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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国柱和马伟民共同做了这起案子,撬窗栅工具痕迹一样

八月 9th, 2019  |  小说散文

——记虹口93·10·6案1990年11月,浙江富阳某地发生一起杀人抢劫案,被害人是当地乒乓球厂厂长的老婆和女儿;现场破坏严重,致使案子久侦不破;1991年9月,江苏南通某地发生一起盗窃案,被盗人家里除丢失现金及金银首饰,一台彩色电视机也险些被贼抱走;1991年12月,上海南市某烟杂小店遭劫,母子俩丧命,一万七千元被抢。不久此地动迁,山重水复的案子,雪上加霜;1993年10月6日,又一起上门抢劫杀人案在不该发生的时间——晚上9点多钟、不该发生的地点——上海虹口区天渲路一幢老式石库门房里发生了。被害人是一名16岁的中学生,家里遭劫财产价值15万元。中学生的父亲早不出去,晚不出去,偏偏当晚出去到邻居家打一场原本不想打的麻将。麻将蹊跷——四个人的麻将五人打,总有一人出出进进。案发后这个人讲不清楚15分钟外出做什么去了,引起警方怀疑。15分钟——不够作案时间,可如果不是他或与他无关,他为什么要撒谎?嫌疑人的破绽,正是警方破案的“抓手”。抓住不放,穷追不舍;开拓思路,串并案子;利用矛盾,各个击破;将同案人尽收网里,将所犯罪一一审出……五天五夜,后发制人的警方胜了;五天五夜,自以为高智商的他败了,惨败。如果他早听说过这句古老的戏文: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就该明白:命,只有一条,不好玩的。一、他想不明白为什么会失败看守所,杨国柱在苦思冥想。想他作下的一件件案子,想成功处和失手处,他想得好吃力。属于他的生命只有倒计数的日子,听得见死亡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而来,越来越响。相信意志再坚强的人,此时也难以集中精力回溯即将打住的人生履历,何况杨国柱知道自己并不是一个坚强的人,只是自以为聪明罢了。聪明,并不是缺点,可是如果倚仗聪明玩聪明,不顾及其它,不考虑用聪明去做些什么事情?行善,还是作恶,那份聪明就不一定是长处,还有可能给别人和自己带来灾难。这是不同于以往的算计与设计,以往他只算目标,只算达到目标的措施,只算实现目标的好处,换句话,只算胜,不算败。以往聪明和精明的算计,不是大大地胜过?而且逢凶化吉了么?即使细节上出现与设计不符的误差,只能怪当时运道不够好,而后靠着聪明也补回来了。喝凉水还有塞牙的时候,人不能总走鸿运,当然也不会总走背字。不是说月有圆缺天有阴晴人体的生物钟有涨潮落潮么?缺了会圆,落了会涨,难道这一潮落下去再也涨不起来?一辈子就这么落花流水去了么?不甘心。错在哪?细想起来,自己从没把这辈子怎样活当做一件大事好好设计过,更没有想过一次次自以为成功的纪录相加会等于失败,而一次失败就覆水难收,直至搭进自己40岁的生命。重新走进这四墙一顶有地无天的地方使他压抑,心乱如麻;六年前自己不是从这种地方出来了,并且发誓再也不进去了么……六年前,自己是以劳动改造好减刑两年的身分走出这种地方的。记得那是初冬的一个晴天,大阳好暖天好蓝风不冷不热。记得那天老婆来接自己,记得管教干部对老婆和自己说,都还年轻,回去好好做人好好过日子,一切从头来过。记得老婆泪湿眼角,记得自己一脸悔过自新再干坏事是孙子的表情。那表情并不都是装出来。明晃晃的初冬太阳可以证明。管教干部笑着送他们走。不说再见了,管教说,再见也别在这地方。记得这句话让自己和老婆热泪盈眶连连点头,胸口填满斩钉截铁的誓言……可怎么吃盅茶的工夫点头就变成摇头,老婆摇头,老母亲摇头,街坊四邻摇头,那些死对头警察冷着脸摇头,直到这里的看守叹口气摇头……上次住这种地方,手上脚上还没有这么多累累赘赘,这些不锈钢的铐、铁的镣是对自己犯下罪行的回报,是给出去到进来这段日子成绩的打分——不及格,而且糟糕透了,不可收拾。回想那六个狱中春秋,由于自己识得眉高眼低,嘴乖手勤,还当上帮管教干部做点杂事的事务犯。在管教提审那些重刑犯时,自己帮着叫个人,搬个凳子什么的。原本是受抬举的好事,可自己偏爱支楞着耳朵东听西听,听那些重刑犯怎么作案,作案后怎么消灭痕迹,警察是怎么找到他们的……然后把听来的花花点子在心里消化,想像自己比那臭小子高明,作这个案子只需这样或那样改进就一定不会失手,想得心痒痒十分投入恨不能有实践机会……管教一上课,一找自己谈心,谈狱中的表现,谈出去后的打算,自己又感觉不对,坐了六年牢,好容易熬到快出去了,不想好事光想这些,打住。出了监狱,自己是没想再进去,甚至想象自己从来没进去,可以干干净净从头开始。外边的世界既热烈又冷酷。热烈是人家,冷酷对自己。没有金光大道等自己走,连个体面的工作也轮不到做。人家的话也有道理。满大街好人还有待业的。话外音:监狱出来的着什么急?出来后他最强烈的感觉是上海变化老大,变得叫人眼花绦乱心焦心痛。几年里,起了这么多高楼,出了这么多高消费场所,有了这么多阔人……相比这下他杨国柱是个什么?瘪三么,小赤佬么,穷光蛋么!凭他的身强力壮脑筋活络,不该有更好的活法么?勤劳致富——哄鬼去吧!满大街的款爷有几个靠勤劳致富?勤劳若能致富,劳模早成百万富翁了。(杨国柱的思绪变化或许在刑满释放人员中相当有代表性,而这些人重新走入社会的安置和管理一直是薄弱环节。残存的好逸恶劳,社会不良影响催化,文明的荒芜,校正的缺失,使相当多的杨国柱们再次走上犯罪。再次可要比初级阶段更恶更残更狡猾,单一转化成多元,轻罪转化成重罪,本科升级为硕士、博士;杨国柱是其中“佼佼者”。)错在第一次偷盗?错在六年改造不彻底?错在出来后没有好好作事?错在经不住灯红酒绿的诱惑?错在低估了警察?还是错在应该更聪明些……此生已无法从头来过,说对或者错都无意义。如果有来世,来世再设计,争取设计得好些,高明些。属于自己的日子不多了,再把作下的案子一一想过,究竟失手在什么地方,死也要死个明白。“10·6”天潼路这一起,应该讲自己设计得天衣无缝,那俩弟兄也操练得一丝不苟。坏事不在操练者,还在自己,是自己把这无缝的天衣撕破了……当晚麻将桌边,那小子的爹呼机响,自己拦挡了两回,又拖延着出牌,实在拦挡不住,估摸着那边也干得差不多了,才放那小子的爹离开牌桌。自己思谋,万一那边没做利落,叫那小子的爹撞上,自己也好跟着“剁馅包饺子”,连那小子的爹一起剁了包了——于是乎跟上那小子的爹一起回到他家。(看来,这是错误的第一步。)听见那小子的爹嚎陶大哭,就知道弟兄们这笔买卖做成了。既然跟来了,也不能当下就走呀,聪明劲一上来,再跟他们逗逗闷子,添点乱。于是乎跟着忙活,抬那孩子,找车拉人,家里医院一通跑,把现场弄得乱上加乱,心里那个乐呀!只等着这出戏演完走人,跟那俩弟兄找地方“分红”。乐晕了!不祥的兆头摆在眼前就愣没往心里去——被子里捂死的那只猫多吓人!半大狸花猫,毛乱乱的,眼睛半睁半闭,好像什么都明白,只等着开口说话。自己最怕猫了,老人说猫有九条命!谁知它前生是什么变的?没准是个名捕,也没准是个大侠。别看它是只猫,可它绿眼睛里什么都看见了,也什么都明白,一准是它“瞄瞄”叫来着,想给什么人报信来着。我那弟兄手也忒残,先取了猫的命,再取了那小子的命。弟兄俩走时倒是把那猫弄走哇,别留在这吓人!往后,那只死猫复活了,时不时弓着背,乍着毛,蹑手蹑足走进杨国柱的梦,一把把他的梦抓醒!二、不该发案的时间,不该发案的地点,发了一起杀人案现场车穿街而过。十一刚过,街巷里弄的国庆装饰缤纷眩目,商店橱窗的节日氛围余热未减,绝大多数上海人努力把自己日子扑腾的一天比一天好。他们希望远离灾难,他们讨厌街上疾驶过警车,视为不吉。车中坐着表情肃然的警察,他们也不乐意警灯闪闪,扫太平盛世的兴。他们之所以这样做,一般是发生比警笛扰民要严重得多的案子。10月6日晚10点55分,接110报警后,虹口公安分局副局长宋孝慈和刑侦支队郭建新队长带着技术人员和侦察员赶到发案现场。803刑科所法医也赶到现场。发案现场是天潼路478弄33号,一座老式石库门房。该房住着被害人张海涛一大家人。张海涛,16岁的中学生,和他父亲住该楼房底层客堂。紧挨着客堂的前厢房住着张海涛父亲张富根二哥一家三口,后厢房住着张富根弟弟一家三口。客堂边搭出一问简易房,住着张富根的老父亲。老父亲耳聋。案发前后,张家所有房间都有人在活动,看电视、做家务,出出进进。房间与房间板壁很薄,上下楼梯又窄又陡。访问下来,无人听见与发案有关的声音,无人看见与发案有关的人。干脆讲,没有一个张家人看见非张家人,更甭说行凶杀人了。案发现场就在张海涛家住的客堂。好端端一个家变成一只倒扣着的抽屉,所有箱柜橱都张着大嘴,原本在里边整齐码放的衣物被翻扯出来,摊堆在床上、地上。床上还有一卷散乱的砂纸。张海涛躺在卫生间的浴缸里,缸里放着水,直到来人,那水龙头一直开着。张海涛身上盖了一大堆被褥和衣物,头颈处一根纱绳,绕两圈后在右前方打了一个结。据刚进现场的人讲,煤气一直开着,来人才关上,警方赶到现场时还闻见浓烈未散光的煤气味。据父亲张富根讲,他进屋发现儿子情况不好,先抱床上做人工呼吸,后又送医院抢救,到医院被告知,人救不过来,早死了。据他初步统计,被劫美元、日元、人民币存折等共计15万元,还有金银首饰、照相机等财物。为案件定性并不困难,一起典型的谋财杀人案!在抚摸过上百次杀人现场的老侦察员眼里,这是关系人作案!流窜人员不大可能彼时窜到彼地专进其中一间房间专杀其中一个人;关系人熟知被害人家里财产情况及当晚人员情况,奔钱而来,见人就杀,见财就取,取了就走,简直如入无人之境嘛!杀人者有过前科,而且是杀人劫财成功的前科,否则不可能这么胆大妄为且准确性高;事后放水又放煤气,是为了反侦察破坏现场嗅源一一这是个与公安人员多次较量的老手!盯着裹在被子里的死猫,在场警员心头火起,肩上感觉沉重,每一次出命案现场都会有的压力如夜幕降临如披风围裹,被害人不瞑目的眼睛,被害人亲属悲痛的眼睛,领导殷殷询问的眼睛,街坊四邻冷漠嘲讽的眼睛……汇在一起,沉甸甸坠在肩头。案子什么时候不破,压力什么时候不减,破不掉的时间越长,压力越重。想象那自以为得计的对手在什么地方冷笑呢,他丢给公安人员一张棘手的牌,隐身而去……现场调查由近及远辐射开。据张富根反映,儿子张海涛上高中一年级,老实少话,平时不出门,同学也不到家里来,偶尔的社交就是同父亲上外边饭店吃吃饭。据张海涛二婶说,当晚她下班回来,路过海涛家住的客堂,见他正在水池边洗脸。二婶问他,父亲到哪去了?他说,出去打麻将了。二婶说,你父亲要装修房子,向我要砂纸,我带回来了。这是23张。海涛接过砂纸连声道谢。二婶对他说,早点困觉。海涛点头回了他的房间。记得是几点钟?侦察员问海涛二婶。记得,海涛二婶说,我看过手表的,晚上9点44分。据街坊四邻说,被害人的母亲阿月1988年7月去日本自费留学。1992年回上海探亲后又返回日本。现在日本东京开了一家小娱乐场所。家庭关系比较简单,只有个弟弟,也就是海涛的舅舅。又据了解,被害人的父亲张富很一直没什么固定职业,曾因扒窃被处劳动教养。1992年去日本探亲,一年后回来,张张扬扬不知发了多么大的财!街坊邻居都看到,他家用电器拉回一卡车,又是买摩托,又是购房,最近正在运光新村装修新购的两室一厅商品房。他口没遮拦喜欢吹牛,不少人听他说过:多了拿不出来,投资五十万还是可以的!露富招贼。问题来自张富根的关系。警察问他同什么人交往多?家里有钱的事同什么人讲过?张富根一脸悔恨,讲得人老多了。熟人、半熟人……记不清爽。再查他一天的活动。张富根讲他晚上一般不出去,从日本回来后,忙着学驾驶,装修房子。蛮累的。当晚6点钟他从外边学驾驶回来,和海涛、邻居海林夫妇、女儿一起在家吃晚饭。晚饭后给妻子朋友的哥哥打了一个电话。妻子捎信说,这位朋友的哥哥马上要去日本,有些东西可托他带去。因朋友哥哥家没有电话,电话打到朋友姐姐家。不巧,朋友姐姐不在家,张富根便把自己的呼机号留给朋友姐姐的家人,嘱咐家人务必告诉那位姐姐回电话给自己。侦察员分析判断——这起在不该发案的时间不该发案的地点发生的案子,会是哪类人的手笔?日窃?晚了点;夜撬,又早了点。既然在家等电话,怎么又出去了?侦察员问。跑出去打麻将了。张富根对警察说,想着在家等也是等。有人呼我,再复机。什么时候离开家的?大约是9点。海林同我一道走的,可以问问他。哎,我的头都昏掉了,怎么打麻将的工夫会有大祸临头,把个亲生儿子打没有了,怎么跟他妈交待!张富根的眼泪流淌出来。你呼了妻子朋友的姐姐。她没有复机给你么?复了。复了两次。可还回了?第一次呼我,我正玩半截,想去复机。有人说,打完这局再复不迟。想想也是,别扫大家的兴,就三心二意往下打,中间呼机又响过一次,不久,这局麻将也搓完了,我急忙往家走赶着复机,谁知道……麻将蹊跷!警方最老实的作法,把当晚打麻将的四个人全部找地方“留”住,您一个个一局局说清楚再走不迟。三、起先还“老鼠逗猫”逗得开心……自己也跟着屁颠屁颠去了。(应该见好就收,收身收步。自己当时怎么不觉不悟,还信马由疆跟着感觉走呢?)警察开头问杨国柱打麻将的全过程,几个人?哪几个人?当然是四个人打。海涛的父亲张富根、张家老邻居海林、这家女主人梅娟和她妹妹阿嫡。喏,你们都见到了。别人搓麻将,你做什么?死心眼——一自己在心里骂了警察一句,脸上却是好脾气的笑,那笑在市监狱讨好管教早练得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极其到位,绝对灵光。主要是他们四人打,我偶尔也凑凑份子。主要是给他们服务。服什么务?中间出去过么?警察一副冷硬脸子。出去过?哦让我想想一一他们讲没有筹码,出去给他们换零钱,换了20个一元的硬币,又给悔娟姐妹买过一次中冰砖和八宝粥。一阵海林老婆抱着孩子捣乱,我帮着哄孩子,哄不好,又把孩子送回去。送回哪里去?当然是海林家。海林家挨着张富根家。你送孩子回去时,看没看见什么可疑人?(应该一口回绝说没看。见的,总归言多容易语失。自己昏了头,光想着“老鼠逗猫”逗得开心……)让我想想。我抱着海林的孩子走过张家弄堂口,是看见一高一矮两个男青年从那边过来一一哪个方向过来?好像是崇明路那边过来。朝哪方向走?就是天潼路张富根家那边。详细讲讲这两个人体貌特征。天黑,我急着送孩子,可能没看清楚。小个子拿个手电,大口径的那种,好亮的,此人一米六几的个,穿衬衫,瘦瘦的。另一个大约高一米七以上,穿夹克外套,手里拿一根竹竿。像是房管所修电灯的。他们和你讲话了没有?一个人间我,这条弄堂里有个叫阿六的吗?你和他们都讲了些什么?我说我不住这里,不清楚。四、复原整晚麻将局警方不会听一人说就信的,要把当晚在场打麻将的全体人员的陈述互相补充互相印证,求真,也证伪。共同的陈述是当晚梅娟叫他们——张富根和海林去打麻将,这之前请过多次,当晚盛情难辞,便一起去了。去的是同一条弄堂65号梅娟家,去时,杨国柱就在那里。杨与自己老婆打离婚,与梅娟姘居已是公开的秘密。又叫来往梅娟旁边她同母异父的妹妹阿娴。梅娟母亲没有打,在自己房间,也没有出去。阿娴男朋友阿卫也没有入局。先是梅娟在旁边看,他们四人打。一圈下来,杨国柱嫌梅娟指手划脚心烦,张富根凑趣说,梅娟你比他强干脆你上。梅娟上了,杨国柱赋闲。记得他给在座的麻将搭子每人泡了一杯茶。又到弄堂口的杂货店换了一回硬币,又去同一个店给梅娟和阿嫡买了八宝粥和中冰砖。后来,海林的老婆抱着孩子来了,孩子直哭,一定要海林抱孩子。杨国柱主动接过孩子哄了一阵,孩子睡着了,杨又把孩子送到隔壁阿娴。一会孩子醒了大哭。阿娴男友阿卫嫌烦,叫赶快把孩子抱走,又是杨国柱把孩子抱起来直接送回海林家。杨从海林家回来接替梅娟搓了一局,张富根急于回家打电话,10点半钟左右,当晚麻将局结束。跑出跑进,整个一个伺候人的小三子!这是杨国柱当晚所为予人的印象。张富根比别人多提供一个细节,在替梅娟和阿娴买东西之前,杨国柱还回过一次家。回去做什么?侦察员问。说是大便。离开多长时间?大约15分钟。警方紧接着询问杨国柱。杨国柱坦坦然然地说,咳,大便的事情哪好意思讲。是有这么回事。梅娟家不可以么,为什么跑回家去大便?警方抓住每一个不合情理的细节穷究到底。梅娟家的马桶不干净。女人罗咦事多。上次我在她家大便,马桶上有血。后来不舒服了好久。以后能不用就不用。谁能证明你回去大便?我母亲在家,她知道的。讯问警官把这一细节记下来,他们要去查的。无论对人还是对事,都要通过调查访问肯定否定齐头并进,直抵事实的最后真相。命案十万火急!警方所有作息围绕破案高速高效运转。快速反应,就能使现场痕迹新鲜,知情人记忆新鲜,在犯罪嫌疑人来不及逃离的时刻,把布控的网撤下去。当晚,警方派员对杨国柱提供的在张家弄堂口看见的一高一矮两个男青年进行调查。张富根排行老六,小名“阿六”,可是近两年这样叫他的人不多了。据杨国柱的讲述,其中高个子那人很像张海涛的舅舅。舅舅叫过张富根“阿六”,舅舅也有一位矮个子朋友。经与张海涛舅舅直接接触,排除了嫌疑。