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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胖子哈哈一笑说,方彪即说

八月 9th, 2019  |  小说散文

高振飞从未见过崔胖子,对方也未通名报姓,不过刚才老吴在电话里已告诉他,这个“桃源招待所”就是崔胖子开的。所以,但看闯进来的这人,穿的虽是西装革履,身体却活像个杀猪的屠夫,尤其那份目中无人的神气,想必就是那位风月场中赫赫有名的人物了!崔胖子面带狞笑,满脸的横肉不停地跳动着,眼光只向高振飞一扫,便大剌剌地喝问:“你就是老吴派来踩盘子的?”“老吴?老吴是谁?”高振飞佯作不识其为何人。崔胖子把脸一沉,嘿嘿冷笑说:“你别他妈的装孙子,刚才还跟他通过电话,以为你崔大爷不知道?”高振飞心知必是楼下的总机,窃听了他打给老吴的电话,已是无法抵赖,只得强自镇定说:“既然你们偷听了我的电话,那又何必再问!”“你认为我是多此一问?”崔胖子哈哈大笑说:“我这个人就是有点死心眼,任何事都得打破了沙锅问到底,所以嘛,你最好顺着我点儿!”高振飞勉强笑笑说:“现在你已经打破沙锅,锅底也让你见到了,还有什么可问的?”“我还得问问!”崔胖子把眼一翻说:“你最好老实说出来,告诉我,老吴派你来打的什么主意?”“你何不问楼下的人?”高振飞不屑地反问。崔胖子咄咄逼人他说:“我偏要问你!”高振飞不甘示弱,泰然一笑说:“那么让我告诉你吧!吴经理既没有派我来,我也根本不知道这个招待所是谁开的,是那个替你拉生意的司机,把我送到这里来的!”“你以为我会相信?”崔胖子的脸色更难看了。“信不信由你!”高振飞忿声说:“反正那开车的是你们的人,你可以问得出来……”“不必!我自有办法叫你说实话!”崔胖子勃然大怒,说时向手下一使眼色,跟进来的大汉们正待上前动手,忽见那仆欧一头闯进来,气急败坏地嚷着:“崔老板,外面来了两个条子!”“哦?”崔胖子不由紧张起来,顾不得威胁高振飞了,急向那仆欧吩咐:“赶快发讯号,通知各房间!”仆欧应了一声,忙不迭返身奔了出去。崔胖子这才恢复冷静,把眼光阴森森地逼视着高振飞,狞声说:“嘿!想不到老狐狸敢跟我来这一手,他大概是老寿星吃砒霜,活得不耐烦啦!”高振飞保持缄默,他心里也猜到了是老吴捣的鬼,怪不得在电话里,要他招个女人玩玩,原来是存的这个心!那女郎早已惊慌失措,忙把敞开的衣襟扣上,急问:“崔老板,我得避一避吧?”崔胖子还未及表示可否,那仆欧又奔了进来,紧张万分地说:“条子已经上来啦!”崔胖子“嗯”了一声,心知这时候让那女郎出去,万一被撞见,反而会引起警察怀疑,于是急中生智,向高振飞威胁说:“把她留在房里,如果条子进来查问,就说是你带来的女朋友。要是漏了我的底子,你可别想活着出去!”说罢,他已等不及高振飞的回答,急急一挥手,带着手下的人夺门而出,顺手带上了房门。高振飞沉哼了一声,霍地从沙发上跳起,准备穿衣离去,免得卷进这个漩涡。女郎大为紧张,一把夺过那半干不湿的衣服,抱住他不放说:“你,你不能走……”“为什么?”忿声问。“因为……”女郎满面戚容说:“你得帮帮我的忙,我们干这一行,实在是出于万不得已,回头要是让警察抓到了,罚款倒在其次,以后这里就不会要我了。”高振飞实在弄不懂,这女郎既然怕被警察抓到,就应该叫他赶快离去,何以反而要留住他,难道说成双作对地辟室幽会,却不怕警察抓?因此,他不禁诧然说:“我不走,能帮你什么忙?”女郎嫣然笑笑说:“这你还不懂吗?有你跟我在一起,回头警察进来查问,你只要说我是你的女朋友,那就没事了。不然的话,你是可以一走了之,我可惨了,他们看见你离去,而我还留在房里,我要说是你的女朋友,他们绝对不相信的。”“你是要我留下证明你的身份?”高振飞问。女郎点点头说:“除非你在场证明我是你的女朋友,我只好等着让他们抓去了!”“我很愿意帮你这个忙,”高振飞看她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终于心软了下来:“可是,我连你的姓名都不知道,警察怎么会相信你是我的女朋友?”女郎由于过分紧张,几乎疏忽了这一点,忙说:“我的真姓名叫陈芬兰,耳东陈,芬芳的芬,兰花的兰……”“嗯!好名字。”高振飞嗅嗅鼻子说:“怪不得我闻出一股香味呢!”“你别打岔嘛!”女郎娇嗔说:“他们很可能还要问你别的,让我快些告诉你,我住在石塘咀……”还没等她把住址说出来,两个警察已挨间查了过来,门并未落锁,一推就推开了。高振飞非常镇定,故意表示忿慨问:“干嘛?”警察眼光向他们一阵打量,才向那女郎厉声问:“喂,你是干什么的?”“我……”女郎吓得不知所答起来。高振飞神色自若说:“她是我的女朋友!”警察充耳不闻,仍冲着女郎喝问:“你叫什么名字?”高振飞抢着回答说:“她叫陈芬兰,耳东陈,芬芳的……”警察把眼一瞪,怒斥说:“我没有问你,她自己不会回答?”高振飞只好把手一摊,作了个无可奈何的表情,径自坐到一边去,跷起了二郎腿。警察随向女郎吩咐:“把身份证给我看!”女郎惟命是从,心虚地应了一声,从茶几上拿起手提包,取出身份证来交给那警察。身份证上的姓名果然是陈芬兰,警察无可挑剔,目标转向了高振飞,把手一伸说:“身份证拿出来!”高振飞不屑地冷笑说:“我还以为你们不问我了呢!”说罢,才懒洋洋地站起来,拿起那半干不湿的衣服,可是,翻遍所有的口袋,竟未摸出老吴替他弄的那张伪造身份证!他这才着慌了,想起必是张二奶奶的手下,搜他口袋时,把他身上所有的东西,一股脑儿全没收了。警察看他只顾发愣,不禁冷声说:“怎么啦?是不是没带身份证?”“不是没带,”高振飞掩饰说:“是我昨晚挨了闷棍,身上的钱全部被搜光,要不是你们要看身份证,我还不知道身份证也丢了呢。”“这倒有趣!”警察寒着脸说:“大概我要不问你姓名,你连姓什么都忘了吧!”高振飞尚欲分辩,另一警察已厉声命令:“走!跟我们回署里去一趟!”跟在警察后面的仆欧,见势不妙,连忙飞报崔胖子去了。高振飞据理力争,但两个警察似乎吃定了他,丝毫不对那女郎为难,偏偏有意跟他过不去。双方争执不已之际,崔胖子闻报赶来,自以为在这一带很吃得开,而且跟管区的警署颇有交情,心想:凭我崔某人的牌头,既然亲自出面,这两个警察总得买账吧!“怎么回事?”他派头十足地走了进来。警察朝他看看,肃然问:“你是这里负责人?”崔胖子立即掏出名片,递给那警察说:“在下是这里经理,贵署韩帮办跟我很熟……”他故意抬出了警署的的韩帮办,表示他跟“衙门”里颇熟,并非一般庶民。换句话说,他在地方上是有点苗头的人物,小小一个警察还没有放在眼里。可是那警察毫不买他账,一脸公事公办的神气说:“这个人没有身份证,我们要带回署里去!”“哦,这点小事情!”崔胖子哈哈一笑说:“他是我这里的常客,我替他证明身份,有问题由我负责好了!”警察抓住了他的语病,毫不放松他说:“他要是这里的常客,那么不仅他有问题,连你这里也有问题了,哪有一个人没事经常住招待所的?”“这……”崔胖子被他问得呐呐不知所答。那警察铁面无私他说:“这是公事,我们只好公办,这个人身份可疑,一定得跟我们回署里去一趟。如果崔经理愿意替他证明,最好劳驾跟我们一起去!”“这……”崔胖子急说:“不用了,我马上打电话给韩帮办。”“那也可以,”警察并不反对,遂向高振飞说:“既然崔经理愿意出面,向我们韩帮办打招呼,那就没问题,现在请跟我们走吧!”高振飞不愿向他们求情,忿然说了声“好!”,便将那半干不湿的衣服穿上,跟着那个警察离开招待所。崔胖子在背后不由怒骂:“妈的,老子要不给你们点颜色看,大概还不知道你崔大爷是干什么的!”“准是那姓吴的老狐狸捣的鬼……”仆欧在一旁火上加油,似乎惟恐天下不乱。崔胖子哼了一声,跟了下楼,只见外面停着一辆黑色轿车,两个警察押着高振飞登车疾驰而去。由于这轿车并非警车,崔胖子顿觉生疑,诧然向身后的仆欧急问:“刚才这小子真是跟老狐狸通电话的?”“没错!”仆欧肯定说:“是黄先生偷听的,我也在边上,老狐狸听说他在这里,好像很吃惊,立刻告诉他这里是你开的,接着又叫他弄个女人玩玩。没隔一会儿,两个条子就来了,他们别的房间都不查,单单就查那小子的房间,所以我看准是老狐狸报的案!”崔胖子铁青着脸,抓起服务台上的电话,拨通了警署,指名道姓要跟韩帮办讲话。但这时候帮办大人尚未上班,值班的警员留下了这边的电话号码,等韩帮办上班再打电话到“桃源招待所”来。崔胖子刚放下电话,忽见两个穿西装的平头大汉走进来,冲着脑满肠肥的崔胖子一打量,没开腔,先从身上掏出“派司”一亮,然后才大剌剌地问:“谁是这里负责人?”崔胖子虽是惊鸿一瞥,已认出那红色“派司”是警署的那种,来人想必是便衣警探之流。以常情判断,差馆出动的行动必是配合,或者一致步骤的,像刚才两个穿制服的警察光临突击检查,显然是有人向警方密报。那么他们绝对是奉命而来的,不会擅自采取行动。这就有问题了,两个穿制服的警察,刚把高振飞带走,怎会接着又来了两个便衣警察?警方只会在必要情况下来个突击检查,目的是要在突如其来之下,令人不及掩灭罪证,可是从未听说用这种“疲劳轰炸”检查的。崔胖子顿觉事有蹊跷,仗着自己在地面上吃得开,警方也很兜得转,于是笑笑说:“兄弟就是这儿负责人,两位有何赐教?”仍旧是亮“派司”的那位老兄代表发言:“刚才乘车来这里的那个人,是什么人?”这一句话,他已露出了破绽,崔胖子心里更觉起疑,表面上一点不动声色,若无其事地反问:“阁下是问的哪一位?”那位“便衣”只得说:“就是刚才被带走的,他是这里的常客?”崔胖子胸有成竹,随机应变地回答说:“他在这里包了个长房间,不过,并不是每天来住,有时候三天两天来一次,有时候说不定个把星期不来,请问二位……”“唔……”那便衣警探呐呐他说:“这个人的身份有点问题,希望你能跟我们合作,提供一些关于他的资料。”崔胖子差点想问他们:“你们的人已经把他带回差馆去了,有什么都尽可问他本人,何必向我打听,那不是多此一举!”但他心里已然有了主意,故意装出惊讶他说:“他不会有问题吧?”“你不愿意替他保证?”那便衣警探把他套上了。崔胖子忙说:“兄弟可不找这个麻烦,不过,二位不信的话,他还有位朋友在,也许他能提供二位所需要的资料。”两个便衣警探听崔胖子这么说,不禁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仍然是那位老兄发言:“好吧,就请你带我们见见那个人!”崔胖子微微一点头,便带领两个“便衣”,来到走道尽头最后的一个房间门口,举手在门上轻轻敲了两下,接着又敲一下,仿佛是在打暗号似的。跟在后面的两个“便衣”并未疑心,只见房门开了一半,出现个短装大汉,刚把嘴一张,尚未说话,崔胖子已急使以眼色,遂问:“吴先生在吗?”那大汉茫然点点头说:“在……”其实房间里根本没有姓吴的。崔胖子便回头向两个“便衣”笑笑说:“二位请进吧!”两个“便衣”不疑有他,等崔胖子让在一旁,立即昂然闯进房里,谁知道进房一看,里面竟有四五个衣衫不整的大汉,正虎视眈眈地瞪着他们。“谁姓吴?”便衣警探强自镇定,硬着头皮问。“哈哈……”身后跟进来的崔胖子,突发怪笑说:“这里面谁也不姓吴!”便衣警探不由一怔,诧然问:“刚才……”崔胖子阴森森他说:“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兄弟说的吴先生,吴嘛。那意思就是说没有这么个人!”“你!……”便衣警探大为愤怒,正待摆出差人的嘴脸,不料崔胖子的嘴一呶,刚才开门的大汉已伸手入怀,掏出一把短枪,以枪口对准了他们。“这是干嘛?”便衣警探色厉内荏地怒问。“干嘛?”崔胖子哈哈大笑说:“二位应该先打听打听,我崔某人是怎么混起来的,要在我面前打马虎眼,恐怕不太简单!”两个便衣警探齐声问:“这话是什么意思?”崔胖子狞笑说:“没别的意思,兄弟只想知道二位的真正身份!”那便衣警探当即又掏出“派司”,在他面前一亮说:“这个还假得了?”话犹未了,崔胖子已出手如电,将他手里的“派司”夺过去,“便衣”顿觉惊怒交加,正欲伸手夺回,却被持枪的大汉喝住:“不许动!”在手枪的威胁之下,那“便衣”只得服从,忿然说:“你们竟敢妨碍公务,难道不怕犯法?”崔胖子把“派司”在手上拍拍说:“嘿嘿,冒充警探的罪,恐怕比妨碍公务更重吧!”“你……”被指为冒充的警探,脸色霍然大变,似乎有些作贼心虚。崔胖子把脸一沉,嘿然冷笑说:“兄弟自信这点眼光还有,绝对不至于看走了眼的!二位如果认为兄弟胆大妄为,竟敢诬指二位的身份不实,兄弟倒不怕吃官司,愿意立刻跟二位一起到差馆去走一趟,如何?”两个“便衣”相顾愕然,想不到崔胖子是如此厉害的角色,看来今天的筋斗是栽到了家。凭那张伪造的红色“派司”,是唬不住对方的。事已至此,那位“便衣”只得硬着头皮说:“哼!你最好跟我们到差馆去一趟!”他们原是看对方人多势众,而且又以枪相胁,居于绝对的劣势,所以想设法脱身,离开了“桃源”再说。可是崔胖子比他们棋高一着,察言观色,已然洞悉了他们心里打的什么鬼主意。于是,他狰狞地笑了笑,冷声说:“二位既然来到‘桃源招待所’,我崔某人要不招待招待,实在有点不够意思,嘿嘿……”两个“便衣”情知不妙,刚要夺门而出,崔胖子已经把嘴一歪,等于是一声令下,四五个如狼似虎的大汉,立即齐齐发动,不分青红皂白,涌上来就是一顿拳足交加!