可以拖走。这条例也新鲜。大了点儿,大概得有200多公斤……不行,拽不动……只能再挑一条小一点儿的。温克勒尔和汉斯两人用肩头扛上了一条,平奇和特克尔抬着一个大“牡蛎”。“今天的午餐是鲟鱼肉配牡蛎,”汉斯走到离洞口不远就大声嚷道。“赶紧用锅烧水。”锅子架到了“煤油炉”——熊熊燃烧的石油坑上。水都开了,可厨子们还在忙着备料呢:“牡蛎”根本就弄不开。它的壳紧紧闭着,汉斯甚至用斧头也砸不开它。甲胄鱼也是名副其实,谁也无法剥下它的盔甲。最后决定用开水浇浇牡蛎。这个方法很奏效:贝壳终于张开,露出了里面非常新鲜的粉白嫩肉。斯特罗迈耶把“鲟鱼”肚皮朝天地摆在地上,以一个饿急了眼的饕餮之徒的凶残狠狠砍去。甲胄鱼腹部的鳞甲比较小,斯特罗迈耶估计不难把它们砍开。他果然很快就砍开了这条鱼。他小心翼翼地闻了闻。没什么问题。这条鱼的气味就是鱼该有的气味。“得把鱼肉砍成小块。”“牡蛎怎么办?”男爵问。“煮。还没吃过煮牡蛎吧,男爵?”“有有……有调料才好呢!……”“来点儿辣椒、月桂叶,再加一瓶葡萄酒。这才叫一顿美餐呢!既有葡萄酒又有牡蛎。唉,可惜没有的就是没有啊,男爵。”从锅里冒出来的气味令人胃口大开。可当汉斯把肉放在他弄来的扁平的贝壳上时,众人无不面面相觑。“请用吧!”马歇-德特朗殷勤地劝大伙道。“男爵,您是我们之中的长者,这头一道菜自然得您先尝,”斯特罗迈耶答道。“这就是说长者就该比别人先死死死?”他们俩吵开了。“说到底这并不是蘑菇,是鱼,而且是新鲜鱼,”汉斯自己给自己打了打气,就第一个伸手抓了一块放到口中。其他人瞪着他,就像在瞧一个服毒的人。汉斯不动声色地嚼着。“好好好吃吗?”“好吃极啦?”汉斯满口是肉地答道。男爵尽管早已饿得前心贴后心。可他忍住了:因为毒性不见得马上就会发作呀。不过,当汉斯又把勾人馋虫的第二块放进嘴里时,男爵再耐不住,就取了一小块放进口中,跟着动手的是主教、斯特罗迈耶和其他所有的人。美美地饱餐一顿之后,大伙的情绪也上来了。至少这一夏天的吃喝是有了保证啦。“得试着做些干鱼、熏鱼留着冬天吃,”汉斯说道。“也得给灿德尔准备些干鱼。今天我先给他送点儿新鲜的去。”说完,汉斯就割下一大块肉,踏上了回山里的路,到火箭那里去了。他第二天天黑才回来,大伙都在睡觉——

埃伦一见布洛顿就大声尖叫起来,很难确定这叫声里到底什么成分多些——是喜还是惊。“噢,亨利……”变成野人的勋爵瞅也没瞅埃伦和欣顿一眼,径直冲盛着昨天剩鱼的锅子奔去,用双手把鱼捞出来之后,就狼吞虎咽起来,边嚼边哼哼。“难道这真的是您吗,亨利?……”听到了一阵嘶哑的咕哝声,这就算是回答了。欣顿小声念起祷文来……特克尔大夫没少给布洛顿忙活。勋爵的舌头肿得非常吓人,而且变成了黑色。下嘴唇已经裂开,成了“兔唇”。肿起的舌头上有一个大血口子。特克尔大为奇怪,怎么伤成这样竟然没得了血中毒?几天之后,由于大夫的精湛医术,布洛顿的肿消了,伤口也愈合了,他这才能清清楚楚地讲话。于是,他给大家讲了自己的历险记。巨大的蝙蝠——“但愿它不是飞虎”——用爪子抓住他,把他带到了空中。你们瞧瞧这留在膀子和后背上的爪印子……他可真是吓得魂飞魄散呀!亏得他曾经是个猎迷,没有白白在世界各地打过猛兽。在这种时刻最要紧的就是不能惊慌失措。“它飞着没法吃我。趁它还在飞,我有时间能考虑一下形势。”他是个沉重的猎物,这只怪鸟不久就会离群落地。