把海涛舅舅相片拿给杨国柱看,他含糊其辞不能认定。又去房管所和供电局查6日晚有没有派人去天渲路一带修路灯,这些单位的人说,修路灯的事早交到服务公司了。又到服务公司查问,说,最近几天没人去那边。再到杨国柱家问他母亲,你儿子昨天晚上还回来过?老母亲想了想,说,回来过。几点回来的?6点钟回来的。回来做了些什么?换鞋,还换了双袜子,洗了把脸,后来拿了张晚报出去了。出去的时候几点?警员一再强调时间,因他们发现杨国柱母亲讲的时间和杨本人讲的有出入。6点多一点。你记清楚了?记清楚了,正在吃饭,还没开电视。我看过钟点的。看样子杨国柱母亲不像撒谎,她也没有撒谎的必要。那撒谎的就是杨国柱了?他为什么要讲假话,他想用假话掩藏什么呢?五、撒谎就像玩多米诺骨牌,撒了第一个就得撒第二个第一幕演完,第二幕不得不演下去。杨国柱此时感觉演这出戏游刃有余,但也要小心操练。咳,我知道你们为那件离开的事还得找我,当时,梅娟在场,我只能那么说,不然,她会闹的。警察表情严肃,不,是有些严厉。杨国柱,你要讲清楚离开麻将桌的十五分钟究竟到什么地方,做什么去了?(自己要是不往下编就好了,可是撤谎就像多米诺骨牌,第一个谎撤出去,第二个谎不撒也得撒了……)你们可能清楚,也可能不清楚,我和我老婆正打离婚。咳,像我这种从那里头出来的人一般不会招老婆喜欢,甭说喜欢,我在里边的时候她没提出离婚我已经谢天谢地了,哪还想她真心对我好。我出来一没有正式工作,二没有大把铜钿赚给家里。很难拴住女人的心。既然你们问,我也就不怕丑了。我老婆同外地的一个厂长好,那个厂长好有钱。开头我还不知道,后来每次那个厂长到上海出差,她都去看,不清不楚的。当我是憨大,拎不清。我拎得清清爽爽!那个厂长每次来都住彩云饭店。我老婆总往彩云饭店跑。我想,既然她不贞,我也不洁。后来遇见梅娟,梅娟同她丈夫离婚了,我就和梅娟走得近些。这事我老婆也不高兴。不高兴就不高兴,合得来就一块过,合不来就分手,现如今离婚也不是什么丢人事,可对?离婚是她先提出来,我也同意,好聚好散么……警察并不关心他那点曲径通幽的夫妻隐私,只再三问他15分钟做什么去了,有谁能证明?你听我讲。老婆说这两天为了离婚的事要来找我,有个文件需要签字。麻将桌上我忽然想起这件事,就顺便回家看看她回来没有,如果回来,我就把字签了。还见你老婆的面了?咳,我离开麻将桌,往回家走,走到家的外边。看见里边灯关着,没人在家,老婆没回来。没回来还签什么字?于是我掉头又往回走。这么着,连来带去那么会儿工夫。谁能证明你讲的?鬼影也没看到一个,谁证明。就是说,你离开麻将桌外出15分钟做什么——没人证明?就是。早知道海涛家会出那么大事,那晚上我半点不挪屁股,让全屋人大眼瞪小眼看牢我。警察不理睬夸张的表情,只关心实情,问,为什么第一次讲是大便?不是看见梅娟在场么,怕说找自己老婆,她会吃醋的!警察步步紧逼,后来单独讯问你时,为什么还坚持说是大便?记得自己当时对答如流,毫无破绽,我要是同先前说的不一样,你们会认为我态度不好,不老实。我只有照前边样子讲下去了。你现在的态度就老实么?到了这里,哪还敢不老实。(撒谎撤到这,路子已经不宽不那么好走了。常常自以为聪明,常常自鸣得意,可都没同警方正式交手,没像这回,“留”在公安局面对面玩这场游戏。)六、查说谎看底警方马上找到杨国柱老婆,问她与杨国柱的关系和离婚的事情。杨国柱老婆一肚子苦水倒出来。她讲了杨国柱出狱后的好逸恶劳,以为他改造了这么多年,不讲洗心革面,总归心往正事上想想,脚往正道上走走。后来发现他改不掉的,介绍正经工作给他作,他嫌累,嫌赚得铜钿少,三天两头炒老板的就鱼,把荐工的都得罪了。他自己不好好做事不顾家,却有工夫同梅娟那个女人瞎混,还怀疑我同别的男人来往。离婚是我先提出的,这样的男人多一天都不能过,早离早好,晚离还会惹祸上身。他讲这两天有个离婚文件要签字,约好你要来找他?侦察员问。哪里有这种事!一个多月没见他面,也没通电话。他又瞎讲的,他瞎讲比三伏天喝冰水都容易。我吃过他多少亏!公安你们千万不要信他。连着撒谎,警察当然不好再信他,不仅不信,还要为他的谎话连篇问几个为什么。对这个杨国柱要下下功夫了!8日下午,虹口刑侦队派人去闸北区他的管片民警那里“讨底”。片警介绍说,1980年杨国柱曾因抢劫罪被判8年刑。在上海市监服刑。服刑期间表现较好,减刑两年,1986年释放。释放后没有新作案记录。这个人蛮难缠的!片警记起一件事,1991年初,浙江富阳警方来找他,为1990年底一起当地发生的杀人案。据说发案那段时间,杨国柱到过富阳,还往出事那家人家打过电话。我们陪着富阳的侦察员调查杨国柱时,他出示了发案前他已离开富阳返回上海的证据。后来他对我们到他家查找证据很不满意,来派出所闹了好久。别人都是查清楚没事情就乖乖不响了,他倒好,还闹,这种人蛮少有!一个人怎么与两桩杀人案有牵连?不能不让人警方疑惑重重。杨国柱的知情人身分顿时变成重点嫌疑人,晚8点,郭建新支队长派侦察员和技术员连夜开车直奔富阳,详细了解那桩案子的案情。当日白天,虹口分局从803请来张声华总队长和刑科所徐林生高级工程师复勘现场。再一次仔细查找作案痕迹。除了在屋顶上发现红塔山香烟头,后认定是侦察员抽过丢上去的外,仍旧没取到有用的痕迹。复勘得出这样的结论:一个人15分钟无论如何完不成整个作案过程——进入、行凶。大面积翻动,离开——而且跑来跑去,气喘吁吁,也会给整场打麻将的人留下印象。经讯问现场其他人,没有这样的记忆,杨国柱出来进去次数不少,但每次都谈笑风声,蛮从容的。一个想法跳进侦察员脑子:会不会他搭线头,叫别人作案?搭搭线头,把别人领进现场,十五分钟足够了。如果他搭线头,让别人作案,那他一定有同伙,而且是两肋插刀的同伙。再查杨国柱的社会关系,跳出一个马伟民。马伟民1951年出生,1973年22岁时因流氓罪被判刑五年,刑满后留军天湖农场就业。两年后,他又因盗窃罪被判刑八年,这回同杨国柱在同一监所服刑,又一同减刑出狱。据旁人讲,马伟民的老婆还是杨国柱介绍的,为此,马伟民很感激他。据街坊邻居介绍,马伟民是个讲哥们义气的人,还有人看见,杨马二人一起到外地去过。警方决定先敲边鼓,摸摸马伟民的底。当天,派出所片警找到马伟民家。马伟民不在家,留话给他家人,让他回来后到公安局去一趟。家里人答应一定转告。片警感觉他家一切正常。当晚八点多钟,马伟民来到分局,他一上来先给警察散烟,飞马烟,属于新派小青年不吸的劣等烟——经济上并无不正常开销。再间他6日晚8点到10点做什么?马伟民吸着烟,很平静他说,我弟弟没有正式工作,摆了个香烟摊子养家馏口,那晚上他对我讲要进外烟,让我帮他看摊子,我这个做大哥的推不掉的。帮他看了一晚上烟摊。警察迅速派人到他家核实。弟弟和他老婆说,确有其事,弟弟进烟,他帮着看摊子,哪里也没去,直到弟弟把烟进回来,半夜了他才回家。没理由留住马伟民,放他回去。警方又让有经验的老侦察员为杨国柱“搭搭脉”、“轧轧苗头”。两位老侦察员与他“三岔口”一般摸黑推拿了一晚上。老侦察员有时间话还要稍加斟酌,他的答话倒是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又让技术员给他打指纹,他也毫不在乎。打你打好了。交过手后一些人认为,这个人太镇静了!要么不是他作的案,要么这个人心理素质不得了,作过大案!也有人怀疑,是否抓错了。留他在这里毕竟没有过硬证据,总不能为他撒谎就扣住不放吧?宋孝慈副局长坚持,此人一定有问题!谁说没问题,谁就对他这十五分钟总撤谎变来变去给我个解释,解释要有说服力,说服不了我不行!七、后发制人,逼对手做最后的表演9日白天,连夜赶往富阳的侦察员又赶回到上海。不虚此行,他们带回1990年11月30日在富阳某镇乒乓球厂厂长冀仁家发生的杀死母女二人并劫财案件的详细案情。经侦察员比对分析,富阳案与天渲路的案于有几点相同或相仿。进门方式相同,都是软进。杀人方式都是用手捂、掐和用绳子勒颈。富阳案被害人的脖子上也有根绳子,绕颈两周后在右前方打结,打结的手法与张海涛脖子上的结惊人相似。现场都遭破坏。张富根家是放水和放煤气,富阳被害人家是用酒揩抹地面、门窗、家具等。搜财方式也相同,都是将柜橱、抽屉、箱盖打开,大面积翻动。被害人都与杨国柱有关系。天渲路张富根家是梅娟的邻居,富阳乒乓球厂长的爱人是杨国柱老婆的亲戚,杨国柱去他家做过客,了解他家的经济情况。杨国柱向警方陈述怀疑自己老婆同别的男人好,那个男人就是乒乓球厂厂长冀仁。据富阳方面介绍,案发三个月后,富阳警方根据被害人家的电话记录来上海调查过。电话记录,杨国柱28日在富阳给这家打过电话。富阳警察由当地派出所民警陪同找到杨国柱。杨国柱说,11月28日,他受人之托给富阳李家电子电器厂送一批材料。到李家电子电器厂后,给冀仁家打电话,得知他不在家,便没去造访。问他什么时候离开的富阳。他讲得很清楚。28日晚上住电子电器厂厂长家,29日一早离开富阳去杭州,这些电子电器厂的人可以作证。当天赶回上海,他出示了富阳到杭州的长途汽车票和杭州到上海的火车票。他说,得知自家亲戚出事也很难过,他和老婆还给冀仁打过唁电,让他节哀顺变,多多保重!又是离出事现场很近,又是个不在现场!这些信息组合起来的意向让侦察员兴奋了。他们再找当晚的麻将发起人梅娟访问,反复做工作后,梅娟讲了实话,当天晚上麻将的真正发起人是杨国柱。是他三番五次让梅娟请张富根打麻将,又让梅娟母亲和妹妹去叫的。这之前,他好有几晚上想打麻将,想叫张富根参加,张富根要么学驾驶回家太晚,要么不肯来,而杨国柱似乎除了张富根,对别人来不来兴趣不大。这是案发第四天,警方老老实实扎扎实实工作的结果。并不见惊人手笔,也没有讨巧之处,就是把该访问的人都问到,该摸的底都摸到,所有工作做到家。把杨国柱撤的谎统统查实。看上去是被动的,杨国柱说一步,侦察员做一步,杨国柱出牌,侦察员跟,先查海涛的舅舅,又查有无修电灯的,再查杨是否回家大便,再查他与老婆离婚签字的事……等把这所有工作做到做细,杨国柱已予警方深刻印象;此君与本案有关!一张网也在调查访问中经纬绵密织成,杨国柱已没有多少跳腾的余地,他由舞台中间被逼到台边,只能做最后的表演了!八、致命的侥幸心理杨国柱已经好几晚睡不踏实了。这是什么地方?警察对怀疑有问题的人“搓澡”的地方。不褪你几身污泥,不折腾你个“脱皮掉肉、灵魂出窍”,就别想出去。当然能出去还是好的,万幸的!出不去这里也不让长住,要么转监狱,要么直接送上刑场,用粒“定心丸”让你彻底定心。想到“前途”晦黯,还能夜夜高枕无忧除非搭错神经。杨国柱眼见那晚上的麻将搭子一个个放了出去,只留下自己,心里很有些不踏实。他对看守所可走来走去的嫌疑人说,公安局现在还让家属给我送饭,许可我抽香烟,可见他们没拿到我什么东西,只是还需要时间查一查,就让他们查一查,查清楚了大家日子好过。得知那人快出去了,杨国柱又对他说,出去帮我找一下梅娟,让她来公安局看我,不要自己出去了,就不管我。两人毕竟有交情的。一夜夫妻百日恩,我们不止做了一夜夫妻,不要太绝情。让她来看我,我有话对她讲。(这个人把杨的话都告诉了虹口警方。)杨国柱那时若有后来的恍然大悟,或许事情还结束的早些。他的思路总是高估自己,低估警察。他们没抓住我的问题,他们也不好就这么放了,抓了几个人,什么问题没查出来,案子真凶也没抓到,就放人,这几天他们不是白忙了么?台阶怎么下得来?就给他们两天时间搭搭台阶补补面子。杨国柱将打麻将那天情况过电影样在脑子里过了一百遍,应该说没有失手的地方。自己保证没有,警察没证据。除非那两个小子做得不严密?现场自己看过的,都处理了,又是水又是煤气,警方按说什么也找不到。除非那两个小子事后漏风,花钱上或者销赃上被警方发现,可是自己交待过的,没我的安排,东西半个不能动,钱一分不能花。他们应该听话的。以往听话,有福同旱,万一不听话,也是有难同当,谁也跑不掉的……十月的夜风有了凉意,从看守所的高窗中吹进来,那窗上有铁的护栏,很粗糙的护栏,将天空分割得条条块块,很难让人把视线放开。同样一个天空,有的被玻璃幕墙隔绝,一般人看不见里边,但里边花天酒地的人可以随意看见外边,而不被外边人看见。那代表一种心情一种档次一种派头。还是这个天空,被铁格子分割,住在里边的人看不见外边,但外边人可以看见里边,你拉屎撒尿都躲不开都能被人看见,这又一种心情一种档次一种落魄的处境。同样的人,怎么就会有人为前者,有人当后人。为什么?杨国柱做梦也想做前者,可怎么还是住到这种地方,当了拉屎撒尿都要受监督的后人?他不解不悦不甘心,因此他夜不能寐。前半夜还能听见风送来娱乐场所的阵阵音乐,平常觉得很噪音,嫌吵闹,现在听去,真像是天堂仙乐那般悦耳。那声音代表自由,自由的天地自由的呼吸自由的走动自由的拉屎撒尿自由的一切,在外边并不珍惜的所有。自由的声音后半夜也听不见了,只有墙外卿卿的虫鸣,和一片叶子两片叶子被风吹落的声音。秋天了,落叶了,都是不发不旺不吉不利的象征。睡吧,明天不知是福是祸,还得按既定方针办:跟他们玩,玩到现在不玩也不能出局了,只能硬着头皮玩到底。九、他只改了一个时间10月10日,星期天。除了日历上的红颜色,这个日子对破案兴头正足的虹口刑警没有任何意义,没的说,案子未结,星期几都是星期一,所有日子都是工作日。采访时,我惊讶他们还记得这个不休息的星期日,一定是之前之后有家事“骚扰”,又被他们“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统统抵挡回去——他们才有这星期日红色的记忆。警方信心十足,已做好让杨国柱开口招供的准备。要利用他没有直接作案,性质不同的侥幸心理,让他供出同伙。当然,富阳的案子半点口风不能漏。上午9点到晚上6点,第一堂过下来,杨国柱还是打太极拳,跟警方软磨硬泡,那15分钟做什么去了,天上地下地胡编,但听得出来灵气不足胆气锐减,有那么点背水一战黔驴技穷的味道。杨国柱感觉到警方态度的强硬,跟这样强硬的对手——那不是一个两个人,那是一个集体,集体的体能和智慧——苦斗困斗,他还能坚持玩下去么?能玩多久呢?10页纸的笔录交到他手里,让他看,杨国柱仔细看过,字句问系着他的身家性命。看过,他提出改动一个地方:6日晚他到梅娟家的时间由20点45分,改成20点15分。他说记得没有那么晚到梅娟家。其他旁证材料都证明他是20点45分到的梅娟家,他为什么要做此修改?他又在跟警方玩什么把戏?先是15分钟讲不清,后又是30分钟难编圆,自以为无缝的天衣已经撕开大的口子,要趁隙突进,加大力度,不给他编残补漏的时间空隙。侦察员们到外边吃了点面条,给身体加加油。他们从杨国柱渐退渐颓的神色中,看到破案的曙光。接着干!是7点45分,审讯接着开始。杨国柱情绪一落千丈,他觉得自己很难熬下去了。一个小时过去,他欲语还休,内心斗争十分激烈。这时,郭建新支队长再三给他交待政策,使他明白,警方掌握了不是他直接作案,他不在现场的情节。再不交待是过不去的,警方下决心弄个水落石出,他一天不交待,日子一天不好过,性质还会升级。孰轻孰重,你是聪明人,自己掂量吧。再笨的人,也掂量得出此时此刻不同寻常的利与害,一边是死,一边是生。何况杨国柱自诩聪明,唯其聪明敏感,才痛苦尤甚。此时,虹口分局副局长宋孝慈走进审讯室,经旁人介绍其身分,杨国柱又是一重压力临头。领导亲自督阵,表明警方的决心。他有些承受不住,低下头沉默,15分钟后抬起头,困乏得眼泪汪汪,他对郭建新提出要抽支烟。递给他一支烟。抽这支烟的过程,整个房间没有一个人讲话,只有杨国柱口边的烟缕孤寂地上升上升,他企图攀住这上升的烟缕逃脱困境么?警方默默吸着烟,喷出的烟缕从四面八方聚拢来,与四壁一顶合围。杨国柱的支撑力瘫掉了,他说:我会讲的。主要考虑母亲和妻子,她们又要失望了。你们不要催,再给我吸一支烟。警方默默地又给了他一支烟。他贪婪地吸着,边吸边若有所思。破坏他的若有所思!谁出的主意?宋局长出其不意扔出一句。我出的。杨国柱脱口而出,讲完神情大惊大愉大悔大恨,方知电光火石瞬间,板上钉钉,大错已铸成。又半个小时,杨国柱神情平静后,开始了他对“10·6”案的交待。张富根太能张扬!他家有货几乎是每一个认识的人都知道的。杨国柱那天到他新买的房子看看,看见张富根顺手从楼上抽出一万元钱给装修工人付款。张富根还逢人必讲,投资100万没有,50万还是拿的出来的。干他一票的念头片刻成形。杨国柱早策划好,自己搭线头,让别人去做,事成后分赃。他找到狱友马伟民,讲好一起干。极仗义的马伟民二话没说,答应了。国庆节前杨国柱带着马到张富根家看过地形,详细商定如何接头如何动手如何撤退。只等把张富根调出家,就可以动手实施了。为了干得利落,杨国柱让马伟民再找一个帮手。马伟民找到一个河南来上海打工的宋创业。宋创业是个孤儿,长年浪迹江湖,会武功,讲义气,头脑简单,指东不打西,正适合做此事的同伙。国庆节假期后的几天,杨国柱试着把张富根调出来,并通知马伟民和宋创业在家待命。但都未能成功。10月6日,终于将张富根调到梅娟家。杨国柱在笔录上修改的30分钟,就是到马伟民处通知他,今晚可以动手及联络时间方式。安顿好马伟民,调来张富根,杀机四伏的麻将局开始。约好当晚9点钟,马伟民和宋创业到19路车站天渲路站牌下等候。杨国柱从麻将场子里借口大便出来,把马宋二人带到作案现场,杨国柱又回到牌桌上。