大汉们全是崔胖子豢养的打手,一个比一个狠,使两个“便衣”根本毫无抵抗的机会,在一阵狂风急雨般的狠揍下,终于趴下了。崔胖子这才以手势阻止了打手们,吩咐说:“先让这两位‘休息’一下,等我跟韩帮办通过电话,再送他们到差馆去!”这时两位“便衣”己是原形毕露,惟恐真被送进差馆去,背上冒充公务人员的罪名,那可不是能够罚款了事的,说不定会吃上几年的官司呢!情急之下,那嘴角尚流着血的“便衣”,已顾不得周身的疼痛,忙不迭向崔胖子求情说:“请你高抬贵手,放我们一马吧……”“哦?”崔胖子故意说:“二位的一顿揍,难道就算白挨了?”那“便衣”垂头丧气他说:“兄弟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阁下……”“哪里话!”崔胖子敞声大笑说:“大家都是在外面跑的,不打不相识,现在我们彼此已经认识了,似乎应该通个姓名吧?”那“便衣”明知对方是在盘问底细,这么问法,已经是非常客气的了。如果他不识时务“先礼”不成,“后兵”可就有他们的苦头吃啦!在四五个大汉虎视眈眈之下,他只好沮丧着脸说:“在下叫陈刚,他叫叶进……”“原来是陈朋友,叶朋友,久仰久仰!”崔胖子皮笑肉不笑他说:“贵前人是……”“这……”陈刚的喉咙里打起了嘟噜来。崔胖子霍地把脸一沉。声色俱厉他说:“我这个人讲究的是痛快,说不说在你,别那么这呀那的,我讨厌吞吞吐吐的娘娘腔!”陈刚与叶进交换了一下眼色,始说:“敝当家的落户在澳门,香港的三尺地面上,却是名不见经传,说出来阁下也不知道……”崔胖子自负地笑笑,有意表示他的博闻,如数家珍他说:“我崔某人虽是孤陋寡闻,澳门方面叫得响的人物,兄弟还能数得出几个,譬如旧码头的郑老大,新码头的尚老大,加上私枭头子洛大斌,专收‘黑货’的许老大,贩毒大王黄九如,其次是李德望,外号毒美人的董大姐,这些都是圈子里赫赫有名的角色,赌场方面,广东帮的胡老大和潮州帮的邢老大,算得上是澳门两霸,其次才挨得上当地的澳门帮金老大。三尺地面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兄弟也并不完全陌生,像黑仔杨震天、九头鹰方彪、江老大、马老大……”说到这里,崔胖子故意停顿了一下,望望陈刚和叶进,见他们均露出惊讶之色,不禁更是洋洋得意地继续说:“至于风月场中,像那些何大娘、大婶婆、张二爷……都是澳门无人不知的人物,我说的大概已经包罗万象了吧?”陈刚不由露出佩服的神情说:“阁下把澳门出色的人物,几乎一网打尽了!”崔胖子哈哈一笑说:“现在陈朋友可以告诉我,你们是哪门哪户的了吧?”陈刚与叶进面面相觑,显然不便贸然暴露出来龙去脉,就在他们犹豫难决之际,崔胖子一声怒喝,犹如晴天霹雳:“说不说!”叶进始终保持沉默,现在终于说话了,他把心一横,站起来说:“阁下何必多问,反正我们不是冲着你姓崔的来的,就算是不该冒充差馆的人来这里,站在江湖道义上,阁下当不会把我们往差馆里送,何况这几位朋友已经揍了我们一顿,抵得过啦!”“哈哈……”崔胖子发出一阵狂笑,笑得令人心惊肉跳,随即他走到叶进面前,眼睛往上一翻,颐气指人地说:“叶朋友认为,我崔某人太过分了,是不是?”“这……”叶进的话犹未出口,崔胖子那多肉的拳头,已照着他肚子上狠狠一拳!“啊!……”叶进痛得弯下了腰。崔胖子的腿膝猛一抬,撞在了叶进的胸口上,只见他的头一垂,双膝前屈,上身却向后仰倒,瘫在了地上。陈刚见状大骇,一时情急拼命,霍地从地上跳起来,奋不顾身地去夺那大汉手里的短枪。那大汉被他出其不意地扑来,猝不及防,短枪几乎被夺,由于紧张过度,手指竟不由自主地扣动了扳机。“砰”地一声,子弹疾弹而出!“啊……”陈刚发出声惨叫,子弹射穿了小腹,使他身子向前一扑,倒在了地上。崔胖子不由地一惊,事情发生得太快,使他根本来不及阻止,没想到那打手的短枪走了火,将陈刚射中要害,这一来,事态可严重了。“刁那妈的!”崔胖子挥手就是一巴掌,把那闯祸的大汉掴了个踉跄,牙血从嘴角流了出来。另一打手赶紧蹲下身去察看,只见陈刚脸色惨白,蜷伏在地上不住地痉挛着。忽然,从嘴里涌出一股鲜血,两眼直直地瞪着,已然气绝而亡。“死了!”打手抬起头,向崔胖子迸出两个字。崔胖子气急交加,一把揪住闯祸的大汉衣襟,破口大骂:“你他妈的闹出了人命,自己去挺吧!”“老板……”那大汉吓得面无人色,几乎要跪下来向崔胖子求饶了。这时早已惊动了账房里的黄良臣,他等于是崔胖子的狗头军师,闻声赶来一看,立即向大发雷霆的老板说:“老板,事情既然发生了,要他自己去挺是没问题,可是‘桃源招待所’还是脱不了关系,传开了,以后谁还敢往这里住呀?”“依你的意思呢?”崔胖子的火气果然压了下来,向这位狗头军师移尊就教。黄良臣的眼珠子一转,不慌不忙地指着那大汉说:“祸虽是他闯出来的,可是他还是为了老板,所以嘛,无论怎样,老板得替他挺一挺,以后别的哥们才更会替老板卖命……”“我替他挺?”崔胖子的脸色难看极了,仿佛真要他替那大汉去吃人命官司似的。黄良臣笑笑说:“实际上谁也不必去吃官司,只要把尸体设法弄掉,那就神也不知,鬼也不觉。除了现在我们在场的几个之外,谁会知道这里发生了命案?”崔胖子点点头,表示同意,但他忽然想到了躺在地上的叶进,不禁有所顾忌他说:“这家伙可不会替我们保住秘密呢!”黄良臣冷酷无情他说:“那很简单,一不做二不休,把他也干……”话还没说完,叶进已吓得魂飞天外,一个翻身,跪在了崔胖子脚下,哀声求饶:“大爷饶命呀,小的绝对守口如瓶,求大爷高抬贵手……”“去你妈的!”崔胖子飞起一脚,把叶进踹了个筋斗。但,当那持枪的大汉,正将枪口对准叶进的胸膛,欲待扣动扳机的刹那,黄良臣却以手势阻止了那大汉。崔胖子不解他的用意,忿声说:“怎么,你心软了?”黄良臣胸有成竹,笑而不答,径向狼狈不堪的叶进说:“你要是想活命的话,倒也不难,不过得答应两件事!”此刻叶进只求能够保住一条性命,不要说是答应两件事,就是二十件,二百件,他也不敢拒绝,一副可怜兮兮的怪相,把头连连点着。于是,黄良臣慢条斯理他说:“第一,你得把这具尸体弄走,外面有你自己开来的车子,相信并不难办吧?”“是,是……”叶进毫不犹豫地答应了。“第二嘛,也不难。”黄良臣翻翻眼睛说:“只要你老老实实说出来,是谁教你来这里的,来这里是为了什么?如果能够答应这两个条件,我负责放你一条生路,否则就听由崔老板发落,与我无关,我可无法替你说情!”一旁的崔胖子听得不由微微点头,真是打从心眼里,佩服这位狗头军师的心机。这一来,非但解决了处理陈刚尸体的困难,同时也逼出了叶进的来龙去脉,无异是一石二鸟的上上之策。可是叶进虽然要命,头脑倒很清醒,生死关头他冷静了下来,眼光在各人脸上扫了一遍,才说:“两件事在下都乐意照办,只是……”“你担心我们说了话不算数?”黄良臣嘿然冷笑一声,转过头去向崔胖子说:“老板,大概我这种无足轻重的小角色,没看在这位叶朋友的眼里,怕我说的话作不了数,你给他一句话吧!”崔胖子点点头,洪声说:“就这么办,叶朋友只要先说明来这里的原因,然后就可以带着这具尸体离开,保证绝没有阻拦!”叶进在这种情势之下,不信也得信,于是,只好莫可奈何他说:“不瞒崔老板说,在下是就是……就是在澳门张二爷那里混口饭吃的……”“张二爷?”崔胖子与黄良臣相顾愕然,似乎均感到异常意外。“是的,”叶进补充说,“就是崔老板刚才提到过的那位张二爷。”崔胖子的脸色一沉,怒形于色地问:“他派你们到这里来的?”叶进提心吊胆他说:“不是张二爷派我们来的,是张二奶奶……”“那婆娘派你来干嘛?”崔胖子怒问。叶进不敢隐瞒,照直说:“就是为了刚才被两个条子带走的,那个姓高的小子,他好像是由香港去澳门,想踩盘子的。所以张二奶奶派我们先来香港守着,等他一回香港,我们就暗地跟踪,准备查明他的身份……”“他就把你们引来了这里?”崔胖子把眼一瞪。叶进点点头,把高振飞曾故弄玄虚,引他们到苏丽文艳窟的事忘了说出来。黄良臣立即把崔胖子扯过了一旁去,咬了一阵耳朵,便见崔胖子微微点了下头,沉声说:“现在你可以把这个尸体一起带走了,不过,你得马上通知张二爷,要他到我这里来一趟!”“可是……”叶进皱眉说:“在下不知道张二爷在哪里呀!”“不知道他在哪里?”崔胖子狞笑说:“叶朋友既是他的人,难道他来香港的行踪,连你也不知道?”叶进说的是实话,张二爷来香港的行踪,除了随船带着的一些亲信之外,确实没有别人知道。甚至于张二奶奶也拿不准他的行踪,否则她早已用长途电话通知他了。由此可见,张二爷行动的谨慎,连自己人都弄不清楚,难怪警方拿他无可奈何。以往,张二爷与崔胖子每次“交易”,总是先看好“货”,双方谈妥价钱,再约定“交货”的地点。到时候由崔胖子方面负责把“货”送到,而由张二爷方面“查验无讹”,用车接走,全部运上了船,才算“银货两讫”。黄良臣刚才向崔胖子咬了一阵耳朵,便是想利用叶进,暗中派人跟踪,查出行踪诡谲的张二爷,究竟把那艘机帆船藏在什么地方?叶进是张二奶奶从澳门派来的,自然不知道张二爷的船停泊在何处,但是,此刻他只求能保全生命,也只好将计就计他说:“好吧,在下尽力去找找看……”崔胖子这才满意,当即吩咐手下的几个大汉,先把停在街边的老爷车开到后门口,然后帮着叶进,将陈刚的尸体搬上车,于是,黄良臣向坐进驾驶座位的叶进说:“叶朋友,你最好立刻去找张二爷,车上带着个尸体,万一遇上条子,那可麻烦啦!”叶进点点头,立即发动了引擎,把车子开了就走。街口,崔胖子的手下,早已坐在车上等候,老爷车驶过,他便尾随而去。黄良臣对自己的处理,颇觉洋洋自得,目送一前一后,两部车子风驰电掣而去,不禁哈哈一笑:“这回只要查出老张的船停在哪里,就不怕他杀我们的价,口口声声要另找别人啦!”崔胖子“嗯”了一声,忿然说:“他真要找到别人交易,我自有办法对付,可恨的是老吴这只老狐狸,居然敢跟我捣鬼!”黄良臣笑笑说:“老板,刚才你没听那姓叶的说吗,姓高的是去澳门踩盘子的,现在我们已经知道,姓高的是老狐狸的人,看情形他们的对象是老张。我们不如将计就计,让他们跟老张去碰,将来鹬蚌相争,而我们则坐收渔利。那时候我们再来一石双鸟,非但‘天堂招待所’可以垂手而得,老张也得乖乖地向我们低头了!”崔胖子仍然气呼呼他说:“老狐狸敢跟我捣鬼,一大清早弄了条子来,这口气我非得出出不可!”黄良臣却说:“老板并没有损失呀,抓去的是老狐狸自己的人,他可说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一点儿没占到便宜!”崔胖子灵机一动,忽说:“对了,我们把那姓高的小子弄来,就好对付老狐狸了!”“那还不简单,回头老板亲自去差馆一趟,跟韩帮办打打交道,他不会不买账的。”崔胖子点点头,不禁哈哈大笑起来。其实他哪里知道,高振飞被那两个穿制服的“警察”,根本不是带到警署去的,而是回到了“天堂招待所”。原来这两位“警察”,竟是老吴的手下乔扮,奉命前往“桃源招待所”,堂而皇之地把高振飞接了回来。倘非如此,恐怕就不易脱身了。高振飞一直还蒙在鼓里,心里暗骂老吴不已,以为老狐狸利用他在对付崔胖子。车抵北角名园西街口上,他始觉出有异,不禁诧然向身旁的“警察”问:“怎么带我到这里来?”那位“警察”哈哈一笑,露出了真正的身份说:“吴经理在等着老兄吃早点,不到这里来,该上哪里去?”高振飞这才恍然大悟,不得不佩服老吴的足智多谋,居然假“公”而济“私”,使他毫无阻难地离开了“桃源招待所”,这个脑筋真让老狐狸想绝了!相顾大笑声中,他们下了车,向一级级的石阶走下去。来到了“天堂招待所”老吴已经在经理室里等候,见两个乔扮警察的手下,不辱使命,将高振飞接了回来,心里始放下一块石头,挥挥手,示意两个手下退出。等两个大汉出了经理室,老吴才哈哈大笑说:“老弟,你没想到吧?”“确实没想到!”高振飞笑笑说:“连崔胖子他们都被唬住了,以为他们是真的呢。”“哦?”老吴眼光一闪:“老弟见到崔胖子了?”高振飞把刚才经过情形说了一遍,只见老吴微微点了下头,颇为自负他说:“果然不出我所料,老弟从‘桃源’打电话回来,我就猜到会有人偷听的,所以要你暂时不要离开,找个姑娘玩玩,目的是要转移崔胖子的目标,以为我是用你留在现场,再向警方报案。可是没想到我比他棋高一着,用了个声东击西的障眼手法,哈哈……”“吴经理这一着棋确实高明。”高振飞说:“不过,我虽然脱身了,可是也让他们知道我是吴经理的人了……”老吴“嗯”了一声,笑容顿失,正色说:“这个我也想到了,崔胖子一定不会轻易跟我罢休的。反正事情已经是这样了,只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等着他反击过来吧!”高振飞颇觉歉疚地说:“这都是我惹出来的,如果不是我误入桃源……”没等他把话说完,老吴已摆摆手,笑着说:“事情既然过去了,就不要再提。我这人向来不喜欢吃后悔药,事后开‘追悼会’的。老弟用不着为了这小事耿耿在怀,这次在澳门辛苦你了,应该轻松轻松才是。”老狐狸果然懂得收买人心,非但不怪高振飞的疏忽,反而慰勉有加,使他服服贴贴,不由地激起了戴罪立功的雄心。“吴经理!”高振飞自告奋勇说:“现在我们已经知道崔胖子的买主是谁,澳门的张二爷也来了香港,何不查出他们‘交易’的时间地点,设法救出阿凤小姐的妹妹,这个差事我愿意去干!”