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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天仇泰然一笑说上葡京官方网站,方天仇莞尔一笑说

八月 9th, 2019  |  小说散文

“好险!好险……”方天仇说完泰和轮上查出定时炸弹的经过,郑二爷情不自禁地连呼侥幸。如果不是方天仇的机警,只要行动稍迟二十分钟,那么这艘“林记航运公司”吨位最大的货轮此刻已被炸沉在防波堤外的海底了。而现在,泰和轮正以稳定的航速,乘风破浪,向着预定的方向航行。林广泰第二次向仓库管理员通过了电话,仍然放不下心,立刻偕同郑二爷等人赶赴统一码头,登上仓库三楼,遥望着停靠在三号码头的泰和轮,以观事态发展。直到方天仇和小李离开现场,泰和轮的船长领了警察登记,他的心情始终是紧张的。方天仇搜出定时炸弹,任务已经完成,现场的善后留给船长和警方去处理,立刻和小李蹓下泰和轮,来到仓库的三楼,把经过简略地述说了一遍。林广泰站立在窗前,眺望着远去的泰和轮烟囱所冒出的浓烟,好一阵子,才回过头来,凝重地说:“这一次只能算我们侥幸,以后他们仍然会不择手段向我们攻击,令我们防不胜防……”“林老大,”郑二爷唇齿相关,立刻表示意见:“我看只有出动我们所有的人手,查出金色响尾蛇究竟是谁?来个擒贼先擒王!”“这是上策,”林广泰掏出了他的弯形烟斗,一面装着烟丝说:“只是恐怕不太容易着手。”郑二爷想了想,把大腿一拍说:“嘿!我们何不查查永安堆栈,就知道那八件棉纱的来源了!”“根本不用查,”林广泰果断说:“这准是胡豹捣的鬼……”方天仇却不以为然地说:“我认为永安堆栈方面,不妨还是查一查。”这时候,管理员匆匆奔上楼来。“郑二爷,九龙城来的电话,要二爷亲自接。”仓库未装分机,郑二爷只好下楼去听电话。林广泰唤住了管理员,问:“码头那边的事处理完了?”“那小子给带到警署去了,”管理员说:“刚才蔡帮办临走说,要我打电话通知您,回头到警署去一趟。”“好,我知道了。”林广泰示意管理员离去后,淡淡一笑说:“蔡帮办这个人跟我还有点交情,只是像这种棘手的案件,他恐怕也要无从着手了。”坐在一旁猛吸香烟的小李,忽然冷冷一笑,插嘴说:“据我知道,蔡约翰这条鬼子佬的警犬,在圈子里也吃一份,平常跟胡豹那帮人都有勾结,像前些时威利麻街的七尸案,谁都知道是胡豹做的,偏巧警署派了蔡大帮办承办这件凶杀案,要不是他得了好处,怎能让胡豹逍遥法外。”方天仇忿然说:“照这么说,如果定时炸弹是胡豹那帮人弄上船的,蔡约翰就一定会包庇他们了?”林广泰点点头,感慨地说:“所以说,今天要想在香港的三尺地面上立足,只有以强对强,以暴还暴,如果依赖港英政府的法律,那就无法生存!”正说之间,郑二爷接完电话,垂头丧气地上楼来,沮然说:“金氏姊妹真的失踪了,蓝天在向我要人,我得赶回九龙城去……”“路上会不会有麻烦?”林广泰表示关切。“妈的!谅他独眼龙还不敢!”郑二爷动了肝火。小李朝腰问一拍,笑笑说:“林老大放心,有我小李在,二爷的汗毛也没有谁敢动一根!”常三通也不甘示弱,将腰间藏着的家伙一拍,表示他们可以负责郑二爷的安全。林广泰也知道,郑二爷在九龙城的势力极大,若凭独眼龙,还真惹不起他。不过,如今曹金盛有了靠山,居然跟飞刀帮坑瀣一气,更与发起‘同心会’的金色响尾蛇搭上了线,情况就不同了。因此,当郑二爷领着他的手下两员大将离去后,立刻调遣了十几个打斗能手,暗中跟随过海,以防万一。现在房里只剩下了林广泰和方天仇,彼此相对沉默了一阵,显然是在思维里,极力捕捉金色响尾蛇这神秘人物的影子,可是凭空是无法捕捉得到的。“天仇,”林广泰终于郑重地说:“现在你的身份即已暴露,就无须单独行动,不如把人手全交给你指挥,干脆放手去干吧!”方天仇沉思一下,摇着头说:“在目前还不到劳师动众的时候,我想还是单独行动比较方便些。等到金色响尾蛇正式出面,也就是到了他们摊牌的时候,那时我们再出动所有力量,无疑就是以逸待劳的局面了。”其实他说这话是另有顾忌。“你认为这个金色响尾蛇,是男的还是女的?”林广泰忽然提出了这个从无人想到的问题。“这很难说,”方天仇莞尔一笑说:“反正它不会是个简单的角色,响尾蛇是最毒的,他用这个别号,显然就是要人知道他的厉害。不过,响尾蛇碰到了印度猫,那就遇上克星了!”“我希望你就是这头印度猫!”林广泰这句话,引得方天仇哈哈大笑。“可惜我是菲律宾来的狼——色狼!”方天仇自我解嘲地替自己加了个别号。林广泰也禁不住大笑起来。接着,他们商定了步骤,立刻就付诸行动,二人开始分头进行。为了有图谋爆炸泰和轮,身为“林记航运公司”负责人的林广泰,不得不去警署一趟,虽然他明知此去是不会有结果的。方天仇则是单枪匹马,来到永安堆栈。他和小李赶赴统一码头,原是驾的郑二爷那辆轿车,刚才已经开回九龙城了。而林广泰本要把自己的车子给他用,但他却坚持不肯,宁願临时雇“的士。”“的士”到了威利麻街码头,距离永安堆栈尚有二三十码,他就要司机停了车。因为遥见堆栈门口,正停着一辆警车,可能正是警方人员在调查泰和轮的八件棉纱来源。此刻既有警方人员在场,方天仇自然不便介入,只好在附近徘徊。直等那辆警车扬长而去,他才急步走进了永安堆栈。这是一幢不够高大,也不够壮观的落伍建筑,式样和建筑材料,说明它至少是在半世纪前残留下来,侥幸未被列为妨碍公共安全的“危楼”,而遭到强制拆除的命运。方天仇早已拟定了腹案,看那目送警车远去的麻脸大汉,刚要转身进去,立刻赶前几步,急急地问:“喂!哥们,没麻烦吧!”麻脸大汉被他没头没脑地一问,不由愣住了,露出诧异的眼光,冲着方天仇冷冷地问:“你是?……”“胡老大叫兄弟来的,”方天仇镇定地说:“刚才那两个家伙,可是来调查的?”麻脸大汉只微微点了下头,说:“请进来吧。”方天仇跟着进了堆栈,只见里面的情形比它的外貌更糟,货物倒是堆了不少,但乱七八糟。尤其光线十分昏暗,大白天仍然靠几只六十瓦的灯泡,才能使整个的栈房获得光亮。麻脸大汉把方天仇带进来,掏出他的香烟敬客,忽然问:“请问老兄刚才说的,是哪位胡老大?”方天仇不由一怔,但仍然保持镇定说:“胡豹胡老大……”麻脸大汉满脸的肉跳动了一下,以那种近乎不屑的口吻说:“胡老大干的是他杀人的买卖,跟咱们这行是风马牛不相干,不知老兄此来有何见教?”“那八件棉纱出了纰漏!”方天仇只好单枪直入。“怪事!”麻脸大汉一脸茫然的神气说:“刚才警署来的人,也在问什么棉纱,这几天堆栈根本就没出这一件货,哪来的八件棉纱?”方天仇大为意外,但他何等机警,察言观色,已经知道对方是有所顾忌,于是莞尔一笑说:“哥们,警署的人跟兄弟身份不同,兄弟是胡老大派来的,因为不放心这边,怕老兄遇上麻烦,所以……”“哈哈,哈哈……”一阵狂妄的笑声,打断了方天仇的话。方天仇一惊,听出这笑声发自身后,立刻惊觉地回过身来,发现在那阴暗的角落里,正站着一个人,由于灯光被堆着的大木箱遮断,以致无法看清那个人的面貌。狂笑声陡然停止,躲在阴暗里的人冷声说:“好小子,我早知道你会来的!”方天仇心知不妙,刚要有所行动,不料麻脸大汉己趁他回身之际,掏出了一只四五口径的曲尺手枪,枪口正对准着他,大声喝令:“不许动!”方天仇既已受制,好汉不吃眼前亏,他自然不能贸然妄动,但他却神色不改地笑着说:“朋友倒真是神机妙算!哈哈……”“你小子的胆量,也不由得我不佩服!哈哈……”角落里的人走了出来,灯光照射在他脸上,不由使方天仇心里一惊。这家伙不是别人,赫然就是那杀人魔王胡豹。此时此地,胡豹是把对方看作了瓮中之鳖,故而由他的笑声中,散播着不可一世的得意,同时也意味着一种残酷的恨和怒!他是个睚眦必报的小人,九龙城栽的跟斗,是他生平的奇耻大辱,他岂会遽尔忘记?尤其现在是仇人见面,分外的眼红!笑声甫落,胡豹挺身上前一步,满脸的杀气,狞声说:“相好的,到了这里,你可得放乖些,由不得你放肆的!”他倒不是虚张声势,危言耸听,话才一说完,就见四面八方,从堆置的大木箱暗角里,闪出了七八个握着短枪的汉子,把方天仇包围在核心。到了这时候,方天仇知道已经身人重围,落入对方的手里,但他可不甘心束手就缚,只要有一线机会,他仍希望扭转眼前的局面。胡豹也就是看破了他的企图,才把他事先布下的人手抬出来,好让对方知难而退,不敢轻举妄动。但方天仇却是毫无惧色,依然若无其事的笑着。“胡老大,兄弟既然敢来,大概不至于被你的几句大话吓住吧?”胡豹身为飞刀帮的老大,自然也不是个简单角色,单凭他能料中方天仇会根据那八件棉纱,按图索骥地找到永安堆栈来,而事先安排了伏兵,可见他亦是善工心计的了。不过,颇出他意料之外的,是方天仇居然还敢单枪匹马地直闯虎穴,这份胆气实令人不得不佩服!所以在方天仇刚一进入堆栈,他已暗命手下从后面绕了出去,以为对方必然带来了帮手。这时候胡豹的手下,已从外面察看了回来,报告说:“老大,这小子是放的单!”胡豹从鼻孔里冷冷哼了一声,倏地从腰间拔出一柄锋利匕首,一步步向方天仇逼近。“我倒要看看,你小子生的是什么胆……”就在胡豹举刀欲刺的刹那,方天仇出其不意地猛一回身,以迅雷不及掩耳的身手,狠狠一拳捣在麻脸大汉的腹部。“噗!噗!”麻脸大汉吃痛一弯腰,手里的枪也走了火,由于装有消音器,所以枪声并不大。两弹均射向地面,而方天仇却就势一滚,滚向了右侧的大木箱堆里,以极快的动作藏起身来。胡豹这一刀,差一点误刺在麻脸大汉背上,幸而收刀够快,才不致伤了自己人。一见方天仇避入了大木箱堆里,不由气得他怒声怪叫:“守住前后出口,烧了这屋子,也不能放这小子出去!”他是怒极口不择言,若真为了个方天仇,而把偌大堆栈付之一炬,自然他还作不了这个主。尤其这里位于“上环”,又是码头重地,当真闹出火警,事态就会扩大了。方天仇看准了这一点,所以不必担心对方真会用火相逼,不过,要想突围而出,却也不是容易的事。这时胡豹和他的手下,都已各自选择了避弹的位置,以防方天仇的射击。整个的堆栈,突然被紧张的气氛镇压下来,静静地似乎些微的动静,均足以招来死亡的威胁。胡豹蹲在方天仇藏身的近处,一堆大木箱的角落里,凝神屏气,手里紧握着一柄装了灭音器的短枪,半天未见一点动静,终于沉不住气了。“小子,你跑不了的,放光棍些,自己出来吧!”方天仇置之不理,那堆矗立的大木箱,静静地,没有丝毫动静。胡豹侧耳静听,半天听不出一点声息,心里不免有些纳罕,难道那小子已经逃出堆栈了?因而他心慌起来,急向伏在附近麻包堆旁的麻脸大汉一挥手,示意叫麻脸大汉采取行动。麻脸大汉刚才捱了狠狠一重拳,现在犹隐隐作痛,心里实在不甘,既得胡豹的命令,他立刻以双肘支持上半身的重量,匍匐到大木箱堆的左侧。握紧着手里的“曲尺”,正要由木箱的空间爬进去,不料堆在最上层的一只大木箱,突然朝他压了下来。麻脸大汉大惊,连忙一个滚身,但已经来不及避开,一只巨大而沉重的木箱,整个地砸在他两条腿上。“啊!”一声惨叫,麻脸大汉当场痛得昏了过去。“刁那妈的!”胡豹怒骂一声,激动的情绪已使他不能自制,扣动扳机,盲目地朝那堆大木箱,连放三枪。“噗!噗!噗!”这是他忿怒的发泄!但那堆木箱之中,依然没有动静。这真是个难堪又尴尬的局面!“小子,你要有种,就出来跟老子们硬拼一下!”胡豹又开始叫阵了。沉静了片刻,木箱堆后终于传出了方天仇的声音:“胡老大,兄弟很想请教一下,怎样叫作硬拼?”大概方天仇也觉得,这样僵持下去毫无结果,所以开始运用他的机智来打开这个局面。“大家都是场面上的人,你看着办吧!”胡豹气呼呼地嚷着。“不!”方天仇说:“客随主便,还是胡老大划出道儿来的好。”胡豹憋着满腔的怒火,心想:只要把你小子弄出来,还怕煮熟的鸭子会飞上天去?于是他提起了嗓门,高声说:“一对一,怎么样?”“很公平!”方天仇笑了笑,才说:“不过,你胡老大的话,却不大信得过。”胡豹想了想,毅然说:“好!”立刻向四处伏着的手下,以命令的口吻说:“你们全都退出去,未得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来。如果这位朋友能够走得出去,谁也不准留难,违者严处,知道吗?”他特地把“能够走得出去”几个字说得沉重有力,似乎极有把握,方天仇绝对是走不出去的!那几个汉子唯唯应命,迅速退出了堆栈。胡豹接着说:“兄弟用的是德制‘勃朗林’弹荚十发,刚才已用了三发……”于是,他一口气将所射的七发,向地上一一射出。“够意思!”方天仇说了一句,接着听见木箱后发出六响低沉的枪声,表示他也同样射尽了“左轮”里的六发子弹。枪声方落,方天仇已从木箱顶上一跃而下,双方的距离约在五码之遥。胡豹从心底冷冷一笑,随即上前几步,从腿肚上拔出两柄匕首,插在刚才砸下的那只大木箱的两边缘,然后退回到原来的地方,两人距离木箱的远近正好相等。只见他狞笑着说:“老兄,我们不必耽误时间了,请!”方天仇会意地咧着一笑,知道对方是要跟他以刀相搏,胡豹是飞刀帮老大,对于刀自有独到的心得,方天仇何尝不明白他的居心。不过方天仇生就了一付天不怕,地不怕的倔强性格,明知这种决斗与己不利,却根本不愿斤斤计较。双方均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对方,一步步向木箱缓缓接近……这种短兵交接之下,当然谁抢先一步拔得匕首在手,谁便占了优势,可以抢先发动攻势。如果动作够快,也许未等对方的手触着刀柄,便已死于非命了!但他们彼此却以最慢的速度走向木箱!距离木箱只有两尺了,任何一方只要一扑过去,就可拔到匕首……突然——胡豹出其不意地探手入怀,掏出他预藏的另一只短枪。“别动!”不料方天仇的动作比他更快,胡豹的枪才掏出一半,他的手里已握了另一把“左轮”。“放手!”胡豹只好放手,不由一阵干巴巴的狞笑:“老兄居然也会这一手!”“这叫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方天仇冷冷地说:“跟胡老大这样的人打交道,兄弟不得不防着点,抱歉!”“小子!你的戒备还不够!”这声音发自方天仇身后。方天仇一惊,正欲应变……“不许动!”身后的人已厉声喝制。胡豹可逮着理了,一个箭步上前,夺下了方天仇手里的枪,顺手就是一枪托,击在他的左颊上。方天仇一个踉跄,幸而扶住了木箱,才不致倒下。“哈哈,我们真有缘,在此地又遇上了!”方天仇觉得这人口音好熟,似乎在哪里听过他的声音,但还没看清那人的面貌,猛觉后脑又捱了重重一击,一阵天旋地转,便昏了过去……醒来时,方天仇已睡在一张舒适柔软的席梦思床上。周身肿痛,尤其头部胀痛欲裂,但这种痛楚告诉他,他仍然活着,并没有把命送在永安堆栈里。奇怪,他们为什么不置我于死地?