没想到张富根当晚约人有事,BP机不停捣乱。响第一回时,张富根要走,杨国柱拼命拉住他,说,正打这局,打完再复机不迟,轮他出牌,他又尽力拖延,给那边留足作案时间。直到实在拖不住了,杨国柱陪着张富根一起回他家,想着万一这边没完,就帮他们连张一起干掉。后来的情况你们都清楚。杨国柱说,情况我都讲了,线头是我搭的,人不是我杀的,东西我连见也没见到,一点没沾。没想到我一进来就出不去,也没想到你们会抓住这15分钟不放,让我无法做手脚。十、抓马审马又抓宋连续四天四夜的办案,人困马乏。10日晚,分局领导放侦察员们回家休息。这边杨国柱交待出同案人马伟民和宋创业,抓马和宋又成了刻不容缓的任务。没撤,再心疼部下的领导也得通知他们——休息不成了,案子结了一起休吧。只有马伟民知道宋创业的情况,先抓马伟民,再抓宋创业!侦察员们研究几套抓捕方案。有讲到单位抓,有讲晚上冲进家里抓,两个方案均不能令人满意,动静过大,一来容易失手,二来容易惊跑另一人。此次行动务必万无一失。最后决定派警力埋伏在马伟民家住所外边,等他早上上班出来,将他带走。当下派人去马伟民家住处黄家阀路看地形,从马家住房到大路一共三个出口,每个出口设两至三道防线。11日凌晨两点,一共布上二三十人。宋局长不放心,又到实地去看,看岗设置得是否合适。又派员去马伟民单位打听,他这几天上班是否正常?得知,正常。星期一,马伟民会按时上班的。清晨5点,全部抓捕人员到位。秋风摇曳树叶上的晨露,曙色微喷,又一个和平的清早来临了。星期一的清早比别的早晨脚步儿勤谨,更多些喧闹、忙碌、勃勃生机。正常生活的市民没发现黄家阀路的清早与平素有什么不同。多了些吃油条的、买点心的、开摩托拉客的……啃,那人出门运道不好,小车轮胎坏了,在换轮胎——副支队长杨潞假戏做成真的,那辆桑塔那的轮胎真的坏了,赶快换好待命!5点55分,马伟民露头了。见过马的三位侦察员向现场指挥员点头示意。各路人马向目标靠近。等马伟民出了弄堂口,打算过大马路时,被前后夹击的警察围住,扭住胳膊,塞进开到跟前的杨潞的车子里。车子悄无声息地开走。相信黄家阀路的晨雾还未散尽呢。马伟民在车子里大叫:干什么抓我?我没事,我要告你们!杨略副队长说,见了你的朋友杨国柱再说没事吧。马伟民登时萎了,他发现几张熟面孔,两天前在虹口分局,他去讲清楚6日晚上做什么,就有这几个警官在场,他那时还给这几个人散飞马烟呢。审马伟民相对杨国柱要容易,马伟民知道,前几天光问情况,没抓他,是杨国柱没供,今天既然抓他,就是杨国柱供了。杨国柱都交待了,自己还有什么可瞒的?瞒也是白瞒呀!心里还有了几丝怨嫌:讲好哥们义气为重,都不讲的。既然你不仁,我也就不义了。马伟民讲出宋创业的地址,淮海西路上一家贸易公司。警方先到该公司所属派出所了解情况,派出所基本不掌握,更不了解宋创业这个人。去该公司实地察看,公司后身是一片空地,空地后是一大片苗圃。人要跑进苗圃,再抓就很难了。不能正面进公司硬带人走,还得想办法智取。郭建新让马伟民写张纸条给宋创业,郭拿着马的“手谕”进了这家公司。郭队长说,有事找宋创业。宋创业被叫了出来。郭建新看到他脸上有被张海涛抓伤的痕迹。郭队长走到跟前,神秘兮兮地将条子递给宋创业。条子上写着:请跟来人到我家。马伟民。宋创业心领神会地出了公司大门。杨潞的车子正好开到大门口,宋创业又被轻而易举地塞进车里。此时是11日下午3点半钟,宋局长在家已经等急了,见郭队长把人囫囵个带回来,心中一块石头落地。十一、此时才知“演砸了”(重大嫌疑人都已到位,往下就是谁先开口,讲多讲少了。此时此刻,主动权完全在警方手里,警方利用三人共同的保命心理——揭发别人,把罪过往别人身上推——以使自己少罪轻罪。在抓捕马伟民的同时,对杨国柱的新一轮审讯就开始了。)杨国柱没想到警方会变脸,变得那么快,那么可怕。他们突然说什么,问什么?我们知道你不是第一次作这种案子,1990年底,浙江富阳还有一起,也得交待清楚。杨国柱傻掉了!警方怎么会知道浙江富阳的事情?案发三个月时,富阳来人调查,是管片派出所的民警带着来的。自己一眼看出那人的警号31不是上海的30。搞什么搞?小菜一碟。自己早就准备他们来调查,不来查自己还不心安,查来查去不是屁问题没有?还是跟我讲对不起。我没轻饶他们,质问为什么到我家翻东西,看得出来,弄得他们挺狼狈。那一场游戏自己是赢家,大赢家!为此杰作,自己得意了好久,把个警察嘲笑了好久……已经过去三年了,三年的尸体沤成肥,三年前的案子早就烟飞灰灭,怎么警察还没忘还没丢手?怎么天不转地转又转到眼前?自己想不明白,警察缘何问起富阳的案子?得好好想想,警察是诈自己,还是真发现了什么,会是什么?点滴?还是要害?能像上次化险为夷么?先从头到尾想想什么地方会出漏洞,不能开口,不能轻易开口。屏住,不响。(郭建新支队长把杨国柱叫到另一问房间问点情况,无意中的一个动作,把杨国柱击垮了。)他怎么会有这个盒子——郭建新支队长桌上有一个军棋盒子,郭边问话边用手敲那个盒子——这不是马伟民家的军棋盒子么?自己记得很清楚,南市作的一起案子抢得的金银首饰就放在这样的一个盒子里。难道马伟民被抓来了,他什么都交待了?赃物都搜出来了?人赃俱获,自己再扛下去还有意义么?别让别人抢到跑道自己落在后边那才是憨大!他杨国柱什么时候做过憨大,不!自己总能凭借机灵劲于山重水复处逢凶化吉。(这次他才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唆!军棋盒子与马伟民家的那个相同纯属巧合,他自己把自己吓住,自己做梦自己圆了。)既然脱不掉参与富阳案子的关系,就避重就轻的交待吧。自己强调了,工具都是马伟民从上海带来的,人也是他杀的,自己不过帮忙。那是1990年11月28日,自己到富阳办事,替别人往富阳李家电子电器厂送一批材料。到了富阳,原想往乒乓球厂长家走走,下午4点钟打电话过去,知道厂长冀仁到上海出差了,心中大喜!某年富阳办一个旅游节,自己跟老婆去过冀仁家,冀家正请客,摆席摆了十几桌,果真阔绰的可以!自己出狱后穷困潦倒,早想找大款干一票,一直苦于没有机会。这回冀家没男主人,只剩一个妇女,正好动手!自己当下给在上海的马伟民打去长途电话,让他29日带着工具赶到富阳。自己28日晚住在电子电器厂厂长家,第二天一早买好头班发往富阳的汽车票,当着送行人的面进站上车。到富阳后又买了一张到杭州的汽车票,这回进站没上车,剪了票又出来。下午两点接到马伟民,没有马上赶到冀仁厂长家,两人在镇上吃茶、看电影,游来逛去,天擦黑了坐上最后一班轮渡渡过富春江,到了冀仁厂长家所在的镇。发现冀仁家灯火通明,不少人在打麻将、娱乐。人多无法下手。自己和马伟民靠在田野稻堆上等待。这期间抽烟,自己的香烟是健牌的,高档,当地农民不会抽的,便把烟头统统掀进土里;马伟民抽低档飞马烟,当地农民有人抽,自己让他随便丢烟头。半夜,打麻将的人散去,自己带着马伟民上去敲门。女主人开门,见是亲戚,遂让客人进来,并且说冀仁上上海了,问他们没有见到吗?转身倒水的工夫,马伟民和自己动手了。捂嘴、掐颈,用绳勒脖子。完事后马伟民把她背上楼。没想到,她女儿在家睡着。女儿平常住校,因为生病才回家。既然赶上了,别怨咱们手黑,也一并处理了。后来,翻箱倒柜找东西,那次还真发财,二十几万哩,还有金条和金戒指及一些债券。完事后,处理现场。自己让马伟民找出一瓶名酒,一边顺着楼梯往下退,一边往脚下撤酒,还用蘸酒的手中揩抹楼梯扶手和箱柜。退到房间总门口,只保留一小块地方,其余地方都用酒抹过。这期间马伟民要小便,让他接在啤酒瓶子里。不用那家人家的厕所。终于等到天明了,两人从房间跳出来,走到公路上。自己让马伟民把装在瓶子里的小便也拿上,走出很远地方,丢进水沟。然后搭头班车到富阳,打了辆出租到杭州,又换了辆出租到上海虹桥机场。一路频频换车,一路讲普通话,是防止万一事发后,出租车司机无法提供自己的最终来路与去路。到了上海分赃后,再把钱变成定活两便存单,把债券烧了。自己到上海火车站调一张头一天杭州到上海的火车票。记得自己挺着急地对剪票员讲,票子掉了,不好报销。剪票员真的在票箱里找到一张。往后,自己凭着它多次抵挡风吹雨打……从没失过手啊!十二、哥们儿背叛,流水落花,大势去矣宋创业自以为是条汉子,抓进来后一直不开口,但架不住人赃俱在——警方从马伟民家起获抢劫张富根家的赃物,果真没有老大杨国柱的旨意,东西还没动呢!从这点上也可看出马伟民的仗义和忠心——又有杨国柱和马伟民的过硬口供,交待只是迟早的事。半夜12点,宋创业吐口了。要说他也有点冤,从小孤儿,没有亲人,结婚后来上海打工,仗着会点三脚猫的武功,给公司看门保镖做粗活,按月挣有限的钱。结识马伟民,把马伟民当做亲人,马伟民让他做什么,他不问对错,言听计从。马伟民让他去天渲路杀人越货,他毫不犹豫地挺身而出,去了、杀人、抢了……随后没事人一样等着分自己那份“按劳所得”。郭队长拿着马伟民的条子去找他,他还以为“分红”哩,兴冲冲跟上走,跟进了公安局,还没明白前前后后,已经坐在被告席上了。这种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外地人,来到大城市,真是“跟着好人学好人,跟上巫婆学跳神”——这类人的命运几乎掌握在交结的朋友手中。再审马伟民。宋孝慈副局长把个马伟民研究透了。这是一个两面性的人。马伟民是马家的长兄,父母早亡,长兄为父。他对两个弟弟极有爱心,家里房子一分三,自己住最差的那间。成家后弟弟每月交200元钱给他老婆,他老婆做一大家的饭,从不讲钱少。他说这一票搞到的钱,打算给弟弟开公司做资金用。他与杨国柱的交往出于一个“义”字。杨国柱给他介绍老婆,杨国柱有发财的事叫上他,杨国柱比自己聪明有本事,他服杨国柱……就这样跟上杨作下一起起血案,马伟民杀起人来心狠手辣,而且事后口风极紧。既然他讲义气,就用义气撬开他的嘴巴。马伟民,你应该清楚,既然抓你进来,就是有人交待了你的问题,不仅交待了你的问题,而且把问题讲得十分严重。天渲路张家这一起就不用说了,你也承认是和宋创业一起干的。还有人讲了三年前富阳的一起案子,讲工具是你从上海带去的,母女二人也是你动手掐的勒的,你不说也没有用,人家可都讲了,都推在你身上了。据我们掌握,你是个对家庭很有责任心的人,做下这些坏事,再不好好交待,能对得起你的家人么?马伟民沉默了。智商再低的人也能想明白,是杨国柱“出卖”了他,对,就是出卖,明明所有案子都是他计划、指挥,自己不过跟上做,怎么能这么不义气全往自己身上推?既然这样,你背信弃义在前,我也就不顾哥们在后。令警方惊喜的是,马伟民交待了一起发生在本市南市未破的案子。马伟民家住在南市区。1991年年底,杨国柱到他家串门,发现了中山南路一家大华烟杂店。他到店里买了一盒硬盒牡丹,竟然用了半个小时。买完烟出来,他对马伟民讲,别看这家店店面不大,可里边香烟的种类不少,买烟的人一直不断,这一进一出资金周转,几万元的家底总有。干他一票怎么样?马伟民间,干完后怎么破坏现场?杨国柱讲,我看到他家有液化气瓶。马伟民登时服了杨老弟,按岁数杨国柱比他小,可论本事马伟民甘拜杨国柱为兄。怪不得买盒烟用那么久,那是踩点呢!往下整整一周时间,杨国柱一直在大华烟杂店附近徘徊。他仔细观察该店何时开门,店主人何时进烟,何时做生意,何时打烊,何时关灯困觉——这是个前店后家的格局……发现他家有一只狗,琢磨怎样对付这只狗;发现店主人每晚12点左右上店门,上门前要端着痰盂出来倒,倒痰盂的垃圾站离他的店门口有100来米,拐个弯,刚好是个视线死角……他就选中这个时间溜进店里。12月14日,杨国柱和马伟民共同做了这起案子。趁店主人倒痰盂的空档进了店,等店主人口来,抡起事先带来的作案工具——汽车摇把朝店主人的头上砸去。店主人吭都没吭就过去了。这时,阁楼上传出一位老人的呼唤,呼唤店主人的小名。这是他们事先踩点没发现的,别说他俩没发现,连多年的邻居都没发现——五十多岁的店主人的老母亲还活着,八十多岁的老人又瞎又瘫,困在阁楼上很长时间没出来过,别人都以为她早死了。撞上杨国柱和马伟民两位凶神,老人的死期到了。两人杀死店主人的母亲,把1.7万元现金翻走,两老还有7万元现金,放在楼梯扶手里未被他们翻到。作案后,他们撕开了几包香烟,把烟丝从楼上撒到楼下,最后,还打开了液化气。案发后,马伟民到现场看到警察未看到警犬从浓烈的液化气房间往外窜,他更加佩服杨国柱手段的高明。(南市的案子曾悬赏两万侦破,但现场破坏厉害,加之不久此地动迁,案子搁浅。)警方没有鸣金收兵,仍旧步步紧逼,逼他讲出所有余罪。马伟民一气之下,还讲了南通的一起案子。此案发生在富阳案子之后,南市案子之前。自打他俩1990年在上海国际影院门口相遇,聊起在一起服刑的日子,聊起出来后的感受,突然有了一种共鸣。他们选择了自以为最快发财的道路,两人的命运从此有了根本转折。杨国柱和马伟民先在外地做做试试,富阳、南通,做成了,恶向胆边生,再回过头来做本市,南市、虹口……南通遭劫那家人家又是杨国柱老婆的亲戚。那天家里恰好没人。两人拿走800元现金,及一些金银首饰。东西到手后,马伟民奇怪杨国柱没有离开的意思,用一个床单裹电视机。拿它做什么,又大又笨?马伟民不解。莫非连它你也想要?杨国柱对马伟民诡秘地笑笑,说,你就不懂了,包起来,挪挪地方,并不拿走,好像要拿走受了惊的样子。让警察看到这么大的电视机也要,一定是本地人作案。逗他们玩的。马伟民汗颜,自愧弗如,往后更加死心塌地跟上杨国柱干了。十三、最后的谢幕警方各个击破的手法大获成功,可以与杨国柱最后摊牌。刑侦支队马队长走进杨国柱的审讯室,冲他笑笑,并把刚刚取到他在南市案子中穿过的那双鞋摆放桌上。聪明的杨国柱全明白了。他全身的骨节脱了摔,人整个瘫掉了,头发蓬乱,眼睛布满血丝,怪吓人的。唯有那张嘴巴还在硬。他笑笑,那笑比哭还难看,说,好了,你们胜利了,可以奏东方红了,可以唱国际歌了……杨国柱,你不要瞎缠!从你进到这里,一直态度不老实。总讲这是最后一次,那是最后一次,全交待了。据我们掌握,你还有好多罪行没有交待。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最后就这样到了?不仅看守所的最后,而且是人生的最后了么,怎么这么快?才五天辰光,加上五个夜晚,也就是100多个小时,到现在才明白,100多个小时玩的是老鼠逗猫,以卵击石。自己输了,彻底输了,败了,惨败。或许错不在个案的设计,而在人生的安排。从监狱出来,和马伟民结伙,如同上了一条错误航向的船,那是一条从高崖跌落瀑布的船,或许靠侥幸躲过急流和礁石,但无法改变粉身碎骨的终局。好了,自己演完了,演得不好,好与不好都要谢幕。如果有什么可以留给活着的人,那就是千万别游戏人生,千万别玩命,命属于自己只有一回。珍重!(上海虹口分局警方为破此案荣立集体一等功。)