老吴未置可否,漫应了一声,燃起一支香烟,一面望着天花板默默沉思。他之所以派高振飞去澳门,无非是想暗箭伤崔胖子一下,好向苏丽文交差,要她推销掉那一百张的“花票”,为了这点钱,正面跟崔胖子冲突,那可有些犯不着。左思右想,他决定暂时按兵不动,等候事态的发展,再作全盘计划,反正一句话,对他本身无利可图的事,他是绝对不干的。于是,他向高振飞笑笑说:“老弟,现在你的身份已经暴露,目前不宜出面活动。容我考虑考虑,看是怎么比较有把握能救出阿凤的妹妹,而能万无一失,到时候自然会请老弟出马的。”“可是事不宜迟呀!”高振飞郑重说:“张二爷的船已经来了香港,万一他今天就回澳门,把阿凤的妹妹带走了,我们岂不是……”老吴喷了口烟,颇有把握的笑了笑说:“那正是我求之不得的,现在我就怕他们把船藏起来,乘我们不备溜之大吉,只要他的船一离香港,我就有办法!”“哦!”高振飞一时尚不明白他的意思。老吴面露得色说:“老弟,我向来做事是顾虑周到的,譬如你今天误入‘桃源招待所’,我要不略施小计,老弟是绝不能够轻易脱身的。所以,在接到老弟打来的电话答录之后,当时我就派人去各码头暗查可疑的船只,一方面又租了几艘快艇,守在各港口,只要那一只船一有动静,就逃不出我们的监视。老弟只需静候消息,必要时我们可以赶去,就在海上用武力对付张二爷那班人,还怕他插了翅膀飞去吗?”高振飞听老吴说得如此有把握,这才没话可说。事实上他也知道,如果老吴派了出去那么多手下,尚且找不出张二爷那艘船藏匿的地方,他去找更是无济于事。老吴看看表,已经快八点了,遂说:“老弟现在可以去休息一下,养足了精神才好办事,说不定我们随时会采取行动的啊!”高振飞点了点头,径自走出了经理室。他虽然已形同老吴的心腹,实际上对于“天堂招待所”的一切尚未进入情况,仅仅知道它是个以女色为饵的变相淫窟。究竟老吴所经营的范围包括些什么,却是一无所知,甚至于连这里有多少出卖灵魂的女郎,他都摸不清。管他的呢,反正他只是混口饭吃,不要他干伤天害理,杀人犯罪的勾当,那就心安理得了。这时负责二楼招待的仆欧,已认识这位新来的红人,为了表示巴结,特地给高振飞找了个空房间,让他在里面好好休息。高振飞关上了房门,立即脱下那一身半干不湿,穿在身上怪难受的衣服,刚找个衣架挂在窗口,忽听得有人在门上轻轻敲了两下。“谁?”他问。“是我——阿凤。”房外是个娇滴滴的女人声音。

跑马地后面的黄泥涌道一带,是香港坟场的集中地,包括了回教坟场、天主教坟场,俗称“红毛坟场”的香港墓地,和印度人的“燕刁坟场”,波斯人的“巴色教坟场”,以及基督教坟场。这一带,大白天里都显得异常僻静,到了晚上,更是阴森森地,静寂得令人感觉恐怖了。大约在九点零十分的时候,老吴只带着两个手下,雇车从皇后大道东,绕到司徒拔道,在肺病疗养院附近下了车。一行三个人,来到了基督教坟场。老吴的行动相当神速,在接到张二爷的电话后,十分钟之内,就赶到了约定见面的地点。也许是他来得太快了,以致对方的人反而未及赶到,害他在坟场附近找了半天,连个鬼影子也不见!既然是张二爷主动约的,他自然不会爽约,但他什么地方不好约,偏偏约了在这里见面,确实令人有点怀疑,不知这家伙存的什么鬼心眼。老吴刚才接到电话,当时由于财迷心窍,巴不得赶快谈成这笔有利可图的买卖,根本没有考虑,就急急来赴约。现在置身在阴森恐怖的坟堆里,老吴才觉出事有蹊跷,疑心对方有诈,极可能是存心不良!他不禁深悔只带来了两个手下,万一张二爷方面人多势众,到时候来个先礼后兵,双方谈得拢则已,谈不拢冲突起来,他岂不是要吃大亏?可是话说回来,如果对方真有诚意谈这笔交易,他要是劳师动众,带了大批人马前来,不是要让张二爷说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在未明对方的企图之前,老吴也无法妄加断言。反正已经来了,只好抱着既来之则安之的心理,静待事态的发展。过了几分钟,忽见一条人影飞奔而至,距离老吴约五码,收住了奔势,出声问:“是吴经理吗?”老吴精神一振,欣然回答说:“在下是接到张二爷的电话,专程赶来赴约的。”来人先看清对方的人数,才回过头去,把双手捧合在嘴上,学了几声鸟叫,似在向后面的人发出暗号。声犹未落,已见从印度教庙那边,奔来几条人影,一直来到先至的那人身边,方始站定。随见其中一人朗声说:“吴经理早来啦?”夜色朦胧下,老吴看不清对方的形貌,不过听他的口气,显然就是张二爷无疑。“在下候驾已多时了!”老吴振声回答。对方哈哈大笑说:“抱歉抱歉,兄弟一向做事谨慎,所以必须先把四周的环境和情势摸清,尚请吴经理不要见怪。”老吴干巴巴地笑了下说:“阁下的疑心未免太重,难道怀疑……”对方向前走近了几步,仍然笑着说:“吴经理千万别误会,兄弟绝不是怀疑吴经理,而是最近风声很紧,香港的条子一直就在打兄弟的主意,所以不得不处处提高警觉呀!”老吴这才释怀,也走上两步说:“二爷不愧心细如发,这是应该的,在下也不愿坐牢。”对方已走近了,老吴终于看清这位张二爷,是个五十开外的瘦高个子,瘦削的一张马脸,三角眼,招风耳,嘴角向下弯,加上个鹰钩鼻子。奸、邪、阴、恶的怪相,让他一个人的脸上长全了。这种人,一望而知,是个老奸巨猾、善用心计的难缠人物!紧跟在张二爷身后的,是个粗犷的壮汉,年纪大约也有四十来岁,光秃秃的一个脑袋瓜,寸草不生,尤其满脸的横肉,一副目中无人的神气。老吴仅只跟对方一照面,就不由地心往下一沉,知道今晚是遇上了对手,自己绝对占不了他们的便宜。果然不出所料,张二爷劈头就问:“吴经理对这笔买卖决定了没有?”老吴怔了怔,始说:“二爷既然看得起我,才会移尊就教,在下哪能不识抬举。一切条件就照二爷的,在下绝不讨价还价。不过有一点,尚请二爷体谅在下不得已的苦衷……”张二爷不动声色地说:“吴经理有什么困难,但说不妨!”老吴只好硬着头皮说:“在下的苦衷,并不是别的,因为这是笔大买卖,在下手边没有现‘货’,必需四处去张罗,需要垫下去一笔数字相当可观的本钱。不怕二爷见笑,在下一时实在无能为力,拿不出这笔钱来。”张二爷冷笑说:“吴经理不是怕我黄牛,不敢下这笔本钱吧?”这句话倒是一针见血,像老吴这种人,不要说是真垫不出这笔巨款,就是垫得出,他也不敢贸然垫出呀!因为,万一对方整他的冤枉,等他垫钱买进了百把个姑娘,到时候不收买,或者趁机杀价,那他不是只有上吊啦?可是当着张二爷的面,他仍然得打肿脸充胖子,不能表示毫无办法,否则人家怎敢跟他打交道。于是他强自一笑说:“在下如果存了这个心,还会赶来赴约吗?二爷是一诺千金的人,怎会轻易开在下的玩笑……”张二爷皮笑肉不笑地问:“那么吴经理的意思呢?”老吴迟疑了一下说:“在下对二爷是百分之百的相信,要是手头方便的话,绝对不会向二爷开这个口,实在是数目太大,在下一时无法转得过来,不得不请二爷特别通融。最好是能先付个半数,其余不足的,由在下自己去设法。”不料张二爷竟一口答应说:“这不成问题,反正迟早都得付的,吴经理既然有这个困难,兄弟就是预付全数,那也没有什么不可以的。”老吴大喜说:“二爷到底是做大买卖的,眼光远,手面大……”张二爷对他的奉承一笑置之,忽然把脸一沉说:“吴经理,咱们生意归生意,另外有件事,兄弟想请教一下。请问吴经理,最近可曾派人到澳门去,准备踩兄弟的盘子?”老吴暗吃一惊,故作诧然说:“二爷这话从何说起?”张二爷狞声说:“吴经理,咱们都是在外面跑的,大丈夫敢作敢当,如果确有其事而不承认,那就未免太差劲啦!”老吴仍然矢口否认说:“在下可以对天发誓,绝对没有这回事,二爷千万不可误听别人谗言……”张二爷嘿然冷笑说:“嘿,吴经理倒是推得一干二净,请问那姓高的小子,可是吴经理的人?”“这……”老吴答不出话了。张二爷沉着脸说:“兄弟跟吴经理素昧平生,可说远无怨、近无仇,但不知兄弟哪一点开罪了吴经理,以致派人去澳门踩兄弟的盘子不说,还在香港干掉兄弟的手下。今夜咱们不妨当面把话说明,如果兄弟确有冒犯的地方,也好向吴经理当面请罪!”老吴又惊又急他说:“二爷是明白人,在下假使真有这回事,今夜还敢赴二爷的约?就是要来,也会多带些人手的。而在下一共只来了三个人,由这一点便足证明,在下心里是光明正大的,根本不需要防着二爷……”他这番话,也不能说没道理,使张二爷听来暗觉纳罕不已,于是回过头去大声说:“小郑,你过来!”“是!”后面的一个大汉应声而至。他不是别人,正是跟叶进一起,把陈刚的尸体大卸八块,装在两只大皮箱里的那汉子。这家伙跟叶进第二次在巷口张望时,正遇上苏丽文狼狈不堪地回来,苏丽文发觉他们形迹可疑,灵机一动,佯作足踝扭伤,把他们诱进了巷子。等到包正发出来,认出他们是送箱子去的人,立即上前动手,叶进当场抓住,他则侥幸逃脱了。他当即四处找寻,终于在湾仔附近,遇见了机帆船上的两名水手,才获知张二爷的行踪。张二爷找老吴谈生意时,尚不知道澳门发生的事故,所以约定今晚九点钟,双方再以电话联络,作最后的决定。一直到傍晚,小郑找到了张二爷,把跟踪高振飞的情形一说,他始获悉全部经过,及叶进落在了苏丽文手里。当时张二爷就勃然大怒,尤其听说陈刚遭了毒手,虽然他是死在崔胖子手里,但罪魁祸首却是高振飞。再一打听,高振飞是受雇于老吴的,这笔账自然得算在老狐狸的头上!因此张二爷在九点钟,跟老吴通电话时,临时把见面的地点,约在基督坟场。小郑一走上来,便狗仗人势地说:“姓吴的,我已经打听得清清楚楚,你跟那姓苏的娘们,是一鼻孔出气的。那小子一回香港,就直接去姓苏的娘们那里,今天你又去了两次,难道还想赖吗?”老吴想不到自己的行动,早已被对方监视,事实上高振飞确实是他派去澳门的,致于陈刚的死于非命,却与他风马牛不相干。事到如今,他只好把心一横说:“我跟苏丽文只不过是有点生意上的关系,彼此拉拉主顾,并没有其他的来往。所以她跟姓高的有任何勾结,在下都不能负责,甚至于无权过问!”张二爷狞笑着问:“真的?”老吴郑重其事地说:“事实可以证明,如果在下心里怀着鬼胎,就绝不敢只带两个人前来赴约!”正说之间,忽见后面一个大汉奔来,在张二爷耳边轻声嘀咕了几句。张二爷的脸色顿时一变,沉声说:“吴经理,你们当真只来了三个人?”老吴认真说:“在下是来跟二爷谈生意,又不是准备来打架,何必多带人来?”张二爷突然怒形于色说:“哼!你真是睁着眼睛说瞎话,既然只来了三个人,那么散布在这里周围的人,又是哪里钻出来的?”老吴暗吃一惊,忽然记起来,曾在“天堂招待所”留了字条给苏丽文,难道是她带领人马赶来了。在目前的情势下,苏丽文如果带人马赶来,自然对老吴是有利的,至少可以壮壮声势,以免吃张二爷的亏。可是他刚才已经矢口否认,表明对张二爷毫无敌意,这一来岂不是自己打自己的嘴巴?尤其对方的财大势大,凭他老吴是绝对惹不起的,无端树下这个强敌,只有自找麻烦!因此他不得不故作茫然说:“那是谁的人呢?”张二爷怒斥说:“你何必装蒜……”话犹未了,他身后的秃头大汉已按捺不住,突然挺身上前,指着老吴破口大骂:“你他妈的是什么玩意,满嘴的仁义道德,一肚子的男盗女娼!二爷是看得起你,才把你找出来谈,谁知你是个狗肉不上秤的王八蛋。别以为你带来的人多,老子管叫他们来一个宰一个,来两个杀一双!”老吴惊问:“阁下是……”秃头大汉把胸脯一拍,大剌剌地说:“老子行不改姓,坐不改名,你不妨打听打听,澳门的九头鹰方彪就是老子!”老吴立即陪笑说:“原来是方老大……”不料方彪出手如电,突然当胸一把抓住,挥手就是一巴掌,掴得老吴眼前发黑,几乎当场昏了过去。老吴的两个手下见状,正待动手,方彪竟已先发制人,霍地掏出手枪,抵在了老吴的腰上,声色俱厉他说:“姓吴的,你要不要命?”老吴嘴角已流出了血,急向两个手下喝令:“你们不许胡来!”两个打手根本就是装模作样,没有存心动手。一听老吴喝阻,自然正中下怀,不会轻举妄动了。这时老吴尚不知道,苏丽文被崔胖子的人冒充张二爷派去的人,骗上了那艘临时租来的机帆船,连船上的那位九头鹰方彪,都是个冒牌货!苏丽文由于不甘受辱,所以对张二爷恨之入骨,抓到了他的手下叶进,哪会放他轻易过门。这一来,苏丽文是找到了个叶进出气,张二爷却把这笔账,算在了老吴的头上,说起来真有点冤枉。如果苏丽文在电话里,把受辱的经过告诉了老吴,他今夜就是来赴约,心理上也会有个准备。可是那娘们竟只字不提,使他挨了方彪的狠狠一巴掌,尚不知为什么挨的呢!等老吴喝止了带来的两名打手,张二爷才冷冷一笑说:“吴经理,本来兄弟是打算撇开崔胖子,诚心诚意跟你合作的,想不到你们是一鼻孔出气,联合来对付兄弟。看来咱们非但生意谈不成,连这份人情也无法保住啦!你说是吗?”老吴情急说:“二爷,这件事一定是出于误会,生意成不成在其次,我们最好是把事情弄个清楚……”张二爷怒声说:“事实摆在眼前,已经非常清楚,兄弟是澳门来的,而你们是香港一个地盘上的,自然不甘心眼睁睁地看着油水流进外人田里,所以想把兄弟整垮!”“天地良心……”老吴又要赌咒了。方彪猛地把他的衣襟一提,厉声说:“姓吴的,你别他妈的来这套,老子现在问你,陈刚死了。叶进也被那娘们抓去。你又带来了大批人马,究竟打的什么主意,不妨说个明白,老子绝不含糊!”老吴犹未及分辩,已见十几条人影,从坟堆的两边掩了过来。张二爷带来的人马,也不下十余名,个个都是刀棍在手,眼见对方的人已接近,顿时如临大敌,严阵以待。