方天仇想不通这一点,更想不出自己怎会睡在这张席梦思床上。这是什么地方?一阵阵浓郁的幽香,使他猛然产生了一个意念——女人!不错,只有女人的闺房,才会有这种芳香……哗哗的水声,惊破了他的遐想,同时也使他想到了,这里是有第二者的。如果他的判断不错,那么这里的主人必是个女人,而现在正在沐浴。一种本能的警觉,使他顾不得身上的痛楚,倏地坐了起来。目光一扫房内的摆设,凭他的经验,觉得这应该是个中级旅馆的套房。浴室的门正紧闭着,水声从里面传出来。方天仇支持起来,走近窗口,发现“娱乐大戏院”就在对街,知道自己是置身在中环,皇后大道附近的旅馆里。转回身,走到浴室门口,他迟疑了一下,终于用手指向浴室门的毛玻璃上轻弹了两下。“请等一下……”浴室里传出个年轻女子的声音。方天仇知道里面的女人尚未浴毕,只好坐到沙发上去等,同时掏出了香烟,藉以消磨时间。倏而,浴室门开了,从里面走出个身裹浴巾,头上包着毛巾的女人。她的体态是那样的婀娜而轻盈,仿佛娇柔无力,这时身上仍散发着热气,真像一朵出水芙蓉,娇艳欲滴!这少女毫无拘泥之态,懒散地走向方天仇,嫣然一笑说:“你醒啦。”方天仇漠然地点点头,表示回答,也算是招呼。“你一定对自己怎样会到这里,感觉很诧异吧?”她大方地在他对面沙发上坐下,把左腿向右腿上一搁。“是的……”方天仇的眼光,被她露在巾外的大腿吸引了,他在想:这少女除了身上裹的浴巾,里面一定是赤裸的了。“我可以简单一点告诉你,”她好像并不在乎他的贪婪眼光,坦然地说:“我从西环回来,发现你仍然昏迷不醒,我只好把你带回这里。”方天仇听完经过,不由感激地说:“小姐这份相助之情,我应该如何报答呢?”“你以为我留在这里,是希望你醒来,得到你的报答?”她向他反问。“当然不是……”方天仇连忙改变了语气,“那么我可以请教小姐的芳名吗?”“我叫白茜,”她弯身在茶几上取了支香烟:“你呢?”“我叫牛约翰……”方天仇随口说了个姓名,眼光却射向她裸露在浴布外的雪白酥胸,当她弯身取香烟的时候,一双丰满的乳峰,几乎倾之欲出。可惜好景不常,等她恢复了原来的坐姿,胸前只能看到一条深深的乳沟了。方天仇替白茜燃着了烟,她猛吸一口,轻轻地喷了出来,然后才好奇地问:“牛先生怎么会昏倒在那僻静的地方?是遇着了强盗?”“不是,”方天仇漫答着:“我是跟人打架……”“噢?”白茜神秘地笑起来:“我猜一定是为了争风吃醋。”“这次不是,”方天仇说:“但下次可能会是。”“这话怎么说?”白茜茫然地问。“今天能认识你白小姐,以后为此争风吃醋而打架,那自然是难免的了。”“你倒真会说笑话!”两个人都笑了。正在这时候,房门上有人急促地连敲了几下。白茜收敛了笑声,起身向方天仇看了一眼,神情有些尴尬地说:“对不起,牛先生,待会儿万一有什么失礼的地方,请你不必介意。”方天仇还没有体会出她这番话的意思,房门又急促地响了几下,白茜快步走过去,贴着房门问:“谁?”“我!”房外是个洪亮的男人声音。“小朱吗?”白茜故意问了一句,心念一动说:“我现在有客人……”外面的人根本不理她这一套,厉声说:“你开门,我有话对你说!”这好像是一道命令,白茜对它没有抗拒的勇气。她回头又看了方天仇一眼,终于作出个无可奈何的神情,拨开了房里装的闩锁开了房门。进来的是个嬉痞型的年轻人,穿的是深蓝色破旧牛仔裤,上身套一件黑色皮茄克,手弯里还夹了个很时髦的黑色铝盔,显然他是骑着摩托车来的。他一眼发现了逸然坐在沙发上的方天仇,脸上不由掀起那种不屑的神气,带着讥讽的口吻向白茜说:“我来得太不巧了,哈哈——”说时向她身上看了一眼。白茜惟恐他闹事,连忙问:“小朱,你有什么事?”“怎么,你想撵我走?”小朱脸一沉:“白茜,你心里放明白些,我可以不挡你财路,但你可得叫我心里痛快些!”“小朱,我不是这个意思……”白茜只好陪着笑脸:“我是怕你有什么急事呀。”“嗯!”小朱冷冷地哼了一声,才把手朝她面前一伸。“又要钱?”白茜对他的贪得无厌,感到实在不胜负荷:“昨天不是刚给你两千……”小朱把眼睛一翻,志在必得地说:“今天我有急用,必须凑足五千块钱!”“我哪来那么多钱?……”白茜对这数字吃了一惊。“你没有?”小朱的脸色沉了下来。“我实在拿不出……”白茜凄凄地说:“如果能缓几天,我一定替你想办法。”小朱冷笑一声,眼光朝方天仇一瞥,忽然说:“那么你不反对我向这位……”“小朱!”白茜激动地喝制止小朱,但她终于气馁地叹了口气,忿忿地说:“好!我给你!”方天仇冷眼旁观,已猜出了他们之间的关系,一个是在声色圈中混生活,兼带“副业”的欢场女子,一个则是仗势欺人,专门吃女人软饭的无聊角色。像眼前的情形,在香港地方随处可见,所以也就不足为奇了。于是,方天仇站了起来,拦住正要往衣橱去取钱的白茜,笑着说:“白小姐,这位朋友既己有意向我开口,而我也乐意能为白小姐效点力,感到荣幸。好在这位朋友需要的数字并不大,我还能拿得出,不如就赏我一个脸吧。”“牛先生,你……”白茜无所适从地望着他。“钱财是身外之物,白小姐不必介意。”方天仇笑笑,走向小朱面前,问:“这位朋友需要的是五千吗?”“嗯!”小朱冷冷地应了一声。方天仇立刻从口袋里掏出一卷大钞,似乎有意在对方面前炫耀他的财富,然后才慢条斯理地,数了五张千元大钞,递了过去。小朱是见钱眼开,他接过了五千元,心里直后悔,刚才如果狮子大开口,现在不也同样到手了?他大概把方天仇看作了“凯子”,所以把钞票往茄克口袋里一塞,就笑着说:“这才够朋友,对不起,打扰了你们的雅兴,希望你们玩得愉快,再见!”说完,他很潇洒地把手一伸。方天仇握住了对方的手,忽然说:“兄弟并非是小气,不过,这五千块钱希望能向朋友提出个小小的要求。”“请说!”他们的手仍然握着。方天仇若无其事地笑着说:“这五千块钱,算是白小姐最后一次付给你的,希望你以后不要再来找白小姐麻烦,兄弟只有这个小小的要求。”“什么话!……”小朱脸色一变,正要发作,但忽然觉得自已被对方握着的手一紧,如同被一付钢钳夹住了,愈夹愈紧。立刻,小朱的脸色涨得通红,转白,变青……方天仇却是神色自若,只向对方微微地笑着。小朱终于挺不住了,腰一弯,腿一屈,整个身子扭曲成了个“S”形了。方天仇手一松,小朱失了重心,全身跌了下去。“兄弟的话,希望你好好考虑!”方天仇叮嘱了一句。小朱爬起身来,左手握住右手,狠狠地说:“好!咱们走着瞧!”说完狠话,他心犹未甘,朝惊得呆如木鸡的白茜吐了一口口水,才转身夺门而去。方天仇望着他狼狈的背影消失,微微一笑,却听白茜伏在沙发上低泣起来。“怎么啦?”方天仇走过去,诧然地问。“我连累了你,”白茜撑起半个身子,泪涔涔地说:“牛先生,你快走吧,他们不会放过你的。”“你放心吧,”方天仇却满不在乎地笑着说:“我早说过了,为了你,争风吃醋打架是无法避免的。”“你还有心情开玩笑,”白茜认真地说:“小朱是横行香港的黑骑……”说到这里,她忽然住口不说了。“是黑骑士那帮飞仔。”方天仇却替他说了出来。白茜惊诧地望望他,郑重说:“小朱是黑骑士的老二,他们人多势众,而且都有背景,警署都对他们无可奈何。现在你为我惹上了他们,他们绝不会放过你的,所以你赶快离开吧。”“你在下逐客令?”方天仇问。“不!”白茜真挚的表示:“我实在是担心你……”“如果我一走了之,”方天仇说:“他们必然会对付你的。”“我受惯了……”白茜又低泣起来:“你还是快走吧……”方天仇是不怕事的,在九龙城举行的“同心会”,几乎包括了港九黑社会上的各色人物,他尚且敢单枪匹马去破坏。“黑骑士”不过是些不良少年,飞仔们的组织,自然更不会放在他心上。不过,他此时也正有着重大的任务在身,既然白茜执意促他离去,他也就不便留下了。于是,他依恋地说:“白小姐,今天承你相救之情,我会记住的,希望我们能有机会再见。”“再见……”白茜怅然自失地抬起头来,正好四目相对,她忽然情不自禁地投入他的怀里,四片火灼的热唇,吻合在一起……

方天仇和宋公治这一大清早赶往湾仔,为的就是找胡豹,希望能从他口中逼出玛格丽特的下落。在金色响尾蛇方面,只有胡豹一个是明目张胆为“同心会”摇旗呐喊的角色,玛格丽特是被这方面的人所绑架,胡豹自然是唯一的线索。事情也真太凑巧了,他们居然在驾车驶往湾仔的途中,发现了受伤昏厥的胡豹,湾仔就不必去了。对于像胡豹这种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根本无需乎寄予同情,不要说受伤,就是死也不足为惜。但目前在他身上维系着玛格丽特的线索,他们只好用车把他送到医院去急救。经过医生的检查,发觉胡豹的右膝盖骨已被击碎,纵无性命之危险,却已决定了他终身残废的命运,这大概是他作恶多端的下场吧!敷了石膏,上好夹板,胡豹就从手术室被移送到加护病房,由护士为他注射血浆。因为他受伤到救治之的时间耽搁太久,以致失血过多。一个小时过去了,胡豹终于清醒过来。当他发现站在病床前的方天仇和宋公治,他几乎忘了痛楚,而惊得目瞪口呆起来。“你……你们……”胡豹以为自己落在了对方手里,心里感到无比的惶恐和紧张。“胡老大,”方天仇哂然笑着说:“在永安堆栈你没要兄弟的命,此刻兄弟也不会置你于死地的,不必那么紧张。”“嘿嘿!”胡豹狞笑着说:“姓方的,我早就说过了,那次你能保得住命,不是你的命大,更不是我胡豹手下留情!”“哦?”方天仇显出茫然的神情:“那么说,我要感谢的不是你胡老大哟?”胡豹又是冷森森地一笑,对这问题并不答复,却狠狠地说:“哼!姓方的,你别在我胡豹面前来这套,姓胡的今天落在你们手里,要杀要宰,悉听尊便。姓胡的要皱一皱眉头,这些年在三尺地面上就算白混了!”“唉!你这真有点狗咬吕洞宾了,”方天仇摇头而叹说:“兄弟向来不作那种趁人之危的绝事,胡老大,你没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胡豹这才把房内的一切看清楚,尤其床旁的铁架上,尚挂着一瓶血浆,正在一滴滴地输入他的血管,使他立刻明白了自己是置身在病房里,不禁惊诧地问:“这是医院?”“当然是医院,”方天仇有意挖苦他说:“幸好我们在路上发现了胡老大受伤,立刻用车载送到这里来,不然的话,胡老大恐怕就要被送到警署的化验室了。”胡豹怔了怔,他几乎不敢相信对方的话,虽然他记得自己受了伤,在姓钱的绅士置他于不顾而去后,他曾挣扎着向五十码外的斜坡上爬去,以致被碎石擦得遍体鳞伤。爬上宝云道,已是精疲力竭。可是深更半夜的,根本没有一辆车子来往,呼救了几声,终于不支而告昏厥……然而,在死亡的边缘上,却是方天仇他们救了他,怎能不使他感到意外,感到惊疑!终于他心情矛盾地说:“这么说,兄弟该谢谢你们救命之恩?”方天仇泰然一笑说:“谢倒不必,不过兄弟很诚意地想跟胡老大打点交道。”胡豹敏感地想到了金氏姊妹的尸体,他不由故态复萌地狞笑起来……“是电话里谈的那笔交易?”“那个暂时没有兴趣,”方天仇说:“要谈也是以后的事,”“那么阁下对什么有兴趣?”胡豹问。方天仇忽然沉下了脸,正色说:“兄弟感兴趣的,是要知道你们把林老大的女儿现在藏在什么地方!”“林老大的女儿?”胡豹听得一怔,继而笑了起来:“阁下这真是清真馆子买猪肉,专找没的要了!”“胡老大不愿打这个交道?”方天仇的脸色,突然变得十分难看。“兄弟倒是有意打这个交道,可惜……嘿嘿,阁下找错了人头。”胡豹说的是实话,对于绑玛格丽特的事,他根本浑然无知。可是方天仇哪里会相信他的话,因为在他的想像中,胡豹是金色响尾蛇方面的行动份子。玛格丽特在医院被人冒名骗走,极似这个职业凶手的一贯伎俩,尤其那封恐吓信的口气,竟与电话里的要挟如出一辙!于是他冷冷笑说:“那么请教胡老大,兄弟应该找谁才不错?”胡豹实在并不知道绑架玛格丽特的这回事,所以对这问题无从回答。可是由于被挟持到水塘,让那绅士猝下毒手击碎了膝盖骨,使他突然产生了恨意。灵机一动,想出个借刀杀人的毒计,遂说:“找姓钱的,准不会错!”“姓钱的?”方天仇失声大笑起来,“香港姓钱的有多少?你叫我去找哪一个?”这时胡豹已下定决心,希望把方天仇唆使去找那绅士,让他们双方去拼个你死我活。任何一方吃亏,他都算出了口气。若是两败俱伤,则更中他下怀,这确是个报复的机会,因此他认真地说:“阁下对这位仁兄并不陌生,他就是前晚带人到独眼龙那里去镇压的,戴黑眼镜的那位朋友,现在可能在永安堆栈,如果阁下有胆量……”方天仇明知他是在用激将法,可是不能确定他的话是否可靠,因而郑重地问了一句:“这话是真的?”“信不信由你,”胡豹狞笑说:“不过兄弟得提醒阁下一句,要见姓钱的,恐怕不是太容易的事!”“多承关照!”方天仇寒着脸说:“可是兄弟有句话不得不问,胡老大在金色响尾蛇面前是个红人,为什么突然向兄弟放起风来?”“哈哈!”胡豹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怪笑,恨声说:“老子的一条腿已经废了,这就是姓钱的赏赐!”方天仇与默不作声的宋公治,彼此诧然地交换了一下眼色,似乎胡豹对受伤的原因颇觉意外。“好吧!”方天仇终于毅然说:“兄弟姑且信胡老大一次,如果胡老大是存心耍花枪,须知兄弟也能做出心狠手辣的事来!”胡豹虽是吃的狠饭,但方天仇说话时的两道冷峻眼光,却使他不寒而慄。然而,他却故意发出了一连串满不在乎的狂笑。“哈哈……哈哈哈……”方天仇无暇去辨别他的笑意,急向宋公治一使眼色,然后说:“医院的费用,兄弟已经付清了,胡老大可以安心在此养伤,咱们后会有期!”说完,他就偕同宋公治匆匆离去。走出医院,宋公治终于忍不住问:“这家伙的话能听信?”方天仇毅然地表示说:“现在只有这条线索,姑且只好去永安堆栈一趟!”宋公治不能提出异议,当即驾了轿车,直奔威利麻街码头。凌晨浓雾下的永安堆栈,真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摇摇欲坠,仿佛一阵劲凤就会把它吹倒似的。这时码头上静悄悄地,堆栈附近也不见一个人影,车子在威利麻街的转角上就停下来。方天仇指着不远处的那座“危楼”,告诉宋公治:“那就是永安堆栈!”宋公治微微点了下头,方天仇又说:“宋兄请替我把风,兄弟摸进去看看,如果外面发现情况,请宋兄连按三声喇叭,兄弟就有数了。”经过昨夜黄泥涌道的一场激战,宋公治对方天仇的能力已经有了信心,所以对他的行动不便参加意见。当即点头表示同意,并且叮嘱两句:“方兄自己当心些,若有需要的话,就吹口哨通知我……”方天仇不便拂他的盛意,只好谢了一声,就下了车,独自向永安堆栈靠近。其实他也想到了,胡豹这种人的话不一定可靠,可是目前没有第二条线索,根本不允许他们选择。唯有向永安堆栈着手,至少这是个可疑的地方,跟金色响尾蛇是有着密切关系的。即使玛格丽特并不藏在这里,也许能找到别的线索,反正是不会白来的!