——记浦东95·5·3案上海浦东,90年代中国改革开放的龙头。据《新民晚报》报道:截止1996年8月,外商在浦东的总投资额169亿美元,协议外资达108亿美元。外商投资企业达4000家。浦东的外资企业有几个第一:位于浦东陆家嘴滨江大道的上海联合毛纺织有限公司,是上海第一家外商投资企业,自然也是浦东第一。15年前,它领到的工商执照是上海外企001号。15年过去了,港商唐翔千从“联毛”获取的利润又滚出了五个实体。浦东产值最高的外资企业是上海贝尔电话设备制造有限公司。12年前注册资金102亿美元的贝尔公司,仅1995年上缴利税达10亿元。第一家落户浦东的外资银行是富士银行上海分行。第一家投资的跨国集团是“杜邦”。第一家土地成块开发企业是“富都世界”。八佰伴国际集团是第一家将总部落户浦东的跨国集团。将成为世界第一高楼的是上海环球金融中心。全国第一批获环境管理体系1SOI4001认证的是高桥巴斯夫公司。浦东的良好投资环境是全体浦东人努力工作的结果,其中有公安干警不可或缺的一份功劳。浦东的梅园小区是治安样板小区。1995年5月4日清早,梅园小区栖霞路300弄8号201室的门没有打开,住在里边的吕钰和赵吕臻母子俩也没像往常那样上学的上学,上班的上班。一场特大上门杀人抢劫案在无人知晓时发生了……这是浦东新区建区以来第一起杀死两个人的恶性案件,其严重性不言自明。众目睽睽之下组建两年的新区公安局。接手此案的专案组长,任新区公安局刑侦支队重案队副队长还不到一个月,不管他有没有准备好硬朗的肩膀、顽强的意志,和破大案恶案的办案经验,这副担子已经从天而降,落到他和他战友肩头。现场没取到任何有价值的痕迹;被害人家的邻居听到一句不甚清晰的对话;重大嫌疑人住所一件有着三滴微量血迹的衬衫;六天六夜的突审,又一天一夜的强攻;在最热的日子里,浦东新区干警苦熬苦斗了70天,终于在一个雨后初晴阳光灿烂的清早,将案子拿了下来。可以告慰无辜被害的母子。死者的丈夫和父亲赵智平却一直没有露面。他的老岳父说,赵智平可以算做杀害自己女儿和外孙女的间接凶手。一、母亲的哭声1995年5月4日,清早6点,七十多岁的赵仁梯老太就起来了。在街心花园锻炼了十二分钟,又到奶站取奶,回到家简单吃点早点,又赶往前一排楼的儿媳家。赵老太每早给儿媳家取奶送奶,送孙女赵吕臻上学,好让她妈妈按时到江那边提蓝桥工商行储蓄所上班。全怪自己的儿子不成器,老婆孩子顾不上管,一分铜钿也没有给家里丢下。儿媳妇吕钰就算贤惠的,又要上班,又要带孩子,孩子皮,还要夜夜辅导功课,老辛苦的。看得出来,儿媳心里有苦,也不同邻居瞎三话四,下了班,哪里也不去,除了自己这边吃吃饭。当婆婆的能帮一把就帮一把,也算替自己那不成器的儿子吧。赵老太到了栖霞路300弄8号201室门前,奇怪,铁门打开着,她掏出钥匙打开房门,黑漆漆的没有动静。赵老太以为儿媳带着孙女到前楼找自己去了,放下奶瓶关上房门又往前楼走。前楼没有她母女俩。这两人,一清早捉什么迷藏?赵老太又返身朝回走,走到201室前已经有些气喘。她边开门边叫着孙女的名字,问她吃早点没有,上学是不是迟了?没有动静。没有孩子的回答,没有儿媳的忙碌,窗帘没有拉开,房间里像是没有人,应了说书人的一句话:像死一样安静。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这辰光她们能上哪里去?就是去也该知会我一声……赵老太被突如其来的恐惧攫住心口,她拉开窗帘。眼前的景象让她傻在地上——孙女手脚被捆住,身上有血,脸已是青白色。里屋床上睡着儿媳,也是脚被捆着,满身是血,看样子早死硬了……赵老太哭了,被满眼的血迹吓哭了,被亲人的突然凶死惊哭了……哭声引来街坊四邻,有明白人拨响110报警电话,有里委干部组织人保护现场。和平生活的人们遇到此事时都会不约而同想到一点:找警察。二、忙碌与焦灼——特殊的青年节5月4日,五四青年节。这个节意味着年轻人有半天假,半天假大多用开会、看电影填满。如果说这个月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就是国家双休日从本月开始实施。本周六就可以不上班了,加上星期日一共休息两天。不少家庭盘算两天的假日怎么过,也有脑筋快的旅行社推出双休日周边旅游计划。这一变化的诱惑力对梅园小区栖霞路300弄8号201室的那家人已不复存在。对接踵而来忙得四脚朝天的浦东刑警也不复存在。新区公安局110接报后,刑侦支队副支队钱嘉霖、唐惠民立即带值班干警、痕迹员、法医赶赴现场,负责凶杀案件的刑一队侦查员们迅速从住处赶往现场,陆家嘴警署刑警大队和管片的梅园派出所也组织力量,赶赴现场协同工作。新区公安局局长邹传纪、副局长王自强亲临现场指挥。这是新区建区以来第一起杀死两人的特大命案,在场警员和领导都感觉到本案的份量。侦察破案从宏观上讲是情报第一,从个案上讲是现场第一。痕迹员和法医经过现场勘察和尸检,获取了同犯罪有关的信息:门窗完好,无损坏痕迹。分析凶手从门进,作案后从门出,带上房门,敞着铁门。卧室中被害人吕钰上身横卧床上,两脚下垂床沿。手脚分别被白色和红色绸带捆绑。吕钰嘴里塞着电视机套子,上身共有20多处锐器刺伤。小女孩赵吕臻横卧外间三人沙发,双手双脚被一根180公分长的绿色圆纱绳捆绑,颈部有掐痕及三处锐器刺伤。被害母女俩衣着完整,无遭强暴迹象。大衣柜和五斗橱被翻动。吕钰钱包内三四百元钱未动。尸体解剖死亡时间为3日晚饭后两个小时左右。现场经过仔细揩拭,房间、地面、窗户、门上没留下作案人任何痕迹。因女主人被害,家里财产损失情况一时难以查清,只知道吕钰手上的两枚戒指没有了。后来又得知,吕钰有八万元的存折放在银行办公处。现场只提供各种纷繁复杂甚至自相矛盾的现象,这现象可以带你走向正确,也可能引你误入歧途。譬如:吕钰上衣朝上撩,裤腰朝下褪,又无遭强暴痕迹——说明什么?衣柜五斗橱被翻,钱包里的钱却没动——说明什么?吕钰手脚上的绸带捆得很松,也没有挣扎迹象,身上却挨了二十几刀——说明什么?真理永远不现成。让现场人员感到震惊的是,外屋桌上摊开着孩子的作业,翻开那页正做的那行是造句,用“就是”造句,这是一个开放的词汇,就是什么?可及物:花草、小鸟、狗熊,妈妈爸爸奶奶,可表达程度,就是好就是坏就是……还没有造出来,显然母亲正辅导孩子做作业,骤降的黑手把一幅家居生活画面撕碎,句子永远造不出来了。4日上午8点多钟,下第一节课,新村小学一年级三班赵老师发现班里少了一个学生,赵吕臻。不记得她昨天请过假,今早也没接到她母亲打来的请假电话,会是生病了么?病得重不重?会不会耽误功课?赵老师不放心,找出赵家的电话号码,拨了过去。啥人?那边接电话的人声音好硬。我是赵吕臻的班主任,想问她今天为什么不来上学?请假了。还是那个男声。请假?请什么假?事假还是病假?赵老师打破砂锅问到底。小孩子刚上学,不好三天两头请假。请两三天假。对方所答非所问。赵老师感觉这个声音很陌生,追问一句:怎么请那么多天?请问你是谁?是她的父亲么?我是公安局的。挂机。赵吕臻出事了!身为学生老师、也是孩子母亲的赵老师心头一沉。往后的日子,学校飘着乌云,在老师脸上,在学生眼眸。调查访问一路得到的信息:赵仁娣老太太说,昨晚7点半钟,儿媳吕钰和孙女赵吕臻在她家吃过晚饭,走回自己家,并没提起当晚有什么人来访,只是讲要给小囡辅导功课。与8号楼对面的15号楼304室住户,在3日晚9点多钟听见有吵架和哭声,好像是对面楼上发出来的。大约晚8点钟,202住户听见有人敲201的房门,也就是外边的铁门。房里有人间:啥人?外边人讲:我是老调外甥的朋友,我到你家来过,你不记得了?片刻,铁门被打开。当时202室人正在卫生间,而卫生间与201室铁门只有一墙之隔。几处信息综合,案发时间在5月3日晚8点一9点之间。倾向两人作案,被害人是两人,手脚都被捆住,一人同时做这些事情不是不可能,但现场解释两个人更合情理。分析作案动机为财为仇兼而有之,以财为主。分析凶手是关系人,而非流窜人员。从现场处理情况上看,凶手应是有前科劣迹的。既然是关系人作案,排查工作沿着关系的网络东西经南北纬一路路走下去。有人说,90年代中国就是一个大的关系社会,一个关系作案的初步定性,意味着极大的工作量。被害人吕钰的亲朋好友、街坊四邻、同事同学、熟人、半生不熟的人,知道她家情况的人……丈夫赵智平的亲朋好友、熟人、半生不熟的人,特别是与他有生意往来的人……多来西。相信在资讯发达的今天,每个现代都市人坐在那里想一想:我认识谁?谁又认识我?排不出一两百,也得有三五十。一旦发案,这一两百、三五十就全是警察的活儿。先查有无作案条件:一是时间,二是动机。两个条件具备,可列入嫌疑人。不是嫌疑人,但是否知情人?总之要去调查了解,认定,或者排除。要是被调查者讲假活或废话呢?调查警员得会问会听,从他嘴里掏出你需要的东西。一路警员去工商行提蓝桥储蓄所,了解吕钰平时的工作情况,和什么人来往较多,接到过哪些方面的电话,最近一段时间有什么异常表现?单位同事讲,吕钰早来晚走工作蛮勤恳,不爱讲话,家里事也不见她对旁人讲。这也可以理解,摊上这么个老公,还有什么可夸耀的?前两年,她丈夫刚进去时,她情绪波动,讲家里来讨债的人蛮多。最近听讲少了。电话嘛,电话老少的,有时见她光拿着话筒嗯嗯,听不见讲什么。她与单位什么人闹意见?没有。她一天到晚不响,闹什么意见,自己家里意见够她闹的了……街坊四邻多数的看法:侬拉老本分,每天终归两点一线,班上家里,家里班上。平时里门嘛锁得老紧,敲也敲勿开。也有个别邻居讲,见她有时做做头发,出去跳跳舞,家里偶尔有小青年来做做生活,也见过她同陌生人在弄堂口讲话。又一路人专门调查吕钰和赵智平的亲戚,特别能搭上“外甥”关系的。不光亲外甥,还有过房娘、过房爹的干外甥,有的有外甥,但够不上老,有的能叫上老,又没有外甥。干的湿的近的远的外甥一共排出三十几个,一个个调查过去,没有动机,没有时间,一个个否定。有人专门到杨浦检察院了解赵智平的案情。据检察官介绍:赵智平此次被判刑是因为在经济活动中产生纠纷,非法纠集他人在某饭店扣押债务人达20多个小时,构成非法拘禁罪。杨浦的检察官还讲到,那次我们为了办案到她家,怎样也敲不开她的门,她在里边开了房门,却不肯开铁门,直到我们从铁门缝里把工作证递过去,她看了老半天,才让我们进来。能是什么人敲开她家的门,又要了她一家的命呢?到看守所提审赵智平,让他介绍妻子的工作活动情况。两点一线,这是他对结婚十年的妻子的评价,侬蛮老实,外面没多的朋友,也没什么社交活动。让他谈谈什么人会到他家来,而妻子吕钰也肯把门打开。赵智平想了半天,说,在我刚做生意时,因为没有地方,不少事情就是上家里来谈的,来过的人老多,我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全,他们近两年多半不来往了。朋友呢,有多少上你家来过?我们商界的朋友——口气大得怕人——来过的也有一些,你得给我时间让我好好想想。外甥呢?外甥就那么几个。又有一路人员沿着现场捆绑小女孩的绳子调查,三四天下来,发现此路很难走通。5月4日那天,英国某广播电视公司来上海拍片,听说浦东有发案现场,很兴奋地赶到现场。这边刑警忙着现场勘察、调查取证,与办案无关的闲人都不能随便进入,更何况是外国人。经请示上海市公安局领导,局领导说:刑事案件特别是凶杀案件哪个时代哪个国家都有,不涉及国家安全,也不存在暴露侦破手段等问题,同意让他们拍摄。这就是开放,开放带来的新现象新问题,要以阔大的胸襟包容,更要有出色的工作应对。机子咋咋转动,英国人很满意地拍了,拍完连声OK。走时他们向上海警方表示,案子破了他们还来拍。得,破案还没有眉目,张扬得英吉利那边都知道了。三、又一个母亲的哭声不是清明,墓地却有哭声。哭得很悲,哭得很伤,哭得寒鸦惊飞,巨草折腰,墓园里碑林肃然,半天上灰云疾走。那哭声来自一个母亲摧心折骨的痛苦,骤然间失去两位亲人的悲哀。站在女儿和外孙女的墓碑前,母亲想到了十年前的女儿,楚楚动人多好的一个女儿,还有7岁大活泼可爱的外孙女,怎么就成了一座冰冷的石碑……十年前吕钰25岁,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使人愁。每逢此时,当母亲的总是操心、担心多于开心。女儿长相一般,所以不能找太漂亮的男人;女儿性子绵软,得找一个有主心骨的男人;女儿太善良,所以找的男人第一心眼要好,要对妻子好,将来有了孩子要对孩子好,要对家庭有责任心。当然为了养家,这个男人要有一份稳定的收入。当女儿吕钰把一个叫赵智平的小伙子带到母亲面前时,母亲第一感觉是,小伙子长得比她女儿白净漂亮,虽说女儿打扮起来也别有一番韵味,但女人一旦结婚、生孩子,老面得快。再一打听,小伙子刚刚辞去房管所职工的正式工作,要自己做生意,多多地挣“铜钿”,让吕钰穿戴漂亮,也给伯母买好大好粗的金项链子。等钞票挣得多来西,吕钰就可以不上班,在家带小囡、白相,享清福。不能说赵智平十年前是为了骗婚才讲这一番话的。改革开放初期,不少人把砸烂铁饭碗当做人生的一次解放,以为只要不受本单位领导管了,就可以想做什么做什么,只要下海,海水里边都是钱。当时飞扬踢踏近乎幼稚的一厢情愿,并没有得到睿智者的提醒。砸烂铁饭碗,你究竟会做什么?能做什么?你有何本事能另外端起一只养家糊口的饭碗?失败了怎么办?挣不到钱又怎么办?没有智者的警醒,只有想发财想得焦渴的心。之后我们的经济生活、社会生活变得不安定起来,说赵智平们“有心发财无能挣钱”是原因之一当不为过吧?吕钰母亲已从女儿满脸幸福中看到事情的不可逆转。往后日子终归依两个人过,侬感觉好就好,往后要多留心,把牢侬——母亲只怕白脸女婿日后花心,搞上别的女人,倒没多往别处想。终于结婚了。新娘子白色婚纱拖地,手捧一把花——但愿不是纸或绢做的花;新郎官西服、领结,白手套,挺拔调傀。新人脸上心满意足的笑容定格于新婚照,新婚照又照亮整座新房。往后听女儿讲,女婿承包了一家服装厂,能挣不少钱,比国家工资多得多;再往后听说女婿又不在服装厂做了,嫌挣钱太慢太少,与别人合伙成立了公司,他当经理……看侬夹着皮包跑东跑西,怕是旁人讲的皮包公司吧?母亲不放心问女儿。哪能呢?吕在一味护着赵智平。话不投机,母亲便不再问,讲一些母女间的私房话:有小囡了没有?只见女儿羞红着脸点点头……往后,母亲没见女儿吕钰穿金戴银在家白相,有了小囡她又要上班又要带小囡忙嘛忙得来一踏糊涂,也没见那个公司赵经理搭把手,要么多给些铜钿请人做家务。一次到女儿家串门,晚上要看电视,发现女儿家结婚时买的彩电不见了。哪里去了?母亲问。坏了,拿去修了。下一次来,还不见修好。母亲追问得急,女儿才讲,赵智平做生意欠了别人的钱,拿去顶债了。女儿是个爱面子人,不是实在忍不住了,才不会向旁人哪怕是自己的母亲说丈夫的不是。母亲叹了口气,嘴边的话又转了回去。婚姻不是父母包办,都是侬眼睁睁挑来拣去搞定的。自己退休后,工资不高,靠替别人打针补贴家用。经济上帮不了女儿的忙。这两年,难得到女儿家住上一夜两天,几乎每夜都让电话吵醒。问女儿哪里来的电话,女儿讲,是向赵智平讨债的。母亲对女儿讲,让姓赵的收手好了,不要惹祸上身——下边的话她咽了下去。不要害你们母子不太平……母亲记得女儿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脸色比窗外的天还灰,说,只怕他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了。母亲抬头看墙上的结婚相片,低头看拍着孩子睡觉的女儿,眼见女儿这几年老得介快。往后母亲听说女婿为了生意上的事被检察院抓了去了,还判了刑,再往后她往栖霞路女儿家来,那铁门紧锁,好难喊开。5月3日晚上终于被莫名其妙的人敲开后,莫名其妙的人竟要了吕钰母子的性命。母亲在墓地大放悲声,女儿婚后没过过舒心日子,死还是凶死,外孙女招谁惹谁了,怎么也一道命归黄泉?白发人送黑发人,自己的命老苦的……那哭声被风撕得一丝一缕,又被裹挟得很远……四、老调外甥的朋友第一轮次工作做下来,没有重点嫌疑人跳出来,看样子,此案不是一时半刻能破掉的。5月9日,95.5.3专案组成立。由上任不到一月的刑一队副队长张洁担任专案组长,由预审、陆家嘴刑警大队和派出所抽出11人组成。小伙子张洁深知担子的沉重,在专案组成立当天的会议上他说:这个案子破不掉,大家日子都不好过。王自强副局长主持了专案组的第一次会议,大家总结了几天来的工作,肯定现场勘察和调查访问的成绩,至少了解到被害人吕钰生前生活作风正派,并无招致杀身之祸的外遇和仇人,仇杀和情杀的成分基本可以排除。为财?哪一方面人可能为钱财找上门来,吕钰又会开门让他们进来?最终取了母女俩人的性命?往下的工作还得从那句话——唯一同凶杀有直接关系的那句话:我是老调外甥的朋友,我到你家来过,你不记得了——往下进行。破案行家把可以将案件推进的一句关键的话、一件重要物证、一处细节叫做“抓手”,很形象的一个譬喻。抓住它,向上攀登;或扯拽着它,往下深入……先找这句话中的老X,再找老调外甥,再找外甥的朋友,所谓“顺藤摸瓜”、“剥皮见芯”是也。为了这句话,重新询问202室的住户。证实这句话是真实的,没有误差,再仔细琢磨:为什么别的字词都听清了,唯独没听清老——什么?这个“什么”发音一定不很响亮,不像张王赵是开口型的,也不像李谢常等念起来有咬头有韵味容易留下听觉记忆。这个字的发音一定很平,平常,平庸,平淡,这个该死的老X!这不是音韵课,也不是百家姓猜谜,何况中国人的姓不止百家,还得从破案出发。赵智平的母亲讲到,前两年上门讨债的多,这两年儿子不在家,来的人少了。春节期间还有人来过。讨债的人敲门,吕钰认识的,她会开门的。又一次审讯赵智平。问他如果讨债的人敲门,吕钰会开门么?赵智平说:如果人来过,会开门的。生人一般不会。邻居也讲,白天若有讨债的上门,吕钰一般开门让进来,讲清楚赵智平不在,泡杯水给你,你愿意坐就坐,不愿意坐,就好走,吕钰也不想得罪这些人。前两年还害怕些,这两年也疲了。晚上生人一般不会开门。让赵智平回忆近年来同他有债务纠纷的人名单,再让他分出其中为公家讨债的和为私人讨债的。估计为公家讨债不会要人性命,而为了私人债务却有可能。凭记忆,他分开了。眼下主要讨债的大约四笔:老韩是替部队的一个公司讨债。赵智平欠部队公司40万元,公司已上法院立案,估计不会因此杀人。还有一笔欠某兄弟家具款1万多元,为1万多元杀不相干的母女俩?情理上也说不太通。其余还有一些零星债主。私人讨债者有一个老一一何。何字发音不响亮,很平。老调是否就是他?5月5日第一次摸排名单中就有他。老何名何岳定,浙江人,长期在上海做生意,也做过服装生意,与赵智平有来往。但他是个跛子,不像杀人凶手,再查他儿子、侄子都没有作案时间。又去南通查他的外甥,也没有作案可能。直接讯间何岳定:你与赵智平有什么债务纠纷?老何说,几年前,赵智平做保,替别人借了7万2千元,早就到还钱的日子,借钱的人跑了,我找赵智平好几次,他都推三托四没个爽快交待。钱是我从老家借来的,老家的债主已经将我的房子做了抵押,我现在回家连房子都没的住了。侦察员不动声色,接着问,你带人到赵家讨过债么?去过的。去过几次。三年里好有十几次吧。详细讲讲。原先赵智平在家,我去的次数多些,这两年我知道他进去了,去的次数也就少了。去的时候,见过赵智平的爱人吕钰么?见过的。她爱人蛮好的,一次,我听见她对赵智平讲,老何腿脚不好,一次次上门来挺不容易,你要有钱,就还给人家。去讨债还带着什么人?