“这我们看见了……”宛如一条黑飘带的鸟群已经飞到云彩上面,躲避风雨去了。抓着布洛顿的鸟还在山谷里飞。布洛顿身上有刀,可把它拔出来不是件容易事:怪鸟的爪子紧紧抓住了他的肩膀和胳膊。布洛顿以几乎无法忍受的疼痛作为代价——每动一下,利爪就更深地扎进肩膀和胳膊的肉里——腾出了右手,拔出了刀子,把它刺进了鸟的腹部。怪鸟疯狂地鸣叫起来,但没有松开它的爪子。“它这么干倒不坏,不然我就会掉得粉身碎骨啦。不过我也做好了准备,只要它的爪子稍微松一点儿,我就抓住它的腿。”怪鸟飞着就想用喙去啄布洛顿,不过,尽管它的脖子很长,可嘴还是够不到布洛顿。怪鸟流了很多血,快支持不住了。布洛顿从头到脚全粘满了鸟血,眼睛也给糊住,这可是一件最糟糕的事。他闭着眼,脚下忽然感觉碰到了石头。怪鸟坠落到一片石头地上,它的身体把布洛顿压在底下,又挣扎了几下之后,它的翅膀就垂到了一旁,布洛顿的身体露出来一些。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冲掉了布洛顿脸上的血。他能看得见了。怪鸟虽然没了力气,两条腿也搭拉着,但利爪却没有松开,布洛顿猛一用力挣脱出来,可好大一块肉却留在了怪鸟的爪子里。一根趾甲还划开了他的嘴唇和舌头。布洛顿不停地用刀子往鸟身上乱刺。怪鸟疼得再顾不上猎物,拼命一鼓劲又飞了起来,但转眼就重重地栽到一块山岩背后,这一回大概是在那里咽了气。“这是我狩猎生涯中最有趣的一次经历,”布洛顿说道。“没错,可猎人不是您,”斯特罗迈耶插了句嘴。“以后又怎么样啦?”“我当时是躺在一个浴缸大小的石坑里,那里边的鸟血都齐了沿儿啦,热乎乎的,我想工夫大了能把我活活煮熟呢。那血的温度少说也得有50度。周围到处是鸟毛。”“我看见这个地方啦!”汉斯叫道。“我们还找来着,可没找到您哪。”“我当时急急忙忙钻到一个石洞里去了,”布洛顿回答说,“不过得说一句,这个空中强盗的翅膀好象是皮质的,只有尾巴上有羽毛。我本来保存了几根羽毛和翅膀上的一块皮,可惜在漂泊中都丢了。”布洛顿躺在一块石头底下缓了口气。他失血很多,意识逐渐模糊起来,脑子乱了。他本来是想沿着峡谷往上走,到火箭那儿去,可结果却昏头昏脑地往下走到海湾,然后往右一拐,一头扎进了森林……于是就迷了路。他的衣服那时已经扯成了碎片,可光着身子在树林里走又不方便:植物的针刺总往身体里扎。还得防着毒虫咬,于是他就用“树上长的一层层的树皮”给自己做了身像衣服一样的东西穿上了。在森林里行走非常危险。于是布洛顿就爬上了树。他吃的是“面包果”,喝的是雨水,有时躲在树叶下,有时钻到树洞里,还有时藏在树冠中。通向火箭的道路他怎么也找不到,他喊,他叫,可没人应声。“我们那时也喊您来着,可您也没有回答。”他在森林里流浪时见过多少怪物,逃过了多少危险哪!他看见过高耸入云的森林,而一开始他还把它当成了长着树木的高山呢。“每棵树的高度都有好几百米。就连树根旁边的草都有我们的树那么高。草上面张着蜘蛛网,每根丝就跟船桅那么粗。冒出草丛的蘑菇头简直就是大教堂的圆顶。整座的森林就像是一棵树,它就这么密!这个森林有好多层,每层的植物都不一样,每层有每层的动物世界。在中间的那几层风雨不透,阳光也照不进去,别看金星上的风那么厉害。那儿就像在海洋深处,又黑又静。只是偶尔能听到像山崩一样的轰隆声,这是一些腐朽的参天老树倒了。在这‘中层世界’甚至连飞禽走兽都不出声。