有了“入宝山而不会空手”的想法,方天仇更觉得有一探永安堆栈的必要,于是精神霍然一振。他先摸摸身上的两柄左轮,回头向宋公治挥手打了个招呼,就以迅速的动作冲到堆栈的右侧。至一个窗口下,探头向里面张望了一下,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清。再用手轻推窗框,却是钉死了的,根本无法打它的主意,除非是击碎玻璃,当然他不至于笨到这种地步。这一排有四个窗户,他逐个地试了试,竟都牢牢地钉死了。左边的同样的四个也就不必试了,准是钉得死死的,连只苍蝇也无法飞得进去。方天仇只好绕到堆栈后边,一看之下,令他更为失望,原来后面根本连个窗户都没有,只在“金”字型的屋檐下,有个小小的气窗,但距离地面却在四五丈高。气窗倒是半开着的,也可以容得下一个人通过。可是如何能攀上这四五丈高的距离,达到那窗口,这使他大大地伤起了脑筋。他一面动着脑筋,一面用眼光向四处搜索,希望发现到可以利用的东西。终于,他看见一堆废木箱的旁边,置着不少长绳,这使他灵机突然一动,如获至宝地赶了过去。这些长绳有的是草制的,根本派不上用场,有的是棕绳,但经过日晒夜露,大部分已腐蚀,稍经使力就断了。好容易找了半天,才找出几根吃得住力的,接起来倒有好几丈长。第一个问题解决了,于是方天仇又在满地乱找,终于找到一根铁条,把它弯成个“S”型的钦钩,小的一端接上长索,便大功告成。他想利用这铁钩搭上窗沿,而利用长索攀登上去。可是这四五丈的距离,窗口又太小,如果一次不能钩住,发出的声响就可能惊动堆栈里的人,那么他使前功尽弃了。成败全在此一举,他实在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事到如今,也只有尽最大的努力一试,碰碰运气再说。因为可能不会有第二次的机会,所以他不得不全付精神集中,心情略为有些紧张。提着钩索试了又试,最后才全力向窗口抛上去。“哒!”地一声,铁钩钩住了窗沿!方天仇手里的长索轻轻一带,知道钩得很牢,只是不知长索是否能经得起他的重量。又再试了几遍,认为绝对不致挣断,这才双手紧握长索,一把把地向上移动,身体也就跟着悬了空。此时方天仇全靠腕力支持全身的重量,渐渐升向窗口,而他距离地面就愈来愈远了。远远把风的宋公治,遥见这个惊险的镜头,心里真捏了把汗。惟恐堆栈里的人被惊动,突然把窗口的长索割断,那么方天仇不跌个头破血流,也得伤筋折骨了!因此,他立即自坐位下取出把两节的来福枪,套接起来,并且装上灭音器。用枪上的望远镜把枪口对准气窗,紧张万分地戒备着。凭一根钩索攀登这么高的距离,是非常吃力的,方天仇的手腕已酸,手心已麻。但他却咬紧了牙关,一口气攀近了气窗口,先伸出右手抓住窗沿,左手再攀住,然后用脚蹬着墙,双手用力一收,一条腿已跨进了窗口。跟着整个的身体进了窗内,第一步是把钩索收上来,以免挂在墙上被人发现。气窗的里面是个阁楼,地板是漏空的,可以看到下面堆着的大木箱。前面就是矮矮的木栏杆,环绕着整个堆栈的四周,作为天桥,共有四处斜梯,分作三段达于底层。换句话说,在建筑上这座堆栈是等于三层楼。方天仇是在最上层的气窗爬入,这一层只放置了些零星的东西。不过由于木栏杆外整个一大块四方的面积是空的,从底层直达屋顶,可以俯视整个的堆栈。第二层的天桥上,隔有好几间小房,可能是看守堆栈的人和工作人员住的,而办公室则在最底下一层。方天仇把整个堆栈的建筑了解之后,觉得最可疑的是二层的那几间小房,因为门缝里露出灯光,并且隐约听出尚有人在说话。他自怀中掏出了枪,可是脚步才一移动,脚下的木板就发出了“吱呀”地刺耳声响,吓得他连忙不敢动了。灵机一动,他脱下了鞋子,蹑足向前走了一步,果然声响大为减低。于是他就一手执枪,一手提鞋,向着那斜梯走去。走近三层的那间小屋,已可听出屋里时断时续的讲话声,这时传出个低沉的声音说:“梭了!”另一个声音较为阴沉,他带着恐吓的口吻说:“老夏,别太冲动,你不怕我三条K?”低沉的声音有点激动:“老子认了,反正还有一张牌好拨,霉了一晚上,老子就不信这个邪!”“好!发牌!”这是那阴沉的声音。方天仇听了双方的话,已知道屋里正在赌着“梭哈”,正要向门缝里张望,忽然又听另一个人的声音说:“老夏,小范,你们也该歇手,留点精神吧。天都亮了,说不定老板随时会有任务交待下来……”“管他!”低沉的声音说:“老子精神有的是,再两个通宵也挺得住!”“我可挺不住了……”又一个声音说:“喂!你们别穷过瘾,翻牌吧!”方天仇已凑近了小房,从门缝往里一张,只见一只木箱子,围坐了三个大汉在赌“梭哈”,而另一个则睡在行军床上,闭目养神,劝人歇手的大概就是他。面对着门的大汉神情很是紧张,他双手执住最后发进的一张底,跟自己的底牌重叠在一起,用劲慢慢地搓开来,那全神贯注的样子,仿佛要把牌捏碎似的。突然,他的脸上由紧张变为兴奋,猛把牌往面前一摊,喜不自胜地说着叫起来:“哈?我说不信这个邪吧,三条A!”老夏正要伸手拿钱,小范却得意地笑起来:“慢着,老夏你惨了,我这三条K,外带一对小九,哈哈,福禄好司!”“他妈的!倒霉……”老夏气得两眼发了直。小范正要收拾战果,却见老夏突然双手高高的举了起来,不禁打趣说:“怎么,你投降了?早投降不就免得输得这么惨……”可是旁边的那大汉也举起了手,他这才觉出不对,茫然地回过头来,顿使他吓得魂飞天外。不知什么时候方天仇已出现在门口,手里的左轮正对着他们。方天仇却是从容不迫地笑着说:“很抱歉,打扰了各位的赌兴,兄弟只耽搁各位几分钟,你们还可以继续玩。”这时睡在床上养神的大汉也惊起了,他一看这位不速之客手里执着枪顿时吓傻了。但他好像是个头目,只好硬起了头皮,嚅嚅地说:“老,老兄,这算是怎么啦……”方天仇笑了笑,突然把脸一沉,厉声说:“兄弟招呼打在前头,各位要是识时务的,兄弟绝不留难各位,否则我姓方的就要手下不留情了!”“老兄,有话好说……”小范看他满脸杀气,第一个怕了,吓得他全身发抖。方天仇眼光朝他逼视着,喝问:“你们昨夜去铁岗医院弄来的那位小姐,现在藏在什么地方?”“没,没有呀……”小范失口否认。方天仇上前一步,左手提着的鞋子顺手就是一下,照准他脸上抡下,打得小范几乎坐不稳,脸上顿时一块红肿。“别迫我发火,兄弟已经先打了招呼!”方天仇丢下了皮鞋,把脚套进鞋子里,狠狠地说:“我看各位还是识时务些的好!”小范这下挨的真不轻,牙血已从嘴角流出来。他这时已顾不得抹掉血迹,苦着红肿的半边脸说“老兄,我……我们说的是实话。……”方天仇见小范吓的这付德性,看情形倒不像说谎,也许是真的不知情。因为胡豹说的是姓钱的,以金色响尾蛇的神秘作风,除了参与行动的人外,像这般小角色极可能是茫然无知的。于是他冷声说:“那么我问你,姓钱的呢?”“他?……”小范向同伴看看,才说:“他不在这里……”“在哪里?”方天仇毫不放松地逼问。“这就不知道……”“你们怎么联络?”“通常是用电话指示,有时他自己来……”“这里是金色响尾蛇的地方?”“是……啊,不是的……”小范说:“我们只是临时借这里落个脚……”“那么你们是谁的人?”“我们都是码头黄老大的人。”小范只好照直说:“姓钱的拿钱雇我们来……”“雇你们来作什么?”方天仇抓住了对方的话头。“这个……”小范又看看同伴,一时讷讷地答不出来了。“你想再吃点苦头?”方天仇的枪口对准了他的胸口。小范已经领教了皮鞋跟的滋味,吓得连忙摇手说:“不,不,老兄,我说实话,姓钱的雇我们,要我们临时做个帮手。他怎么吩咐,我们就怎么做。”“他吩咐你们做了些什么?”“他……他……”小范吞吞吐吐了半天,被方天仇的眼睛一瞪,才无可奈何地指着他们权充赌桌的大木箱说:“钱先生就要我们守着这个木箱……”方天仇顿觉心里一突,知道这木箱里必有文章,极可能就是……正在这时候,突然听见连续三声喇叭,这是宋公治约定的暗号,外面有了动静,向他发出的警告。方天仇神情微显紧张,但他力持镇静,只是无暇弄开这木箱一观究竟了。“你们站起来,面对墙壁!”他发出了命令。这四个大汉在枪口威胁下,只有唯唯应命,他们怀着不安的心情,面对墙壁站成了一排。刚刚站好,堆栈的门外驶来了一辆轿车,按着两长一短的喇叭声。“什么人来了?”方天仇冷声问。面对墙壁的小范只好回答说:“大概是钱先生……”方天仇这时只得狠起了心,倒握枪管,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动作,用枪把击昏了三个大汉,而向唯一幸免的小范发出命令:“跟我下去开门!”小范哪敢抗命,在枪口的指逼之下,提心吊胆地走出小房,从斜楼到底层。方天仇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走到堆栈大门,立即闪过一旁,以身贴墙,用枪一摆,示意叫小范开门。小范迟疑了一下,终于拿掉门里的横木闩,启开了大门。进来的果然是那姓钱的,他手里的“司的克”从不离手,身后尚跟着两个彪形大汉。姓钱的尚不知道堆栈里的情况,领着两个手下,大模大样地走了进来。等他发觉小范的神情有异,已经来不及了。“不许动!”方天仇现身出来,大声喝令着,同时用脚把大门踢上了。姓钱的猛吃一惊,等他看清是方天仇的时候,不禁狞笑起来。“阁下真是智勇双全,在下实在佩服!哈哈……”“多承夸奖!”方天仇也来了个针锋相对:“阁下昨夜对胡豹的那一手,称得上痛快!铁岗医院骗去林小姐的一手,也称得上足智多谋,只是不够光明磊落!”“哈哈……”姓钱的发出了得意的狞笑。“姓钱的!”方天仇突然声色俱厉地说:“兄弟没有时间跟你打哈哈,请你立刻把人交出来!”“向我要人?”姓钱的面不改色地说:“阁下恐怕找错了对象吧?”“那么兄弟该向谁要?”方天仇逼上一步。“怨有头,债有主!”姓钱的有恃无恐地说:“阁下凭空向在下要人,似乎有点说不过去吧?”“如果有凭有据呢?”“那自当别论,请问是人证还是物证?”“人证!”“谁?”“胡豹!”姓钱的脸色突然一变,他手里的“司的克”也同时一挥,猛朝方天仇的手腕抡去。方天仇早有戒备,身子向旁一闪,动作比他更快地挥起铁拳,猛一拳击在他胁下,紧跟着用枪管击在他手腕骨上,“司的克”便脱手坠地。可是跟着姓钱的两个大汉,都是刀枪上打滚的打斗能手,就这眨眼的一个空隙,他们已把握了机会出手,双双一齐发动,奋身扑向了方天仇。“噗!”方天仇的枪管冒出了火舌,但这一枪失了准,子弹头漫无目标地射出,执枪的手臂反被一个大汉抱住。情急之下,方天仇重重一记左勾拳捣出,狠狠击在那大汉的小腹上,不料那大汉把小腹一挺,竟似皮革般坚韧,根本对这一记重拳不当回事。而这时另一大汉刚好扑到,伸手就向方天仇的脖子掐来。方天仇暗吃一惊,猛一脚踢去,踢得大汉一声怪叫,踉踉跄跄退出几步,负痛蹲下了身子。可是抱住他手臂的大汉,竟以手掌猛照他手腕上一砸,直似一把钢刀背砸下,使得方天仇痛彻心肺。手腕一麻,手一松,枪已脱手坠落地上。方天仇大惊失色,猛又一拳击向大汉下巴,大汉头一偏,他才趁机挣脱出来。这当儿姓钱的也趁机抢回了他的“司的克”,方天仇和那大汉反而成了赤手空拳。当然,方天仇身上的另一只左轮还在,只是那大汉却不容许他有拔枪的机会,再度奋身扑了过去。以体形来说,方天仇已算得上魁梧的,但那大汉却比他高出半个头,且体壮如牛,双臂威武有力,简直就像日本的柔道名手,“力道山”!姓钱的“司的克”在手,似乎已隐操胜券,他这时有恃无恐地退开一旁,完全是隔岸观虎斗的姿态,轻松地笑着说:“姓方的,你得留点神,这两个家伙都不是好对付的。一个是柔道四段,一个得过摔跤冠军,哈哈……”方天仇听得一惊,知道被他踢开的那个大汉,必是所谓的摔角冠军,而这个扑来的大汉就是柔道四段了。仅仅才交上手,方天仇就觉出对方的实力,确是他以往所未遇到的强敌。因为他刚才的那一记左勾拳,若是换了别人,恐怕早已躺下了,而这大汉竟不当回事。由此可见姓钱的并非虚张声势,危言耸听,要对付这两个职业打手,倒真不是件简单的事呢!惊愕之间,大汉已扑到了面前,他挥动的一双巨掌,就像两把大蒲扇,带起一股疾猛的劲风,狠狠地朝着方天仇的两边肩头斜砍而来。方天仇自忖在体力上可能不及对方,如果一味硬碰,恐怕只有自己吃亏。同时另一个大汉也已站了起来,尚有那绅士和小范虎视在侧,纵然他能制住大汉,他们必会群起而攻。所以在目前的情势下,他除非能出奇制胜地把四个人一齐制住,否则是毫无办法的。眼前大汉的一双巨掌砍来,已来不及避让,只得一咬牙,奋起双臂去分隔。两个人的手臂一搭上,猛一用力就缠在了一起。方天仇虽然两条手臂被略得又酸又麻,但在这紧要关头,他已顾不得痛楚,膝盖一屈,猛向对方小腹顶撞。不料这大汉倒真是个柔道行家,腹部向内一凹,趁机双臂用足力气,狠狠地一扭,竟把方天仇摔到了地上。绅士在旁看了大喜,不由为那大汉喝起采来。“好!”大汉受了鼓励,更是想露两手,就在方天仇的身子才一着地,他已奋身扑了上去。方天仇可是一点也不慌乱,等到大汉扑来,才迅速双脚齐蹬,顺势顶着对方的腹部,把那大汉从头上蹬得全身抛起半空。正好另一大汉也向方天仇扑来,竟被这抛起的大汉撞倒,跌作了一堆。姓钱的绅士刚才看的得意忘形,这时一看情势劣转,心里大吃一惊,脸上的笑容尚未及收敛,地上的方天仇已一个鲤鱼打挺,跳起身来。他的“司的克”还来不及举起,方天仇早已在跳起来的同时,趁机拔出了身上的另一支左轮,冲到他面前,以枪管抵住了腋下。小范身上的枪未被缴械,刚要掏枪的时候,不料大门突然被人推开,冲进了手端来福枪的宋公治。“不许动!”宋公治大声喝令着,同时用臂肘关上了大门。小范乖乖地举起了手,那两个大汉刚从地上爬起来,一看这局面,也就不敢轻举妄动了。姓钱的“司的克”已被方天仇夺下,但他却面不改色地狞笑着说:“嘿嘿,阁下又一次胜利了!”方天仇冷哼一声,枪管用力一抵,威胁着他说:“姓钱的,如果你不想吃苦头,最好痛快些,说出林小姐藏在那里!”“阁下似乎多此一问吧?”姓钱的说:“我们只是奉命行事,人弄到了,自然是交给金色响尾蛇!”“我要知道的,就是金色响尾蛇在何处!”方天仇的枪又抵紧了些。“哈哈,”姓钱的大笑说:“他在哪里,恐怕除了一个人之外,就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了。”“谁知道?”方天仇毫不放松地逼问着。“就是金色响尾蛇自己!哈哈……”姓钱的又笑起来。方天仇勃然大怒,枪管猛力一顶,痛得姓钱的“啊!”了一声,额头上已冒出了冷汗。宋公治忽然说:“方兄,请把他的太阳眼镜摘下来。”姓钱的一听大惊,但在枪管的紧抵之下,他怎能反抗,只好任由方天仇把眼镜摘掉,现出了整个的庐山真面目。宋公治立即认出了这张脸,不禁诧然说:“哦!原来是洪大老板的舅老爷,失敬失敬!”