有时就我一个人,有时带着儿子、侄子,还有厂子旁边的上海人。最近一次讨债是什么时候。春节前,要过年了,用钱的地方多。你一个人来的么?还带了三个人。为什么带这么多人?还不是怕他不肯还钱。带了三个什么人?我也不太认识。不认识的人能帮你讨债?讲好这家人欠我7万多,讨回来给这三个人1万元做报酬。讲讲当天情况。那天我带着三个人到了赵家门口,铁门拴着,叫了半天,里边门打开,吕钰出来,隔着铁门问我做什么?我讲,找赵智平。她讲,赵智平被关起来了,不在家。我讲,进去说几句话就走。她问我跟着的都是什么人,我介绍其中一人是我外甥,其余两人是外甥的朋友。吕钰把门打开了?打开了。把我们四个人都让进去了。往后呢?你们在她家做了些什么?也没做些什么,我是怕赵智平在家说不在,进门看看果真不在,她一个妇道人家带个孩子,逼她也没用。我对她说,去看你丈夫时,就说老何找过他,让他快些想办法还钱,哪怕先还一部分。吕钰讲,生意上的事情我不清爽,他快出来了,出来你们有事直接找他。后来呢?后来我们没多停,就走了。讲讲你带的这三个人。江湖上的人也是今天认识,明天就忘。春节的事情不会忘得这么快吧,好好想想,一个个讲清楚。人是阿康介绍来的。一个叫阿蔡。你怎么向吕钰介绍他的?阿蔡是我外甥。另两个人怎么介绍?就讲是阿蔡的朋友。这两个人叫什么名字?一个是阿蔡介绍来的,听人叫他小扁头,可能是绰号。另一个呢?另一个也是阿蔡找来的,叫什么,没打听。那次去没有见到赵智平,也没有要到钱,出了门就分手,谁也不认识谁,也没再见过面。问到此,案情可是大大地深入了,既找到老X又找到老调外甥,连外甥的朋友也有了眉目。往下是调查阿蔡、小扁头和那个不知姓名的人。这些人一般居无定所,人户分离,家里人、管片民警都很难讲清楚他们住在什么地方。小费周章,阿蔡带到。他交待说,是和老何去过浦东讨债,另外两个人,他只知道小扁头叫郑刚,还有一个人不清楚。警员去带郑刚,郑刚闻讯和女朋友一起躲起来了。托人带话给他,让他到公安局来,带着女朋友一起来,没大事的,只是问一些情况。小扁头郑刚来了,经过审讯调查,他和阿蔡一样没有作案时间。而他讲述上赵家讨债情形与何岳定、阿蔡讲的基本吻合。他也不认识另一个讨债的人。还找另一个“外甥的朋友”么?判断他应该是个不重要的小角色,跟着别人跑腿的马仔。案子进入胶着状态。该做的工作都做了,摸排人数达200多人次。没有突破,没有实质性进展,案子张着口,梅园小区居民默默观望,吕钰的母亲和婆婆眼里的泪水不干,新区管委会不停询问案子的最新情况……拿什么回答他们,拿什么揩干她们眼中的泪,拿什么抚慰他们焦的的心,也有人怀疑是否搞错了,把不该抓的抓来了,把该抓的忽略了。案子没破。什么可能都会有,谁也不敢讲百分之百拥有真理,甚至不敢讲离真理还有多远。采访本案时,张洁对记者说,我当时在队里讲过,谁帮我破掉这个案子,我剁一根指头给他。情急之语,可掂出他的压力。压力又何止在他一人肩头?主管本案的王自强副局长主持召开会议,肯定成绩,肯定沿着那句话做工作是不错的,打井要见底,到底还不出水,再放弃。不要东挖挖西挖挖,一事无成。当然别的工作也要做,重点找到另一个上赵家讨债的“外甥的朋友”,哪怕查清不是他,排掉呢。王局长说:我们不敢保证一定破案,但我们要把所有的关系找到,该做的工作都做到。再审阿蔡,阿蔡讲,只知道他外号叫“小路王”,大名不清楚。你怎么认识“小路王”的?通过杨浦李强介绍的。李强现在哪里?白茅岭。白茅岭听上去像是一处旅游景点,其实是安徽的一所监狱,专门关押上海的犯人,被人戏称为上海的“租界”。果真是一帮有前科劣迹的人伉洼一气。派员去白茅岭农场找李强,李强讲,“小路王”大名叫丁希员,同他一起服过刑,放出来才两年。家住杨浦区长白三村一带。警员又到杨浦区延吉派出所查找,片警说,丁希员的户口所在地是长白三村118弄101室,可是从不见他回家。又是那个人口管理的新问题。这些从监狱出来的人,没有正式工作,家里又不愿接纳,他们这里住住,那里睡睡,缺衣少食了,随手干一票,全不在公安局掌握之中。一旦发案,人都找不到在哪里,工作量凭空多出许多。如果不急,可以在他家守候。总归要回来的。能不急么,万一是他,这期间有人透风惊了他,跑到天边地角更难寻觅。派出所的人说,丁希员好像同杨浦刑警队有什么关系,不妨到那里打听一下,还真没白跑。杨浦刑队的人说,早同他没关系了。但是前两天有一个电话来,说他被隆昌派出所带走了,能否帮帮他。我找找看,可能还有那边留下的电话。好悬!电话号码在黑板边上还没被擦掉。再查,号码是徐汇一家私人家的,赶到徐汇再打听,电话主人说住隔壁的阿龙时常用这个电话。阿龙?没人提起过这个名字。调查阿龙有过前科,缺钱,年纪与现场判断作案人年纪接近,又为了希员的事找过杨浦刑队,不能放过。阿龙和什么人住在一起?有一个女的,好像是徐州人,八成是姘头,还有一个男人。叫什么?听那女的叫他老丁老丁,什么名字不清楚。老丁?他们在家么?这两天不在。你清楚他们确实不在?怎么不清楚,我每天在那片街上摆摊,有时卖不掉的东西临时寄放在阿龙家。这两天门都锁着的。专案组派员会阿龙家察看,确实没人在家,遂安排人守候。张洁事后说,这像是赌博,万一阿龙和姓丁的不回来呢?万一他们受了惊满世界跑着呢?侦破工作做到这一步,应该说,未知世界比已知世界多,多很多,也不排除此种可能:即使抓住这两个人,也同本案无关,但至少要证明同本案无关,再沿着别的侦破思路开始工作,已知100个线索,99个查清了,那一个没有查清,同哪一个都没查清的效果是一样的。这就是侦破工作,不为人知但量最大的侦察破案工作。5月16日,得知阿龙和丁希员回到王家。专案组派4名干警去了阿龙的住地嘉善路62弄17号。上午10点半钟,从邻居处打听到房里人都在睡觉,干警遂敲门。睡眼惺松的阿龙起来开门,警员进门,看见他的女朋友睡在床上,另一个老丁——丁希员睡在地上,没等明白怎么回事,两人已被扭上警车。车子开上杨浦大桥,直奔浦东方向,丁希员的脸沉了下来,变得铁青。可惜侦察员没留心这个细节,让它轻轻地滑了过去,以至于后来要用加倍的工作来补偿。侦察破案过程正像毛泽东同志总结的那几句话:去粗取精,去伪存真,由表及里,由此及彼……你能有更好的归纳吗?五、嫌疑人在于不等于胜券在握本案的两个嫌疑人阿龙和丁希员已在警方掌握之中。但请别忘了,没有任何能证明这两个人到过发案现场的证据,别说直接,连间接证据也没有。这是一场智商与心理的较量。审讯者一句话问出去,不能让对方猜出你的虚实,还得从对方口中得到你想要的;对方一句话答过来,你要分辨得出真假虚实,分辨得出几分虚假几分真实,同时把下一句话准备好,既要防卫,也要进攻。因为没有证据,审讯无法真奔主题,先从外围包剿。审讯阿龙,问他5月3日一整天做些什么?阿龙说,那天我在朋友家做装磺。做了一整天?一整天。晚上也做?晚上也加班。加班到几点?九十点吧。到底九点还是十点?讲清楚!可能是9点三刻。我朋友说,不做了,吃饭。然后出去吃饭,还喝了点酒。没问你喝没喝酒。吃完饭做些什么?吃完饭就回家困觉了。回到家几点?11点。那天丁希员也住在你家里。老早就住在我家里。从什么时间住进你家?过春节的时候。天天住?差不多每天都住。他不喜欢自己的家。可能家里也不喜欢他。就是就是。5月3日晚上他做些什么?不知道。那天我帮朋友做装璜回到家11点钟,他已经困觉了。你没问他那晚上做了些什么。没有。听说过那句话: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吗?听讲过。回去好好想想,做过哪些亏心事,一件一件向政府但白。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吃过官司,受过政府特殊教育,这些政策你应该都懂。讲不清爽不好走噢。审丁希员。知道为什么带你到这来?勿清楚。这里一不是博物馆,二不是电影院,没做违法犯罪事情的人,是不会到这里来,也不会坐到你这个位置上的。去过浦东梅园小区么?问你话你必须回答:去过浦东梅园小区么?浦东大了,新房子盖了介多,勿清爽叫什么区。这么说,你还是去过浦东,否则怎么知道盖了介多新房子。什么时候去过浦东?是不是去的次数大多了,想不起来了。不,不多。不多,一定记得清楚,一次次讲出来。有一次,陪外地朋友上东方明珠电视塔。还有呢?好像还上过一次电视塔。丁希员,你不要瞎讲,上电视塔我们会请你到这里来么?老实交待。就按你讲的,一次一次上电视塔,门票多少钱?五十元吧。五十元登上第一层,要上第二层,还得五十。你一次次陪朋友上电视塔,钱从哪来?钱,钱是朋友出的。朋友也知道我没多少收入,朋友掏钱买的票,连我的票也是朋友买的,真不好意思。丁希员你态度不老实。我们问你有没有去浦东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有一次——什么时候,讲清楚。大约——不能大约,到底是什么时候?春节前吧?春节前吗?春节前。春节前去浦东什么地方?.搞不清爽什么地方。怎么叫搞不清爽,春节前并不太久的事情,就搞不清爽。老实讲。确实搞不清爽。房子嘛老多的,外边看上去都差不多。外边差不多,里边差得多不多?我是别人叫去的,走哪里,什么样子,就没往心里去。有钱挣也没往心里去?公安,我交待。是跟上一个姓何的老头去浦东讨债。老何讲,要到钱给我们几个分分。钱要到了?那家男人不在没要到。后来你又做了什么?要不到钱还做什么?回家。就去过这一回?就这一回,还是姓何的老头叫上去的。早知道要不来半分铜钿,一回也不去了。再想想看,还做过什么违法犯罪的事情?丁希员,但白从宽的道理依清爽勿清爽?回去好好想想,想清爽了,向政府但白,别忘了那句话: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头一轮次审讯力度不大,因为手中没有过硬的证据,对被审嫌疑人也缺乏足够了解。丁希员看上去相貌较恶,很难想象吕钰的门会被他叫开……又一轮审讯。阿龙……丁希员在此次审讯中态度出奇的好。坐到位置上,他沉默了片刻,说,这几天我好好反省了自己,我是吃过官司的人,我也读过法律,我知道公安厉害,谁做了违法的事一定逃不脱的,今天我交待——预审员不露声色,听他如何往下讲,讲真话,还是又要远兜远转绕弯子、探虚实。我知道政府不许私藏枪支,可是我还是藏了一把枪——讲下去。那次在浙江小商品市场,天都黑了,我瞎逛,也没想买什么。一个人走跟前来,问我要不要枪?我知道枪不好要的,就没理他。那个人好难缠,说死说活要卖我,说他急等钱用,回去给生病孩子抓药,让我做做好事。我问他多少钱,他讲卖100元。我讲,大贵了,我没有那么多钱。五十块卖不卖?他说,你再让点80元就出手,讨了半天价,最后我花68元把那支枪买下了。不是真枪,是南边造的那种电珠枪,我想,总在外边跑,带上它防身,关键时候也可以吓吓旁人。还藏了一副手铐。你讲的可都是真话?到了这里哪还敢讲假话。你们去搜好了。就在阿龙家壁橱里。丁希员,你的左手腕怎么伤的?侦察员话题一转。丁希员小惊,片刻一一嗅,那是5月10日,隆昌派出所找我有事,我走得急了,胳膊挂在铁丝上,挂破的。这一堂先过到这里。专案组派侦察员小刘和小傅迅速赶往嘉善路阿龙家,在壁橱里果真翻出电珠枪和手铐。两位侦察员没有搜到目标就走,既然来了,再多看看,看能否找出对破案有用的东西和线索。阿龙家的肮脏和零乱,充分展露了吃过官司有今朝没明朝社会边缘人的生态和心态。这里虽有居室,但不是家,不光没有正当合理的家庭结构,而且缺少家庭生活的温暖和维系家庭生存的伦理和责任。小刘和小傅除了厌恶,顾不上多想眼前的情景。他们仔细翻找着,对床边那一堆脏衣服发生兴趣。显然是换下来没洗的衣服。一股汗味和霉气,小傅一件件抖开,前襟后片寻找——并无明确目标,出于职业本能,他们要找找看。一件沤黄了的白衬衫被抖开,小傅发现两袖口上有血样痕迹。带回去!一路警员到隆昌派出所,询问那天因为何事找丁希员。派出所的民警说,是因为他原先的女朋友,偷了人家的项链跑了,找丁来是问问他女朋友的情况。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专案组的警员让派出所的人仔细回忆找丁希员那天的情景。那天,我们为一件小案子找他,也就是把他当做知情人问问情况,我们去了四个人,这边一敲门,好,他那边从窗子跳出来就逃。我们一直迫,追了好远,人不见了,前边是一片菜场,菜场又接着一条弄堂,我们穿过菜场,进了弄堂,看到他没地方躲了,上去把他扭起来。扭起来之前,他揪住身上的BP机,一把掼到地上,那玩艺摔碎了。我们把他押回阿龙家门口,车子停在那边,他拍拍阿龙的肩膀,很悲壮的样子说,“侬保重,我跑了!”当时我们觉得可笑,这件小事何至于生离死别的样子,一定还有其它问题。又一路警员找到当年阿龙和丁希员的管片民警,查他们以前的案底——为了审讯多一些心中有数。据延吉新村的民警介绍,丁希员1980年因抢劫。盗窃罪被判刑7年,服满刑期出来,两年后,也就是1989年他又在光天化日之下抢夺一妇女颈上的项链被当场抓住,人证物证俱在,丁希员硬是不承认,没口供,最后法院依证据判他有期徒刑4年。1993年才刑满释放。这么一个抗审心理极强的人,却主动交待警方并不掌握的违法事实,岂不有点怪?莫非他企图掩盖犯下的重罪、命案?丁希员的疑点上升。五月底,浦东又发命案,抽人上去,三天破掉。六月,浦东又发三起命案,专案组又抽人上去,破掉两起。六、三滴血丁希员有鬼!留在此案上的警员为新情况兴奋起来。他们召集会议,明确了下一步必做两件工作。验血。那件从阿龙家拿出来的衬衫,左右袖口上都有血,左手袖口上的血迹有蚕豆那么大,右胳膊上有三滴芝麻粒那大的血痕。按说凶手把现场处理得干干净净,没道理会留下作案时穿过的沾有血迹的衬衫。还有那句老话:99条线索查清了,有一条没查清,同100条没查清效果是一样的。经803刑科所鉴定,左手腕上的血是丁希员的一一可对应他左腕上的伤口,右边的三滴溅血验出来是B型,丁希员、吕钰、赵吕臻都是B型血。难以认定这三滴血究竟是何人的。为了获取关键证据,哪怕可做排除用证据,必须运用现代高科技手段尽快解开血迹之谜。上北京!一路警员携阿龙、丁希员,被害人吕钰和小女孩赵吕臻的血样赶赴北京公安部126所法医物证室。王局长说,一定要拿到结果再回来。赴京的人一周没有佳音回报。另一路人调查阿龙和丁希员的家庭、简历及人际交往。自从阿龙和丁希员被专案组拘留,警方公开向他们家属、朋友、亲戚打招呼,要他们积极配合,提供与案情有关线索。经查,发现丁希员和阿龙吸毒!吸毒是需要巨资的。再查,发现丁希员有一个台湾亲戚曾给他提供购买毒品的钱。台湾亲戚五六十岁了,论辈份丁希员是他的娘舅,他还真算丁希员的外甥。他初次回上海探亲兼业务考察,住在丁希员家,丁家姆妈、兄姊趁人外出,把客人的拷克箱敲开,把箱子里的值钱物一扫而光。亲戚回来后十分生气,问谁谁也不承认,从此与丁家断交。那时丁希员正在服刑,未参与这起丢丑的家事。台湾亲戚还同他往来。等丁希员第一次出狱,家里不好住,台湾亲戚给他在外边饭店包房。没有多久,丁希员被第二次判刑。四年后出狱,台湾亲戚——那个老头不做了,是他妹妹打理大陆的生意,妹妹找了个上海丈夫结婚成家。这位亲戚曾让丁希员到他的公司做事,可惜丁希员一无做生意的本事,二没有那份心,硬着头皮去谈业务,终因相貌凶恶,缺少让人信任的前提,做不成。这期间台湾亲戚发现丁希员吸毒,还到广东那边贩毒。后来听说被东北毒贩抢地盘打了回来。不贩毒了,但还吸毒。知道那是罪恶深渊,失足掉下去,再难爬出来。台湾亲戚曾劝丁戒毒,丁也试着戒过三次,但还是旧习难改重蹈覆辙。这些人没有明确的人生目的做引导,没有坚强健康的人生态度做支撑,总归学坏容易学好难。台湾亲戚见劝阻无效,便对他说,缺钱了就到我这里拿,可别到外边做坏事。丁希员果真一次次到台湾亲戚那里拿钱,一次至少拿5000元,前后大约吸掉亲戚二三十万元,直到丁希员自己不好意思再来。最近的丁希员过得蛮清淡。听邻居讲,他和阿龙困觉的时候比起来做事的时候多——想想看,那是毒痛发作正难受呢——一天就吃两顿饭。白饭吃不下去,等菜场快收摊时,花三角五角买一堆鸡毛菜烧烧,要么讨点酱菜下饭。日子过得一塌糊涂。在警方强大火力进攻下,第六天他终于开口——不晓得你们是不是想知道那件事情?今年4月的一天,丁希员叫阿龙和他到浦东走一趟。丁希员对阿龙讲,和一个姓何的老头到过浦东讨债,那家男人是“阿扎里”,被公安局抓走了,女人黄货蛮多,家中油水蛮厚。咱们上她家走一趟,干上一票就走。阿龙担心干掉她会有危险,丁希员讲,不会的,上他家讨债的人多了,干掉她别人也不会查到咱们头上。丁希员和阿龙到了那家人家,门锁灯黑,在外边等了半个小时也不见人,于是罢手。再没和丁希员去过浦东了?让我想想。5月初,记不起1号,还是2号,我在外边接到过丁希员发来的Call机,约我去浦东这家再走一趟,我有事,没去。预审警官让阿龙详细讲述去浦东的过程,那家人家的环境特征、楼层结构、来去路线等。阿龙的交待均与现场环境吻合。顿时,丁希员上升为凶案第一嫌疑人。水落即将石出。他隐瞒了第二次去浦东,有可能还隐瞒了第三次——行凶杀人这次。衬衫上有小女孩的血迹,没到过现场怎么会有被害人的血迹。