但是,当那十几条人影,掩近到十码距离左右,忽然趑趄不前起来。张二爷这边的人,未得命令,也只好按兵不动。老吴见情势已是一触即发,不禁大声喝问:“喂!你们是哪里来的?”那些人好像全都是哑巴,居然充耳未闻,没有一个人回答。老吴又气又急,拉开了嗓门怒问:“是包正发吗?”那些人仍然相应不理,只是保持着沉默。这一来,空气就更显得紧张了。尤其在这个死气沉沉的坟堆里,双方都拔剑张弩,处于大战一触即发的情势下,沉默的静寂,正像暴风雨前的一瞬。张二爷突然有恃无恐地说:“吴经理,咱们可没兴趣在这里穷耗,你该拿个主意出来了吧?”老吴气馁地说:“二爷有什么话,尽管吩咐,在下恭敬不如从命,一定照办就是。”张二爷狞笑说:“吴经理不愧是识时务者!现在咱们不必兜圈子,老实说吧,本来兄弟是真有诚意,准备跟你谈成这笔生意的。可是当我知道你曾经派人去澳门,踩我的盘子,又在香港把我的手下干掉,更抓去了我的人,我只好临时打消这个念头。就是要继续谈,也得请吴经理先还出个交代来,否则兄弟不成了剃头担子——一头热?”老吴吃惊说:“二爷要在下还出交代?”张二爷气势凌人地说:“不错!吴经理要是还不出交代,兄弟只好以牙还牙,对你不客气了!”老吴吓得心往下一沉,惊问:“二爷准备……”未等张二爷开口,方彪已把眼一瞪说:“一命抵一命,叶老弟不能白死,老子准备要你抵命!”老吴顿时魂飞天外,声嘶力竭地说:“在下根本不……”小郑突然抽出一把匕首,在他面前一晃说:“姓吴的,让我来替你大开膛吧!”老吴在生死关头,情急拼命了。就在小郑举刀欲下之际,他把心一横,猛将腿膝一抬,撞向了方彪的胯下。方彪被他出其不意的一下猛撞,正撞在要命的地方,痛得不由怪叫一嗓子:“哎哟……”老吴趁他抓住衣襟的手一松,拔腿就奔开了。方彪勃然大怒,举枪正待扣动扳机,却被张二爷急加阻止说:“老弟,你想惊动条子?”方彪只得收了枪,挥手大喝:“哥儿们,别让这王八蛋跑掉啦!”这时小郑早已紧紧追去,老吴因不知来的那些人,究竟是哪方面的人马,唯恐是崔胖子派来的,所以不敢向他们奔近。平时他连上个楼梯,就感觉浑身乏力。现在为了逃命,竟不知从哪来的力气,居然狂奔如飞,一口气奔向了毗邻的“红毛坟场”。由于慌不择路,冲进“红毛坟场”始发觉到处墓碑林立,非但挡住了去路,而且行动非常不便。后面的小郑己持刀追近,更有几条人影,从两侧包抄过来,顿使老吴进退维谷。可惜他没有练习过“障碍赛跑”,和“低栏”的田径赛,否则的话,可以跳跃前面一排排的墓碑,直达黄泥涌道的路边。但话说回来,即使他到达路边,奔上黄泥涌道,大概也已精疲力尽,又怎能摆脱后面的追兵呢?老吴心慌意乱,一个不慎,竟被脚下的石头绊了一跤,跌扑在地上爬不起来。小郑紧追而至,见状不由大喜,正扑上去,举起匕首向老吴背上猛刺下去。突然,一条人影飞奔而来,及时赶到,一把抓住小郑举刀欲下的手腕。只听小郑“哟……”地一声,匕首已被来人夺下。他刚一回头,正好迎面吃了一拳,从老吴身上跌开了,当场昏倒在地。来人急忙一把拖起了老吴,吩咐说:“快找个地方躲着别动,让我来对付他们!”老吴死里逃生,来不及弄清来人是谁,急向墓碑里奔去,卧在地上藏了起来。这时张二爷的手下,已由两侧包抄过来,发现那人正向回头奔去,以为仍是老吴,立即大叫:“在那里!”“追!”两侧的人便又散开,向那人紧追不舍。那人可不像老吴筋骨衰老,行动非常矫捷,兔起鹘落,早已奔回了基督教坟场那边。由于夜色朦胧,坟场上又没有设灯,以致使张二爷的人,根本尚未看清那人已经不是老吴了。很显然的,那人是在把张二爷的人引开,好让老吴趁机脱身。张二爷的人穷追了一通,只见坟场上人影起落,紧追不舍,但那人忽东忽西,使他们疲于奔命,竟无法追到他,而另一股人马,则按兵未动,似在看他们的热闹。挨了一腿膝的方彪,这时已止住了痛,加入追逐,他跳上了一座水泥坟墓,振臂大喝:“哥儿们,腿上替老子加点劲,别他妈的只会吃喝拿钱比谁都快,正经活儿也得替老子干一点儿!”经他这一骂,那些人果然铆上劲儿,只听得喝声四起,渐向那人追近了。那人的奔势,反而缓慢了下来,不知道这一阵奔逃累了,还是故意让后面的人追上。一个大汉飞奔而至,举刀扑向那人身后,狠狠地就是一刀刺下。那人猛一回身,举手一托,托住了大汉执刀刺下的手腕,使劲一扭,便听大汉惨叫一声:“哇……”但见他身子凌空而起,竟被那人摔出了数码之外,伏地不起了。紧接着又是两个大汉,双双迎面扑到,那人不慌不忙,冲着他们哈哈一笑,才转身朝坟堆里闪去。两个大汉哪肯容他脱身,怒骂一声:“妈的,看你往哪里跑!”飞身直扑,也追进了坟堆里。那人纵上一座墓头,双手在胸前一抱,挑衅说:“不怕死的就上来吧!”两个大汉不甘示弱,双双身形一分,一个居左,一个居右,只听他们齐声招呼说:“上!”两条人影同时扑起,居然奋不顾身地扑上了坟头。那人从容不迫,完全是以逸待劳的态势。等那两个大汉刚刚落脚在坟头上,突然一个“旋风腿”,以横扫千军之势,把右边的一个大汉踹落了下来。只见他的行动比闪电还快,几乎是在同时,左边的大汉脸上已吃了一拳。“啊!……”那大汉不由的一仰面,肚子又挨了重重一拳,弯着腰倒了下去。那人在短短的几分钟之内,就凭着矫健的身手,首先将小郑击倒,接着又击倒了三名大汉,不禁使方彪又惊又怒,恨不得一阵乱枪,把那小子射杀。但是,因为怕惊动警方,不免投鼠忌器,不敢贸然开枪。站在老远的张二爷,眼看自己带来的十几名大汉,竟然连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吴都抵不住,反而接连被击倒了好几个,哪能不生气。“妈的!”他忍不住大骂起来:“你们都是喝西北风的?连这只老狐狸都抓不住,真他妈的窝囊,饭桶!”方彪等于是张二爷的兵马大元帅,凡是需要动用武力的场合,都是由他出面,指挥着那十几名亡命之徒。因此张二爷虽然没有指明骂他,可是在他听来,心里却不是滋味。一发狠劲,他便直奔那人而去。那人似乎在存心吊他味口,脚下忽快忽慢,绕向回教坟场,直奔印度教庙。再一转眼,己不见了那人的踪影。方彪和几名大汉相继追至庙前,忽然失去那人的踪迹,暗忖一定是逃进了印度教庙躲藏起来。几名大汉齐声嚷着:“那王八蛋准是逃进庙里去啦!”方彪犹豫了一下,终于把手一挥说:“哥儿们,跟着老子进去!”他一马当先,率领着几名大汉,小心翼翼地掩近印度教庙,分为两股,一股绕至庙后,断住那人的去路,以防被那小子逃脱。另一股由他自己带着,直接闯向了正门。印度是佛教国家,他们信奉的是“国教”,庙里跟中国的庙堂大同小异,供的也是释迦牟尼。只是庙的建筑和式样,不像中国的古色古香,略带异国情调。时值深夜,庙里已是静寂无声,“黑和尚”做完晚课,早就睡入了梦乡。正面的两扇大红门,紧紧地关闭着,那人是如何进去的呢?方彪暗觉诧异,仔细打量,围墙至少也有一丈多高,纵然那人身手矫健,也绝不可能毫无凭借,一跃而过。但,事实上那人是奔向庙前,突然不见了的,除了假定他已进入庙里躲藏,又会上哪里去了?方彪是不到黄河心不死的,他当机立断,立即吩咐几名大汉,叠起“罗汉”来,一个个爬上墙头,越墙而过。进入庙里,首先打开了两扇大红门,准备必要时留好退路,免得再翻墙头。时代的进步,一切都成了科学化,连菩萨都沾了光,庙里点的灯已不再是蜡烛或油灯,而是用电的了。方彪首先冲进正殿,举目四下一扫,只见佛桌前面两盏蜡烛型的电灯照耀下,赫然放着两只大皮箱。更妙的是,香炉下面压着一张纸条。走近一看,墨迹犹新,好像是刚写了不久的。纸条上竟写的:“原物归还,张二爷亲收!”这是他妈的什么玩意?方彪大为诧然,由这一点看来,对方是存心把他们引来,为的是要“原物归还”呢!忽然之间,方彪似乎想到了什么,情不自禁的机伶伶打了个冷颤,全身毛发不寒而栗。傍晚小郑找到张二爷和他时,已经报告了全部经过,说明陈刚死于非命后,他们为了怕带着尸体在车上,万一遇上麻烦可不是闹着玩的。所以小郑和叶进两个一商量,决定把陈刚的尸体大卸八块,装进两只大皮箱里,暂时先送到苏丽文那里去“寄存”。等找到了张二爷,再请示如何采取报复行动。难道说,佛桌前的这两只皮箱,竟是陈刚的尸体?!就在方彪惊疑不定之际,张二爷已随后赶到,带着两名大汉来到了他身旁。张二爷一来,问题就好解决了。方彪立即轻声说:“二哥,这两只皮箱里,可能大有文章!”张二爷上前一步,看清了纸条上的九个大字,不由惊诧说:“什么?是留给我收的……”方彪讷讷他说:“照我估计,箱子里说不定是陈刚的尸体!”“哦?”张二爷的脸色大变,急问:“这两只皮箱,是怎么会在这里的?”方彪判断说:“很明显的,皮箱是早已放在这里了,对方是故意把我们引来,不然我们怎能发现?”张二爷诧然说:“你的意思,是姓吴的王八蛋,在我们来这里之前,就安排了这个场面?”方彪摇摇头说:“我认为在我们到达之前,除了姓吴的老王八蛋之外,一定还有别人先来了。”张二爷不解地说:“可是那些家伙都在隔岸观火呀,他们究竟哪方面的人呢?会不会是崔胖子……”方彪不以为然他说:“那两只皮箱,小郑和叶进是送到姓苏的娘们儿那里去的,崔胖子绝不会用上‘原物归还’这四个字。”张二爷想了想说:“你认为是她?”方彪点点头说:“准是她!二哥别忘了,她那里有个姓高的小子,是个棘手的人物呢!”张二爷嗯了一声说:“听小郑说,那小子的身手确实不凡,可是今晚他并不一定在场吧?”方彪粗中有细,冷冷的一笑说:“二哥,你认为姓吴的老王八蛋,也会能有那小子一样的能耐,让我们累得人仰马翻,非但抓不住他,反而被他引到这个庙里来?”张二爷又“嗯”了一声,忽说:“刚才他被你当胸抓住,是小郑要下手的时候,才被他逃掉的。你们立刻就紧追不舍,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他的那还有假吗。”方彪笑问:“二哥以前可曾见过姓吴的?”“这……”张二爷怔怔他说:“以前是没见过,不过对他的一切,我倒是打听得清清楚楚。”方彪接着又问:“二哥可曾听说,姓吴的身手不凡?”“这倒没听说过,”张二爷说:“据我打听到的,那家伙的鬼心眼倒是不少,非常善用心计。可是遇上了真刀真枪的场面,他就会吓得屁滚尿流。别说是动手,让人伸出一个手指头点一点,老王八蛋就趴下啦!”方彪即说:“那么刚才的情形,二哥看了有何感想?”张二爷忿声说:“想不到老王八还真有两手!……你问这个是什么意思?”方彪自作聪明说:“我呀,我认为刚才那姓吴的,根本不是那老王八蛋!”“哦?”张二爷诧然急问:“你说是谁呢?”方彪断然指出:“他是那姓高的小子!”张二爷顿时一怔,疑信参半地说:“不可能吧,我虽然从未见过老王八蛋,但通过两次电话,声音还能听得出来。”方彪笑了笑说:“如果连接电话的,也是那姓高的小子,二哥又怎能分辨得出谁是谁呢?”张二爷即说:“那很简单,小郑见过姓高的小子,也见过姓吴的老王八蛋,问他就知道了。”提起小郑,他们这才发现,半天已未见到他的人影。刚才是他第一个去追老吴的,怎会人没追到,连他自己也不见人影呢?张二爷劈头就问:“小郑,你到哪里去了?”小郑如同斗败的公鸡,垂头丧气地说:“我,我去追那姓吴的……”张二爷急问:“那老王八蛋,真是姓吴的?”小郑点点头说:“就是他,老王八蛋骨头化成灰,我也认得出他!”方彪似乎仍不相信,追问一句:“你当真没有认错人?”“绝对不会!”小郑说:“今天我亲眼见他去找那姓苏的女人,后来我就跟踪他到‘天堂招待所’,暗地向楼下酒吧的小鬼一打听,才知道他是那里的吴经理,背后人家都骂他叫老狐狸。”“哦?”方彪颇觉诧异。张二爷不禁微微一笑说:“怎么样,老弟的估计错了吧?”方彪不服气,忽问:“小郑,你刚才追那老王八蛋,怎么追得连人影都不见了?”小郑苦笑说:“真他妈的活见鬼,我正追上那姓吴的,扑上去准备给他一刀子,来个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替陈刚解解恨。谁知我的刀子刚要下去,忽然从背后伸来一只手,把我的刀子从手里夺下。我才一回头,连是人是鬼都没看清,脸上就捱了一拳,把我击昏了……”方彪怒骂起来:“真他妈的活见了鬼!”张二爷问:“你没有看清那是什么人?”小郑犹有余悸地说:“我看那不是人……”张二爷气得一巴掌掴过去,怒骂:“见你娘的个大头鬼!”小郑捱了一耳光,只觉耳鸣眼花,但他却敢怒不敢言,连连应着:“是,是……”正在这时候,忽见一个大汉奔入,气急败坏地嚷着:“二爷,不好了,对方的那些人动手啦!”“什么?”张二爷大吃一惊,急忙冲出了正殿。方彪追出来急问:“二哥,这两只皮箱怎么办?”张二爷略一犹豫,当机立断说:“如果真是陈刚的尸体,我们只好弄走,留在这里一定会惹出麻烦!”说罢,他已奔出庙外。方彪急向小郑喝问:“你认认那两只皮箱,是不是跟叶进送去给那娘们的?”小郑回头一看,大惊失色说:“咦!这两只皮箱怎么在此地?”方彪一听小郑的口气,便知那两只皮箱里,果然装的是陈刚的尸体。他也觉得张二爷的看法不错,留下两只皮箱在庙里,倘若被那些印度僧侣发现,必然大惊小怪,立刻向警方报案,那就会惹出很大的麻烦。于是方彪只好吩咐两个大汉,将皮箱提走。奔出印度教庙的张二爷,向坟场看去,只见人影翻飞,刀棍齐舞,双方当真是动手干起来啦!本来他带着十几名大汉前来,又有澳门赫赫有名的九头鹰方彪助威,更如虎添翼,以为仗着人多势众,稳可以吃得住老吴的。谁知情势急转直下,对方突然到了一批来历不明的打手,竟打破了他的绝对优势。双方的人数差不多,可说是旗鼓相当,但刚才张二爷的人追逐“老吴”时,他们居然按兵不动,袖手旁观,仿佛是置身事外,专程赶来看热闹的。现在却又跟张二爷的人动上了手,他们究竟是哪方面的人马呢?张二爷立即认定,对方准是崔胖子方面派来,趁火打劫的!因此他不由把心一横,索性豁了出去,回头向冲出来的方彪交代说:“老弟,跟他们拼了!”方彪是专靠打斗混饭吃的,反正出了事有张二爷挺,必要时把船驶离香港,大不了以后再来,有什么了不起的。于是他把手一挥,便带了几个大汉飞奔而去,加入了混战。对方只是一批地痞流氓,全属乌合之众,等方彪的这一股生力军一赶到,阵脚顿时大乱。方彪真够狠的,手执一把锋利匕首,如同猛虎冲入羊群,见人就杀,手下毫不留情。喊杀声中,只听得惨叫连起,眨眼之间,已有两三个流氓地痞被杀伤。其余的一见情势不妙,便大声招呼:“风紧啦,散水吧!”那些地痞流氓根本毫无斗志,当即四散逃走。方彪正杀得性起,哪容他们脱身,飞起直追,一把抓住了一个逃得慢一步的汉子后领,举刀就刺。“哇!……”一声惨叫,那汉子扑倒在地上。方彪意犹未尽,飞起一脚,把那汉子踹开了,又向逃命的地痞流氓追杀而去。那些人好像是群龙无首,根本也不知是谁在指挥,被张二爷的人一阵追杀,个个只顾逃命,如同一群丧家之犬!就在这时候,一辆轿车从黄泥涌道飞驶而至。