姓钱的既被识破了身份,不由把心一横,仗着他姐夫洪堃的权势,气焰万丈地说:“不错,我姐夫已经来到香港,今天钱爷一时大意,落在你们手里,他们就看着办吧!”宋公治这时心里已然有数,他早就听说澳门红巾党的首领洪堃,被一个神秘人物在幕后操纵着。除了洪堃直接受命于那人之外,整个红巾党里没有一个知道那人是谁的,这姓钱的自然也不可能知道。由于廖逸之供给的“独家新闻”,说是最近发现红巾党的人在香港展开秘密活动,宋公治也已怀疑到洪堃可能也来了香港,而那神秘人物就是金色响尾蛇。玛格丽特既已落入金色响尾蛇掌握,那么洪堃一定是知道的。只要找到洪堃,问题就解决了,于是他沉声说:“洪堃在哪里?”“你们要见他?”姓钱的不屑地反问一句,在他心目中,好像谅他们不会有这份胆量。“你这不是多此一问!”宋公治也学他刚才的口气,给他来个现炒现卖。“好!”姓钱的狞声说:“只要你们敢去见他,我就告诉你们吧,他住在国际大饭店,三零三号房间!”宋公治立刻向方天仇作了个眼色,然后说:“我们就去一趟吧,不过他们……”方天仇懂得他的意思,冷冷地一笑说:“我记得罗老三和俞老么,在浅水湾别墅吃过这位钱老兄的苦头,我们也应当如法炮制吧!”姓钱的一听大惊,还没来得及求饶,头上已捱了一“司的克”,哼都没哼出一声,就昏倒在地上了。宋公治也狠了心,顺手一枪管,跟着一枪托,把两个大汉先后击昏了。小范吓得屁滚尿流,双膝一软,就跪了下来,哭丧着脸求起饶来:“二位大爷,高抬……”话没说完,方天仇的“贵手”已下,把小范也击昏了过去。于是,他们匆匆离了永安堆栈。车在途中,宋公治忽然说:“方兄,回头那几个家伙醒来了……”方天仇胸有成竹地说:“没关系,刚才我下的手很重,一个小时之内,恐怕醒不了,等他们醒来,我们早已见过洪堃了。”“可是我总觉得,留着这种人……”方天仇知道宋公治的意思,是怕他们会采取报复行动,但他心里却另有打算,因而笑笑说:“宋兄忘了吗,浅水湾的案子是他们做的,金氏姊妹也丧命在他们手里,我们如果把他们都解决了,那将来就死无对证了。兄弟现在放他们一条生路,不久自然会有人找他们算帐的!”宋公治这才恍然大悟,当然没有话可说了。不一会儿,车子已到国际大饭店门口。方天仇仍然要单独行动,因为他估计,在国际大饭店这种地方,可能不会需要动武,凭他的智勇足以应付洪堃。所以建议宋公治趁现在去浅水湾一趟,把罗俊杰和俞振飞保释出来,以便展开全面行动时增加些人手。宋公治也觉得有去一趟浅水湾的必要,当即表示同意,约定一个小时之后相会,便独自驾车走了。方天仇进入国际大饭店,因为三零三号在三楼,他也懒得乘电梯,就由楼梯直接上去。这时才只有八点多钟,三楼静悄悄的,只有楼梯口的服务台上,有个仆人在打盹。显然是晚上睡得太迟,早晨又起得太早,精神实在支持不住。方天仇悄然从仆人面前走过,找到了三零三号房间,附耳在门上一听,听见里面发着如雷的鼾声,知道洪堃尚高卧未起。轻轻一扭门把,却是锁着的。他迟疑了一下,只好另打主意,于是走回到服务台前,在那打盹的仆人肩头上轻轻一拍。仆人吃了一惊,猛可抬起头来,才发现面前站了个英俊潇洒的客人。“先生……”他连忙站起身来。“三零三号的洪先生还没起来?”方天仇问。“大概还没有吧……”仆人说着看了看表,又说:“他关照九点钟一定要叫醒他的,现在才八点零五分……”方天仇顿时灵机一动,也看看手表,才笑着说:“洪先生约我九点钟来,现在已经九点过三分了,你的表可能慢了吧?”仆人本来就是迷迷糊糊地在打盹,一听已经九点过了,竟信以为真,连忙把手上的老爷表摇摇,又放近耳朵听听。说也凑巧,他的表昨晚忘了上链,在几分钟以前刚刚停,当然更深信不疑了。这种大饭店的仆人最不敢马虎,客人交待的事情就如同圣旨,一个疏忽很可能敲碎饭碗,因此他急得大叫一声:“糟糕!”拔脚就朝三零三号房间奔去,到了门口,他立刻用手在门口敲着。方天仇心中暗喜,便跟了过去。敲了一阵,房内的鼾声依旧,却传出了个娇滴滴的人声音:“谁呀?”“洪先生关照九点钟叫醒他,现在已经九点多了。”仆人在门外回答。“好,知道了。”里面的女人吩咐说:“我就叫醒他,你去把洪先生的早点送到房里来。”“是!”仆人应了一声,就去准备客人的早点。方天仇站在房外,心里不免暗自起疑,洪堃房里的女人,会是金玲玲吗?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会突然有这种想法,把金玲玲跟洪堃扯在一起了:莫非这女人利用姿色迷昏了洪堃,实际地控制了红巾党,供她随心所欲地加以利用?现在金色响尾蛇之谜很容易揭穿了,只要洪堃房里的女人果真是金玲玲,那么就与他的想像完全符合。毫无疑问的,她就是那故作神秘的金色响尾蛇了!房里的鼾声突然停止,大概洪堃已经被那女人弄醒,只听他迷迷糊糊地说:“唉!干嘛把我弄醒,让我多睡一会儿……”女人的声音说:“你昨晚不是关照仆人,早上九点钟来叫醒你吗?现在已经九点多啦!”洪堃可能九点钟有重要的事,所以一听已经九点多,顿时大吃一惊,从那“席梦思”床发出的声音,知他是一惊而起,但随即听他忿声怒骂起来:“他妈的,这混蛋的仆人,现在才八点十五分嘛!”方天仇听得几乎笑出声来,连忙咬住自己舌尖,才算忍住了。随即又听那女的娇声说:“也不早了呀,你起来洗洗脸,吃了早点,不就差不多九点了……嗯,我不要……痒死了…”“来嘛……”这是洪堃的声音:“谁教你把我弄醒的,哈哈……”房里又传出那女的一阵刺耳的浪笑声,使方天仇不忍再听下去,不屑地笑笑,径自走开了几步。不一会儿,仆人托着一盘早点来,方天仇不等他走近,就迎了过去,笑笑说:“洪先生叫我把早点送进去,交给我吧。”仆人不禁诧然地怔住了:“这……”方天仇立刻发动钱弹攻势,把一张一千元的钞票递过去,一面说:“洪先生刚起身,那位小姐还没起床,你进去不太方便。”仆人虽然见钱眼开,但他仍然犹豫不决,方天仇只好改变战略说:“洪先生吩咐不让你进去,你要不怕挨骂就自己送进去吧!”这句话果然使仆人不再坚持,立刻陪着笑脸说:“那就麻烦先生啦……”方天仇接过早点,把钞票塞在他手里,又一本正经地叮嘱说:“洪先生跟我在房里谈事,如果有人来找他,就说洪先生还没起来,知道吗?”仆人唯唯应命,然后躬身而退。方天仇手托着早点盘,在房门上敲了两下。“谁?”这次是洪堃沉声发问。“洪先生,早点送来了。”方天仇捏着嗓子回答,同时已把手枪掏出,托在盘底。隔了片刻,房间才启开三分之一,一个身披薄纱晨褛的女人,侧着身子伸出手来:“给我吧……”她本是不让送早点的人进房,可是方天仇却以肩膀把门一顶,就跻身往里去。“你……”她正要责骂这无理的“仆人”,方天仇的身子早已挤进来,脚向后把房门一踢,关上了,手里的枪已现了出来。这女人之所以不让仆人进房,因为她身上只披了件薄纱晨褛,里面一丝不挂。等到她惊觉硬闯进来的不是仆人,而是握着手枪的方天仇,不禁脸色吓得苍白,慌得手足无措,一时不知掩住身上的那一部分是好了。而方天仇竟也意外地一怔,不由诧异地叫了声:“白茜小姐?……”方天仇原以为洪堃房里的女人,极可能就是金玲玲。做梦也没想到,这女人竟是昨夜在电话里,尚答应帮助他打听金胜保行动的白茜,这怎能不使他感到意外?白茜则是又惊又窘,愧羞万状,她哪会想到闯进来的是方天仇。尤其在洪堃的房间里,身上的晨褛薄得不能再薄,惊慌失措下,她只顾得掩住下体的一部分。而晨褛本来就是披着没有扣上,这一来整个的双峰都袒露出来了。其实她倒并不在乎身体的暴露,而是她的这身打扮,和置身在这样的场面下,已充分说明了她与洪堃之间的一切。这时洪堃尚躺床上,赤裸而多毛的上身露在被外,正准备享受一顿床上的早餐,谁知这突然的场面,使他大吃一惊。“洪老大,早!”方天仇把盘子放在茶几上,目光移向了洪堃。洪堃不愧是个老江湖,惊魂甫定,立刻恢复了他的沉着,哈哈一笑说:“兄弟知道方兄早晚一定会来的,可没想到来得这么突然,哈哈……”“兄弟也没想到,”方天仇报以一笑说:“昨晚在‘黑美人’外面助我解围的,竟是大名鼎鼎红巾党的洪老大!”“好说,好说……”洪堃仍然笑着。“洪老大可以起来跟兄弟谈几句话吗?”方天仇的枪口,一直对着他。“好!我马上起来。”洪堃笑笑,又向白茜说:“白小姐,请把沙发上的衣服递给我。”方天仇未等白茜去拿,就走到沙发边,摸出了上衣袋里的手枪,然后才把一堆衣服丢给床上的洪堃,并且向白茜说:“白小姐,早晨很凉,你也把衣裳穿上吧!”这句话无异是把利刃,直刺入白茜的心房上,她顿时忍不住眼泪汪汪起来,想忍也忍不住,只把头微微一点,就径自抓起沙发上的另一堆衣服,低头走进了浴室去穿。洪堃匆匆穿上了衣服,生涩地笑着说:“男人在外面都免不了逢场作戏的,方兄可不要见笑……”他指的是跟白茜的一夜风流,方天仇置之一笑,因为对方的枪已被搜出,所以也用不着还握着枪,于是把枪朝腰带上一插,正色说:“兄弟一向是恩怨分明的,昨晚洪老大解围之情,兄弟日后有机会总会报答的……”洪堃不等他说完,就笑着说:“昨晚的事不值一提,方兄请坐。兄弟早就有意跟方兄长谈,可惜没有适当的机会,今天承方兄看得起,大驾光临,我们正好痛快地谈谈。”方天仇等洪堃在沙发上坐下,他也坐下了,当即开门见山地说:“洪老大是场面上的人,兄弟也不必拐弯抹角,相信不需兄弟说明,洪老大也知道兄弟的来意了!”“假如我猜得不错,”洪堃倒也痛快,直截了当地说:“方兄可是为林广泰而来?”“也可以这么说,”方天仇寒着脸说:“兄弟认为大丈夫作事,应该讲究光明磊落,洪老大有意向香港发展,大可以德服人,使人心悦诚服地归附麾下,但洪老大却以种种不择手段,未免有失江湖道义!”“方兄说得很对!”洪堃皮笑肉不笑地说:“可是方兄对真相还不太了解,最近的几件事,兄弟也认为不够光明磊落,所以处处都保留一点……”“这话怎么说?”方天仇沉声问。“譬如说吧,”洪堃眼皮翻了翻说:“昨天方兄在永安堆栈被胡豹击昏,如果不是兄弟及时赶到加以阻止,方兄恐怕……哈哈……”方天仇对自己昨天之所以能在胡豹手下逃生,一直就想不通其中道理,现在听洪堃一说,更觉得茫然不解了。因为洪堃是金色响尾蛇直接控制的,而他曾破坏了势在必成的“同心会”,也可说是金色响尾蛇恨之入骨的敌人,洪堃又凭什么要阻止胡豹的置他于死地呢?这点委实令人费解,方天仇因而诧然问:“洪老大为何冢兄弟如此厚爱?”洪堃哈哈一笑,指着茶几上的一堆火柴棒说:“方兄,请看这个!”方天仇茫然地看看那堆火柴,是一根根以“井”字型搭架起来的,架得很高,大概用了足足有两盒火柴。这是人在无聊的时候,藉以消磨时间的小玩意,架起来很费点功夫,却不知洪堃要他看这堆东西是什么意思。接着听洪堃说:“这堆东西架起来很费时间,而且需要恒心和耐性……”说着,他突然随手一挥,把一堆火柴推散了一地,于是他笑笑,以一种哲学家的口吻说:“可是我只要随手这么一挥,它就完了。由这一点足以说明,任何一件东西,或是一件事的成功是不容易的,而在破坏它却只需举手之劳!”方天仇刚刚会意过来,洪堃又接下去说:“就拿昨天永安堆栈的情形来说吧,胡豹只要一刀子下去,方兄就会像这堆火柴似的被毁掉。可是要造成像方兄这样一个出类拔萃,智勇双全的不凡人物,那是多么难得的一件事。所以兄弟不能眼见方兄毁在胡豹这种人手里,才不得不出面阻止。……”方天仇不由大笑起来:“承洪老大的夸奖,出类拔萃,智勇双全,兄弟实在愧不敢当。可是洪老大难道没有想到,留着兄弟这种疾恶如仇的人物,对‘同心会’的进行,将是个心腹之患?”“所以兄弟很想找机会跟方兄谈几句知心话!”洪堃表示了他友善的态度。“哦!”方天仇不禁有些茫然。洪堃朝浴室看了一眼,见门仍然关着,这才压低了嗓子,故作神秘地说:“说实话吧,兄弟因为久仰方兄是个恩怨分明的人物,才敢这么孤注一掷,希望方兄能助兄弟一臂之力……”“洪老大会需要兄弟这种无名小卒效劳?”方天仇故意这么问。洪堃却是推心置腹地说:“不瞒方兄说,兄弟目前的处境极恶劣,实在需要像方兄这么一个人支持。如果方兄肯合作,兄弟愿意不惜任何代价!”方天仇沉思了一下,忽然说:“承洪老大如此抬举,兄弟实在有点受宠若惊。不过兄弟这个人有点毛病,就是疑心大重,往往对人家的诚意表示怀疑。”洪堃以为船已入港,不禁大喜说:“方兄要怎样才相信兄弟的诚意,兄弟立刻可以表示出来!”“表示倒不需要,”方天仇趁机说:“不过兄弟很想知道,金色响尾蛇究竟是何许人?”“这个……”洪堃面有难色地说:“这个兄弟实难奉告,不过,在明天晚上,这个谜就会揭开了。”“明天晚上?”方天仇忽然想起,明天夜场蓝天戏院的事,可能报上已经刊出消息,金氏姊妹将登台表演,这将是个很难解决的难题。“是的,”洪堃说:“到明天晚上,究竟谁是金色响尾蛇就决定了。”方天仇听得一怔,诧然问:“难道现在还不知道谁是金色响尾蛇,还要等明天晚上才能决定?”洪堃自知失言,只好笑而不答。方天仇到这时候再也忍不住了,终于提出要求说:“洪老大,兄弟有个不情之请,也就是今天冒昧来访的目的,希望洪老大能把林广泰的女儿交出来。”“方兄既然开口,兄弟为了表示诚意,照理是应该绝对遵命照办的。”洪堃狡猾地说:“但事实上有点难以从命,因为人已经交在金色响尾蛇手里,连兄弟都不清楚现在人被藏在哪儿了……”“那么金色响尾蛇在哪里?”方天仇问。“他的行踪不定……”洪堃的意思是表示无可奉告。方天仇顿时把脸一沉,冷声说:“请问洪老大,是否把她跟金氏姊妹一样处置?”“只要方兄一句活,”洪堃说:“兄弟别的不敢说,关于林广泰女儿的安全,兄弟还敢拍一拍胸脯,保证她不伤一根汗毛!”“好!”方天仇站了起来:“林小姐的安全,就放在洪老大身上了。不过话说在前头,谁要敢动林小姐一根汗毛,我方天仇也会不择手段的!”洪堃看他已有离去的意思,急说:“方兄,关于我们合作的事……”方天仇顿时大笑起来,他说:“洪老人,兄弟承蒙垂爱,深感荣幸。不过兄弟只有一句话可以答复,希望洪老大不要见怪。”“什么话?”洪堃急问。方天仇哂然一笑,振声说:“那就是:道不同,不相为谋!”洪堃脸色顿时一沉,恼羞成怒地说:“难道方兄不顾林广泰女儿的安全了?”方天仇泰然说:“我相信洪老大一句话,没有人敢动她一根汗毛的!”这句话分明是含有威胁的意味、洪堃哪会听不出来,不禁大怒说:“方兄未免太过自信了,兄弟是看得起你,才一味谦让,希望方兄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对不起,”方天仇神态自若地说:“兄弟这个人向来是不识抬举的,尚请多多原谅,现在恕我要告辞了……关于林广泰的女儿,相信洪老大会照顾她的!”洪堃哈哈一笑说:“方兄,你这真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都难保,何必还担心那小妞儿。”