而到了‘上层’就亮一些,也有了生气,热闹一些了。钻到一朵花里,在花蕊上睡觉挺不错,可就是那股子好闻的香气熏得人脑瓜仁儿疼。那些最高的树上叶子大得能盖住一栋房子。我没少到这些绿色的‘屋顶平台上去’散步,欣赏一下四外的景致。有些叶子上覆盖着一层绒毛,根根都有一米来长,手指头粗细。我走在这些绒毛之中,就像走在草原上的针茅丛里一样。”“那些飞禽走兽植物昆虫又是什么样呢?”平奇好奇地问道。“这些东西在森林里什么尺码的都有。假如不是亲眼所见,很难相信生命力竟然如此伟大。是的,金星是一颗年轻的星球,它所能产生的‘果实’简直无穷无尽。它所蕴含的生命汁液如此之多,以至植物就像地下的石油从断层里喷涌而出一样,到处破土而出。生生死死的新旧交替就在转瞬之间。我自己至今为我能在如此众多的危险中保命而感到惊诧。土壤下、草丛中、森林里,动物多得简直就像开了锅。在永不消散的朦胧雾气之中,巨大的昆虫和爬虫蠕动着相互吞食。腭骨在那儿几乎就没有闲工夫。这就是绞肉机,就是生死的传送带。在这座森林中你只能把地球上的大小概念忘掉。即使我们的神话里提到的怪蟒也不如这儿的一条小长虫大。我们的昆虫对于金星来说就是地地道道的微生物……有一次我不得不逃开蚂蚁保命,因为它们的个头比我还大。还有一次我和一只苍蝇进行了一场血战。真的,我对付地球上最大的鹰鹫都没有费过那么大的劲。这里的蟑螂骑上去就像是地球上最大的海龟。还有鸟!但愿你们也能看看它们怎么打架!就跟两架驱逐机空战一般。我在那儿也遇到了老熟人——那群‘蝙蝠’。它们住在最上头,占了有几千公顷大的地方。我没法把我所看见的都讲出来,可我看见的仅仅是金星的一角而已,”布洛顿说道。“那您认为最危险的野兽是什么呢?”汉斯问。“六爪兽,”布洛顿答道。“我相当仔细地研究过它们的生活,得出这样一个结论,那就是它们已经不是什么动物,而是金星上的‘人类’了。最起码它们在这个行星上算是进化程度最高的生物。如果说它们会在生存竞争中灭亡,那只有一个唯一的原因,就是那种令人莫名其妙的古怪沉睡。不过在将来的进化中它们完全有可能消灭这一天生的弱点。”“可就是这个弱点救了我们的命。”讲完自己的经历之后,布洛顿爬出棚子,耷拉着腿坐在一根树杈上。埃伦像一只浅灰色的猴子一样小心翼翼地沿着气根爬到了他跟前,好不容易克服了自己的矜持,羞怯地对他说道:“噢,亨利!我是那么伤心,那么替您担心来着,我一直在等着……”他比平时更为冷淡地望了她一眼,答道:“这毫无用处!在地球上是好的,到金星上就未必。您回去吧,埃伦,回去吧,”说完,他发出几声干笑。白脸儿的小灰猴子没有弄明白他话中的含义,但非常清楚这种腔调是什么意思。她差点儿没掉到太平湾里便宜了金星上的鳄鱼或是“变形虫”。而这个埃伦的前未婚夫以其在森林里练就的一身野兽般的灵活,飞快爬过气根网,跑到了玛丽洗衣服的水坑旁,他粗野地把斯特罗迈耶往旁边一推,残缺的嘴唇上露着笑意,凑到了玛丽跟前——