在崔胖子的亲自招呼下,张二爷大剌剌地坐在了沙发上。由于这种沙发是特制的,面积甚大,几乎像大半张“席梦思”床,并且一共只摆了两个,方彪只好跟张二爷同坐一张沙发。他们带来的那十几名打手,却只有恭立一旁的份儿,不够资格有座位。崔胖子招呼高振飞勉强地坐下,他自己也挨着坐下了,遂说:“今天时间太仓促,未能好好招待二爷,只准备了一点不登大雅之堂的余兴节目,希望二爷多多包涵,不嫌简慢……”张二爷冷声说:“崔老板大可不必费事,我们并不想打扰,只希望崔老板把昨天的事,给兄弟一个交代,我们立刻就告辞!”崔胖子看他们的来势汹汹,态势已然摆明,双方只要一言不合,就可能大打出手。事先他早已有了准备,真要动起手来,他根本没把张二爷带来的人放在眼里。但那狗头军师黄良臣却再三劝他,尽可能避免跟张二爷闹僵,以免中了苏丽文的离间计。当昨夜苏丽文亲自去过“桃源招待所”后,黄良臣便疑心这女人心怀奸诈,是另有阴谋的。果然不出所料,半个小时以后,张二爷一个电话打到招待所去,怒不可遏地指责崔胖子,不该派人去阿公岩跟他的手下拼起来,暗助高振飞趁机救走了老吴。虽经崔胖子一再解释,张二爷根本不容他分说,指定今天在“玫瑰大厦”当面摊牌,就把电话挂了。黄良臣当时便断定,这一切必是苏丽文的阴谋,想使张二爷跟崔胖子反目,正好派出去的陈芬兰有消息回来,在电话里告诉他,高振飞已从“天堂招待所”出来,苏丽文在后面猛追,可是被高振飞摆脱了,独自住进一家小旅馆。崔胖子获悉高振飞的行踪,本来准备立刻派人把他弄回来,但黄良臣却表示异议,出了个主意,让陈芬兰也住进那家小旅馆,不必惊动高振飞,主张在张二爷约定的时间以前,设法把他弄到“玫瑰大厦”。不妨威胁利诱,软硬兼施,使他在张二爷面前承认,昨夜那批打手是苏丽文派去的,冒充崔胖子的手下,以便在双方动手大乱之际,趁机救走了老吴。假如高振飞真这么说,张二爷必然深信不疑,非但不致于跟崔胖子反目,而且还会把这笔账记在苏丽文的头上。这样一来,她岂不是枉费心机,弄巧成拙,替自己惹出来更大的麻烦?可是,谁知一切都很顺利,陈芬兰跟踪到“温柔乡”酒吧,凭着崔胖子跟这里的交情,把那吧女叫去,换穿了她的衣服,以为可以把高振飞绊留住。偏偏他不吃那一套,幸而崔胖子及时赶到,总算把他弄过海,来到了“玫瑰大厦”。但他刚才已经断然拒绝了崔胖子的要求,这时当着张二爷的面,他如果不肯作证,又能把他怎样呢?崔胖子冷眼朝他一瞥,只好硬着头皮说:“二爷,昨夜在阿公岩,你是亲眼看着他把老狐狸救走的,这已无需要兄弟解释。至于说到跟你手下动手的那批人,如果是兄弟派去的,他们当时既然表明身份,自己说出是我的人,我又为什么不敢承认?同时,二爷大概早已有所风闻,老狐狸和姓苏的女人是一鼻孔出气的,一直就在暗地勾结对付我。那么请问,我会派人去跟二爷的人动手,而让他们趁乱去救老狐狸吗?”张二爷铁青着脸说:“哼!要不是方老弟把那小子制服,刀尖顶在肚皮上,他也绝不会兜出来的!”崔胖子忿然说:“那么二爷是认定了,那批人是兄弟派去的?”张二爷冷笑地说:“事实摆在眼前,我这次来香港,始终没跟你照面。昨天又跟老吴接过头,你大概是疑心我想把你一脚踹开,另找别的门路。所以恼羞成怒,去跟他们打成了一片,否则这小子为什么会在你这里?”这一问,可把个崔胖子问住了!张二爷说的不错,既然崔胖子跟老吴,苏丽文是势不两立的,为什么高振飞会在这里呢?并且上次他和方彪来,也遇见高振飞,还发生冲突,大打出手过。高振飞既是经常来此,自然使张二爷疑心,认为他跟崔胖子颇有交情呀!崔胖子一急,满脸就胀得通红,不由地指着高振飞说:“现在他人在这里,二爷不妨自己问他吧!”高振飞立即拒绝说:“别问我,我什么也不知道!”张二爷嘿然冷笑一声,咄咄逼人地说:“你不知道,我可知道得清清楚楚!老吴表面上是跟姓苏的女人一鼻孔出气,其实早已就跟我们的崔老板暗地里打交道,要不是有这份交情,你们哪会一起去阿公岩救出那只老狐狸!”高振飞矢口否认说:“对不起,我可高攀不上,你别把我跟崔老板扯在一起!”崔胖子趁机说:“二爷,这是他自己说的,你总该相信,我们是风马牛不相干的了吧!”张二爷尚未及表示,高振飞己昂然说:“我跟谁都不相干!去救吴经理完全是出于我的本意,因为他招待我去澳门观光了一次,欠他这份人情!”张二爷不屑地说:“嘿!他差点没叫你去送死!”高振飞斩钉截铁地说:“死活是我自己的事,用不着你们操心!”张二爷破口大骂说:“喂!你小子是他妈的吃了枪药吗?嘴里火药气这么重!老实说,别以为在这里有崔老板替你撑腰,惹火了你二爷,照样……”高振飞那甘示弱,霍地跳起来,怒问:“怎么样?”方彪憋了半天的气,这时再也按捺不住了,猛可也站了起来。崔胖子一看情势不对,赶紧连击两掌,迷人的音乐顿时响起,从两旁的暗门,拥出了刚才那二十几名身披薄纱的女郎……高振飞眼见机不可失,趁着张二爷、方彪,以及那十几名大汉的注意力,均被那些女郎美妙动人的舞姿吸引住,看得目瞪口呆时,突然向她们冲去。女郎们顿时惊叫四逃,乱成了一片……当暗门里的大汉正冲出来,犹未及阻拦,高振飞已冲出肉香四溢的迷阵,夺门而出。他已不及等电梯升上来,急从电梯间旁的楼梯,直奔下楼,一口气冲出了“玫瑰大厦”,拦住一辆“的士”,吩咐司机直趋佐顿道码头。到了码头,他塞给司机一张百元的钞票,来不及等找钱,就跳下车奔上轮渡码头。正好赶上一班开往香港的轮渡,当他买好票,冲去一脚刚跳上船,船已缓缓开动了。上了船,他才松了口气,依靠在栏杆上,望着逐渐远离的九龙,使他顿生逃出虎口之感。他无暇去想,崔胖子和张二爷的一笔烂账,将如何算法。满脑子里一片凌乱,浑浑噩噩地,深感前途茫茫,不知何所适从,好像整个的世界上,竟没有他的立足之地!轮渡靠在了统一码头,他如同幽灵似地,怀着沉重的心,举起沉重的步子,随着人群上了岸。他这回可学乖了,先向四下一张,确定没有被人跟踪,始迅速钻进在码头上等生意的“的士”。司机在等他吩咐,但他一时竟说不出个目的地来!“天堂招待所”他是决心不去了,苏丽文那女人也不能缠,那么究竟去哪里呢?他终于随口而出:“皇后大饭店!”嘿!好大的气派!这次他不再住小旅馆,居然想享受一番啦!车子来到“皇后大饭店”,他下车付过车资,却在那气象万千的大门口趑趄起来。他这一身虽然还能称之谓西装,可是经过昨夜在坟场的两次打斗,再加上去阿公岩救出老吴,早已满身狼狈不堪。尤其右边的衣袖血迹斑斑,使他自惭形秽,不好意思走进这种第一流的高级饭店。正在犹豫不决之际,忽然听得身旁一声紧急刹车,使他猛然一惊。刚要走避,车门开处已跳出个女郎,向他娇声叫唤着:“高先生……”高振飞回头一看,想不到急步追来的女郎,竟是“天堂招待所”的阿凤!她追上了高振飞,不由分说,一把挽住了就往停着的“的士”走。在大街上拖拖拉拉的实在不好看,高振飞只得跟她上了车,她立即吩咐司机:“马山村!”车子开动后,高振飞才故意问:“你不是‘押’我回招待所?”阿凤正色说:“高先生,你大概还不知道吧,吴经理和苏小姐的人,几乎已全部出动,连我们都被派出来,在各处找你呢!”“找我?”高振飞诧然问:“为什么?”阿凤仍然一本正经地说:“那我就不知道了,反正吴经理交代所有的人,无论是谁发现你的行踪,立刻就打电话向他报告……”高振飞悻然说:“你的运气真好,我刚从九龙回来,就被你发现了。现在你为什么不打电话报告吴经理,准备带我到哪里去?”阿凤柔声说:“我带你去的地方,是我自己的家!”“带我去你的家?”高振飞大为意外。阿凤终于善解人意地说:“高先生,请你不必多疑,我之所以决定把你带到我家去,是因为别的人不至于找到那里……当然啰,假如你愿意继续替吴经理工作,昨夜就不会离开招待所。现在幸而是被我发现了你,如果是别人发现,一定会通知吴经理。他们更会千方百计,甚至于不择手段,勉强你回去。我却不愿那样做,所以先把你带到一个他们不可能找到的地方,让你能有充分的时间,冷静地作一番考虑……”高振飞颇受感动地说:“你这样做,万一被吴经理知道……”阿凤笑了笑说:“我事先根本没指望会找到你,所以没想到这些呀!”“那你是临时决定的?”高振飞不解地问:“为什么呢?”阿凤坦然说:“因为我欠你的一份情!上次为了吴经理编的一套谎话,你就不顾一切地去澳门了,结果几乎害你回不了香港。由此可见,你帮我实在是仁尽义至,难道我为你做这一点事,算是报答都不能吗?”高振飞本来对她的动机,尚觉有些可疑,现在听她说明是为了感恩图报,疑念顿消,执住了她的纤手说:“那件事我们都把它忘掉吧,阿凤,说真的,我很感激你这样做,可是以后万一让吴经理他们知道,恐怕绝不会轻易放过你的。所以我想……最好还是让我自己找个地方避一避,免得将来连累了你。”阿凤摇了摇头,推心置腹地说:“不瞒你说,自从昨夜张二爷的人打闹招待所,我被他们不分青红皂白地打了几棍子以后,我的心里就开始害怕起来。尤其听苏小姐跟吴经理商量,准备不顾一切地向崔胖子和张二爷报复,我就更感觉不安了。他们这样闹下去,事态愈闹愈大,最后一定是我们倒楣,我不如趁早离开那个是非圈子……”高振飞表示关切说:“那么你今后的生活呢?”阿凤叹了口气说:“当初我干这一行,实在是出于迫不得已,我有个双目失明的母亲,需要靠我赚钱养活,这些年我积蓄了一点钱,如果改行做做小生意,大概勉强够维持啦。”高振飞感慨万千地说:“你这个决心是非常令人钦佩的,可是,吴经理会放你吗?”阿凤坚定说:“我顾不了这么多啦,反正他手下漂亮女人多的是,走了我一个,‘天堂招待所’绝不至于关门。何况苏小姐已经答应吴经理,准备全力支持他办成那个‘天体舞会’,到时候还要招兵买马,另外弄一批出色的妞儿来呢!”高振飞第一次跟老吴见面,就听他说过,准备举办一个别开生面的“天体舞会”。当时以为老狐狸是信口胡吹,唬唬他这个“土包子”的。想不到苏丽文居然答应出来支持,显然这女人是别有居心,想以有利可图为饵,好利用老吴替她卖命吧!因此他好奇地问:“他们是怎样计划的?”阿凤毫不隐瞒,把苏丽文与老吴在房中的谈话,被她在一旁听到的部分,原原本本他说了出来。原来在苏丽文认为,昨夜张二爷一定会向崔胖子兴师问罪,甚至于会火拼起来。可是一直等到今天,仍然未见张二爷方面有任何动静,她不禁感到十分的奇怪。据包正发得来的消息,张二爷的人马昨夜始终未曾离开阿公岩,而崔胖子方面,也是按兵未动,毫无采取行动的准备。苏丽文愈想愈不对劲,唯恐张二爷洞悉了她的诡计,甚至怀疑高振飞和那批职业打手是同时去的,用那些人绊住方彪等人,以便使高振飞趁乱救出了老吴。这样一来的话,她就真的弄巧成拙,非但使张二爷对他们这方面的仇恨愈结愈深,万一跟崔胖子“和好如初”,联合起来对付他们,岂不是自己找来麻烦?由于高振飞对“天堂招待所”,以及苏丽文经营的艳窟一切情形,均已全都了解,尤其昨夜一连串的行动,他都亲自参与。假如他昨夜离开招待所后,一气之下来个倒戈相向,投靠到崔胖子或者张二爷任何一方面,对他们不仅是个损失,而且相当的不利。同时,他们之所以急于找到高振飞,实际上完全是出于苏丽文的意思,因为她忽然记起,高振飞曾说他有个好朋友在警署工作,他还交给那个人一份“天堂招待所”的资料,如果他发生意外,老吴就脱不了关系。并且苏丽文还想到一点,就是万一张二爷和崔胖子联起手来,她和老吴实在没有力量硬拼,必要的时候,也就顾不得风月场中的道义,想让高振飞出面,向警方揭发他们贩卖人口私运澳门的勾当。这是最后一着狠棋,也是迫不得已时,施出的杀手锏!高振飞的去向不明,他很可能倒戈,也可能被那两方面的人发现行踪,不择手段对付他。为了怕高振飞发生意外,使老吴替人受过,更为了必要时可以由他向警方揭发,因此今天一大早,他们的人马便几乎全部出动,四出分头搜索高振飞的行踪。阿凤一口气说到这里,顿了顿,忧心忡忡地说:“吴经理昨夜吃足苦头,知道自己拼不过张二爷,本来想就此罢手的。偏偏苏小姐不知安的是什么心,好像唯恐天下不乱似的,答应全力支持那个什么‘天体舞会’,吴经理才动了心。