就在方天仇一怔的时候,露台上已进来两个执枪的大汉,接着洪堃一声喝令:“进来!”房门一推开,又进来两个执枪的大汉,一共是四条枪指住了方天仇。于是洪堃得意地笑了笑,狞声说:“方兄,你觉得意外吗?其实一点也不值得奇怪,兄弟为了安全起见,把这一条走廊的房间都包下了,全住着红巾党的弟兄。同时兄弟的床头上随时装了警灯,通到每一间房。刚才兄弟穿衣服的时候,已经通知了他们,这是以防万一的措施,方兄不会说我又是不择手段吧?哈哈……”“洪老大不愧是设想周到!”方天仇镇定如常地笑笑说:“不过兄弟还有点自信,如果这几位朋友敢轻举妄动,在他们发枪之前,兄弟的枪弹恐怕已经先在洪老大的身上了!”“方兄的枪法兄弟是久仰了,”洪堃有恃无恐地说:“不过今天恐怕没有机会表演吧!”“洪老大想试试吗?”方天仇说:“我相信没有洪老大的命令,这几位朋友绝不敢开枪。洪老大不妨发个口令看看,是他们快,还是兄弟快!”这一点确实让方天仇看准了,因为这里是国际大饭店,位于闹区。这几个红巾党的党羽,在没有得到洪堃的命令之前,自然不敢贸然开枪。而洪堃也确知方天仇的枪法又快又准,就看他的沉着和镇定,绝不是虚张声势,他哪敢以自己的生命来作赌注,于是把手一挥:“你们都出去!”四个枪手只好莫明其妙地退出房外,方天仇不禁笑笑说:“洪老大不愧是聪明人!”洪堃这老江湖果然厉害,他也哈哈一笑说:“方兄跟兄弟根本不须兵刃相见,关于合作的事,本来不能勉强。只希望方兄不妨考虑,随时有意思,我们可以再谈。”“那么兄弟告辞了。”方天仇不欲再耽搁下去。洪堃不再阻留,便向浴室走去,在门上敲敲问:“白茜,你怎么半天不出来,方先生要走了,你不出来送送?”浴室的门关得紧紧的,而这时从里面传出了白茜的呻吟声,使洪整不禁惊诧地大声问:“白茜!你怎么了?”方天仇刚要出房,听洪堃这么一叫,他也赶了过去。同时听见了白茜的呻吟,顿时情知有异,赶紧扭动门把,却是扭不动。情急之下,只好拔出腰间的枪,对准锁孔“噗!”地发射一枪。锁被射毁,方天仇用力一推,浴室的门就撞开了。洪堃与方天仇同时冲进浴室,只见白茜倒在浴缸旁。身上仍然穿着那件晨褛,脸色已是一片惨自,而手腕已被刀片割断血管,鲜红的血下不断地流出来。方天仇大吃一惊,连忙蹲下身去,紧捏住她的静脉,止住血液不再流出,一面急向洪堃说:“洪老大,快召救护车!”洪堃也慌了,转身就出了浴室,急忙去拨电话。白茜衰弱地睁开了眼睛,发现蹲在身前为她止血的是方天仇,顿时悲从中来,泪水如泉水般涌出,凄然地说:“请你不要误会,我……我跟洪堃不是串通的……昨天我是真从西环回去……在水塘附近看你昏倒地上……我说的都是真话……”“白小姐,你不要说,我相信……”方天仇阻止她说话,怕她支持不住。但白茜却仍然说下去。“我……我要说……刚才你一定误会了……以为我跟洪堃是一起的……你不知道,我是被逼的……昨天半夜里……金胜保跟小朱……突然跑到我那里……硬逼着我来陪洪堃……这……”“我相信……”方天仇心里一阵难过,激动地说:“白小姐,你,你为什么做出这种傻事来,你太不珍惜自己的生命了……”白茜更衰弱了,呼吸逐渐急促,因而声音也开始颤抖起来,她断断续续地说:“我……我怕你……误会我……看不起我……恨我……我只有……一死……以表明心迹……”说到后来,她已经没有力气了,声音低得不能再低。等到说完最后一句话,也吐出了生命中最后的一口气,头向旁边一侧,终于香消玉殒了。方天仇动了真情,他垂下头去,情不自禁地落下了英雄之泪。这时洪堃已打完电话,满头大汗地赶进来说:“救护车马上就到……”“不需要了!”方天仇悲忿地说了一声,轻轻放下白茜冰冷的手,顺手拉过一条大浴巾,覆盖在她身上,才木然地站起来。“她?……”洪堃暗吃了一惊,失去了往常的沉着。“她死了!”方天仇冷冷地笑了笑,以那双仿佛要冒出火来的仇恨眼睛,直直地逼视着他:“这又是你的杰作!”“我……”洪堃正要分辩,方天仇已激动得无法压制自己的情绪,全力一拳击出,狠狠地击在对方的下巴上,使他上身向后猛一仰,一个站立不稳,全身跌出了浴室外。方天仇正待扑上去,给洪堃一顿痛殴,不料洪堃的手下已冲进房来,四支手枪一齐对准了他。他只好冷静下来,悲愤欲绝地向他们发出警告:“你们记住,血的债,将用血来清还!”说完,他从洪堃的身上跨过,满怀着悲愤的情绪,昂然向房外走去。四个大汉竟被他威武不屈的神情震慑住了,一个个木然地看着他,却没有一个敢贸然相阻,眼睁睁地看他走出了三零三号房间。

云咸东街虽在皇后大道的中段,位于最热闹的地区,但它是条横街,而“黑美人”又在一条死巷的尽头,这也许是生意人动的脑筋,把酒吧开设在这种闹中取静的地方,似乎有着招徕顾客的特殊吸引力与神秘感。这里有个特点,仿佛是隔绝在闹区以外的一块小天地,走出这条巷子,就到了繁华的闹区。而来到“黑美人”的人,在潜意识上便会有一种安全脱尘之感。黑骑士选中这里聚会,大概就是基于这个理由,同时,这批无法无天的飞仔,更爱这里的吧女,个个生得妖艳如花。而金胜保跟女经理又有点特别交情,所以这批飞仔,更把“黑美人”视为安乐窝了。方天仇离开“黑美人”,才走出几步,尚未出巷子,就听见身后发出急促沓杂的脚步声,心知必是那些飞仔心有未甘,挟恨出来寻衅的。在这个巷子里,如果真发生殴斗或凶杀,只要没有进出,倒还真不容易被街上的行人发觉。这时候方天仇只要奔出巷口,到达云咸东街上,那些飞仔们毕竟不敢明目张胆地在闹区行凶,但他却不愿意示弱,反而站住了。回过头来,见是小朱一马当先,先后跟着四五个飞仔,朝他直奔过来。“老弟,你还想留我喝一杯?”方天仇轻松地问。小朱根本不接这喳儿,奔到方天仇近前,出其不意地就是一拳,猛朝方天仇的小腹上捣去!方天仇的打斗经验丰富,反应尤其快,小朱的一拳虽猛,却被他闪身避开了,人没揍着,递出的手臂反而被方天仇捉住。接着听他发出“嗯!”地一声闷哼,肋下面被方天仇毫不客气地击中一拳。这时候,后面的四五个飞仔,一齐拥了上来,向方天仇采取围攻。方天仇存心要给这般飞仔一点教训,因此手下毫不留情,一个体格高大的飞仔首当其冲,腹部挨了重重一拳,不由弯了腰,双手捧住腹部,发出惨痛的呻吟。后面的两个飞仔,尚未来得及出手,方天仇已双手交合,猛力朝他们头部一磕,那两个飞仔双膝一屈,高大的身子就跪倒在地上。小朱刚才肋下挨的一拳不轻,整个身子冲跌出去,要不是双手及时扶住墙壁,早已撞得头破血流了,等他反过身来,正好那两个飞仔负伤跪倒。这一来他更是恼羞成怒,嘴里骂了声“龟孙子!”人已猛朝方天仇扑去。平时这批飞仔仗着人多势众,在香港到处横行滋事,连一些地痞流氓都让他们三分。以致养成他们的夜郎自大,目空一切,似乎整个香港都应属黑骑士的天下。今晚他们可遇着了狠角色,方天仇一出手,小朱和那三个飞仔已吃了大亏,其余的自然有些趑趄不前起来。小朱反身再度扑袭,他们虽然胆怯,但却不敢袖手旁观,一声呼啸,全都奋不顾身地挥拳猛攻。方天仇忽然发现,这些飞仔的右中指上,每人都戴着一枚同样的金属戒指,式样是一律的,仓促间看不真切,好像是个狞狰的怪面,露着两只尖锐的獠牙,闪闪发光。他不由一惊,记起在菲律宾有个非法组织“恐怖党”,党羽的标志就是一枚铁戒指,正面凸出三个尖形的三角。据说三角上会淬有剧毒,斗殴时如果被他们一拳击中,尖角刺入人体血液之中,一经循环,就会毒发身死。难道这些飞仔手上戴的,也是这种杀人利器?方天仇既生顾忌,就有了戒心,尽力避免被对方击中,而唯一的办法,就是先下手为强,一味展开猛攻。他的神威一发,飞仔自然不是对手,小朱的声势非常夺人,可是连方天仇的汗毛都没碰到一根,下巴又挨了一记沉猛的左刁拳,踉踉跄跄地跌了开去。接着,方天仇左右开弓,又轻而易举地打发了一个。小朱一个站不稳,差点摔倒,忽觉被人扶了一把,抬头一看,竟是那麻脸秃顶的绅士!“老弟,省点力气吧!”麻脸绅士冲他一笑。“少管闲事!”小朱盛怒之下,根本不领他的情,猛力把被他扶着的手臂一甩,发狠地又要向方天仇扑去。“站住!”麻脸绅士大声一喝,突然掏出了手枪。小朱当场一怔,在手枪的威胁之下,他毕竟不敢贸然造次,不禁呐呐地问:“你……你这算什么意思?”麻脸绅士一冷一笑,不屑地说:“我看不惯以众欺寡的场面!”他这句话可算阴损到家,眼前的情势,分明是方天仇以寡击众,而且占着绝对优势。他却替小朱套上个以众欺寡的帽子,直把小朱气得脸色铁青。仅这一会儿工夫,方天仇又已击倒了三个飞仔,剩下的两个一看小朱被人以枪制住,更是不敢动了。这一闹,惊动了“黑美人”里的人,金胜保抢先冲出酒吧,其余的飞仔也一齐跟了出来。金胜保一看情势,不禁怔住了,他不知道小朱怎会跟麻脸绅士弄僵的,连忙赶过去,惊诧地问:“怎么回事?”小朱见金胜保赶过来,顿时胆大气壮起来,忿声说:“他妈的,这家伙……”“拍!”麻脸绅士顺手给他一记耳光,一面收起了枪,一面大声说:“老弟,嘴巴放干净点!”小朱的脸上一阵火辣辣的,怪不好受,一看麻脸绅士收了枪,他可又要发狠了。但金胜保却不等他发作,即时喝止了他。“老二,不得无礼!”然后换了付嘴脸,向麻脸绅士恭敬地说:“这位老弟年纪太轻,有什么开罪洪老板的地方,请看在兄弟份上,不必跟他计较……兄弟想请洪老板进去喝一杯,洪老板可否赏脸?”“改天吧,”麻脸绅士摇头拒绝说:“今天太晚了,我还有点事。”“那……”金胜保看了方天仇一眼,欲言又止。“名片上留有住址,”麻脸绅士说:“随时欢迎光临。”“兄弟一定专程拜访。”金胜保心里有了决定。“不敢当,金老大,恕我要告辞了。”麻脸绅士说。“那……洪老板好走,兄弟不远送了。”金胜保目送他离去,同时向小朱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回酒吧去。麻脸绅士挺胸迈步,当他走过方天仇身边,也没打个招呼,好像刚才根本不曾出手相助过这个人,径自直朝巷口走去。方天仇倒有些过意不去,刚才如果不是这位绅士出面,说不定现在尚在大打出手呢。因此,他看那些飞仔不再留难,就向金胜保挥手打个招呼,急步追出巷子。“老兄请留步!”方天仇叫了一声。麻脸绅士果然止步不前,但连回头看都不看一眼。方天仇又紧赶两步,奔到绅士近前,表示感谢地说:“刚才多承相助,深令小弟感激,但不知阁下如何称呼?”麻脸绅士哈哈一笑,弦外之音地说:“自己人,这点小事用不着挂齿,我们后会有期,哈哈……”笑声中,一辆豪华轿车开了过来,停在麻脸绅士的面前。麻脸绅士以迅速的姿势登上轿车,然后从窗门伸出半个头,笑着说:“再见!”司机一松刹车,最新式豪华轿车,便风驰电掣而去。方天仇怔住了,他不禁细嚼着麻脸绅士的话。“自己人?”难道他是林广泰的人!为什么自己从未见过他?尤其那句“我们后会有期”,更使方天仇深觉含意叵测,不过以他方才的出手相助,显然应该是没有敌意的。这时,他无暇细想推敲,因为“借花献佛”的行动,与他全盘计划影响太大。所以,他在街边的商店借个电话,又打到了林公馆,可是那林广泰仍未回来,以致令他心情大为不安。他唤了部街车,便立刻又赶到银星夜总会。这回他再进入银星,却未见到庄德成,是以便直趋经理室。庄德成这时刚挂上电话,见方天仇又闯了进来,心里老大的不高兴,脸色十分难看,冲着他说:“你倒真是阴魂不散,怎么又来了?”方天仇对这无礼的态度并不计较,当即把利害说明:“庄兄,现在必须麻烦你,赶快找林老大或者宋律师。我要知道他们通知了俞振飞没有,不然我们就要弄巧成拙,非但全盘计划要失败,林老大和九龙城的郑二爷,均将遭受到不可预计的打击!”“你老兄早来一步就好了,”庄德成说:“刚才宋老二才打过电话来。”方天仇急忙过去拿起话筒,准备拨个电话给宋公治,手指才伸向号码键,庄德成已说:“他不在事务所,刚才的电话是从外面打来的。”方天仇沮丧的搁下话筒,后悔刚才若不跟那些飞仔动手,或许就不会错过这个机会,迟来了一步了。“他电话里说什么?”“他问老大有没有在这里。”“还有呢?”“他说老大今晚情绪不大对劲,”庄德成说:“本来他们是在一起的,但老大喝了不少酒,突然不辞而去。”方天仇惊诧地“啊”了一声,说:“你知道林老大可能去些什么地方吗?”“这很难说,”庄德成说:“这几年来,老大很少交际,除了每个周末到这里跟我们聚会,轻易是不会出门的。”“这到哪里去找他呢?……”方天仇显出焦灼的神情,烦乱地踱着。“哦!我倒忘了一个地方!”庄德成忽然想了起来。“那里?”方天仇急切地问。“老大前妻生的一个女儿,”庄德成说:“从小就一直在学校住读,现在在香港大学堂念书,不知道为什么缘故,听说老大几次要接她回家住,她就是一个劲儿不肯,老大也拿她莫奈何,只好时常去探望他,有时候也常带她出去玩玩,可是今晚是不是去看他女儿了,这就难说了。”方天仇得着这个线索,自然不能放过,立即问:“她叫什么名字?”“让我想想……”庄德成皱起眉头,苦思了半天说:“好像叫林什么……什么……哎呀,瞧我这个记性,对了,叫,叫什么林……反正是个洋名字!”方天仇听他说了半天,还是林什么,什么林,最后总算记起是洋名字,那不等于没说!不料庄德成这老粗,居然粗中有细,笑着说:“哈哈,你只要去香港大学堂,一问林董事长的小姐,还怕不知道她的名字吗?”“对!我几乎没想到!”方天仇被他一语提醒,才觉得自己实在急糊涂了,连这么一个方便简单的办法都没想到。可见智者千虑,必有一失,这句话是一点也不错了。庄德成很是得意,这时他也站了起来,说:“刚才老二在电话里,要我也出动去找老大,那么我们现在就分头进行。如果找到了,就请你拨个电话到这里来,要是我不在,可以留话告诉这里的人。”方天仇表示同意,他们立刻分头采取行动。香港大学堂在薄扶般含道,是一所规模最大的高等学府,就读的学生几乎是全社会显要者的子女。虽然它是个贵族化的学府,但生活规律和管教却十分严,每晚十点钟就寝,住读生一律不得在外活动,必须返回宿舍睡上床,然后有舍监逐房逐床地巡视。现在已经九点五十分,差不多是就寝的时候了。方天仇趋车来到香港大学堂,首先就遭到门房的拦驾,他毫不通融地说:“现在不会客!”“我有要紧的事,帮帮忙。”方天仇把两张千元大钞塞了过去。有钱能使鬼推磨,这个门房果然被钱打动,立刻改变一付嘴脸,巴结地向他指点说:“教务处现在没人,你从足球场过去,那边一排红色砖房的右边。看见没有,那幢四层楼的大房子就是女生宿舍,舍监是个老处女,住在进门靠左边的一间,你自己去问问吧,不过可能会给你个钉子碰。”方天仇谢了他一声,就照着他指点的方向走去。他知道此刻林广泰一定不在学堂,但有两个可能,一个是林广泰根本没有来过,一个就是来过又走了,甚而也许带着女儿出去玩了。只要确知林广泰来过没有,他就不虚此行,所以他必须设法见到这位不知名的林小姐。来到女生宿舍,尚差五分钟就是就寝的时候,女学生大都已经上了床,整个宿舍静悄悄的,只见那位戴着眼镜的女舍监,正在自己房里织着毛衣,而房门并没关上。