从不承认犯罪事实的他怎么会主动但白警方根本不掌握的藏枪和手铐的违法行为,为了就轻避重,以违法小恶掩盖杀人抢劫的重罪。202室住户听见的那句话:我是老何外甥的朋友,丁希员曾经以老何外甥朋友的身分上赵家讨债。再分析丁希员有杀人抢劫的思想基础——同阿龙讲过并去做过;有物质基础——极其缺钱;有实践基础——来过至少两次,熟悉赵家里外情况;三个基础合起来,形成极有说服力的丁希员的犯罪动机。就是他!专案组的同志信心倍增,要扭住不放,让他开口!好戏开场前要有锣鼓,先来一阵紧锣密鼓。警方把同丁希员关在一起的何岳定何老头转移到其他关押场所,给丁希员造成一个错觉:不搭界的人放了,警方已经查清了本案的真凶。过个三四天,把丁希员带出来打手印和掌纹。打的过程一句话也不讲,笃笃定定心中有数的样子。安排三组审讯人员,每人8小时,轮班干!张洁说,阿龙审六天审开了,我们审丁希员准备审他十天。外边安排住的地方,家属招呼打打好,十天不回家。7月10日,星期一。之前大雨瓢泼不见天日,过了这天,又是不见天日瓢泼大雨,就10日那天阳光灿烂天气晴好。望着树梢林隙亮得晃眼的阳光,和着阳光嗽嗽呜唱的小鸟,张洁心中飘来一种感觉,像雾一般朦胧,像露一样清新稍纵即逝的感觉。今天这案子可能要拿下来。他在摊上买了一包中华烟,平日里他不抽这种烟的。换换看,能否换来运道。专案组要求那天参加预审人员全体着警服,摘BP机,确定由谁主审,别人不要出来进去,也不要插话,以免打扰主审人员的思路和场上氛围。早8点,丁希员被带出看守所,警容严整的民警给他带上手拷和脚镣,拉上警车,警车拉响警笛,把丁带到另一处特审室。到了那里,摄像机给他摄像,然后把他带进房间,安排在座位上。山雨欲来风满楼,此时的丁希员脸色苍白目光游移散乱。他知道今天这关难过了。第一轮主审汤胜多。汤胜多是新区公安局预审科干部,此案因涉案嫌疑人较多,需要预审提前介入,以便排查,汤胜多从专案组成立就是成员之一。十几次提审赵智平都是他去的,他去过发案现场,参加过调查访问,对丁希员的家庭、经历、以往涉案情况、拘留进来的表现十分熟悉,不仅熟悉,而且反复琢磨。丁希员被拘进来,第一堂就是他过的,那时因无证据,也不掌握后来这么多涉案情节,见面看印象,下水试深浅。初次过招不分胜负。此次呢?他说,名字叫胜多,应该败少胜多。丁希员上来就说口渴,要水喝。不给。汤胜多的目光隔着镜片直逼丁希员的眼睛。丁低下头,又要烟抽。不给。汤胜多的声音冷若冰霜剑刃。两招过过,丁希员萎了。他已探到今天预审人员态度的强硬。汤胜多的开场白:丁希员,你清楚今天为什么到这个地方提审你,我们也同样清楚。因为你犯下故意杀人的重罪。第一次我提审你的时候,你还是嫌疑人,现在不是嫌疑人,而是确定的杀人凶手。今天,我在这里审你,是为了替死去的母女讨回一个公道。丁希员,我告诉你,你做坏事可以,但人格不可以出轨,人格出轨,无异于猎狗,关于本案,你可以不讲不交待,我们知道,你曾经做过坏事却死不承认,但是,你不可以乱讲乱交待。汤胜多一副镇定自若,你讲不讲无所谓的样子(后来,他对记者说,确实做了丁希员死不招供的思想准备)。此时的丁希员乱了方寸,他在心里紧张地回忆和思考,回忆自己的行为,思考预审员活头话尾的意思:莫非真地把那个人抓住了?他都交待了?还是预审员在诈我?他开始编故事。这故事也是一种试探。他说,我是去过浦东,你们说的事是我和另一个人干的——汤胜多从这句话里迅速判断出:果然是两人作案,否则他根本没必要编另一个人。丁希员还在信马由组地编着,边讲边以守为攻观察预审员的反映,好探出你们究竟掌握多少证据。不要讲了!你不老实!根本没想好好交待自己的问题!汤胜多的反映可谓电光火石,他并不掌握另一个人的情况,无法判断和把握丁希员所讲是虚是实,倒可能让他发现你的虚实。汤胜多打断丁希员的陈述。你不老实,瞎讲别人的事情做什么?别人的事情我们都清楚了。就讲你自己。从你的犯罪动机和思想演变过程一点点讲起,怎么从春节后跟着老何讨债,到5月3日上门杀人!这是一场智商、心力和口才的较量。嫌疑人不开口,你要想法子让他开口,他开口了,你要从他每一句里辨出真假,迅速应对。就像下棋,你一子落盘,不知对方将走哪一步,但你要准备几招,好接应对方可能的几步棋路,一旦发现有误,要在对方不察中迅速补上。而这一切不是无目的的你来我往,要在你来我往中以己长攻彼短步步为营经纬绵密让对手无处逃遁终于击败对手,取得胜利。下棋,棋手除了棋艺棋风,还讲究棋德。预审员对面,大多是血案在身的人渣,他们已不习惯甚至不怎么会讲真话。他们也清楚,一讲实话就是个死。预审员要始终掌握场上主动,不停打乱对手思路,让他来不及编圆谎话,让他自相矛盾露出破绽,然后抓住不放,逼他就范。君子动口不动手,所有这些,气势、火候、节奏……全靠出口的话来完成,说“语言大战”和“字字千钧”半点不夸张。5·3案现场缺少有力证据,这场审讯的风格是水中探月雾里看花,所有给过去的信息都是隐隐约约的,然而要隐约得有力。10日中午,天气很热,简单午饭后,连续作战,接着审讯。丁希员沉默一段时间,说:浦东的母子俩是我杀的。究竟怎么杀的,你要详细讲清楚。汤胜多没有喜形于色,声音依然冰冷威严。让陪审递过去一支烟。点上烟,抽了两口,丁希员开始陈述,汤胜多不动声色地听,边听边判断。丁希员讲他邻居姓徐,是姓徐的人让他去浦东干的这事,那人主要动手,他在外边把风云云。汤胜多打断丁的话:你不老实,编这些故事骗不了人!老实交待自己的问题,不要讲别人。丁沉思片刻,又开始讲,讲了另外一个人,另外一番故事,不变的是另外那个人为主,自己只是个小喽罗……又被汤胜多打断。丁希员又从头开始陈述;又被打断。丁希员的思路乱了,他无法判断警方是真的抓住那个人,那个人也全部交待,所以才不想听我讲?还是诈我……审讯出现长时间僵局。晚上11点.唐惠民副支队长进了特审室。汤胜多出来。张洁问他要不要换人,他讲,换。从早上8点到晚上11点,人已经很疲倦了,再审下去,有可能发急,情绪不稳,可能于无意间传递过去错误信息,使审讯“死机”,前功尽弃满盘皆输。好,换人。汤胜多说,肯定是他了,再加把劲。他对另一轮审讯人员说,我是唱白脸的,冷硬,你们可以唱唱红脸,和缓一些,只要丁希员把自己犯罪过程讲清楚,把阿龙说的那件事讲清楚就可以了。第二轮主审官宋明玉。小宋当年36岁,本命年,算浦东刑一队的老警官,他热爱刑警,认为是适合男子汉,特别他这样性格的人从事的事业。他曾是黄浦刑警队的队员,十几年从警生涯,现场出了上百,肯钻研业务,成为一队的破案骨干。他说,好的刑警要知识面广,无论调查访问、审讯嫌疑人、取证、搜查、抓捕都要到位。他说,现在凶杀案的嫌疑人相对文化程度较低,但是正呈逐年增高趋势,刑警对付这种不断变化的犯罪形势,可学的东西是无尽头的。他说,不看发案现场,审讯心中无底。5·3案他较早到栖霞路,熟知现场,审讯前,他又翻读了已掌握的丁希员所有材料,他在想:如何对付这种抗审心理极强的老官司?如何对付会处理现场的犯罪嫌疑人?如何对付关进来很久过了好多堂的人?该讲什么只能预先想个开头,往下就要随机应变。这是侦察员最重要的素质之一。宋明玉看到前一轮审讯的警官出特审室后面带倦容,他想,预审员疲倦,被审对象一定更疲倦,丁希员不是吸毒么?给他做一个小道具。宋明玉属于那种一见对象就兴奋脑瓜活跃点子多的人,他讲坐在那张椅子上就不困了,一天一夜审下来也不困,当然一夜要有五包烟顶着。他用白纸叠了一个小纸包,像市面上偷卖白粉的那种几克一包的小纸包,他把纸包带进特审室,放下茶杯,放下烟盒,放下材料,最后把那个空无一物的纸包朝材料上一丢——他特意设计的,他说放到那,丁希员看不见,也不起作用,丢一下,他就看见了。宋明玉捉住了丁希员眼里闪出的贪婪和渴望。坐到位子上,宋明玉问丁希员吸不吸烟?丁希员点头。小宋让陪审警员给他把烟点上。说:今天提审你,是该走的司法程序,其实你交待不交待对我们已经无所谓了,你吃过官司,了解中国的法律是重证据,并不轻信口供,只要证据确凿,没有口供,该定罪也能定罪,该判刑也能判刑。你是当事人,这点你应该比我清楚。丁希员的烟定在手上,不吸了,任袅袅烟缕上升,他紧张地听,把听到的每句话掰开揉碎地想。你进来快两个月了,这两个月我们警察没有闲着,自始至终都在办案子。我可以在这里告诉你:凡同本案有关的人该抓的抓了,该查的查了,该审的审了,该取证的都已经到位(采访中我发现小宋很爱用“到位”这个词)……丁希员脸色变了,他低下头小声却清楚地嘟嚷:骗人,你们没有证据。宋明玉截住他的话头:骗不骗人你清楚,我们也清楚,有些事可能你比我们清楚,有些事警察肯定比你清楚,你以为现场搞得很干净,错了!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丁希员将烧手的烟头甩脱地上,不敢抬头看预审员,此时是他心理矛盾、思想斗争激烈、痛苦,甚至残酷的时刻。讲,还是不讲?万一那人讲了,我不讲,麻烦;万一那人没讲,我讲了,也麻烦……宋明玉又换了话题,讲起人生和科学。你是人,你以为你很聪明,警察也是人,并不比你傻。别说破杀人案这么点小事,航天飞机不是都上月球了么?这是过去想都不敢想的事情,人类今天都做到了。两个月时间,你应该想清楚了,唯物主义者只承认先知和后知,不承认可知和不可知。两个月,警察干什么?调查、取证、抓同案者……宋承办,你把那东西给我搞一下——丁希员用下巴点点材料上的小纸包。搞一下,我就说。宋明玉说,你想说,证明你的良心发现。其实你交待不交待对我们无所谓的,但你做了坏事,交待了,证明你还有良心,还有悔罪的表现,我们也给死去的母女讨回公道。如锋刃上的皮肉即刻见血,如炉子上的水壶硬咽在喉……宋明玉读懂了丁希员的外表和内心,加大火力,把这壶水烧开!往下的舌战不再赘言。半夜3点,丁希员交待了。像挤牙膏,挤出一点,恨不能又缩回去半点,虚虚实实,边讲边绕弯试探,被小宋及时打断,把他的陈述逼到自己的犯罪过程部分。八、五月三日晚上……丁希员讲了整整三个小时,交待了他自己,也讲出同伙吴剑伟和案发全过程。1995年春节前,丁希员曾和几个人去浦东一户人家讨债,知道这家男主人被抓进去了,家里只有女主人和一个刚上小学的女孩。后因丁希员急需资金吸毒贩毒,便打起这家人家的主意,4月底他和阿龙去过这家,撞了锁,返回。5月3日晚,他又找上阿龙的朋友吴剑伟一起作案。他们准备了匕首、绳子和手套,乘出租车来到浦东。到了吕家门口,丁希员敲门,讲自己是老何外甥的朋友,来过的,吕钰迟疑了一下,将铁门打开,放丁吴二人进来。丁希员使眼色让吴剑伟对付小女孩,他来对付大人。他随吕钰进入里屋,把门关上,随后掏出匕首逼住吕钰,说,我们是来讨债的,识相点,配合一下,我们不会伤害你和小孩子。吕钰不得已答应,侬翻好了,终归没钞票。软弱的吕钰把橱柜上的钥匙递给他,听任丁希员用床头柜上一白一红两根绸带捆住脚,丁希员用电视机套子堵住吕钰的嘴。此时的吕钰还以为只要翻不到钱,他们就会离开。她没有喊叫没有挣扎,也可能怕喊叫激怒他们会伤害自己的孩子赵吕臻。丁翻了一阵,没有翻出钱财,逼问吕钰也没结果,他将吕钰推倒在床上,左手拿被子捂住吕钰的头,右手举刀,朝她胸部连刺二十几刀,直至刺死。母亲是孩子的保护伞,伞顷刻之间破碎,女孩的性命危在旦夕。丁希员走出外屋,示意吴剑伟可以动手了。吴对正做作业的赵吕臻说:叔叔同你做个游戏。什么游戏?赵吕臻天真地问,来,让叔叔先把你的手脚捆住。小女孩放下手中笔,放下正做的“就是”的造句,跟随陌生的叔叔走上沙发,乖乖地让吴剑伟把手脚捆在一起(现场看手脚是用一根绳子捆住的,捆得很细,打得结也很精致)。这时吴剑伟凶相暴露,扑上沙发,右膝压住女孩的大腿,双手猛扼女孩的脖子,女孩连声求饶:叔叔不要杀我!叔叔不要杀我!居然挣脱坐了起来。吴剑伟双手加力,扼得女孩小便失禁。他生怕女孩不死,用沙发布捂住女孩的嘴,丁希员上前按住女孩,吴剑伟又朝她颈部连刺三刀。两人进到里边卧房,丁希员拉下吕钰的裤腰,问吴剑伟,要不要搞?吴说,不搞。罢手。作案后,他们用西服、仔裤、毛巾仔细揩抹了地板、门窗,吴剑伟在这期间吸了一支烟,完事后,他把烟蒂和烟灰缸丢出窗外。匕首上的血迹在水笼头下冲洗干净,用报纸包好带出来,连同手套、作案时穿的皮鞋一并丢进垃圾箱。从吕钰手上抢来的两只戒指怕销赃时被发现,也丢掉了。事后,两人订下攻守同盟:万一被抓住,一个人杀人是死,两个人杀人也是死,抓住谁谁扛住,决不交待同伙。7月11日夜,宋明玉带人去抓吴剑伟。吴剑伟也是居无定所的浪荡人。查到他住日晖六村104号11室,警察赶到时,他住处房门外边的腰门也锁起来了。宋明玉将警力安排好,守楼门的,守窗户的,他来叫门。他先让邻居老太把腰门敲开,几大步直抵房门,说好敲三下,里边不开,就把门端开硬往里闯。宋明玉敲了三下门,门居然从里边打开了,开门人也不管来人是谁,打着呵欠转身往床那边走,一副接着睡的样子。叫什么名字?宋明玉突然问。吴剑伟。上手铐!宋明玉大喝,随后按住桌上的一把匕首,后边的小伙子几下子将吴剑伟拷牢。此时,宋明玉看到,吴剑伟的凸出的近视眼里充满着死亡的绝望。连夜突审吴剑伟。相对丁希员,吴剑伟要好审多了。突然被抓,心慌意乱,毫无抗审准备。他讲案发后逃往宁波避风,十天后从朋友处打听到没有动静,又回到上海。后来听说丁希员被抓,心慌了一阵。个把月后还没有动静,心说:老丁仗义,全扛了。今夜警察从天而降,他就知道:老丁没扛住,全交待了。30岁的吴剑伟因抢劫罪眼刑十年,出来后,面对眼花镣乱的大上海,觉得自己前半辈子简直白活了。同阿龙和丁希员等狐朋狗友混在一起,听他们吹牛,很羡慕他们有本事,也很想入伙加盟。丁希员要他做案他痛快答应也有点表忠心的意思,丁希员对他讲,这家人家很有钱,拿到10万元,咱们就离开上海,到南边做白粉生意。吴剑伟并不清楚丁希员拉他作案的用心:只要你和我绑在一桩命案上,就会死心踏地跟我走了。值得一提的是,5月10日隆昌派出所为他人案传丁希员时,他拼命掼脱一只BP机,那只机子就是吴剑伟的,上边还留有吴的电话。只是当时谁也没留意这个细节。九、父亲的责任感才能使母亲微笑5·3案破掉十天后,赵智平服刑期满。他离开监狱,却没有回家。那个8号楼201室的家不存在了,只剩下空壳和绿色家门上“五好家庭”的字条。赵智平既是这场悲剧的间接制造者,也是参演者和唯一血亲的观众,人们会说:如果赵智平当初不下海,好生端牢铁饭碗,甘愿守住清贫安定的生活;如果赵智平能靠真本事致富,依法做事,或者知错就改,及时收手,就不会有5月3日晚上那场悲剧。没有如果,只有发财欲望的膨胀和法制观念的淡漠,只有破碎的家和淌血的心。父亲的责任感才能使母亲微笑孩子幸福家庭屋顶上有片蓝蓝的天。母亲吕钰其实早就不会笑了,直到罪恶的利器切断她最后的哭声。冬至那天,吕钰的父母祭奠女儿、外孙女,家里搭起一个小小的灵堂,赵智平仍旧没有露面。他愧为人夫愧为人父。他愧吗?1996年春节前,法院召开公判大会,丁希员、吴剑伟被判死刑,阿龙被判有期徒刑,另一个绰号小阿飞因包庇窝藏吴剑伟也被判刑。案发后,吴将案情全部告诉了他,在调查访问时,警方曾找他了解阿龙的情况,他没透露吴剑伟做下的血案。后来,警方追查越来越紧,在抓捕吴剑伟时,让他带路指认,他主动讲述了吴的案情,用迟到的坦白来抚平折皱的良心。英国人果然如约来拍电视片,他们拍了公判大会全部议程。最后还询问丁吴二人临死前有什么说的。吴剑伟说:希望被害人家属从悲痛中解脱出来……死刑于1996年2月5日执行。34岁的丁希员、30岁的吴剑伟、32岁的阿龙,还有阿蔡、小扁头等是什么样的一群人呢?三十而立。他们应该像堂堂男子汉挺立起来,立业,成家,给社会以财富和安宁。然而没有。丁希员从19岁开始,作案一路作大,先七年,后四年,案子越做越恶,给社会的危害越来越大,直至残忍剥夺无辜母女的性命,并以剥夺自己的性命补偿,给34岁的人生划上旬号。从成年开始,他们就是一群“飘”着的人,游离于教育视野、宣传视野和精神文明视野之外。远离文明,又使他们接近邪恶,接近卖淫、嫖娼、吸毒。他们是没有小家庭的大家,自成群体,你出来我接你,我进去你送我,整个一个犯罪菌群。一遇适当机会,犯起罪来几乎毫无良知、道德、法律的阻力,极其可怕。如果说,赵智平是后天不配做父亲,他们则是先天不配的一群。为了破掉5·3案,累坏了浦东刑警——其中不少年轻的父亲。作为父亲,他们是不合格的,为了替无辜死去的别家的孩子讨回一个公道,他们冷落了自己的孩子。张洁孩子功课不好,除了训斥,就是打屁股。有学校指名要孩子父亲开家长会,当刑警的父亲在通知背面写上:有案子,有凶杀案,去不了!唐惠民副支队长的老姐姐在姐夫去世的多年,与他一家相依为命。5·3发案时,他姐姐患白血病住院报病危。唐惠民很想守候床前,端水喂药,送姐姐最后一程。但是不能,他连姐姐临终遗言也没能听见。今年我采访时,正逢他姐姐周年忌日,唐支队说,祭一祭吧,否则难以心安。浦东新区公安局刑一队1995年荣立集体三等功。丁吴死刑执行后,吕钰的母亲又一次来到女儿和外孙女的墓地,将凶手伏法的消息告诉安睡这里的亲人,墓地上又响起悲哀凄婉的哭声。为了母亲更少哭声,更多微笑,为了东方明珠的光彩,浦东刑警又投入新的战斗。