他们这样闹下去,最后一定是两败俱伤,我真担心你……”正说之间,车已到了马山村。这一带形同贫民窟,仅比当年的调景岭稍微像样些。阿凤叫司机在村口停了车,高振飞要待付车资时,她却伸手拦住他说:“用不着付,他回去可以跟吴经理算的……”“哦?……”高振飞暗自一怔,当时不动声色,直到那司机把车子开走,他才把眉头一皱说:“我看我还是不到你那里去的好……”阿凤看他临时变卦,不禁诧然问:“为什么?”高振飞忧形于色说:“你该早告诉我,刚才那司机认识吴经理,我们在路上就可以换车了……”阿凤顿时恍然说:“哦!我真糊涂,怎么竟没有想到这一点,他很可能会告诉吴经理的呀!”高振飞所担心的,就是那司机回去向老吴取车资时,即使不是存心告密,说不定无意间说出阿凤和他的行踪。老吴那只老狐狸必然会猜出,她是把谁带回家去了。为了怕使阿凤受累,他便坚持不跟她回家,决心自行另找别处暂避。阿凤哪会肯让他离去,可是她也暗自担心,怕老吴获悉她把高振飞藏匿在家里,必然会派人找来的。想了一阵,她终于想出个办法,说:“我看这样吧,我有个很要好的朋友,就住在我家不远。她是当舞女的,晚上才去上班,家里没有别人,就只她们姊妹两个,你可以暂时在她们那里避一避……”高振飞仍然顾虑地说:“如果吴经理得到消息,派人找到你家去呢?”阿凤笑笑说:“那倒不成问题,我有办法应付,好在刚才那司机又不知道你是谁。他们问起来,我就说在路上遇见个朋友,请到家里去坐了一会儿,然后就走了,这样不是成了吗?”高振飞看她一片诚心,实在不忍辜负她的情意,犹豫之下,终于勉为其难地同意了。阿凤大喜过望,便不再回家,直接把高振飞带到了姓王的两姊妹家去。经过介绍,阿凤向他们临时编出一套谎话,说高振飞是她的密友,最近因为得罪了黑社会上的人物,怕被人寻仇,所以想在她们这里避一避风头。那两姊妹非常豪爽,当即毫不犹豫地答应了。阿凤不便耽搁太久,径自先行回家,以便万一老吴当真派人找去,她才好随机应变。否则要是连她的影子也不见,那些人必然会起疑,认为他们是双双藏匿起来了。躲得了和尚,躲不了庙,她家里还有个双目失明的母亲。如果那些人恼羞成怒,对那老人家为难,岂非于心不忍。所以她虽然对高振飞依旧难舍,仍然独自离开了姓王的姊妹那里。她们两姊妹很好客,热诚地招待着高振飞,似乎是一见如故,彼此谈笑风生,丝毫也不拘束。高振飞不便在她们面前,流露出满腹的心事,尽管心烦意乱,表面上仍得装出若无其事,跟她们虚与委蛇。阿凤临走时,曾说好如有情况,随时就来告诉他。可是一直到下午四五点钟,她那里竟是毫无消息,连人也不来一趟。高振飞情知有异,忙向姓王的姊妹问明她家的门牌号码,不顾她们的劝阻,毅然决定亲自赶去看个究竟。找到那间简陋的木屋时,只见门是关着的,他上前叩了半天,竟没有人应答。高振飞愈发觉出情形不妙了,用力一推,木门便应手而开,里面根本没有落锁。然而,屋里却是沓无人声,既不见阿凤,连她那位双目失明的母亲也不在!他立刻意识到,阿凤必定是出了事,否则绝不会一去不返,把他留在姓王的姊妹家,当然是由于变生突然,使她来不及去通知高振飞。那么,她们母女去哪里了呢?毫无疑问的,必然是那司机露了口风,老吴获得消息,马上就派人赶来了。可是他想不通,既然老吴的人赶来马山村,自是要逼阿凤说出了他的下落,为什么把她和她母亲一起弄走?高振飞想到阿凤的处境,心情顿觉不安起来。于是毅然作了决定,立刻雇车前往“天堂招待所”去找老吴,看看她究竟是不是在那里。当他抵达“天堂招待所”,直接登楼来到经理室时,只见里面挤满了人,老吴、苏丽文、包正发,以及十几名保镖、打手,齐齐一堂,似在商讨着什么重大计划。老吴一见满面怒容的高振飞闯进来,便立即停止说话,苏丽文却笑着说:“哈哈,这真是说到曹操,曹操就到,我说的话不会错吧?”高振飞一听她的口气,便断定阿凤必是被他们弄来了,不由冷冷一笑,索性开门见山地怒问:“你们把阿凤母女弄到哪里去了?”老吴看他来势汹汹,正要否认其事,苏丽文却向他使了个眼色,也直截了当地说:“我们都是自己人,说话不必兜圈子。老实说吧,那个司机来算车钱的时候,说出阿凤带了个右手绑着纱布的男人到马山村,我们就料到那一定是你了,所以我们马上就派人赶去……”高振飞怒形于色说:“我跟阿凤是朋友,她接我到她家去,那是我们之间的私事,也是她个人的自由,你们凭什么干涉,还把她母亲也弄了来?”不料苏丽文霍地从沙发上站起,冷声说:“请你把事情先弄弄清楚,我们并没有把她们母女弄来!”高振飞冷笑说:“你以为我会相信?”老吴忙接口说:“事情是这样的,这两天我们这里的一举一动,都被人在暗中监视着,当我派人去马山村的时候,人家已经知道,只是不清楚我们去是为了什么。所以当阿凤不肯说出你的下落,被带回来的途中,没想到对方竟派了大批人马在半路上拦阻,仗着人多势众,硬把她们母女劫持去啦!”高振飞哈哈大笑说:“吴经理,你这番话能骗得了我吗?”老吴认真说:“信不信由你,反正是事实!据我猜想,他们之所以把阿凤母女弄去,绝对是想从她们口中,逼问出我们去马山村的目的。因为我们的一举一动,他们都在密切注意啊!”“真有这回事?”高振飞仍然表示怀疑。苏丽文故意幸灾乐祸地说:“非但真有这回事,而且据我们刚得的消息,张二爷和崔胖子已经摊过牌了,决定继续合作贩卖人口的勾当。崔胖子更为了表示诚意,答应在今晚交出二十个漂亮的妞儿,给张二爷租的船带回澳门,那些妞儿中尚包括阿凤在内呢!”高振飞暗吃一惊,急问:“真的?”“当然是真的!”苏丽文说:“你如果不相信,可以自己去打听,是不是有这回事。崔胖子之所以这样做,是存心给我们难看的。我们刚才正在商量,无论如何绝不能让阿凤落在他们手里,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炉香,我们的人要是随随便便给崔胖子卖给张二爷,将来传出去,我们的脸往哪里搁?所以我们正准备设法通知你,没想到你正好自己来了。”老吴也在一旁打着边鼓说:“现在的问题是,我们还不知道他们交‘货’的确实地点和时间,不过我已经派人监视崔胖子方面的行动,一有动静,我们立刻就会得到消息。”高振飞察言观色,看出他们虽是一拉一唱,却不像是故意危言耸听,想利用阿凤使他不能置身事外,势必挺身而出,以免阿凤被卖去澳门。这件事,在道义上他自不能无动于衷,不闻不问。但由于前车之鉴,他绝不敢贸然深信,怕再上这老狐狸的当,像上次一样,编了个阿凤妹妹被捉的故事,害他去澳门几乎把命送掉。现在主角换了阿凤自己,故事则如出一辙,他实在不能不谨慎,因此郑重说:“只要阿凤是当真落在崔胖子手里,我负责把她弄回来。不过有言在先,我是绝不会受你们利用,去跟他们任何一方面硬拼的。同时,如果你们若是骗我,根本没有这回事,我可绝不与你们甘休!”苏丽文胸有成竹,淡然一笑说:“我们可并没有勉强你,或者逼你插手。这件事对我们的颜面关系重大,无论用什么方式,我们也决心要把阿凤弄回来。至于你嘛,如果你认为跟阿凤还有点‘交情’,自愿为她出力,我们自然欢迎你加入。可是我们也要等查明他们交‘货’的确实地点和时间,弄清楚情势,才能决定采取怎样的行动。希望你不要意气用事,擅自有所行动,那就把整个计划破坏啦!!”高振飞未作任何表示,显然是默认了这个协定,眼前除非是直接去找崔胖子,向他要人,交出阿凤来,但人家凭什么吃他这一套呢?或许崔胖子真卖这个交情,但那必然是有条件的,很可能是逼他投靠到他们那方面去,他又怎会心甘情愿!于是,他只好耐着性子等,等……半个小时之后,消息果然来了,是苏丽文又一次“有钱能使鬼推磨”的理论得到证实,她不惜重金买通了崔胖子手下的“鬼”,替她充任了“内奸”。这消息是,今晚张二爷租的船将在九点钟驶往阿公岩,由崔胖子把‘货’带去直接交到船上。确实的地点,时间都已知道,苏丽文却故意犹豫不决地说:“崔胖子去阿公岩交‘货’,一定会有大批人马护送,我们目前的人手实在不够,你们看是否需要再雇一批职业打手?”高振飞立即反对说:“不!我认为这不是办法,像崔胖子和张二爷的这种不法勾当,简直是惨无人道,不知断送了多少女孩子的幸福,我们根本不能容许它继续存在,必需彻底根除!”“哦?”苏丽文诧然问:“你想必另有高见?”高振飞断然主张说:“我觉得应该报警,由警方出来处理!”这一提议,正中苏丽文下怀,心里不由暗喜,但她却故意作态说:“这,这不太妥当吧,我们在风月场中,向来是很重江湖道义的。尽管彼此明争暗斗,甚至于拼得你死我活,但绝不利用警方介入其中……”高振飞不屑地说:“难道把一批批的女孩子,硬往火坑里送这反而是重道义?道义是要看对什么人而说,像对崔胖子和张二爷这种人,根本不必顾全什么道义!”他这几句话,无异是指桑骂槐,连苏丽文和老吴也骂了进去,顿使他们面红耳赤,相顾窘然。苏丽文只好装作听不懂,面露难色说:“你自然无所谓,因为你是局外人,就真这么做了,将来也不致被人所不齿,可是我们……”不等她说完,高振飞毅然说:“我愿意做这个人所不齿的恶人,你们用不着出面,由我去报案好了!”苏丽文和老吴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未置可否地说:“这个……”高振飞的心意已决,根本不理她这个那个的,朝他们脸上扫了一眼,发出声冷笑,一言不发地扭头就走。苏丽文正待假意劝阻一番,不料刚追出经理室,却听见电话铃响了。于是她顾不得追赶已经走向楼下的高振飞,忙转身回进经理室。只见老吴紧握着话筒,神色紧张万分地在问:“什么?……你说清楚些呀……噢,噢……好,我马上告诉苏小姐……”苏丽文等不及老吴把电话搁下,就冲过去急问:“谁打来的?”老吴怔怔地回答:“是小迷汤在街上公用电话亭打来的,她刚才从外面回去,发现巷子里有几个人在把风,很多人已经冲进你的房子里去了……”苏丽文大吃一惊,她顿时沉不住了,惊怒交加地问:“她认出是哪方面的人了?”“她没敢进巷子,发觉情形不对,就赶紧打电话来了。”老吴说:“其实用不着认出他们,就可以猜出啦,崔胖子方面的可能性较小,八成是张二爷干的!”苏丽文诧异地说:“他不是今晚就要带着‘货’回澳门?哪有时间……”老吴强自干笑一声,老谋深算的说:“他这就叫作‘临去秋波’,在临回澳门之前,给点颜色让你看看,然后一走了之,使我们连找他报复的机会都没有呀!”苏丽文铁青着脸,当机立断说:“现在我们还有足够的时间,高振飞一定去报案了。我们大可不必去阿公岩,不如先赶回我那里去,回头再抢在条子前头,给那老王八蛋还以颜色!”老吴本来就是苏丽文的应声虫,一向仰她的鼻息,现在要靠她全力支持‘天体舞会’,自然更需唯命是从,拍足这女人的马屁。于是,他毫不犹豫地表示同意了。当时便由苏丽文亲自指挥大军,偕同老吴领着大批人马,离开“天堂招待所”,分乘几辆“的士”,浩浩荡荡地赶回她的艳窟去。其实呢,那批人马并不是张二爷的手下,而是狗头军师黄良臣出的主意,叫崔胖子雇了一批职业打手,趁着苏丽文的人在“天堂招待所”,去捣毁她经营有年的色情大本营。这是个疑兵之计,一方面足以泄恨,另一方面却是在分散苏丽文的注意力。因为崔胖子也知道她的耳目众多,眼线遍布,说不定会探知他和张二爷交“货”的时间与地点,派人去搅局。如此一来,便可使苏丽文顾彼失此,趁她赶回艳窟去救时,他们早已提前半小时,把“货”送交到张二爷手里。即使等她发觉中计,张二爷已经满载而归,返回澳门的航行中了。狗头军师的这一着棋,确是相当高明。只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何况他还不够资格称为智者,仅仅不过是个善攻心计的角色而已。他哪会想到,高振飞居然去向警方报了案!当苏丽文带着大批人马,赶回去跟人多势众的职业打手们,大打出手的时候,崔胖子已偕同黄良臣,带着二十名从各地收购的少女,由二十四名保镖和打手护送,赶往阿公岩去交“货”了。狗头军师非常谨慎,他怕阵容浩大,容易惹眼,所以由每一名保镖或打手,押一名少女,采取化整为零的方式,分成一批批地乘车驶向阿公岩。这样虽然费事又耽误时间,却比较安全,纵然出了差错,也不致于全军尽没。崔胖子和黄良臣是最先到达阿公岩的,他们没有带“货”,只随身带着四名保镖的,在距离泳场半里外的海边,找到了张二爷的船。那是一艘向香港游艇俱乐部租来的大型游艇,船底吃水浅,可以直接停泊在海滩边。双方见面,张二爷未见他们把“货”带来,颇觉怀疑,经崔胖子说明为了安全起见,他才释然。几分钟以后,第一批“货”到了,张二爷亲自“点验”认为非常满意,尤其是那个泪流满面的少女,更是出色,崔胖子特别介绍说:“这是老狐狸那里的台柱——阿凤,兄弟特地把她弄来的,二爷认为兄弟够意思吗?”张二爷哈哈大笑说:“够意思,够意思,崔老板太够意思啦!哈哈……”笑声中,第二批“货”又到了,接着,第二批、第三批相继到来……他们是每隔两分钟到达一批,时间算得非常准确,丝毫不差,但最后的一批,却是迟了三分钟,仍未见抵达,使他们不禁惴惴不安起来。狗头军师却非常自信,认为要出事第一批就出了,绝不可能出在最后的一批,也许是车子在途中抛锚,或者……正在疑虑之际,最后的一辆“的士”终于姗姗来迟地到了。他们忙不迭出了舱厅,赶到舱面上来,只见由两名大汉,押着两个怯生生的女郎,从“的士”里出来,走上了跳板。崔胖子等他们刚上了游艇,劈头就问:“怎么迟误了几分钟?……”话犹未了,那两名大汉已掏出了手枪,厉声喝令:“不许动!”崔胖子惊怒之下,认出那左手执枪的大汉,赫然竟是高振飞!两名“女郎”几乎是在同时亮出手枪,原来他们根本不是女的,而是由两个身材较瘦小的警探所乔扮。变生肘腋,艇上的人都傻了眼,一个个吓得目瞪口呆。他们做梦也没想到,警方早已守候在途中,一直未采取行动,为的是怕打草惊蛇,不能人赃并获,才决定拦截住最后的一辆“的士”,用两名警探临时化装成女的,混上游艇来了个迅雷不及掩耳的行动。就在张二爷惊怒之下,暗向手下一使眼色,准备不顾一切,把误以为是老吴和苏丽文方面派来的这四个人干掉时,不料一阵鬼哭神号的警车声大作,四五辆满载武装人员的警车,已风驰电掣而来!张二爷一时情急,刚要下令火拼,却见海上又驶来了两艘警方的巡逻艇,在强烈的探照灯下,船头的四架机枪己对着游艇,终使他们不敢轻举妄动。于是……在第二天的报纸上,刊出一则头条新闻,标题是以特号字体排印:“风月争霸,欢场恩怨起内讧。海边缉捕,救得多少苦命女。”内容方面,以整个一版的篇幅,报导了“东方之珠”的黑暗一面。根据高振飞和阿凤提供的资料,写出了香港风月场中的内幕,和暗操皮肉生涯的女郎们的辛酸。文中有血有泪,充满人间的悲剧。文中并且提到,早一日“天堂招待所”被暴徒捣毁的事件,以及青洲小岛附近的焚船,黄泥涌道的私斗……皆是这段恩怨所引起。苏丽文的艳窟被捣毁了,她和老吴均身受重伤,在医院里即被警方“拜访”。警方没有透露揭发这个欢场内幕的人姓名,不过很多人都知道,他就是高振飞。他和阿凤不愿出面,反正人赃并获,不需要他们作证,那些人也只好俯首认罪了。高振飞也不需要警方负责他们的安全,在离开警署后,便偕同阿凤,悄然回到了马山村。她那双目失明的母亲,昨夜便已由警方从崔胖子那里救出,护送回到了家里。一场风月争霸的轩然大波,至此已告一段落。