“看,又是一个石炭纪的标志,”特克尔说,“这不是一棵鳞木吗?它的高度可以达到两三百英尺。你们瞧,在40英尺高的地方树分成两岔,然后每根树权又分成两根,就这么一直分上去。在树的顶端长着球果。树枝上都是长刺。而这是巨大的蕨纲植物……这儿还有木贼……”“对,旁边的那棵像是棕榈。这已经不是石炭纪的植物了。长着果子的棕榈。尝尝它的滋味倒不错,可惜够不到。它们长得太高,树干太高啦。”“瞧,这儿有一个掉到草里啦!”阿米莉亚嚷了起来。“甚至连壳都摔裂了呢。这还用说吗,打这么高的地方落下来。瓤儿像白面一样。气味挺好闻。尝尝怎么样?唔……香子兰糖一样……面乎乎的……真好吃!还油乎乎的……”大家都尝了尝。“好吃极啦!”“想必还挺有营养。‘上等面粉,老幼咸宜’,”平奇说了句俏皮话。“这个发现太棒了。单为这个就值得我们爬一回。总吃鱼早就腻透了。现在我们有了上好面粉啦。”“我在想象它烙成饼后该有多好吃,”阿米莉亚憧憬道。饱餐了一顿面包果之后,旅行者继续深入森林。暗淡无光。万籁俱寂。只有风儿拂动针叶发出隐约可闻的沙沙声。这是一片微微有些泛红的深绿色海洋。“为什么金星上有那么多棕色和深红色的植物?真是怪事,”汉斯说道。“金星上的大气稠密,云彩又多,为了多吸收点儿阳光,它们的颜色就像地球上的某些深海植物一样了。所以金星上的植物都有一层红色调。不过这只是我的揣测而已,”特克尔补充说。蕨类脚下长着一些“蘑菇”。“五六个大面包放在一起也没这些金星蘑菇大,”平奇说道。“蘑菇自然有能吃的,不过顶好还是离它们远点儿。为了知道哪些蘑菇能吃,哪些不能吃,我们有多少老祖宗付出了生命,又有多少人受了可怕的折磨呀!”脚底下渗出水来,得找个比较干燥的地方。汉斯注意到一个直径两米的圆坑,里面全是水。再过10米开外又是一个,远处还有不少。“这片林中空地就像挨过炮弹炸一样。”“同时瞄得还挺准,”从前当过炮兵的温克勒尔也注意到这一点。“你们看:坑是平行的,每个与每个的间距都一样。”“这意味着什么呢?”汉斯问,“你的意思是不是说这有可能是人工所为?也许这是捕捉野兽的陷阱?可能是谁挖的呢?金星上未必能有具备如此智慧的生物和原始人。”“我估计这是脚印,”温克勒尔答道,“一头巨大动物留下的脚印。”“脚印?要是一步迈出10米,这动物该有多大呀!”阿米莉亚恐惧地望着这些脚印说道。“我可不想跟这样的动物撞上。在这儿打猎我们这些枪就成了玩具,得用大炮才行。”他们走到一片开阔地上,淅淅沥沥下起雨来。雾气就像一幅白幕挡在他们面前。“大家都离得近点儿!”汉斯叫道。队伍小心翼翼地走着,听着,四外环顾着。不时从雾气中冒出一棵棵孤树黑乎乎的轮廓。在已经听得耳熟的风雨雷电声中,忽然又出现了一种新的声音,足以让从未听过它的人悚然而栗。“真叫人以为这儿附近有个机车库呢。好象10个火车头一起排汽似的,”平奇小声激动的说道。“这一声又像是火车汽笛声。列车5分钟后就要开……”“嘘——”汉斯让大家别出声。前方右侧的白雾暗了下来。隐约出现的一些黑斑凝成了一大块,变成了模模糊糊的一栋房子的轮廓,突然,“从三层楼那么高”的地方露出一个足有小汽车那么大的狰狞脑袋来,和这个动物的整个脑袋相比,它的眼睛就显得太小了。枪响了。这又是平奇干的,他想在阿米莉亚面前逞英雄,扮演一个无畏猎人的角色。森林上空像刮过一阵龙卷风似的响起一声长啸,远洋轮船最强烈的汽笛声跟它一比不过像蚊子叫。大地在颤抖,树木哗啦啦地响起来。这声音把人们惊得一呆,不由自主竟跪倒在地,但他们马上又站起来——一个黑乎乎的庞然大物从雾里冲出,朝人们扑来。周围猛然又响起了呼应声,这就像是一场来自地狱的喧闹,震得人耳朵就像在万炮齐鸣时一样感到刺痛。这些动物似乎能发出致命的声波……人们张开嘴巴堵住耳朵四散而逃。汉斯在一个脚印坑里跌倒了。坑相当深,水竟然没过了汉斯的耳朵。