——记吴兴大楼94·6,14案上海市徐汇区吴兴路某大院矗立着四座塔楼,每座楼高32层。近年来,在高楼如雨后笋子般直冒的上海地面,这院这楼并无稀奇特别之处。1994年6月14日,夏天的严热和暴雨一起降临的季节,大院其中一幢楼30层一户人家的女主人被杀死家中。事情变得严峻起来。有着四座高楼的大院是公安公寓!也就是说,院里的住户是上海市公安局的干部和家属。而被害人的丈夫是预审处的干部,专门审理杀人等重案要案。人们不能不问:此案仅仅是刑事案件?还是带有报复性质的案件?杀人杀到公安公寓里来了,百姓安全感何在?往下,此案的侦破在千百人的瞩目中一日日进展。压力能不大么?803刑科所徐林生高级工程师从现场窗户上取到几对奇特的“咬痕”,这痕迹不像是规格工具留下的。作案工具究竟是什么?三天后,徐高工和他的助手按现场痕迹经大胆想象做出样品;按同类撬痕并串案件;从同类其余案子的赃物中查找嫌疑人;在嫌疑人家翻出的作案工具几乎同徐高工做的一模一样,人人惊呼:神了!五天辰光,雨后天晴,案子告破。可告慰公安公寓的住户,可告慰死者和她的家属。此案为该年度的精品案子。一、公安公寓发生命案,非同小可由于可以想见的原因,我们叫他做林祥吧。14日这天,预审干部林祥难得下班早些。他惦记着在家休息的爱人阿珍,47岁的阿珍,原在一家海军工厂上班,后身体不好,总请病假,既然家里外头都顾不上也作不好,不如早点退休算了,两口子商量过后,阿珍办了退休手续。林祥想着回家后,问问阿珍想吃什么,然后去买去做。林祥骑车回到吴兴路270弄公安家属大院,同门房打打招呼,无非回来得早啊?是啊,今朝早些。不到下班时间,院里人不多,大楼建成时间不长,正在搬迁阶段。不少人家还在装修。马路上阳光很冲的,进了院子,楼影遮蔽,已多是阴凉铺地了。院里这点那点堆着沙子、石子、木料,和着泥,显得零乱。林祥在1号楼门前锁了车子,乘自动电梯直抵30层。此时,他什么不祥的信息也没有接收到。公安公寓大楼的建筑属于典型的解决地少人多住宅的塔楼。中间是电梯,四周住房呈放射状,几家一个组合,有的组合统统搬停当了,几家安一个总铁门,各家再安各家的铁门。林祥家那个通道不知是有人家没搬进来,还是搬进来不想太自我封闭,总之他家外头显得空旷,既没有总的铁门,也没有自家的铁门。最直接的好处是,可以少操几把钥匙的心。林祥从电梯里出来进了自家那一路通道,感觉什么地方不对劲——进通道,右手边自家厨房窗上的铁栅栏被撬开两根!林祥朝里边看看,看不出名堂,赶忙掏钥匙开门,边开门边喊着阿珍的名字。一室户的住宅几步走到底,卧房里的景状扑来眼底,林祥满身热汗顿时凉透——爱人阿珍身穿内衣裤蟋卧在卧室地上,胸前地上都是血,很新鲜的血!一洼洼的。床上被子褥子枕头上也有血,林祥难以想象自己瘦小多病的爱人身体里竟会流出这么多血,一个人体内失去这么多血,润泽的生命还不干涸了?果然,林祥发现抱在怀里的阿珍鼻息早无。再看家里被翻得乱七八糟。没有比这样的死法给亲人打击再大了!早上上班人还好好的,有说有笑。虽说阿珍身体一直不大健旺,可是有病看病,好好将息,会有病愈的那天。她还说这两天要去学什么功,健身强体,对自己的病有好处的……可怎么?!林祥毕竟不是一般被害人家属,他就是与犯罪打交道的警察。他首先想到的是:报案,保护好现场。此时是14日下午4点15分。十分钟后,辖区徐汇分局刑侦支队30多名侦查员、刑侦技术人员赶到现场;由于被害人的特殊身分,803刑侦总队王军副总队长带痕迹、法医赶到现场;原本就住在大院和大院附近的上海市公安局领导朱达人、毛瑞康等赶往现场;徐汇分局6·14专案组即刻成立,坐镇天平路派出所。死者是民警家属,使本案多了两种说法:杀人凶手的作案动机会否不是冲着“家属”,而是冲着“民警”来的?何况林祥是预审处专审大案的副科长。民警家属被杀案若是破不掉,侦察员真的没脸见“江东父老”。侦察员对此案的现场勘察和调查访问也比别的案件多了一重惺惺惜惺惺的心情。然而,两项工作做下来,所得竟是那么少呢。根据法医尸体解剖检验,确定死亡时间是下午3点左右,也就是下午3点为凶手作案时间,死亡原因为他人用单刃匕首类锐器刺破左肺和左颈外静脉造成大出血死亡。我在案发两年后采访法医尤剑达和王德明。二位法医介绍说,这只是常规法医尸体检验,只不过死者身分特殊,做起来格外小心谨慎罢了。尤法医说,阿珍身上的大部分伤口符合单刃匕首刺戳形成,也有一些伤口符合“前端分岔状不规则样物体刺戳所致”。尤法医边工作边感慨,相信任何小偷进到90年代大上海市中心任何一户人家,翻箱倒柜不会翻不到钱,可是在我们这家民警家里就是没有找到钱。据了解,仅丢失一条“红塔山”香烟,这就是杀了一条命索取到的全部!现场勘察中发现,靠近走廊厨房的玻璃窗开着,窗台内外留有鞋印,在厨房窗下水斗边沿留有两只鞋印。在南间起居室地板上有两只鞋印。鞋印均是残缺的,后经查证是“狄爱多那”牌旅游鞋,尺码为7号。铁窗栅栏被扯断两根,向外翻转,此处显然是犯罪嫌疑人的进出口。技术人员当即提取了两根被扯断的栅栏扁铁,断面可看出涂有防锈漆和白漆。现场无指纹,有线手套的细纱痕迹,分析凶手戴手套作案。调查访问1号楼32层所有住户,没有有价值线索。按发案时间,底楼电梯间和大院门房都有人在,可是访问下来,没有人发现可疑人进出,也没有人听见异常声音一一就是说,凶手在堂堂公安公寓杀人越货如入无人之境!这就是高层建筑普遍存在的治安新问题!虽说不是“鸡犬之声相闻”,但基本“老死不相往来”,现代社会住房现状的改变,加之隐私权的受保护,在“躲进小楼成一统”,个体生活质量不断提高的同时,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日益隔膜和冷漠。这种现象算市场经济的负效应?还是人类文明的残缺?总之是社会学众说不一的大课题,但给警察破案带来困难是不争的事实。没有。没看见。没听见。跟我没关系,没注意——警察调查访问笔录上大多这类没用的文字。14日晚专案组初步为此案寇性:作案人为盗窃而来,惊醒阿珍,阿珍喊叫和反抗,盗窃遂转化为行凶杀人。基本可排除报复杀人。倾向凶手为非关系人。该案为没有因果的流窜作案,极为难破的一类案件。现场痕迹没有“抓手”;调查访问没有线索;销赃渠道无赃可销——只有一条红塔山香烟,刚够嫌疑人自己抽抽;虽说是日长夜短的夏季,可太阳照样落——从楼群后背落;月牙照样升——从楼群后背升;比“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的古代少了许多许多诗意。诗意与警察这个铁血职业相距甚遥,可是警察从事的工作其实又极需诗的灌洗与润泽,该怎样把两者焊接呢?谁能告诉我。二、奇特的“咬痕”6月15日上午,803刑科所高级工程师徐林生赶到现场。老徐五十多岁,瘦瘦的,戴副眼镜,衣着整洁飘逸,仪容谨严。不知他血与火出处的人看他就像个教书先生或者吟诗作画的文墨人。老徐是拿政府津贴的痕迹专家。犯罪痕迹是很大的一门学问,往细了分,又分成我们熟知的指掌纹、脚印,和我们不熟的工具、枪弹、轮胎和整体分离痕迹等。因为是犯罪,因为犯罪分子知道犯罪一旦被发现会受到法律制裁,所以犯罪实施者无一不将可遭致杀身之祸的痕迹尽力湮灭、掩藏或造假……近年来越来越多的犯罪分子学会戴手套作案、戴头套作案、铺报纸作案,作案后揩抹指掌纹,放火、放煤气、放有浓烈味道的气体或液体破坏嗅源。给现场勘察带来相当困难,这也对刑事技术人员提出更高更新更难的要求:坚信个案仍旧是现场第一,从现场出发。魔高一尺,道必须高一丈。我见多了拿政府津贴的各类人,有靠关系,有熬年头,有“淘浆糊”淘来的,有“摆平”摆来了,滥竿充数者不少。老徐的专家头衔可是硬碰硬的,是靠一次次破案功绩扎扎实实砌起来的。破案出现场,首先是痕迹开路,照相固定,法医勘验,侦察员将这第一手素材连同调查访问得到的信息综合起来,确定侦破方向。现场勘察得出的结论正确与否,在案子破掉的瞬间接受立竿见影的检验,对就是对,错就是错,很严峻,也很无情。据我阅见,任何一项工作做久了,作出经验,作出知名度,往下会多多少少考虑求稳,不要冒冒失失把自己的牌子砸了。为了这一目的,现场分析也能讲出一些得体的话,提出事后怎么看也没错不用担任何责任的意见与建议。老徐是怎样的呢?或许他勘察现场时根本没考虑这么多,只把心思放沉静再沉静,心无旁骛心无杂念,如同做气功时的松静状态,让所有感官的触角像章鱼样高灵敏度地伸出去,触摸现场的每一寸立体空间,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眼观十六路耳听八十方……索取信息尽可能多尽可能全,换句话讲,漏掉的信息尽可能少,用粗眼的筛子筛过,再用密眼的网子滤过——万一漏掉的是最有用的呢?再将取到的痕迹信息归纳、整理、综合、分析、提炼、升华。其中的每一步都可能抵达正确,也可能走向错误,“失之毫厘,谬以千里”,“南辕北辙”的大错于电光火石间铸成。“6·14案”现场鞋印没有什么文章好作,“狄爱多那”旅游鞋,尺码7号,可推测出犯罪嫌疑人身高1.75米左右一一这些信息顶多在嫌疑人抓到的时候起印证作用,对于确立排查范围,几乎没有帮助,具有同特征的人太多了!多,便无从下手;少,才好做工作。少的前提是:准确。老徐特别关注被撬坏窗栅栏上的痕迹——痕迹中的一类:工具痕迹。从痕迹推断出作案工具,从工具找作案人。此痕迹很特殊!从林祥家窗栅栏取下的两根被撬坏的扁铁上,共有六处呈咬合状又是相对应的挤压痕迹,每处“牙印”宽4.5mm,这窄窄的“牙印”边缘不整齐,“咬”面也不光滑,一个“牙印”距另一个“牙印”外侧距离约33mm。四个上下左右对称的咬痕为一组,共有三组。换句话说:犯罪嫌疑人持一种有四个接触点的工具在窗栅栏上“咬”了三口,就把两根护窗的扁铁撬弯扭断,然后登堂入室干坏事。该工具很趁手,几乎不用多费力气,就达到目的!这是个什么样的工具呢?面对扭弯的扁铁,老徐和他的年轻助手平冈苦苦思索,不同于以往见过的钳子、扳手、撬棒等规格工具,痕迹不对,那会是什么呢?想象那两天老徐和他的助手一定“痴”了,整天脑子里转悠那几处“咬痕”,想象出形形色色的工具会留下那“咬痕”,到五金商店寻,到工地上找,把找到可撬窗栅栏用的东西拿来实验,再把出现的痕迹同现场痕迹进行比对。痕迹不对!有的接近,接近不等于是。按照想象设计出一个怪怪的工具:一个柄上,焊四个“爪”,“爪”宽4.5rnm,“爪”与“爪”相距33mm。此工具留下的痕迹很接近现场痕迹了。徐高工端详自己的设计,摇摇头,它太丑,又嫌太复杂。那四个“爪”的材料就很不现成。尽管犯罪分子为了窃财肯动些脑筋,但制造的工具不会如专业人员设计的那么复杂。取材会拣方便得到的,加工也尽可能简单。还得再往别的材料上想想。老徐反复想:扁铁痕迹上牙与牙之间33mm的距离说明什么?老虎钳不会有距离,各种扳手也不会有,因为这些工具或撬或钳或夹的着力处没有距离,是实的,没有空一一空!一道闪电划过老徐脑海,怎么没想到空,空心的东西一一管子!老徐拉着平冈到工地又去翻找,痕迹鉴定上测定“牙”与“牙”的距离33mm,算下来,刚好是中空一寸的管子,而“咬痕”4.5mm设想应该是管壁的厚度!那一刻真是豁然……管子的断面当然不够整齐,也不够光滑了。当老徐和平冈把一寸管子取来一堆,在被撬扁铁前比比划划时,相信距第二个思维飞跃不远了一一管口开槽!在管口中间开一个槽,槽的深度和宽度以刚好夹住窗栅栏为宜,也就是说,扁铁的宽度,基本等于槽口的深度,扁铁的厚度,基本等于槽口的宽度。当然还有余地,可以撬棍式或其他样式的护窗铁栅栏。破案是“后发制人”采访更是滞后,你不可能与破案同步,不可能体验彼时彼地老徐和平冈的思维过程和情感起伏,一定不会是直达目的的过程,也一定不会是平静如水的情感走向;会有枝枝叉叉和曲曲折折,走进枝枝叉叉走出曲曲折折,才最有味道,可惜采访者永远无缘获得。采访听到的都是完成时,都是板上钉钉后的回溯,这回溯已经把原汤原味倒掉了。何况我的采访在案发两年之后,两年之中又有多少破案的惊险与精彩棵在两年前的案子上,会如落叶有一人高吧?徐林生高级工程师做出了一个一尺长的、管口开槽的工具样品,他把这样品公诸于众,向领导和侦查员“演示”,并坚信嫌疑人持此工具作案!做到这一步,除了经验、专业知识、细致、想象力、楔而不舍、工作热情、责任感外,还得有那么点无私。否则,万一错了呢?老徐没想。三、穿糖葫芦——串并案件在老徐和他的年轻同事苦思冥想那个撬栅栏的工具时,侦查员们没有闲着。803副总队长秦士冲提出,可否将高层建筑日撬的案子串并一下?串并,是破流窜作案、系列案件很有效的手段。在串并中把可侦破信息扩容。认定是一个或一伙人作的同类案件,此案现场勘察、调查访问、赃物流失上没有“抓手”,彼案上可能有,用彼案的“抓手”推动此案的侦破。重要的前提是同类案件认定要准确。6月16日,大雨倾盆。徐汇分局刑侦支队的领导和技术员将在天平地区发生的高层建筑扳撬窗栅入室盗窃的案件——一共排出十余起——一一复勘现场,重点是扳撬窗栅的工具痕迹。想象这不是一件容易事情。星期四白天,可能有住户家里没人,得到工作单位将户主请回家,户主对案子还没破掉的警察多半心怀不满口出怨言,侦查员便在这冷言冷语的“洗礼”中,冷淡目光的“照耀”下默默工作。不好听的话权当耳边风,刮过就无;权当窗前雨,下过就干。他们的心思全在被撬坏窗栅栏上,在那各式各样的“咬痕”上。他们要看清楚“咬痕”,记牢那“咬痕”,在心底一一比对、认定。走时他们不会忘记对户主讲:对不起,打搅了。再会。有刁蛮户主会问他们还要打搅多久再会几次案子才能破掉?他们只能默默在心里回答,没看见我们尽力了么……默默如同车前窗勤谨拂动的雨刷。也有住户家里陈设豪华,地板砖地毯纤尘不染。侦查员进屋前要在拖把上把鞋底的泥巴擦净,再开始工作。在复勘高安路47弄某幢楼21层被盗现场时,侦察员发现扭曲的窗栅栏已被住户修复,并重新油漆过。他们没有上火也没有嫌麻烦,买来香蕉水,反复擦拭,使那犯罪证据——窗栅铁条恢复原状。(事后发现,6.14案、一连串高层被盗案突破的转机就在这一擦一拭之中。)当晚,盯在本案现场的总队领导王军又将803刑科所的平冈和徐林生接来,把复勘后认定大致接近的六个现场再一一看过,准确认定完全相同的案件。一共认定三起,高安路、番禹路和吴兴路这起。三起案子进出口一样,撬窗栅工具痕迹一样,发案时间都是下午,鞋印也相同——狄爱多那旅游鞋、7号。当晚,召集这些被盗户主在天平派出所开会,回忆被盗财物情况,越细越好。高安路47弄某楼21层居民详细列出他家被盗物品清单,有珠宝首饰、债券、国库券等,其中讲到定活两便存单引起侦查员注意。被盗户主说,1993年2月8日在工商行徐汇支行购买七张定活两便存单,每张面额500元。他记得号码是连着的,自家用钱取走其中五张,另两张于5月17日被盗。他记得前边的号码是34565。侦查员连夜到工商银行徐汇支行查找高安路被盗户主购买定活两便存单的原始单据。被告知,原始单据统统收到闵行的单据库房里。徐汇刑侦支队的侦察员胡济南、顾煌冒着大雨赶到闵行仓库。打开库房门,他们倒吸一口冷气用堆积如山形容眼前的票据半点不夸张。他们只有下决心做移山的愚公了。多亏那家被盗户主记性好,记得的号码缩小了查找范围,不到两个小时,原始底单露头:34565一35至34565一41。四、谁是取钱人6月17日,依旧大雨如注。大雨挡不住破案的进程,甚至挡不住作案的手脚。就在当日白天,徐汇接连两家被盗,一家是著名电影演员秦柏家,贼撬她家窗栅栏时,碰倒了窗台的奶瓶,保姆连声喊叫,受惊的贼逃了。另一家是市府某局干部。家里没人,贼抱走一台录像机。太嚣张了!贼同侦查员玩起游击战了。你破你的,我偷我的;偷得到走,偷不到逃。17日的案情绪侦查员一个信息、一个动力——此贼果真是连续作案的惯盗,串井案子的谋略是对的;必须尽快破案,不能让他祸害更多的居民。从工商行的电脑上查出,高安路被盗户主家的两张定活两便存单早在案发第二天——5月18日就被人取走,是在静安区南京西路工商行第二储蓄所取走的。号码已经销掉。再到兑付行查底单,兑付行告知,底单有两联,一联留存兑付行,一联转回发售行交割。再追转回发售行的那一联——功夫不负苦心人,这句老话终于显灵。在找到的那一联背面有取款人的签名、地址、身分证号:“张明,住虹桥路11l弄2号502室”。此时已是6月18日白天。有性急的侦查员赶到虹桥路,到那里一查,根本没有111弄,顾煌又到上海市局户政处口卡科调档,查出全市所有的张明,其中一人住虹桥路1111弄2号502室,再看那张取款联上的签字,111中间那个1笔划粗些,像是两个1挤在一起——随便划两下子,赶紧把钱取走。追根寻源找张明,查他个底朝天。张明。现年30岁,1983年因盗窃被治安拘留。1985年因抢劫被劳动教养。1991年住家搬到徐家汇路,后又搬到长宁区某新村。再查他的笔迹,和取款联上的签字系同一人。从发案到现在,所有努力像一只大手,拨开云雾砍断枝蔓,已经逼近目标。五、新村守候18日晚8点,王军副总队长、一支队刘道铭队长及徐汇蔡荣寿副队长带人到张明可能露头的几处地方守候。王军、刘道铭一路守候在长宁区某新村。通过里委干部认定,此住宅是张明近来较经常的住地。当晚,张家挺热闹,张明妹妹、妹夫结婚后回门,请了些朋友在家里玩乐。