方大仇依照西洋习惯,在敞着的房门上轻轻敲了两下,以使对方知道有人来到了。女舍监以为是女学生有事来见他,所以连眼皮也不曾抬,仍然织着手里的毛衣。“进来!”“对不起……”女舍监听出说话的是男人声音,猛一抬头,才发现站在门口的是个魁梧的年轻男士,不由吃了一惊,脱口惊呼起来:“哟!你是什么人?”“对不起,打扰你了,”方天仇很有礼貌地说:“我要找一位林小姐,她家里有点急事,叫我来告诉她。”女舍监看这年轻人风度翩翩,又是彬彬有礼,这才惊魂稍定地说:“现在已经是就寝的时间,不能会客,你明天白天再来吧!”“实在是她家里发生了极严重的事,”方天仇在这里是英雄无用武之地,只好恳切地要求她:“请女士通融一次吧。”女舍监对他的印象不恶,因而犹豫了一下,终于点头说:“好吧,这次我特别通融,下不为例,你要找的是谁?”方天仇当然不能说,要找的连人名字都不知道,灵机一动,尴尬地笑笑说:“真抱歉,我因为急急忙忙赶来,连林小姐的名字都忘了问清楚,只好麻烦女士查一查,她父亲是林记航运公司的董事长——林广泰。”“林董事长的小姐?”女舍监把眼镜往上一推,想了想说:“是不是玛格丽特·林?”“大概是吧?”方天仇也拿不准是与不是,不过听庄德成说:林广泰的女儿在学校里用的是洋名字,他也只有先见了这位玛格丽特·林再说:“那么请你在这里等一下,我去通知她。”女舍监上楼去后,方天仇便焦灼地在房里踱着。现在他已确定,林广泰的女儿并未出去玩,所能获得的答案,只是林广泰今晚来过没有了。就算是来过,现在已经离去,又往何处寻找呢?唯一的希望是,林广泰果然来看过他女儿,而刚离去不久,那么他很可能是直接回公馆了。钟楼上的大钟忽然响起来,房里桌上的闹钟也同时大作,现在已是十点正,整个宿舍的灯,一盏盏暗灭了……正在这时候,女舍监偕同一个烫着短发,披着粉红色睡袍的秀丽少女,来到了房里。方天仇自从成年以后,接触的异性已不知有多少,妖冶的,性感的,美艳的……可是没有一个能与这少女的清秀脱俗相比。她具有一种少女特有的矜持,更有那含蓄的沉静,和不是做作出来的大家闺秀的风度,受过良好教育的气质,尤其那弯弯的细眉下一对大眼睛,显示着她超人的智慧。这简直是天使的化身!方天仇几乎情不自禁地赞美起来,但他很快地收敛住心神,以免失态。“请问你就是林董事长的小姐吗?”他很礼貌地问。“家里出了什么事?”她急切地问,显然女舍监已经把方天仇的来意告诉她了。“现在还不能确定,”方天仇说:“林小姐,令尊今天来过没有?”“没有呀,”她有些惊诧地说:“爹爹已经好些天没来过了,怎么,爹出事了?”“没有,”方天仇只好婉转说:“董事长今晚多喝了点酒,一个人不知道上那里去了,大家不放心,所以各处派人找他。我们以为他可能来这里,既然没来,我还要到别处去找,林小姐,对不起惊扰了你,请休息去吧。”“你贵姓?”“敝姓方,林小姐,再见了。”“谢谢你,方先生,再见。”方天仇又谢了女舍监一番,才怅然自失地离去。出了香港学堂大门,走了好一段路,竟然拦不到一辆空车,他边走边想:林广泰会不会去了九龙城?这推测极有可能,因为郑二爷所受的刀伤,就是基于林广泰跟“金色响尾蛇”起了冲突,以道义的观点来说,林广泰应该去九龙城,向郑二爷慰问一番,以示关怀。既然想到有这个可能性,方天仇便立刻在电话亭上,拨了电话到九龙城的郑公馆。接电话的是小李。“林老大没有来,”他接着又说:“方兄,你走了不久,露娜所住的旅馆,即发现几个可疑的人物活动,好像在动露娜的歪脑筋,不过那里我们已派人盯住,他们到现在还没有机会下手,并且现在露娜已经到戏院去了。”“蓝天那边怎样?”方天仇虽然担忧林广泰的行踪不明,但也关心露娜的安全。“今晚很奇怪,”小李说:“蓝天的晚场卖了个满座!”“哦?”方天仇郑重叮嘱说:“今晚我来不了,蓝天那边最好多注意些,露娜不能再出事!”“方兄放心好了,”小李充满自信地表示:“马老三在那里坐镇,盛国才刚才赶去了……喂,等一等,尚东明要跟你讲话。”“方兄吗?”对方传来尚东明的声音:“刚才蓝天的周经理来过电话,听说方兄已经查出金氏姊妹的下落了?”“刚有点眉目……”方天仇答应着。“周经理已经贴出海报了,”尚东明说:“海报上说金氏姊妹生病辍演,后天晚上可以登台?”“海报是我的意思。”方天仇说。“他说了,”尚东明说:“我已经把情形报告二爷,他说既然方兄有把握,那准错不了。如果方兄那边人手不够,尽可以通知一声。”“这边应付得了,请替我向二爷致意。”挂断电话,方天仇慎重思考之下,觉得此时已顾不得与罗、俞二人曾结私怨,决定赶到“林记航运公司”去一趟,直接通知罗俊杰暂缓执行今夜的行动,必要时不借以武力阻止。正好一辆街车经过,他急忙冲出电话亭,当街招呼挥手停车。车停住了,方天仇才发现里面已经载有客人,正感到失望,车里的人却从窗门伸出头来向他招呼:“方先生,你还在这里?”方天仇听见是女人的声音,不禁一怔,待他走近一步,才看清车里的少女,竟是林广泰的女儿!“林小姐?”他大大地出乎意料。“上车吧!”她推开了车门。方天仇上了车,诧异地问:“林小姐这么晚上哪里去?”“我不放心爹地,”她说:“刚才方先生走后,我跟那个老怪物说了半天,她才许我请假回去一趟……方先生怎么还在这里?”“我叫不到车,顺便打了个电话……”司机忽回过头来,问:“小姐,现在开到哪里?”“方先生,爹地现在会在家吗?”她忧心忡忡地问。“恐怕不会……”方天仇回答。“那么我们到哪去找他呢?”她本想直接回家的,现在却没了主意。“如果林小姐愿意的话,我们不妨碰碰运气,”方天仇也表示毫无把握、并且征询地问:“令尊喜欢去哪些地方,林小姐可知道?”她想了想,向司机吩咐说:“到‘先施’!”然后她向方天仇说:“爹地常带我去‘先施’打保龄球,有时候他一个人自己也去玩的。”“这是有益身心的。”方天仇答应一句。“方先生也常玩?”她问。“我只会一点,技术太差,”方天仇说:“林小姐一定玩得很好?”“不,”她笑了笑说:“我才学会不久,还是爹地教我的呢。”方天仇心里浮起一个问号,听她的口气,这对父女的感情应该是很亲切的,但庄德成却说这位小姐不愿回家跟父亲同住,这是什么原因呢?他自然不便向一个才见面不到半小时的女孩子问这些,那是人家的家务事,绝不会轻易向外人透露的。方天仇一向是很健谈的,无论跟什么身份的人在一起,都会谈笑风生,这时候不知是怎么回事,挖空了心思,再也想不出一句适当的话来。一路上,他们彼此都保持着缄默。车抵德辅道,他们在“先施”门口下了车,方天仇付过车资,便俨如一对情侣似的进入这个有名的游乐场。“先施”和“大新”隔街相对,同样是香港的大百货公司,里面设有夜总会,游乐场,五花八门,包罗万象,是个理想的消遣去处。他们乘电梯到四楼,直接就到新增加的保龄球馆,里面六条球道都有人在玩,观赏的人比玩的人多,可惜他们此刻是在找寻林广泰,不然真可以一献身手,在这里痛痛快快地玩一番。方天仇的目光在向各处搜索,她则走过去向一位认识的计分小姐问了几句,从她失望的神情上,他已获得了答案。“爹地好几天没来过了。”她回到方天仇身边说:“我们走吧!”方天仇心里想:这几天林广泰在全力对付“金色响尾蛇”,忙得焦头烂额,自然不可能忙中抽身,哪还有心情到这里来消磨时间?走出“先施”,他才问:“令尊还有什么地方可能去的?”“夜总会。”她说。于是,他们又到夜总会,把香港几家最大豪华夜总会几乎找遍,依然没有发现林广泰的影踪。他究竟会上哪里去了呢?方天仇他们在找,宋公治也在找,银星夜总会的庄德成,更派出了大批的手下喽罗在找。这几批人疲于奔命,几乎跑遍了香港每个角落,却找不到林广泰的踪迹,难道他故意匿藏起来了?几乎每隔几分钟,麦当奴道的林公馆,银星夜总会经理室的电话铃就响起来,都是问林广泰的消息。银星夜总会没有消息!林公馆也说主人尚未回去!时间已经是夜晚十一点正。“现在我们上哪里去?”玛格丽特又一次问,当他们每在一处扑空之后,一出门便问上这么一句,现在已经记不清她问过多少次了。“现在我们只有到银星夜总会了,”方天仇觉得再找下去,也是徒劳无功,倒不如去银星夜总会坐镇,就是得不着林广泰的消息,至少可以等到宋公治的电话,问清是否已通知“借花献佛”暂缓行动,这是最重要的关键。车抵银星夜总会,才一进门,方天仇就发现衣帽间的柜台旁,赫然放着两只大皮箱!

小朱听说金胜保捞了一大票,而他身为“黑骑士”的老二,居然一点都不知情,心里确实不是滋味,认为金老大是撇开了他,存心独吞那笔巨款。一路上愈想愈气,率领了浩浩荡荡的机车队,回到香港就直驶“黑美人”酒吧,因为这里是他们聚会的大本营,没事成天都在这里穷泡。谁知金胜保不在,一问那位妖冶性感的女经理,才知道金老大今天一整天根本就没来过。这一来小朱的疑心就更深了,气也愈大了,当即留下其余的人在酒吧,独自骑着机车去找金胜保。连扑了几个空,依然无法找到,小朱几乎气得发狂,骑机车在街上横冲直撞,似乎是在藉此发泄。终于,他在西营盘发现金胜保的那辆“哈雷”重型机车,而在一艘花艇上找到了他。金胜保此刻已烂醉如泥,正躺在那半裸的碱水妹(以小船为香巢出卖肉体的娼妓)怀里。小朱用力把他摇醒,他才醉眼惺松地望望小朱,吃吃地笑了起来。小朱见他这般得意忘形,更是怒愤交加,恶狠狠地说:“老大,你好痛快!”“痛快?哈哈……”金胜保无力地把头一偏,朝那女人隔着薄衫,呼之欲出的乳头上咬了一口,痛得那女人怪叫起来,他却问:“你,你也痛快吗?哈哈……”“老大,你不要借酒装疯。”小朱一把执住了他的手臂,大声喝斥:“你太不够意思了!”“不够意思?”金胜保嘿嘿一笑,打个酒噎:“够意思!居然你们把我的钱统通拿光,你,你们还要什么……”两只眼已经喷出火来,像是要吃了小朱才甘心。小朱大吃一惊,知道大有蹊跷,急问:“老大,你说什么?”“说你们太没有人性!不够意思!听懂了吧?”“哈哈!……”金胜保狂笑起来,说他是笑,其实比哭还难听。他笑过一阵,突然鼾声大作,原来竟已经睡着了。小朱心知不妙,立即吩附那女人:“靠岸!”花艇靠了码头,小朱把烂醉如泥的金胜保扛在肩上,上岸找了家小旅馆,开个房间,让金胜保睡上床,然后叫茶房卖来冰块,用毛巾包着替他冰头。经过大半个钟头的折腾,金胜保总算酒意清醒过来,眼一睁,就连声大叫:“钱!钱!我的钱!”小朱用力把他按住,振声说:“老大,你静静!”到这时候,金胜保才认出面前的是小朱,不禁悲怆地叫道:“老二,我完了,一切都完了……”“究竟是怎么回事?”小朱急问:“不是说你今天捞了大票,难道……”金胜保的神经好像被针刺了一下,猛然坐起身子,把拳头朝床上重重一捣,勃然大怒说:“谁告诉你我捞了一票?”“老大,”小朱平日惧他三分,这时居然横了心,把脸一沉:“咱们自己兄弟,有难同当,有福同享,似乎没有隐瞒的必要吧?”“刁那妈的,你小子听说一百万眼红了是吗?”金胜保气得跳下了床,手指直指到小朱的鼻子上:“告诉你,那是为了我两个姐姐失踪,九龙城郑老二交给我的保证金,三天之内,她们如果没出事,这些钱要如数归还给郑老二的,一个子儿也不能少!”“这我倒不清楚……”小朱知道上当,这才疑信参半地说。“你不清楚?听见钱响你比谁都清楚!”金胜保把所有的气都向他发泄了:“现在让我再告诉你,那一百万人家是当面点交给我的,我亲自写了字据,把钱包着带回香港,一路上没离过手,可是回来一打开纸包,里面全变了废纸!”“老大,你遇上‘金光党’了?”小朱大吃一惊。金胜保哭丧着脸,垂头丧气地说:“金光党只有乘人不备做手脚,我的钱一直没离过手,根本不可能有机会下手……”“你骑车子的时候,钱放在那里,”小朱比较细心,他想到金老大骑车的时候,绝不可能仍然把钱拿在手里。金胜保果然被他一语提醒,回想了一下当时的情景,忽然若有所悟地大叫起来:“对了,我骑车时,钱是放在车后的皮包里,让我想想……在汽车轮渡上,我们四辆车子停在一并排,我在最右边……我的旁边停着一辆奶油色‘凯地拉卡’,司机我没留意,后面坐了个漂亮女人……只有她距离我的车最近……难道……”“你觉得那女人可疑?”小朱问。“嗯,只有这臭婊子可能!”金胜保仿佛抓住了线索。“记得那女人的样子?”小朱完全是侦探的口吻。“如果再遇上她,”金胜保肯定地说:“我一定能认得出她!”“好!那么现在只好设法找出那个女人来。”小朱献出主意。金胜保明知道这个希望极其渺茫,但事已如此,除此一途,还有什么办法?于是点了点头。小朱忽然记起了约定方天仇在‘黑美人’见面,于是向金胜保说:“老大,你认识一个叫牛约翰的?”“牛约翰,”金胜保一怔:“是条子?”小朱听他这一反问,心知事有蹊跷,当时也不说明,装着若无其事地说:“我们走吧,他在‘黑美人’等着我们呢。”金胜保也没多问,他们付了房钱,就各自骑了机车,风驰电掣地直趋“黑美人”酒吧。方天仇来到“黑美人”酒吧,发现除了少数几个洋水手,和极少数的酒客外,在座的其余差不多全是黑骑士打扮的飞仔,但唯独小朱不在。他选了个靠近酒吧台的卡座,刚刚坐下,那位妖冶性感的女经理,便已过来向他兜售色情了。“这位先生好像不常光顾我们这里吧?”她展开了对付寂寞男人的攻势。“这还是大姑娘进花轿头第一遭。”方天仇诙谐地说。“以后希望你常来,”她笑得前仰后合,足以将她放浪形骸的本性表露无遗,并且继又献媚地说:“我们这里的小姐最热情,让我替你介绍一位……”没等她说完,方天仇已经说:“我要白茜。”“白茜?”她似乎很意外,又很为难地说:“先生,你认识她?为什么一定要她呢?难道我替你介绍一位比她更年轻,更漂亮……”方天仇摇了摇头,坚决地说:“我只要白茜!”“她……”女经理的眼光忽向各处一瞟,大概是在看小朱在不在。方天仇也知道女经理的顾忌,于是笑着说:“没关系,小朱跟我是朋友。”女经理这才笑着站起来说:“好,我马上叫白小姐来。”昏暗的灯光,疯狂的音乐,男女的打情骂俏,洋水手的醉态,形形色色……女人、色情、醇酒、缭绕的烟雾——这就是酒吧的特色!方天仇选的卡座,角度正好可以把整个酒吧一览无遗,而且是面对着进来的两扇活页门,进出酒吧的人都可以看见。此刻他已觉出,那些飞仔都是含有敌意的眼光在虎视着他,仿佛随时都有发生冲突的可能。但他对于目前的处境,却是处之泰然,使人觉得他的镇静,具有一种不可侵犯的威严!倏而,白茜穿着一身袒胸露背的银灰洋装,款款地走到他的面前。当他发现召她坐台子的竟是方天仇,几乎很意外地大吃一惊。“是你?……”白茜掩不住内心的惊诧。“白小姐,你好。”方天仇微笑着向她招呼,仿佛对自己的处境,丝毫不感到可虑。“牛先生,”白茜在他身旁坐下,惶然地向那些飞仔瞥了一眼,低声说:“你怎么可以到这里来……”“小朱跟我的好在这里见面,”方天仇轻描淡写地说:“我怎么能不来?”