那头动物从旁边跑了过去,没有发现他。动物的一只脚在离水坑不远的地方踏过。有什么东西打在了汉斯的脑袋上,这是动物拖在地上的尾巴。汉斯的脑袋钻进水里。那条似乎长得没头的尾巴又在水坑旁边的草丛里唰啦唰啦响了好大一阵。终于,这辆巨型活坦克爬了过去。汉斯从水坑里爬出来,抖了抖身上的水,开始侧耳细听。一场恐怖的捉迷藏开始了。雾可千万别叫风吹散了呀!好在这头动物一直发了疯似的嗥叫,打老远就能知道它要来。人们继续慌不择路地逃窜。有时它的叫声一停,森林就发出乱哄哄的回声,这时就搞不清该往哪个方向逃。只好看哪个方向的土地颤抖得厉害些来判断。当人们看到雾中猛然出现了黑斑而目瞪口呆之际,这个黑影就是最后的警告了。但有一点救了人们:这东西恐怕比最大的美国火车头还沉,所以动作极不灵活……拖着这样一个臃肿沉重的身子奔跑也真难为它了。这些动物在雾中奔跑时偶尔撞到树上,参天大树发出喀嚓一声巨响,便轰然倒地。根据现在的响动判断,受惊的动物已经开始恢复平静。地狱般的喧嚣之中已经出现了间歇。就在其中一个间歇之中从远处传来一声含混不清的人的喊声,这声音不像阿米莉亚、平奇和特克尔的。接着又响起动物的狂啸……人们累得瘫倒在地,积蓄起最后一丝力气,好再没完没了地接着逃命。在一次相当长的间歇之后,又响起了孤零零的拖得长长的胸音。它很像是挑战的信号。寂静又降临了。但此后好几十分钟人们听不见喧闹、风声和雷鸣——他们的耳膜已经受到了严重震伤。雾气……雾气……其他人在哪儿?……他们究竟怎么样了?他们之中有没有人被压烂?有没有人被撕碎?……不过,他们垂死的声音不可能听不到……怎么办?……到哪儿去呢?……汉斯决定喊喊他们。“温克勒尔!阿米莉亚!平奇!”没有一个人回答。就连那些动物也再没叫唤——看来它们已经消失,融化在雾气之中了。汉斯又嚷了一回。大声点儿,再大声点儿……大概旅行者们都被震聋了,跟他一样……而动物呢?它们甚至也可能听不见人的叫声。“温克勒尔!温克勒尔!”汉斯的脸前冒出个黑影。汉斯吓得往后一跳。“是我,”他听见了温克勒尔好象是从大墙后面传来的说话声。耳朵已经能听得见了。很快又听见了阿米莉亚细细的嗓音。猛烈的大风把雾幕撕成碎片。现在他就像站在低矮的云头上面。空地上的情形能看得一清二楚。汉斯环视了一圈。一个人也没有!“好象是幻觉,”温克勒尔摇晃着脑袋说。从一棵大蕨村的叶子下跑出来阿米莉亚。“3个人完整无缺。平奇钻哪儿去啦?”“在这儿呢,”突然从上面的什么地方传来了说话声。汉斯和温克勒尔仰起了头。平奇高高地坐在一棵木贼上,正冲他们点头呢,若不是害怕,他才不能搂着光溜溜的树干爬那么高呢。“我喊您的时候您为什么不回答?”汉斯问道。“我得等等看,万一要是那怪物抢先回答了呢,”平奇连呼哧带喘,大呼小叫地开始往下爬。“爬上去还没这么费劲呢,”他说道,“树干有些粗糙,鳞片这么大,脚足能踩住。当然,要是没有怪物吓唬也许根本爬不上去。是它们帮的忙,”他倒是挺老实地不打自招了。“我们现在往哪儿走?”阿米莉亚问。大家对视了一眼。“浪涛声从哪儿来,”汉斯说,“咱们就往哪儿去。”他们迅速走过林中空地,向森林里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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