里委干部说,张明好像不在家,他回到家一般把鞋子脱在门外,门外没有他的鞋子,想必没有回家。怎么办?冲进去抓人,万一人不在,连里带外的人都不能动,都要在里边守住——弄不好可能走漏风声,惊了同伙。还是在外边等,等他出来,或等他回来,动静较小,可进可退,比较主动。安排人分头把守新村的几个出口,耐心等候。歌声、乐声、笑闹声从那窗口传出。后半夜,声音渐弱,灯光渐稀渐灭。王军等停在车子里,不能抽烟,无处吃饭,倒成了蚊子的美味佳肴。谁身上揣着一盒清凉油登时成了宝贝。几班人换下来,已是后半夜4点,有人心生疑虑:人不在,等下去有意义么?要不要改戏?王军坚持等下去,他说,张明就是出去玩,后半夜总归要回来。即便他不回来,也不能动地方,等到天亮,打听清楚情况,再做安排。就这么一直熬到天亮。通过里委干部再去打听,得知昨晚张明在家,正商量怎样进他的家门,发现他出来了。出来正好,埋伏了一夜又饿又困的警察一下子来了精神,扑过去,抓住张明,把他扭进警车。此时是19日上午10点,天晴了。依法搜查。侦查员从张明家搜出一些被盗赃物,有17日才偷到还未出手的录像机,有金银首饰,有狄爱多那旅游鞋,7号,有作案时戴的细纱手套。更令人振奋的是,在张家壁橱的一个马甲袋里掏出一个管子,管口开槽,与徐林生高工凭想象模拟制作的那个几乎一模一样。人人惊呼:太像了!好像徐高工看到过的。最欣慰当是徐林生高工。不少警员一块石头落地:案子破了。往下按常规作法,加大审讯力度,让他承认6.14案犯罪事实。七个小时下来,张明交待了一系列高层撬窃的案子,交待了作案经过,案发地理位置、楼层特点、室内陈设,盗窃赃物去向……他边交待,侦查员边调查取证,证明其口供基本属实。可是他唯独不谈6.14行凶杀人一案。是以轻罪掩盖重罪?还是有其他嫌疑人?刑侦技术人员又把张明家的狄爱多那与6.14现场的狄爱多那鞋印进行比对,同是狄爱多那旅游鞋,同是7号尺码,连新旧程度也极为相近,但磨损情况不同,这是科学的结论,不以人的意志、不以侦查员急于结案的心情为转移的科学。既无情又有情。盗窃与杀人虽然同是犯罪,但罪与罪不同,惩治的手段也不同。欠债还钱,杀人抵命,抓住真凶,给予应有的制裁,才能体现法律的公正与威严。错了,将搭进另一条不该搭进的性命,给法律抹黑,使正义受辱。那耻辱很难洗雪。不可复制的人命啊,人命关天!再说,张明没道理同时买两双同牌子的鞋。再试着由侦查员旁敲侧击讲那个命案。敲山震虎,张明跳起来了!盗窃我承认,杀人我不敢!别说杀人,房间里有人,我都会逃的。何况我盗窃从不带匕首。怎么解释窗栅栏上的痕迹与你家搜出的管子相同?张明沉默了片刻,说,我有个师傅,也有双狄爱多那鞋子,我们两个一天买来的,我先买,他看到好,也去买了一双。他和我身高差不多,鞋子也穿同码的。也有这样的工具,我的这个还是他教我做的。我们原先一起作生活,5月份,因为分东西有了意见,不开心,不开心就不要一起做,我们分手了。再往后都是各做各的。他盗窃有时带匕首。你师傅叫什么名字?陈东强。是“假做真时真亦假”?还是“这鸭头不是那丫头,头上没有桂花油”?抓陈东强。六、窗口的灯光闪了一下当晚8点,一队警员赶往中原路小区——陈东强的住地。打听清楚,此地只住他一人。屋门口窥窥,没有动静,窗口也没有灯光。人不在。还是老主意:张网守候。两种可能,一种他在家,一种还没回来。无论哪种可能,情况不明,不能贸然行事。等,等他个河清海晏、水落石出。9点、10点、11点……警员们留神新村的几个出入口已人影稀疏,仍不见陈东强露头。11点30分,一直盯着他家窗口的侦查员发现屋里灯光闪了一下,又灭了——屋里有人,他在家!(后来才知道,当晚陈东强发烧早早睡下。拉灯是因为Call机响,他看看是谁呼他,发现是欠钱的债主,不理,又把灯拉灭。没想到躲得了钱债,躲不了命债。灯光把警察这大债主引来。)警察冲上楼,敲门,陈东强只当是债主,依旧不理。警察把门撞开,扭住昏昏欲睡的陈东强,铐牢他。当场从他家搜出一模一样的撬窗栅工具——一尺多长开槽口的管子、狄爱多那旅游鞋,经检验比对,与6.14吴兴公寓案现场的鞋印相同。人证物证俱在,陈东强扛不住,招了。6月14日下午,陈东强骑车来到吴兴公寓,一个多月前,他和张明在该大院2号楼干过一票,盗窃一户装修好还未迁入人家,得手钱财价值两万多元。他记得这大院防范很松,进去出来均无人询问。他是用那户人家走道外一截管子撬的窗栅栏,用后感觉比其他工具好使,但还不够趁手。后来他又请工匠把那管子一端开槽,再往后用新工具作案,感觉如鱼得水。14日下午2点他来到吴兴大院1号楼,从楼梯一层层向上寻找作案目标,到了30层,他发觉四边走道只有林祥家走道和家门上没安铁门,厨房窗户还是开着的。选中这家下手!据他交待,事先他按过门铃,也敲过门的,没有反响,确定里边没人,遂用改制的铁管撬窗栅栏。等他进了厨房间,又进了卧室,发现床上睡着人时,吓了一跳,急忙退身厨房间——此时他若由原路退出,中止作恶行为,便不会有以后的血案发生。可是他没有,可惜没有。他取了匕首,锋快的刃面壮了他的胆,恶向胆边生。他边搜翻财物边往卧室走,没有想到抽屉里、橱柜里,一点值钱物也没有翻出来。他不甘心,仍旧朝里走,已经走到阿珍睡着的床边,他居然胆大地拉开床头柜的抽屉——吱,那不高档的抽屉不合时宜地响了,他看见里边的警帽,误以为是保安的帽子,此时阿珍被惊醒(采访时,我真希望阿珍永远睡着,睡到陈东强走了再醒,那么顶多丢失一条红塔山香烟,而不是一条性命;但我又想到,不是此案上流血,或许就是彼案上,既然他带着嗜血的凶器盗窃,那凶器总有一天会扑向阻挡作恶的对象饮血),出于本能,她大声喊叫,陈东强扑过来威逼,阿珍依旧高喊“有贼”,陈东强的匕首落了下去——往下是一场血腥的搏斗!后来匕首刺戳的次数多了,刃面弯曲,留下尤法医尸体检验上的特殊伤痕:创缘不平整,有两个皮瓣形成……符合前端分叉状不规则样物体刺戳所致。(尤法医后来对记者说,可惜那把匕首随预审走了,不然留下来,可做以后分析创口的参照。)阿珍倒在地上不动,也不喊了。陈东强杀了人,没忘记将那条带血的红塔山拿走,他从撬坏的窗口原路退出,沿消防楼梯走下底楼。此时大约下午3点一刻。阳光灿灿,油绿的树叶晒得打蔫。唯蝉鸣高亢。据他后来交待,底楼有人,门房也有人。可是跟无人一样,他坦坦然骑车出了大门,像施了魔法,后来警方调查访问竟无一人有看见过他的记忆。我看了审讯他的录像,震惊他在交待血腥罪行时的轻松,他时而面带微笑,时而做困惑状,时而拿一张大纸对角折叠替代那个匕首刺刺戳戳。说到杀人理由,他讲得简单:她喊叫嘛,老叫……陈东强交待了他先后在徐汇、虹口、黄浦、杨浦、浦东等地撬窃作案的多起犯罪事实,还交待了两名同伙。警方派员迅速将两人抓捕归案。距发案127个小时,此案告破,这次是真地破了。最后48小时,专案组成员无一阖眼,破案期间,正逢学校期终考试,专案组成员不少是孩子父亲,但无一人离岗请假,甚至无一人正常下班。陈东强被押到预审处看守所时,一向冷静的预审员们都出来看,要看看杀害预审民警家属的凶手什么样,感谢刑警办了个漂亮的案子。据说在气温高达38度的日子里,陈东强在预审处交待了匕首的去向——丢进某处垃圾箱里,遂派人把接收该垃圾箱的垃圾站翻了个底朝天,那把匕首翻出来。此案彻底告结。徐林生高工荣立三等功。他不在意那个功,他正就此案由工具痕迹突破和他的同事们探讨,以后如何在扎实的现场取证基础上,超越常规工具,大胆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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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晚上,李春山将饭热了一遍又一遍,仍然不见女儿下班回来。一直等到夜里十二点,他实在坐不住了,他预感到女儿可能遇到了麻烦或者危险,于是他穿上警服,将手枪别在腰间,急匆匆地打开门。他是一名老练的刑警,处理过的案件有成千万例。
  从门外扑进一个人来,这个人正是他焦急等待的女儿。女儿衣衫不整、满脸泪痕,一头扎进自己的房间,反锁上门痛哭失声。一向镇定冷静的李春山慌了神,他感到女儿一定是遇到了什么事情。他敲门询问,女儿却只是哭,什么话也不说。作为父亲他只能安慰女儿。就这样度过了一个夜晚。
  天亮时分,女儿终于开门了,她红肿着眼睛、很艰难地对父亲说:“爸爸,昨晚上,我被老板宋晓晨强暴了!”
  李春山像是被雷击中了,他摇晃了一下身子,险些跌倒。没想到自己当刑警多年,经手的案子无数,而今天却遇到了如此痛彻心扉的强奸案……
  他愤怒了,额头上的青筋暴跳,大吼一声:“我去杀了这个混蛋。”开门就往外冲。
  女儿一把拉住愤怒中的父亲,苦苦哀求说:“爸爸呀,您不能去,您不能做违法的事情。我们另想办法。”
上葡京官方网站,  一句话提醒了暴怒中的父亲:“是啊,我是个警察,应该走法律程序,为女儿讨回公道!”他冷静下来,对女儿说,“燕华,你是警察的女儿,一定要坚强,你一定要冷静面对这不幸的遭遇,咱们一定让他得到法律的惩罚。你收好证据,咱们去报案。今天上午你在家休息一下,我去上班,下午我陪你去报案。”
  
  二
  当他来到警局的时候,已经八点多了。这是他破天荒地第一次迟到了。队里只有两个警员,其余的人都出现场了。昨天晚上发生了一起命案:死者是一位年轻的女性,她从十四楼坠楼身亡。经过法医检查尸体,初步认定,该女子死亡时间是十一点左右。办案的同事回来说,死者屋内一片狼藉,窗户大开着,附近许多居民听到了凄惨的呼救声。根据警方判断,该女子可能是被推下楼的。警方还发现了女人的日记本,上面详细记录了她和一个男人的感情纠葛。这个男人诱奸了女人,之后承诺会娶她为妻,便将其包养起来。后来男人变卦了,要收回住房,断绝关系。二人大吵大闹,男人有心要杀害女人。
  女人写道:“他对我是玩腻了,而且又有了新欢了,我坚决不同意分手,他对我起了杀心,可是我宁愿死在他手里,也不愿意中断我们三年的感情……”日记到此中断了,时间是昨天晚上。
  当天警局传讯了那个男人,当他被传讯到庭的时候,李春山惊奇地发现他就是宋晓晨。宋晓晨死活不承认自己杀害了女人,口口声声地说自己有不在现场的证人,但是担心证人不敢出庭作证。警察问他原因,他吞吞吐吐不想说。
  李春山真想扑上去,把这个无耻的家伙狠揍一顿。但是他却不能这样做,作为刑警,他不能公报私仇,不能影响了审讯工作的正常进行。
  那天下午,李春山心事重重地回到家。他问女儿:“你被宋晓晨强暴是在几点?”女儿说:“大概晚上十一点左右吧。”李春山和女儿讲了今天在警局处理的杀人案件。他说:“燕华,我们遇到了一个绝佳的报仇机会,只要你不报案,不承认昨天十一点左右和宋晓晨在一起,那么他就没有不在现场的证人,他就必死无疑了。老天有眼,这个该死的恶棍应该遭到天谴!”
  李燕华突然对着天空哈哈大笑道:“老天有眼啊,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我坚决不给他做不在现场的证人,他死定了。”
  
  三
  经过警方缜密地调查了解,警方基本上认定杀人嫌犯是宋晓晨了。因为死者的房间里只有两个人的指纹和脚印,一个是死者的;另一个就是宋晓晨的。宋晓晨很纠结,要交代出当晚的强奸罪也是要判刑的,但是不至于是死刑。但是要不交待强奸罪就只有死路一条。他权衡利弊,交待了强奸李燕华的罪行。警方决定,传唤李燕华到庭对质。老警察李春山请求等一下,自己回家做一做女儿的工作。
  就在李春山纠结不定的时候,警局的另一个小组破了一个案子,其中牵涉到李春山十三年前处理的一个命案,当时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嫌犯刘明,刘明没有不在现场的证明,经过警方再三核实,最后刘明被判处死刑立即执行了。可是现在却找住了真正的罪犯,现在的罪犯说,他们当时使用了障眼法,误导了警方的视线。很明显十三年前李春山处理的案子是一个错案。刘明被错判了。一个鲜活的生命就这样死了,不仅仅是国家要做出理赔,而且刘明的妻子也自杀了。这件事情对李春山触动很大,使得李春山不得不反思目前宋晓晨强奸女儿的事情。如果女儿不出庭作证,宋晓晨很有可能会成为第二个刘明。他是可恨,但是他没有杀人,不是凶手,罪不至于死。怎么办?李春山陷入了深思……
  李春山心事重重地推开自己家门,却看到了家里来了十几个人,他们把女儿李燕华围在屋子中间,一个中年妇女给女儿下跪在沙发旁边。原来他们都是宋晓晨公司的亲信和朋友,他们是来为宋晓晨求情的。他们正在求李燕华为宋晓晨作证。跪在地下的是宋晓晨的老婆,她声泪俱下地说:“求求你李燕华妹妹,你只要肯给宋晓晨出庭作证,这一箱子的钱都赔偿给你。”李燕华话冷冷地说:“做梦吧!休想用金钱为那畜生买一条狗命!我绝不会为他出庭,你用这些钱去给他买一块墓地吧。我恨死他了!千刀万剐了他也不解我心头之恨。”
  李春山见此情景,立即站在女儿一边,大吼一声:“你们都给我滚出去!小心我对你们不客气!(说着他摸了摸腰间的手枪)我绝不允许你们打搅我的女儿。”然后把那箱子扔了出去,赶走了所有的人。那帮人灰溜溜地走了。女儿再也安奈不住心中的悲愤,她扑进爸爸的怀里,伤心至极地哭起来……
  
  四
  李燕华哭了很久,才从父亲的怀里出来说:“爸爸,谢谢你赶走了那些可恨的人们。”李春山说:“燕华,你是爸爸的好女儿,爸爸知道你是一个深明大义的孩子……”
  李燕华很警觉地站起来说:“爸爸,难道你也认为我应该为那个畜生出庭作证?他们逼我,我不奇怪,可是你,是我的父亲。难道你不心疼自己的女儿,而是怜惜那个可恨之人的生命?”
  李春山语重心长地说:“孩子,我们不能做亏心的事情,尽管他是一条狗命,但是他罪不至于死,我们不能让他承担生命的代价。我是一个警察,你是一个共青团员,我们要有起码的社会责任感。今天爸爸我才知道,十三年前我处死的一个嫌犯是冤枉的,他没有杀人,而我却误判他杀了人。我们已经冤枉了一个不该死的人,给国家和人民的财产和生命带了损失,我们不能第二次……”
  李燕华又一次痛哭起来,她边哭边对爸爸说:“知道妈妈为什么和你离婚吗?一直以来你都是以国家和人民的利益为重,从来不想一想自己的亲人是什么感受,你女儿被那恶棍强奸了,你却要女儿给他做不在杀人的证明,你知道吗?我巴不得现在立即枪毙了他!”
  听了这句话,作为父亲的李春山心里很痛,如刀子剜心。可是作为警察,他感觉自己有责任说服女儿。他把女儿紧紧地搂在怀里。那一夜他和女儿都没有吃饭,也没有睡觉,女儿的眼泪都哭干了。老警察也不由地掉下来眼泪。
  
   五
  天亮了,父亲默默地给女儿擦干了眼泪,他亲手下厨房,给心爱的女儿做了两个荷包蛋。还放了白砂糖。女儿慢慢地将荷包蛋吃下去,默默地洗刷了碗筷。她很冷静地对父亲说:“爸爸,我知道该怎么样做一个警察的女儿了。爸爸,走,您陪着我去警局报案吧!”
  由于李燕华的报案,排除了宋晓晨的人命案嫌疑。宋晓晨在法庭上跪倒在李燕华的面前。很快那场坠楼身亡的案件找到了真凶,警方为死者伸张了正义,宋晓晨也被判处十五年有期徒刑。
  
  六
  半年以后,李燕华以优异的成绩考上警察学院,她不但明白了爸爸的职业是一个神圣的职业,是为民除害的职业,而且立志要做一名人民警察,保护人民的利益而奋斗一辈子。三年以后,李燕华在警队的战斗岁月里找到了一个心中的白马王子,他就是警队的狙击手。李燕华说:“我们一定要稳准狠地打击社会上的犯罪分子,坚决为民除害,保卫人民的幸福生活。”
  现在李燕华已经是一名优秀的刑警了,同时她还是一个2岁男孩的妈妈。老警察李春山已经退休回家带外孙了,他们一家人过得幸福美满。
  

专案组根据犯罪分子购买卧铺车票预备作案的特点,调阅了沈阳、长春等地车站监控录像,通过对发案时间前后旅客购票、候车及出站监控录像的对比筛查,侦察员发现一名中年男子的身影多次出现在监控录像中,且都是深夜短途乘车,行为反常,侦察员将其锁定为重点嫌疑人。侦察员根据掌握的嫌疑人照片和录像片段,分赴松源、德惠、四平、开源、铁岭、沈阳等地,逐一走访排查,但两个多月的细致排查,依然未发现疑犯的蛛丝马迹。7月28日,奔波多日的侦察员梁永臣来到德惠市菜家园子派出所走访,当派出所民警看到监控录像中疑犯的身影时,脱口而出:“这人怎么这么像我们管区的重点人口于江?”“你再仔细看看是不是你说的那个人。”梁永臣精神一振。经过派出所其他民警和当地居民仔细辨认,最终确认监控录像里的犯罪嫌疑人就是于江。

目前,于江已被齐齐哈尔铁路公安处刑事拘留。

今年6月13日凌晨4时许,大连开往齐齐哈尔的2209次旅客列车5号卧铺车厢内,女旅客张丽被火车的震动声惊醒,下意识地向放在卧铺枕头旁的背包摸去,结果发现装有4600元现金和2部手机及身份证件的背包不翼而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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