“你……”白茜的话还没说出口,又有个飞仔踱了过来,神气十足地一站,两个大拇指挂在黑皮茄克的袋口边,嘴上刁着半截烟,头一歪,满脸邪气地冲着方天仇说:“喂,照子放亮点,白小姐是咱们老二的相好,你别老寿星吃砒霜——活得不耐烦!”“哈哈……”方天仇豪放地笑起来,“我这叫斧头配大刀——有一点!”“好小子,有种!”那飞仔不屑地大拇指向门外一指:“咱们到外边去摆上!”他这里摆出了要打架的神气,女经理一看情形不对,连忙赶了过来,把他往边上一拉,轻声说:“别乱来,他跟小朱认识。”这句话果然有效,那飞仔虽然心有未甘,但听说方天仇认识小朱,也只好忍了口气,狠狠地朝方天仇瞪了一眼,冷冷哼了一声,才悻然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白茜一颗紧张的心,这才放了下来,可是她仍然觉得方天仇不该找到这里来。“牛先生,我看你还是离开这里吧。”她忧心忡忡地说:“回头小朱来了……”“小朱约我来的,”方天仇说:“我既然已经来了,要是没见到他就走,岂不被他笑我胆小了?”“你这人也真是的,”白茜叹了口气,“就算你胆子大,是英雄,可是跟他们闹翻得着吗?”“我不是来闹事的。”方天仇说:“那么你……”“我主要的是来找你!”“找我?为什么?”“有件事想请白小姐帮忙,如果白小姐答应……”他的话还没说完,白茜已爽快地表示。“你不必提条件,只要我能帮忙的,我一定答应。”“好!我先谢谢白小姐了。”方天仇欣然说:“事成之后,我一定……”“如果你要谢我什么,”白茜认真地说:“那我只好不答应了,不过,牛先生是否能把要我帮忙的是什么事,先告诉我一声?”方天仇觉得这里的环境,实在不宜谈话,他说:“这件事说难不难,说容易也不容易,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明白的。”“那么这样吧。”白茜想了想说:“这里两点钟才打烊,我可以提前回去,你到我住的地方来好了。”“小朱不会……”“我有办法应付……”正说到这里,两扇活页门“叭”地一声被撞开了,金胜保和小朱,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这一刹那,整个的酒吧鸦雀无声。几个洋水手似乎也受了这突然静肃的气氛感染,停止了向怀里的女郎打情骂俏,而以诧然的眼光,投在这两个突如其来的年轻人身上。小朱的眼光向各处一扫,发现了目标,用臂时轻轻碰了金胜保一下,嘴朝卡座里的方天仇一呶,说:“就是他!”金胜保向白茜身旁的方天仇一看,却并不认识,于是大刺刺地朝他走了过去。小朱跟在后面,快到方天仇面前急忙抢前两步,振声说:“姓牛的,咱们老大来了!”方天仇神态十分泰然,向金胜保一伸手。“金老大,久仰了。”金胜保却不屑跟他握手,冷冷地问:“你就是牛约翰?”方天仇尴尬只好把准备握手的姿势,改成了让坐位似的那么一摆,哂然笑着说:“请坐。”“老兄不必装模作样了!”金胜保气势汹汹地说:“咱们最好是灶王爷上天——有一句说一句!兄弟眼拙得很,不知道老兄是那条路上的朋友?”方天仇故意朝小朱看看,才说:“这位在这里,兄弟说话方便吗?”金胜保厉声说:“咱们兄弟之间,绝没有秘密!”这话分明是说给小朱听的。“姓牛的!”小朱咆哮起来:“当着老大的面,你得把事情说个明白,否则别怪我叫你难看!”方天仇作出莫名其妙的神情,把肩一耸,依然若无其事地笑着说:“二位约兄弟在这里见面,请问是谈正事,还是要打架?”“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小朱向前一步。“如果是谈事,咱们就坐下来,心平气和地谈,不必横眉竖眼睛的摆这种架势,如果要打架嘛……”“怎样?”小朱已经准备动手。方天仇冷冷一笑,不屑地说:“兄弟没兴趣奉陪!”小朱气得咬牙切齿地向他扑去,吓得白茜惊叫起来。“小朱!”金胜保一把拦住了他。方天仇全然无动于衷,连动也没动一下,只说声:“别吓坏了白小姐!”小朱几乎又要冲过金胜保的阻拦,向他扑过去,但却又硬被金胜保拉扯住了。“姓牛的,你究竟想干什么?”小朱沉声喝问。“兄弟刚才已经说过了,”方天仇瞥了怒不可遏的小朱一眼,慢条斯理地说:“今晚上是你老兄约兄弟来的,兄弟只是应邀而来,至于有什么贵干,兄弟正想请教你呢。”他把事情全推在小朱身上,使金胜保大为诧然,不禁朝小朱看看,问道:“是你约他的?”小朱急了,铁青着脸说:“姓牛的,在九龙城你跟我说的什么?现在当着老大的面,你再说一遍!”“哦?”方天仇好像忽然记起来了似的说:“你是说那一百万块钱?”“嗯!”小朱的眼又红了:“你不是要向老大分一半?”“向我分一半?”金胜保一怔。方天仇忽然大笑起来,笑了一阵,才说:“分与不分,那还得看金老大呢。”“姓牛的!”金胜保勃然大怒说:“那一百万是郑二爷付的保证金,三天之内,如果我两个姐姐能回蓝天,就得如数归还,你凭的那一门子要向我分一半?”“我不说了吗?”方天仇说:“分与不分,兄弟并不敢勉强!”“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金胜保已听出了对方的话,似乎弦外有音。方天仇笑笑说:“事情很简单,三天之内,如果金老大的两位令姐,不能回到蓝天大戏院,请问郑二爷的一百万保证金怎么处置?”“超过三天,保证金他就放弃。”金胜保回答。“兄弟可以使她们在三天之内不回蓝天!”方天仇极有把握地表示。“你?……”金胜保更感到十分意外。方天仇以充满自信的口吻说:“同样的,兄弟也可以在三天之内,随时使她们回到蓝天去登台表演!”金胜保突然向前一冲,怒不可遏地指着他说:“好小子!她们原来是让你给绑架了?”“金老大,请别血口喷人!”方天仇郑重地说:“兄弟一向是奉公守法的良民,你要是冤枉兄弟是绑票的,那么我们的话就无法谈下去了。”“那么你说,”金胜保怒仍未消,厉声喝问:“你既不是绑去了她们,又怎能决定她们能不能回蓝天?”“兄弟只是碰巧发现了她们的下落……”没等方天仇说完,金胜保已急不待地追问:“她们在那里?你带我去!”“金老大准备去救她们?”方天仇故意问。“难道‘黑骑士’没有这个力量?”金胜保自负地说:“只要知道下落,我就……”方天仇打断了他的话,不以为然地说:“我相信金老大有足够的力量,可以轻而易举地救出她们,可是兄弟认为,金老大如果这么做,就是大大的不智了。”“为什么?”金胜保不解地着着他。“金老大愿意把到手的一百万保证金,如数归还给郑二爷?”这句话果然提醒了金胜保,如果出动黑骑士的人力,要救他两个姐姐,并不是绝对办不到的。可是这样一来,诚如方天仇所说的,眼看已经到手的保证金,就得如数归还给郑二爷了。以人之常情来说,金胜保为了两个姐姐的安全,纵然放弃这笔意外之财,也不是绝对不可能的。然而,那一百万巨款偏在归途中不翼而飞,他就是要顾念手足之情,这必须归还的保证金又从何而来呢?钱!谁不爱?当然金胜保也不能例外,否则他也不至于让自己的两个姐姐,靠出卖色相去挣钱了!因此,他感到踌躇起来。方天仇尚不知道金胜保的巨款已失落,看他犹豫不决的神情,以为他是舍不得分一半给他,于是表示让步说:“金老大,兄弟不过是秃子跟着月亮走——想借你老大一点光。大家都是在三尺地面上混的,讲的是上不上路,只要你金老大让兄弟弄几文花花,兄弟就当交个朋友,绝不会狮子大开口。”金胜保仍然默不作声,小朱似乎了解他的为难,把他扯到一边去,找个空位子坐下,两个人密商起来。等他们离开,白茜不禁诧异地问:“金胜保的两个姐姐失踪了?”“嗯!”方天仇点了下头,不便将其中秘密说明。那边的金胜保和小朱似乎在争执,谈话的声浪逐渐高扬起来。“他妈的,老子绝不认栽!”金胜保怒气上升,握紧拳头,猛力朝桌上一捶。说完,他猛一站起,朝方天仇这边走了过来。“你有把握让她们在三天之内不回蓝天?”他问。“要没有这点把握,兄弟也不敢来了。”方天仇充满信心地说:“只要金老大一句话,兄弟完全负责!”“现在我不能决定,”金胜保有苦说不出,只好用缓兵之计:“是否能容我考虑?”“不急,”方天仇说:“好在今天才第一天,还有两天的时间,我想足够你金老大考虑的了。”“我们怎么联络?”金胜保想探听出他的住处。“呃——”方天仇自然不会透露,笑笑说:“兄弟初来香港,尚没有个栖身之处,这么吧,兄弟明天晚上打电话到这里来,你看如何?”“好!”金胜保同意说:“我如果不在,会留下话交代这里的人。”“一言为定!”方天仇站了起来,把领带略微一整说:“兄弟现在要告辞了,——再见,白小姐,谢谢你的招待,再见。”他向白茜暗使了一个眼色,丢下一张千元大钞,径自从容不迫地向酒吧外走去。飞仔们在金胜保的眼色阻止下,不敢贸然留难,只得怒目相送,恨得一个个牙痒痒的,却又无可奈何。最气的莫过于小朱,他吃过方天仇的亏,眼睁睁地看人家大摇大摆地离去,他自然不甘心。就在他怒气冲冲准备追出去的时候,角落的卡座里,一个麻面秃头的中年绅士,推开身边的女郎站了起来,朝金胜保走过来。小朱只瞟了他一眼,一使眼色,领了几个飞仔急急离去。金胜保知道小朱是去追方天仇,正要阻止,那秃头麻脸的绅士已向他搭起讪来:“金老大,咱们喝一杯如何?”“阁下是……”金胜保觉得这人很陌生。“生意人,”那人打着哈欠:“兄弟初到贵宝地,有意结交像金老大这样的朋友,哈哈……”金胜保虽然不认识这人,但觉得他并无恶意,同时他自己正心烦意乱,极需借酒浇愁,因而不置可否地点点头,坐到酒吧台前的圆高凳上去。那绅士跟了过去,女经理连忙亲自过来巴结。“二位来点什么酒?”“XO好吗?”绅士征求金胜保的意见。金胜保又点下头,并向女经理加一句:“给我来双份的!”看样子他是真想再醉一次了。不用女经理招呼,酒吧台里的女郎已很快地端过来两杯“XO”白兰地。“对不起,”绅士很礼貌地向女经理说:“我要跟金老大说几句知心话。”女经理嫣然一笑,跟那女郎一起知趣地走开了。“来!金老大。”绅士向金胜保举起酒杯。金胜保喝了一大口,朝他看看,忽然问:“阁下有何见教?”“听说金老大有点困难?”绅士掏出镀金烟盒,向他递了过去。金胜保从烟盒里取了支“加立克”牌香烟,“咔喳”烟盒上的打火机冒出了火舌,他凑近些点着了,猛吸两口,才把眼光逼视着对方问:“请说吧!”“交朋友要从患难中相交,”绅士径自把香烟点着了,笑着说:“兄弟愿意助金老大一臂之力,不知道金老大接不接受兄弟这份心意?”“你不妨有话直说,用不着吞吞吐吐,我这人是最讲义气的了,只要你老兄够朋友,兄弟敢拿颈上人头作保,绝不含糊!”金胜保听出了端倪,所以才这么爽朗。“譬如说吧,”绅士一脸热心快肠的神气:“刚才兄弟好像听见金老大跟那位朋友,为了点钱的事在计较,一百万这数目虽然不小,不过兄弟还倒能帮个小忙。”“你……”金胜保被这陌生的热诚,感动得惊诧万分,一时竟说不出话了。绅士却是毫不在意地笑笑,忽然从身上掏出一张名片,又取出一支名贵钢笔,在名片背后写下了“国际大饭店三零三号”一行字,然后说:“这是兄弟的住处,金老大如果有意思,随时请光临指教。”说完,他放下名片,并且丢下两千元付帐,带着诡谲的笑容而去。金胜保目送这位绅士离去,怔了怔,才把酒吧台上的名片拿起来看。名片上没有头衔,赫然印着端正的两个字——洪堃。

郑二爷安然回到了九龙城,一路上幸未发生故事。座车刚一停在门前,就见盛国才和尚东明迎上来,拉开车门,便急不可待地报告说:“二爷,蓝天的经理,要二爷回来立刻就去一趟。”“他不能来见我?”郑二爷觉得在九龙城里,他必须保持他的身份。“周强已经来过三四趟了,”盛国才忧心忡忡地说:“看样子他是很急。”“好,我亲自去一趟。”郑二爷只好移尊就教。盛国才和尚东明都钻进了座车,郑二爷回到九龙城,没有下车,就原车驶向蓝天大戏院去。蓝天的经理周强,平日在九龙城得郑二爷的关照不少,照说为了两个舞娘的失踪,怎么也不好意思劳动二爷的大驾,亲自上他戏院里去。所以,郑二爷听说事情非他亲自去解决,打从心眼里就不是味道,车到蓝天大戏院门口,又不见周强迎接,自然火就更大了。郑二爷领着小李,常三通,盛国才,尚东明,怒气冲冲地进了戏院,直闯到二楼的经理室来。一进经理室,就见周强正鞠躬作揖,向着四个飞仔型的年轻人说好话。那四个飞仔,一律是深蓝破旧牛仔裤,黑色皮茄克,气势汹汹地把周强围在当中。“周经理!”尚东明抢前一步:“二爷来了。”周强正被逼得焦头烂额,听到这一声:“二爷来了”,直如弹尽粮绝的孤军,忽然得到了增援,不由喜出望外地迎过来。“二爷来了,可好了,可救了兄弟……”郑二爷看他那付可怜相,实在不忍心再对他发怒,只好表示关切地问:“还没有消息?”周强哭丧着脸,连连地摇头。“九龙城只有这么点大,”郑二爷一撩长袖,拍着胸脯说:“三天之内,我郑某人负责把人交还给你!”“二爷的话,兄弟还有什么话可说,”周强朝那四个飞仔一瞥,沮然说:“可是这几位……”“他们是……”郑二爷不屑地看了他们一眼。周强急忙轻声向郑二爷说:“他们是香港黑骑士的人!”“金氏姊妹失踪,关他们什么事?”郑二爷却故意提高了嗓子。“金家姊妹就是那位金老大的姐姐……”周强指了指那个油头粉面的飞仔。姓金的飞仔这时己大刺刺地走过来,朝郑二爷打量一眼,满脸邪气地问:“这位就是郑二爷吧?”周强慌忙替他们介绍:“这位是郑二爷,这位是金老大……”“关于令姐在舍下失踪的事,”郑二爷沉声说:“我感觉非常诧异。”“哪里,”姓金的用手习惯地摸下鼻子,似笑非笑地说:“本来这件事是应该由周经理负责解决的,不过郑二爷既然出面,兄弟自然愿意听听二爷的高见。”“首先我要声明,”郑二爷郑重表示:“令姐在舍下失踪,这是事实,至于是被人绑架,或是发生其他的意外,到目前为止,我们尚无法确定。不过,我相信在三天之内,我们必能尽最大的努力,使两位金小姐无恙地安返戏院!”“这算是郑二爷给兄弟的保证?”姓金的问。“在九龙城,郑某人说的话还能不算数!”郑二爷毅然地回答。“如果只凭郑二爷的一句话,”姓金的冷笑说:“那么兄弟宁可跟周经理办交涉了。”“你信不过我郑某人?”郑二爷动了气。“可是兄弟需要有力的保证!”姓金的双手在胸前一交叉,表示他的强硬态度。“周经理,”郑二爷怒问:“你答应给他们什么保证?”“兄弟可没有答应,”周强连忙否认:“他们要我提出一百万港币作为保证,如果超过三天,交不出人来,非但钱要充公,还要砸我的院子,所以兄弟不敢答应,要等二爷来了才能决定。”“金老弟!”郑二爷沉下了脸,“我比你老弟虚长几岁,可以这样称呼吗?”“二爷抬举了。”姓金的皮笑肉不笑地说:“二爷德高望重,兄弟慕名已久,像我这种无名小卒,那配跟二爷称兄道弟。”“好!那我就以老卖老了,”郑二爷说:“金老弟,我觉得你老弟的要求,未免太高了些吧?”