任是老狐狸老奸巨猾,也没想到高振飞是故弄玄虚,来个意想不到的惊人之事!眼见高振飞大摇大摆地走进警署,老吴真摸不清他的底细,还真以为他有什么割头换颈的朋友,在警署里当差呢!因此老狐狸大为心虚,赶紧吩咐司机把车开走。其实高振飞不过是进去打个转,他讹称身份证遗失,不谙申请补发手续,问明了就出来,谁知找了半天,已不知老吴的去向了。高振飞这才恍然大悟,老狐狸必定是吓跑啦!他此举的目的,就是要让老吴投鼠忌器,不敢对他使坏心眼,目的既已达到,尚何虑之有?于是,他拦了一部“的士”,立即乘到“天堂招待所”。先一步回来的老吴,果然对他刮目相看,脸上的笑容完全是硬挤出来的。“怎么一转眼,吴经理就不见了?”高振飞逮住了机会,存心损他两句。老吴却是笑着掩饰:“我刚才匆匆忙忙出去,有件重要的事情忘记交代,临时忽然想起来,又怕老弟进去跟朋友聊上了,耽搁时间太久,所以只好先走一步。我也刚到,老弟就回来啦。”高振飞淡然一笑,趁机大吹法螺说:“他倒真是要留我穷聊的,我因为怕吴经理在外面等,所以把那张东西用信封密封起来,交给他就走,不然聊上了真是没有完了呢!”老吴听他说得活龙活现,更是信以为真,忙问:“老弟那位朋友,在差馆里面是干什么的?”高振飞故意装傻问:“吴经理问这个是……”“我不过是随便问问,随便问问……”老吴干巴巴笑了声说:“如果方便的话,老弟不妨替我介绍介绍,也许有时候需要跟他们这些人打打交道呀。”高振飞把胸脯一拍说:“没问题,吴经理要是有事情找他帮忙,随时只要我一句话,他绝对照办!不过……”他后面拉的这个尾巴,使老吴顿时迫不及待地问:“不过怎样?”“问题是没问题,”高振飞哈哈一笑说:“不过呢,得等我对吴经理完全信任以后,否则吴经理要是以银弹攻势,把他的心打动了……”他的话尚未说完,老吴已沉不住气了,胀得脸红脖子粗他说:“怎么会?怎么会!老弟简直把我吴某人看成了什么人……”“这很难说,”高振飞摇摇头说:“现在这年头,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譬如说吧,吴经理派去澳门协助我的那几个家伙,应该是吴经理的心腹,可是为了点钱,他们就眼红了,结果使我前功尽弃!”“那些王八蛋,简直不是人揍出来的!”老吴是不提他们犹可,一提起来就火冒三丈,气得咬牙切齿地把桌子一捶,随即堆起了笑脸说:“老弟千万不要对我存有疑念,我这个人是最重人才,最讲义气的。老弟只要跟我相处时间长了,就会明自我是怎样的人。”“但愿我们能合作愉快!”高振飞敞声大笑起来。老吴为了表示他的重才,说的话不能兑现,必需让高振飞吃到甜头,才会死心塌地,心悦诚服地替他效力。所以忙打开了保险箱,取出两万元来,笑笑说:“老弟先拿去花,这不算薪水,是我额外给你的。”“这怎么好意思……”高振飞颇有些不好意思。老吴却像是对方不收这个钱,他就活不下去似的,硬往他手里一塞:“钱财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老弟要不收,就是看不起我吴某人!”“那么……我就却不之恭,受之有愧啦。”高振飞老实不客气地装在了身上,这倒并不是他贪图小便宜,而是实在有此需要。在香港这种现实的社会上,钱足以代表一切,虽然并不一定能教鬼推磨。可是它能抬高一个人的身份。囊空如洗和腰缠万贯的人,走路的神气就不同。不信的话,只要看那些在街上低着头走路的,准是妄想检到一块黄金似的穷措大,那些趾高气扬的必是怕让黄金绊个筋斗的暴发户!老吴看他收下了钱,犹恐钱还不能完全通他这“穷神”,需以“色”兼攻,始收事半功倍之效,便说:“老弟对阿凤可有胃口?”高振飞被他问得心里霍然一动,呐呐说:“这个嘛……我记得吴经理曾经说过,招待所有严格规定,凡是这里的职员,都不许跟小姐们接近的。吴经理这么问,不是存心吊我胃口吗?”老吴大笑说:“规定只是对一般职员订的,老弟如今身为副经理,自然另当别论啦,哈哈……”“那么……”高振飞顿时心花怒放,不禁跃跃欲试起来。老吴心里暗喜,遂投其所好说:“本来嘛,肥水不落外人田,老弟只要有兴趣,不仅是阿凤,任凭挑选,反正闲着也是让她们闲着,何必不近水楼台先得月。人生几何,能快活就快活吧!”他说的一点不错,这里的女郎们,都是按月支薪的,有的甚至于定有“合同”,一次付若干,她们就得把身体押给“天堂招待所”多少期限。无论“生意”的清淡或是茂盛,赔赚都与她们无关。所以嘛,与其让她们闲着,不如落得做个顺水之情,那又少不了一块肉。或是像别的东西,用了会减折秤旧的呀!高振飞心里暗忖:这倒真是份好差事!记得不过是早几天以前,他想在码头上出卖劳力,当一名搬运夫,尚且未能如愿,因为他没有加入码头工人的组织。现在居然摇身一变,堂堂身任“天堂招待所”的副经理,难道真是否极泰来,时来运转了?想想老吴所说的一番话,自己如今俨然是居于招待所的第二把交椅,就是作威作福,也不会有人敢说话的。可是他并不想利用职权,在那些不幸的女郎身上占便宜,随即淡然笑笑说:“我只要能混口饭吃,已经心满意足,不想其他的了。”老吴报以干笑,好像是笑他太“本分”了。笑声中,高振飞向老吴把头一点,径自走出了经理室。走道上守着个花枝招展的女郎,正是那温柔体贴的阿凤!高振飞心知阿凤必是在等他,只好走过去,笑问:“阿凤小姐,你在等我吗?”阿凤只点了点头,就把他拖到自己的房间里去,赶紧把房门关上,落下了锁,仿佛怕他跑了似的。“这是干嘛?”高振飞颇觉诧异。阿凤转过身来,嫣然一笑,把他按在床边坐下了,才娇声说:“哟,你还怕我把你吃了不成?”高振飞顺势拉她在腿上坐下,双手搂住她纤腰说:“只要你能吃得下,你就尽管吃吧!”阿凤妩媚地笑笑,忽然正色说:“高先生,我跟你说正经的,你知不知道,有人要对付你?”“谁?”高振飞若无其事他说:“是不是你们的那位吴经理?”“吴经理倒是没这个意思,”阿凤说:“可是姓苏的女人非常厉害,谁要是得罪了她,都不会放过的!”高振飞诧然地问:“你怎么知道我得罪了她呢?”说时,手在她胸前不老实起来了。阿凤任由他轻抚双峰,笑着说:“我当然知道!刚才你跑了之后,姓苏的女人就大发了一顿脾气,逼着我们吴经理对付你呢!”“哦?”高振飞毫不在乎地笑了起来,遂说:“阿凤小姐,我很奇怪,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因为你不辞辛劳,仗义去澳门救我的妹妹呀!”阿凤的回答,不禁使高振飞纵声大笑。阿凤被笑得一怔,急问:“你笑什么?”高振飞笑声突止,冷冷地说:“我笑你根本没有个妹妹!”“你……”阿凤显得异常吃惊,把眼睛睁得大大地望着他,一时间真无所适从了。高振飞看她吓得这样,终于心有不忍,重又恢复他那洒脱的笑容说:“我并不怪你,这个鬼主意,都是吴经理跟那姓苏的女人出的。好在我没把命丢在澳门。总算是托天之福,不幸中之大幸啦!”阿凤天良未泯,叹了口气说:“他们也太过分了,高先生这次去澳门替他们办事,就凭你辛苦这一趟,也不该这样对你呀!”高振飞扳转她的脸来,吻了一下,趁机说:“阿凤小姐,你能不能告诉我,他们跟崔胖子之间究竟有什么过不去的?”“还不是为了抢生意!”阿凤感叹他说:“这年头啊,干哪一行都不简单,就连我们这种出卖肉体的行业,大家也在挖空心思地明争暗斗,抢客人呢!”高振飞是身受其苦的,由于没有加入工会组织,便被码头工人排挤,无法出卖劳力谋生。可是他想不到,连出卖肉体也得勾心斗角,互相争夺嫖客,由此可见在香港这地方谋生实在不易,现实生活是如何的逼人啊!他沉默了,心情顿时烦乱起来,甚至连在她双峰上活动的手也停止住了。阿凤深深叹了口气,又说:“高先生,我看你还是趁早离开这里吧,这地方是个是非之地,你犯不着替他们卖命,凭你高先生的才干,哪里不能混口饭吃?”这几句话正刺中了高振飞的伤痛处,使他不禁苦笑说:“阿凤小姐,你说得未免太简单啦,如果哪里都能混到口饭吃,我又何必留在这里,譬如像你……”“我是没办法呀!”阿凤截断了他的话说:“我是因为哥哥犯罪关在牢里,嫂子生着病,拖的几个孩子要生活,我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挨饥受饿,见死不救呢?”高振飞“哦?”了一声,似笑非笑地说:“你真有个关在牢里的哥哥?”阿风凄然点点头,认真地说:“高先生,我知道你不会相信我的话,是因为上次我骗你,说有个妹妹被崔胖子绑去卖了。可是,那是迫不得已呀,吴经理叫我那样说,我有什么法子?这回……”“这回是真的了?”高振飞的语义,仍然是将信将疑,不敢完全听信她的话。阿凤只好又叹了口气,黯然说:“信不信由你,反正我说的是事实,将来总会有一天,你会相信我说的是真话……”高振飞淡然一笑说:“是不是事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彼此都需要生活,即使是说谎,也是迫不得已。一个人为了要生存,不需要更好的理由,说谎是值得同情和原谅的。”“我并没有说谎呀!……”阿凤犹图分辩。但高振飞却阻止她说:“你不必太认真,你说什么,我就听什么。至于你说的是不是事实,和我相不相信,那都不重要。这年头嘛,大家能过一天就算一天,谁也不能预料明天的事,还是想开一些的好,何必自寻烦恼呢?”阿凤沉默了一下,始说:“也许你说的对,能过一天就算一天……高先生,我们就今日有酒今日醉吧!”高振飞点点头,表示同意她的话,实际上他也知道,自己这个副经理的职位,等于是建筑在沙漠上的高楼大厦基础毫不稳固,随时都可能要倒塌的。倘不把握机会,得乐且乐,以后恐怕再也不会有此机遇啦!于是,他忘了“色”字头上一把刀的古训,忘了几天前流浪街头的狼狈,甚至于忘了目前的处境,忘了自己的生辰八字!就在阿凤施出浑身解数,迷得高振飞销魂蚀骨的时候,殊不知他危机四伏,将有大祸临头了……这时候,崔胖子方面,已经跟韩帮办通过电话,获知带走高振飞的两个警察是冒充的。黄良臣不愧是他的狗头军师,立即猜到是老狐狸的诡计。崔胖子大为震怒,当时就按捺不住,欲率众直捣“天堂招待所”,向老吴还以颜色!黄良臣工于心计,他极力劝阻崔胖子劳师动众,认为与其冒两败俱伤的险,去跟老吴硬拼,不如用借刀杀人之计,让澳门的张二爷去对付这只老狐狸。崔胖子冷静一想,觉得黄良臣的话颇有见地,不愧是多喝几瓶墨水的,肚子里确实有点文章!于是,黄良臣安排下一条毒计……在另一方面,老吴安抚住了高振飞之后,立即赶到苏丽文的艳窟。他把一切经过都告诉了苏丽文,表示委曲求全地拴住高振飞,完完全全是为了她。不料苏丽文毫不领情,反而抱怨说:“老吴,你也太糊涂啦!怎么可以随便写那张东西给他,有这个把柄在他手里,以后要是发生什么事情,就是你没干,也脱不了关系呀!”老吴何尝不明白这一点,只是在当时的情形下,要不答应写那个字据,高振飞就要投靠崔胖子去了,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他哪能拒绝对方的要求。本来他还打着如意算盘,心想:写就写,只要知道你这小子把这张东西交给谁,还怕我老吴弄不回来?当然,老狐狸更没有料到,那张东西仍在高振飞身上,否则何苦庸人自拢,担这份不必要的心事!现在他已后悔莫及,不禁垂头丧气他说:“那是没办法的事呀,如果我当时不答应这么做,这小子就会接受崔胖子的雇用。别的倒是无所谓,只是他已经了解了‘天堂招待所’的内部情形,还有你这边……”“我才不在乎呢!”