姓金的忽然一阵大笑,然后寒着脸说:“不错,兄弟提的这项保证,数字是大了点,不过,兄弟要的是人而不是钱,如果周经理现在能交出人来,兄弟绝不敢有任何要求。话说回来,郑二爷既然自信三天之内,能使家姐无恙归来,到时候保证金完璧归还,兄弟绝不取分毫,那么又何必在乎数字的多寡?”这番道理,说得振振有词,听得郑二爷哑口无言。他说的是事实,如果三天之内能查出金氏姊妹的下落,而使他们安然返回戏院,一百万港币不过是保证金氏姊妹的安全,又不是白白送给这姓金的,那怕什么呢?事到如今,郑二爷话已出口,他不能塌这个台,只有毅然一口答应。“周经理,我们照办!”周强却大出意外,面有难色说:“可是,二爷,兄弟一时哪能……”郑二爷知道他的困难,说:“你跟这位金老弟立个字据,钱由我付!”周强喜出望外,连忙到办公桌上,跟姓金的写下字据,订明双方互遵的规定;三天之内,金氏姊妹如果安然归来,一百万港币保证金当完璧归还郑二爷,若超出三天,则保证金将作放弃。郑二爷当场开了张凭票即付的一百万支票,由周强陪同姓金的赴银行兑现,双方一手交钱,一手交字据。金氏姊妹的失踪,总算暂时解决了一场纠纷。可是,那郑二爷离开蓝天大戏院,返回他的郑公馆,立刻就召集手下,举行紧急会商,拟定步骤,急向九龙城展开了全面的搜索。九龙城郑二爷的人马,正在为金氏姊妹的失踪,全力展开搜索的当儿,对海的香港,却已获得了她们的下落。林广泰跟方天仇在仓库分手,就驱车径赴佐治公园旁的警署,因为蔡帮办是在此地的,他以为暴徒必然是押在此地了。谁知到了警署,一经查询,才知道这件案子已由港警重案组接手,疑犯直接押去警务处了。林广泰扑了一空,只好又赶到湾仔,在警务处会见了另一位许帮办,他承办这件案子。据许帮办表示,香港警务处非常重视这件案子,因为它关系着公共安全,尤其对香港政府的荣誉有关,所以由警务处把全案接办了。许帮办要求林广泰充分合作,提供任何有关的资料,以作侦查的线索,并且说明已向永安堆栈方面着手,调查那八件棉纱的来源。林广泰顾及江湖道义,不愿让警界介入黑社会圈子的私人恩怨里,所以只含糊其词地回答了几个问题,就辞别了许帮办,取道回府。驱车返回麦当奴道的公馆,已是将近下午三时。跨进客厅,一眼瞥见厅内放着两只特大号的皮箱,不禁令他颇感惊异,便向正替他递毛巾过来的张妈问:“这是谁的行李?”“噢,”张妈好像这才记起来似的:“刚才有人送来的,说是九龙城郑二老爷叫送来的,这里还有封信。”张妈随即从围裙的腰间,取出一个西式信封,递交给主人。林广泰诧然地哦了一声,接过信封,见上面写着“林董事长亲启”。急忙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笺,映入眼帘的是:“九龙城金盛开赌馆里,阁下开了个很幽默的玩笑,可惜本人不在场,不能恭逢其盛。不过阁下应该知道,本人对这种玩笑并不欣赏,也绝不容许阁下有再次表演的机会!同心会势在必成,本人不容许任何阻力破坏它,因此奉动阁下,大可不必枉费心机。至于举行的日期和地点,本人将会专帖恭请,务盼能在万忙之中,拨冗莅临指教。最后,为了答谢阁下在九龙城开的玩笑,特选赠薄礼两件,也许你们正需要它,敬祈哂纳。金色响尾蛇即日”看完这一封信,林广泰惊怒交加,气得握紧拳头,重重地在沙发扶手上一捶,目光不由地投向了那两个皮箱。由泰和轮的事件,使他猛然联想到,这两只皮箱内极可能玩的是同一个花样——内中或许置有定时炸弹!不过,根据常理判断,定时炸弹是预定有爆炸时间的,如果爆炸的时间林广泰不在场,对方岂不是枉费心机?所以林广泰根据这种判断,也就稍感释然。但究竟箱内藏有何物?为了谨慎起见,林广泰不敢贸然在客厅里启视这两只可疑的皮箱,便吩咐张妈去把保镖王贵发和吴长根唤来。“这两只皮箱里,可能装着危险性的东西,你们拿去花园里,当心点把它弄开来。”看两个保镖虽然身体强壮,臂力过人,但提起这两只皮箱,像是亦感觉吃力。林广泰跟着他们来到花园,便由两个保镖动手,开启皮箱。箱子并未上销,抽开两旁的击带,只要一掀箱盖就开了。“慢点!”林广泰忽然喝阻了他们,沉思一下,终于拿定了主意,吩咐说:“好,你们掀开来看吧!”两个保镖经他这一喝,心情不免也有些紧张,生恐箱盖一掀,就会突然爆炸似的。彼此互望了一眼,才同时以迅速的动作,一掀开箱盖就在草地上滚出老远。林广泰也下意识地急退几步,然而,他们的估计错了,皮箱并没有发生爆炸,徒使他们虚惊一场。当他们惊魂甫定,急急走近两只皮箱看时,却又使他们大吃一惊,原来箱内装的,是用透明玻璃布包着的两具赤裸女人尸体!尸体的四肢和头均已分解,并且经过了化学药物的洗涤,割切的部分呈灰白色,而没有一点血渍,每只皮箱的容量,正好装得下一具尸体。林广泰虽是黑社会的头子,目睹这种残酷的手段,也不禁感到怵目惊心。金色响尾蛇的手段也太毒辣了!但这两个受害的是谁呢?王贵发趋前打开了玻璃布,细细地辨认着那女人的容貌,忽然惊宅地咦了一声,大叫起来……“这不是叫喷火女郎的金妮吗?”吴长根也认清了另一个,说:“可不是,这好像是外号‘波霸’的金娜咧!”林广泰暗吃一惊,急问:“是蓝天戏院的金氏姊妹?”“是的,”王贵发说:“以前在香港表演,上个月才让九龙城的蓝天戏院请去。”“糟了!”林广泰把脚一跺,立刻就三步当两步地奔回客厅。他拿起电话筒,电话接通了九龙城的郑公馆,偏巧郑二爷不在,接电话的是郑二奶奶。“是林大哥吗?”郑二奶奶娇滴滴地说:“二爷带着人找独眼龙去了,林大哥有什么事对我说好了,回头二爷回来我告诉他。”林广泰不愿把真相对郑二奶奶说明,所以只好向话筒里说:“我有点事要跟二爷亲自谈,二爷如果回来,麻烦嫂子告诉他,立刻跟我通个电话。”电话挂了,林广泰吩咐两个保镖把皮箱盖好,暂时置于车库里,严禁公馆里上下任何人把事张扬出去,以免让警方获悉,招来更大的麻烦。交代完毕,他就背着双手,在客厅里来回地踱着。这件事的表面,显然是“金色响尾蛇”对林广泰的一种恐吓手段,实际上是由昨晚九龙城而起。方天仇在金盛开赌馆破坏了“同心会”,对方藉此报复。可是“金色响尾蛇”用金氏姊妹这两个无辜的弱女子作牺牲者,手段未免过于残酷而卑鄙了。然而,林广泰这时尚不知道,金氏姊妹与“黑骑士”老大金营保的关系,“金色响尾蛇”这一招,就是要把这批无恶不作的飞仔掷入漩涡呢!这位“七虎”的老大,颓然地跌坐在沙发上,昔日“草泽龙蛇”的威风,忽然间消失无遗。“我老了——”他心里泛起了凄凉的意念。但是,他不甘心就这样倒下去,更不愿被“金色响尾蛇”推倒他辛辛苦苦创下的基业。他要振作起来,哪怕是孤注一掷,只要粉碎“金色响尾蛇”统治整个港九黑社会势力的阴谋,他不惜付出任何代价!林广泰的庞大组织里,老二宋公治是律师,老三罗俊杰担任“林记航运公司”经理,主持银星夜总会的是老四庄德成,老五费云经营朝发贸易公司,老六廖逸之是“文化人”,自己手头弄了个“不定期刊物”,老么俞振飞原想打入警界,可惜过去的犯案纪录,使他不得其门而入。最后只得挂起私家侦探的招牌混饭吃。不过由于他本身是黑社会人物,尤其林广泰的耳目众多,接办的案子部能如期达成,所以近年来他在这一行中,倒也颇有点名气。多少年来,这七个人有个惯例,平时不碰面,每逢周末的晚上在“银星”聚会,若干重大的策略,都是在这灯红酒绿的气氛下决定的。这一次“同心会”的事,林广泰只嘱咐他们相应不理,而对于电召方天仇来港,则秘而不宣,惟恐节外生枝。因为他的把兄弟里,罗俊杰和俞振飞,曾经跟方天仇发生过不愉快的冲突,始终存有芥蒂。林广泰看看手表,已经是三点半钟。方天仇去查永安堆栈,到现在尚未回来,难道遇上了麻烦?还是有了发现,而在作进一步的追查?现在,林广泰觉得事态严重,似乎有召集一次紧急会商的必要,于是,他拨出了电话。电话是打给老二宋公治的事务所,宋律师正在与一位雍容华贵的少妇洽谈一笔生意,桌上的电话铃打断了他们的谈话。宋公治拿起话筒,听出是林老大,立刻向他的女顾客瞥了一眼,说:“好,我半个小时内赶到。”放下电话,宋公治继续向那少妇笑着说:“对不起,金小姐刚才的意思我还不太懂,是否能说得详细一点?”“我没有别的意思”,少妇微笑了一下,掀起一对迷人的酒窝:“我只希望在合情合理的条件下,独得我应得的权益。”“金小姐可以提出证件吗?”宋公治问。“可以的,”少妇肯定地说:“如果需要的话,我随时可以提交给贵律师。”“好,那么我完全遵照金小姐的意思去办好了。”宋公治表示乐意接受这桩委托。“谢谢宋律师啦。”少妇起身告辞了。宋公治将少妇送出事务所,立刻拨了个电话给“银星夜总会”的庄德成,转达了林广泰的命令。半小时内,除了老么俞振飞“因公外出”“行踪不明”,无法通知外,宋公治、罗俊杰、庄德成、费云、廖逸之均相继来到了麦当奴道的林公馆。林广泰心情异常沉重,等几位把兄弟坐定了,就简单扼要地把召集这次紧急会商的目的说明。庄德成是个老粗,立刻表示不满地说:“老大,不是我放马后炮,像这样重大的事情,咱们哥儿们总得有个商量,怎么能让姓方的一意孤行?老实说,这当子事要是交在我老粗手里,也不会像姓方的弄到这么糟!”“德成,”宋公治老成持重地说:“现在我们不必发牢骚,事情既然棘手,我们就得商量个对策出来。”“不错,”罗俊杰一向是仰林老大鼻息的。马上附和说:“老大的事就是我们的事,老大召我们来,不是要我们发牢骚,是要我们拿个主意出来。”“依我看,”庄德成忿声说:“没什么好商量的,就一个字,跟他们‘干’!”“干?跟谁干?”宋公治笑起来:“到目前为止,对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物还没弄清,不能胡干一通呀!”庄德成哑口无言了,廖逸之忽然文谄谄地说:“我倒有点马路消息可以供给……不过,可不知道对这件事是否有关系。”“噢?”宋公治诧异地望着他,挪揄说:“老六的内幕新闻,一定是权威性的吧?”“权威说不上,不过倒确实是独家新闻……”廖逸之自我解嘲地笑着。“老六!”庄德成不耐烦地说:“你别拖腔拉调的,有什么消息干脆点说出来不成吗?”廖逸之依然不慌不忙,干咳了一声,才慢条斯理地说:“我的这个消息不一定可靠,不过确实有人发现,澳门‘红中党’的人,最近时常出现在香港。”“洪大麻子的人?”林广泰显然对这消息极为重视。“据我知道,”宋公治表示他的传闻说:“洪堃现在只是个傀儡,背后有人提着线,凡事他都作不了主的。”“谁操纵了‘红中党’?”庄德成急问。“一个很神秘的人物,”宋公治说:“到目前为止,据说除了洪堃直接听他指挥,整个‘红中党’的人还不知道他们真正的首领是何许人呢!”廖逸之点了点头,接口说:“所以我刚才忽然想到,澳门的那个神秘人物,跟最近在香港闹得满城风雨的金色响尾蛇,他们的行径倒是如出一辙的呢。”“你认为他们可能是同一个人?”林广泰神色凝重地问。“这很难说,很难说……”廖逸之不敢妄下断语。大家都沉默了,陷于困惑中,沉思着。就在大伙儿伤脑筋之际,俞振飞赶来了,他一进客厅,就神色紧张地说:“老大,这里出了事吗?怎么附近有好几辆警车在监视……”“警车?”大伙儿异口同声地惊问。“嗯!”俞振飞朝沙发上一坐:“至少有三四辆,都停在附近的路边。”“嘿!好个金色响尾蛇!”宋公治忽然若有所悟的,以右拳击了左掌心一下。大伙儿都茫然地望着他,林广泰素知这位老二擅工心计,连忙问:“你认为这是金色响尾蛇捣的鬼?”“嗯!”宋公治老谋深算地说:“事情太明显了,金色响尾蛇把两具尸体送来,料定老大绝不可能把尸体留在府上,必然要设法处置,那么一定得弄出去。因此很显然是他们向警方告密了,只要两具尸体一出这里,就会被警方拦截。这样一来,老大岂不是要掷人一件人命案件的漩涡?”“对!”庄德成对这番分析,佩服得五体投地:“二哥真是料事如神,准是这么回事!”“这很有可能……”林广泰点了点头。“老大,”宋公治胸有成竹地说:“既然对方不择手段,我们也就不必顾什么江湖道义,干脆将计就计,跟他来个以牙还牙!”“公治,你有什么对策?”林广泰问。“很简单,”宋公治笑了笑:“他们不是要把老大牵入人命案件吗?我却要使他金色响尾蛇这个隐号,从此不敢在香港用!”“哦?”大伙儿都感觉惊诧。于是,宋公治有条不紊地,说出了他的锦囊妙计。这一个妙计,直听得诸人眉飞色舞,拍案叫绝,林广泰立刻交出了那封具名金色响尾蛇的警告信,其他的人则即时展开行动,准备向金色响尾蛇采取报复。等几个人都出了客厅,宋公治忽然把林广泰扯到一边,郑重地告诉他:“老大,玲玲来香港了!”林广泰脸色顿时一变,恨恨地说:“她还有脸回来!你在那里见到她了?”“刚才你打电话到事务所的时候,她正在我那里。”宋公治说:“她居然委托我向老大办交涉!”“跟我办交涉?”林广泰怒声说:“我跟她早已一刀两断,还有什么交涉可办!”“事情可能有点麻烦,”宋公治正色说:“她手里握有香港政府婚姻注册所的签证,有那张东西,老大就不能否认你们之间的夫妻关系。”林广泰好像一条蛇被人捏住了七寸要害,顿时气馁地叹了口气,沮然问:“那么……她想恢复我们的夫妻关系?”“不是,”宋公治摇摇头说:“她的目的,是想染指老大的产业!”这句话使林广泰大为震怒,不由恨声大喝起来:“这个无耻的女人!她敢动我的歪脑筋,我就……”“老大,你不要太激动,”宋公治有着临危不乱的沉着,他说:“玲玲明明知道我们是叩头拜把子的弟兄,而香港的名律师多如过江之鲫,她却偏偏来委托我,由这一点来看,她是有持无恐的。所以我说,这件事不宜意气用事,她既然找上了我,我自会有办法应付,暗中再摸清她的底细。在香港三尺地面上,我们要是斗不过这么个女人,那么也就不必混了。”“她住在哪里?”林广泰的脸色浮现一股杀气。宋公治善于察言观色,这时已猜到老大的心思,于是笑了笑说:“老大,她虽然没有留下住址,不过真要查明她的落脚处,那也不是难事,但我以为……”正说到这里,庄德成兴冲冲地进来了。“老大,都弄好了,是不是现在出发?”“好!”林广泰点头说:“现在立刻出发,不过行动要当心点,不要弄巧成拙。”“老大放心,这点事我庄德成还办得了。”庄德成说完,就转身出了客厅。林广泰和宋公治也跟了出来,这时他的座车已停在阶前,车后的行李箱门盖已打开,两只大皮箱并置其间,由于皮箱过大,而露了一部分在外。庄德成和费云担任这次的行动,他们上了轿车,由庄德成驾驶,发动引擎,缓缓驶出了林公馆。车子一上麦当奴道,果然后面有警车紧紧地辍了上来。费云向反光镜里看了一眼,笑着说:“那话儿来了!”庄德成哈哈一笑,足下猛踩油门,车子就风驰电掣地如飞而去。“呜……呜……”警车响起了鬼哭狼嚎般的怪声,紧紧地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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