苏丽文面罩寒霜,冷冰冰他说:“老吴,请你以后别再口口声声是为了我,我可不领你这个情。我们是交情归交情,事情归事情。我答应替你销票,是要你替我出口气。现在可好了,崔胖子那里,你非但没能替我出气,反而弄个姓高的小子来气我,我们这笔账倒是该怎么算?”“怎么算都可以!”老吴把心一横说:“反正事情已经是这样了,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只要你小苏放句话出来,我照办就是!”“好!”苏丽文非常干脆:“我给你的十万元,你不用还了,但你得把姓高的交给我!”“这个恕难从命!”老吴断然拒绝。“为什么?”苏丽文怒问。老吴冷笑一声说:“我不能为了你的十万元,吃上人命官司!”苏丽文不由地笑了起来,遂说:“你放心,我绝不会害你去坐牢的,你把他交给我,我担保在弄回你写的那张东西之前,绝不伤他一根汗毛!”“哦?”老吴几乎不敢相信,诧然说:“小苏,你说你有把握弄回那张东西?”苏丽文自负地笑笑说:“我自然有我的办法!”老吴犹豫了一下,终于说:“好吧,我同意把他交给你,可是他如果不肯到这里来,我可没办法啊。”“那是你的事!”苏丽文说:“我相信你这点脑筋总还能动得出来,无论用什么方法,只要让他来这里见我,就没你的事了。”老吴莫可奈何,只得硬着头皮答应下来,随即告辞而去。他前脚刚走,还不到五分钟,巷口便来了一辆黑色老爷车,从车上下来两条大汉,各提一支看起来相当沉重的新皮箱,一直来到门口。包正发正在门口,见是两个陌生人,立即上前盘问:“找谁?”其中一个大汉回答说:“‘桃源招待所’的崔老板,介绍一位刚从美国回来的客人,到这里来住几天,叫我们先把行李送来,人回头就到。”包正发听得一怔,因为他知道崔胖子跟苏丽文是势不两立的死对头,怎会把肥羊介绍到这里来而不留在自己的招待所,这事实在有点蹊跷。他不敢擅自作主,只好叫两名大汉在门口等着,急忙进去向苏丽文请示。苏丽文闻报也大为诧异,忙问:“会不会是条子?”包正发茫然回答说:“这就拿不准了……”苏丽文犹豫一下,便吩咐说:“叫后面的人都出来戒备,你去把那两个家伙带进来,让我亲自问问!”“是!”包正发唯命是从,先在酒柜旁按了两个暗钮,召集打手们准备应变,然后才出了客厅。谁知来到门外一看,那两个大汉竟已不知去向,却将两只大的皮箱留在门口。包正发顿觉莫名其妙起来,看看那两只大皮箱,好像是刚买的,连旅行社的签条都未贴,实在不像是由美国带来的行李。那么,两个大汉怎会说是崔胖子介绍来的客人,叫他们先送行李来,而把箱子留下,人却溜之大吉了呢?这里面一定大有文章!包正发不敢贸然去碰两只可疑的皮箱,忙不迭又去向苏丽文报告。苏丽文立即赶到门口,果然觉得那两只皮箱里面大有问题,心里不禁暗忖:“难道里面装的是定时炸弹?”想到这里,她不由暗吃一惊,下意识地急向屋里避了开去,仿佛怕它突然爆炸似的。但是,她很快又否定了这种推测,因为尽管她跟崔胖子之间,为了争生意在勾心斗角,绝对不至于结怨结到需要用定时炸弹的地步。那样把事态闹大了,演变成危害公共安全,岂不是落个两败俱伤?何况那两名大汉,特地声明是崔胖子介绍的客人,叫他们送来这两只大皮箱的。由此更足以证明,假如里面是定时炸弹,就不会抬出崔胖子的牌头来!苏丽文的脑子里升起一连串的问号。跟她作对的只有个崔胖子,除了他,不会有别人对她施诡计,那么这两只皮箱真是崔胖子派人送来的吗?箱子里装的是什么呢?如果真是崔胖子派人送来的,那么里面绝不会是定时炸弹!或者是别人假冒崔胖子的名,那又会是什么人呢?每个女人都是好奇的,既然判断箱子里不可能是危害生命的物品,充其量不过是个恶作剧,她的恐惧心理便消除了大半。凝视着两只大皮箱,考虑了半晌,终于吩咐包正发说:“把皮箱提进来!”包正发大吃一惊,呐呐说:“这……这里面不知道装的是什么玩意,万,万一是……”苏丽文把脸一沉说:“是什么?大不了是个定时炸弹!”包正发吓得连忙退开老远,苏丽文气得忿声怒斥:“瞧你这个胆小如鼠的德性!炸死我负责,替我提进去!”包正发这可傻了眼,瞪眼看着两只皮箱,趑趄不敢向前。苏丽文勃然大怒,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你他妈的,要是连这点事情都不能办,马上给我卷铺盖滚蛋!”包正发见她光了火,这才无可奈何,鼓足勇气,硬着头皮走上去,怯生生地伸出手去提皮箱。“嗯!好沉呀!”他感觉出箱子异常的沉重,要用双手才能提得起来。另一个打手自告奋勇,连忙提起了另一只,自作聪明说:“妈的,这里面一定装的是砖头!”包正发忿声说:“我看是他妈的死人!”一旁的苏丽文却是满腹狐疑,看着他们吃力地把皮箱搬进了屋里,她也提心吊胆地跟了进去。包正发将皮箱放下,建议说:“苏小姐,我看为了安全起见,还是打个电话报案,让差馆里派人来检查吧!”苏丽文一向是独断独行的,尤其不愿意跟警方打交道,因此断然拒绝说:“不!你先打开皮箱让我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应招而至的几个打手,见苏丽文不肯采纳包正发的提议,顿时面面相觑,愕然不知所措起来。最后还是包正发鼓起勇气,抱着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精神,以从容赴义的姿态走了过去。谁教他吃人家的这口饭呀!当包正发动手开皮箱时,几个打手的脸色都变了,赶紧往后退开。苏丽文心理上不免受了影响,也不敢站得太近,但为了保持自己的身份和尊严,却又不便表示胆怯,只好站在原地不动。皮箱并未上锁,包正发解开两条皮带,轻轻一按锁的弹簧“嗒”地一声便跳开了。包正发的心情禁不住一阵紧张,双手直发抖,突然将箱盖揭开,幸而并未发生爆炸,里面只是个很多报纸包的包裹,仍然不知里面裹的是什么。“苏小姐……”包正发回过头来请示:“要不要打开来看看?”“打开!”苏丽文被好奇心驱使,上前了一步。包正发不敢违命,小心翼翼地揭开一层层的报纸,见里面又是一床旧毛毡,用手一按,感觉出有些软软的,仿佛包着一大块猪肉。妈的!这究竟是什么玩意嘛?他心里直打鼓,将它抱出放在地板上,打开毛毡看时,使得在场的人全都惊得目瞪口呆了。“呵……”苏丽文失声叫了起来。这可怪不得她大惊小怪,原来毛毡打开,里面竟是个透明塑胶大纸袋装着一段血淋淋尸体,没有头,也没有四肢,就是身体那么一段,看来如同个肉枕头!包正发看得心往下一沉,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冷颤,全身毛发悚然站了起身问:“苏小姐,那只皮箱要不要打开看看?”想不到苏丽文居然强自镇定说:“看不看都是一样,我猜那只皮箱里,装的准是头和四肢!”大家不约而同地“嗯!”了一声,表示苏丽文猜测绝对正确,倒是包正发想到了一个问题,惊诧说:“这个被解体的会是谁呢?”苏丽文被他一语提醒,也觉得这个疑问必需解开,因为,如果这具尸体与她毫无关系,绝不可能送到这里来的。于是,她迫不及待地吩咐包正发,打开了另一只皮箱,果然不出所料,打开一层层的报纸和毛毡,里面的一只大胶袋里,装的是头和四肢,连同身体一共被支解成八块!那颗血淋淋的头颅,留着小平头,龇牙裂嘴,其状十分恐怖!然而端详之下,竟没有一个人能认出他是谁来。苏丽文想来想去,也想不出那两个大汉,把这个支解的尸体送来是何用意。很显然的,这是一种嫁祸的手段,但问题是对方是谁呢?照一般常情判断,对方绝不可能是崔胖子,而是另有其人,否则哪会不打自招,自承是崔胖子的人。正在百思莫解的时候,电话铃响了。苏丽文微微一惊,急忙抓起电话,没想到竟是老吴打来的,他说:“高振飞已经去你那里了,马上就到……”苏丽文只说了声“好!”便将电话挂断。她忽然灵机一动,吩咐包正发赶紧将尸体装回皮箱,搬进她的卧室里去,向他交代了几句。然后,叫他们一齐退出客厅,她赶快换了一身非常暴露的睡袍,独自斜卧在客厅的长沙发上,摆出一副诱人的姿势,准备向高振飞施展她的手腕。五分钟后,高振飞到了,包正发虽然恨不得痛揍他一顿,但由于苏丽文已有交代,不敢贸然造次。只好憋着一肚子的气。把他带到客厅门口,便径自退去。高振飞刚走进客厅,苏丽文已带着挑衅意味的口吻说:“哦?你的胆子真不小,居然敢来我这里?”高振飞有恃无恐地笑笑说:“我怕什么?反正吴经理已经背上了包袱,我不出事则已,出了事他就脱不了关系!”苏丽文突然放浪形骸地大笑起来,她说:“他是他,我是我,在我这里,他恐怕负责不了你的安全吧?”高振飞神色自若地说:“这个我很放心,至少我相信,苏小姐不会连累吴经理吃上人命官司的。”“这很难说!”苏丽文故意说:“女人的心地都很狭小,尤其是我,如果谁得罪了我,我是一定要报复,而不惜采取任何手段,和一切后果的!”高振飞耸耸肩膀,两手一摊,做了个莫可奈何的表情。苏丽文早已胸有成竹,忽然笑问:“是老吴叫你到我这里来的?”高振飞笑而不答,随即从身上掏出早晨夺得的那把小手枪,递还给苏丽文说:“这是你的,还给你吧!”苏丽文接过手枪,突然以枪口对着他,命令说:“走过来!”高振飞摇摇头说:“对不起,我这个人生平不愿意听命于女人的!”苏丽文冷声说:“手里有枪的女人就不同了,你必需听我的命令!”高振飞哈哈大笑说:“没有子弹的枪,是吓唬不了我的!”说时把手伸开,唯一的那颗子弹果然在掌心上。苏丽文非但不怒,反而嫣然一笑说:“好!算你厉害!……现在我请你坐过来,我们好好地谈谈,这总可以吧?”“只要不是命令,那当然可以,”高振飞在她手拍拍的沙发边上坐了下来:“其实苏小姐那天对我的‘招待’,我早就该登门道谢的,可是苏小姐一直对我有些误会,所以……”“过去的不谈了!”苏丽文把娇躯挪近他说:“我听说你已经荣任‘天堂招待所’的副经理,真有这回事吗?”“那还不是吴经理赏口饭吃罢了!”高振飞说:“六月天的雪,都是好景不常的。”苏丽文别有用心地讥讽说:“再怎么,总比流落街头,像个孤魂野鬼似的强吧?”“当然”高振飞自我解嘲说:“要不是流落街头,使我饥寒起盗心,怎会遇上你苏小姐,让我享受了一夜的特别‘招待’呀?”苏丽文趁机试探地问:“你对胡小姐的‘招待’,还满意吗?”高振飞回味无穷地笑着说:“强将手下无弱兵,苏小姐这里的小姐,那还错得了吗?”苏丽文对他的明捧暗损,并不介意,忽然把自己的脚,搁在了他的大腿上,笑问:“你怎么知道我是‘强将’?”高振飞看出她是在施展魅力,忙向自己警惕:“当心这女人啊!”于是他正色说:“苏小姐,我们不谈这些吧,吴经理说你要我来一趟,不知道有什么吩咐?”苏丽文看他忽然一本正经起来,也就一本正经他说:“老实告诉你吧,目前你的处境相当危险,崔胖子已经知道你是老吴的人,必然会派人对付你的。为了安全起见,最近几天,你最好能找个地方避避风头。”“这是吴经理的意思?”高振飞问。苏丽文点点头说:“也可以说是我们两个人的意思,凭良心说,老吴是诚意要用你,偏偏你对他怀疑,硬逼着他写了张东西,留在你的朋友那里。现在可好啦,真正要对付你的是崔胖子,万一他真叫人下手,反而是老吴背黑锅,实在有些冤枉!所以他刚才跟我商量,希望你暂时避一避,免得他随时都要为你的安全担心。”高振飞听了她这番话,不禁敞声大笑说:“只要吴经理跟苏小姐不放我冷箭,我相信崔胖子是伤害不了我的!”“这可很难说!”苏丽文危言耸听他说:“崔胖子的势力相当大,而且心狠手辣,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我们不能不防着点。当然啰,要是没有那张东西存在你朋友那里,你出了事与老吴毫不相干。现在情形可不同,你如果发生意外,老吴也得跟着倒楣呢!”高振飞终于听出了她的话因,当然笑问:“苏小姐的意思,是不是说我应该把那张东西还给吴经理?”“我可不是这个意思。”苏丽文矢口否认:“我只希望你暂时避过这一阵风头。”高振飞沉吟了一下,始问:“我根本无家可归,避到那里去呢?”苏丽文明知他不会同意,却故意说:“我这里怎么样?”高振飞果然拒绝说:“对不起,苏小姐这里更不安全!”苏丽文并不勉强他,建议说:“你那位朋友不是在差馆里当差吗,找他想想办法应该是没问题的吧?”高振飞可不上当,他摇摇头说:“不!那样你们就会查出,我那位朋友是谁了。”苏丽文被他说得脸上一红,忿声说:“你的鬼心眼倒真不少呢!……这么吧,我介绍你到一个地方去,是崔胖子绝对想不到的。”“什么地方?”高振飞问。苏丽文毫不迟疑他说:“大埔道的玫瑰大厦!”“要过海!”高振飞想不到要避到九龙去。苏丽文“嗯”了一声说:“玫瑰大厦的五楼,是个挂羊头卖狗肉的公寓,整个一层楼都是出租的套房,不过租金相当高,而且起码得住一个星期……”“是不是另有文章?”高振飞猜那里准又是个出卖灵肉的地方。苏丽文点点头说:“当然有文章,而且文章还大呢!现在我不说明,你去了就会明白。但我可以告诉你,去那种地方的人,都是有钱的阔佬,一住进去就得付一星期的租金——一万四千块!”“那么贵?!”高振飞吓了一跳。苏丽文神秘地笑笑说:“贵自然有贵的享受,不过你放心,我们不是要你自己掏腰包的。并且,老吴跟我都已经替你想得很周到,为了让你进去有派场,还替你准备了两件行李呢!”“哦?”高振飞终于恍然大悟:“原来你们早已经替我安排好了?如果我不愿意去,你们的准备岂不是白费劲了?”苏丽文不动声色他说:“你既然接受了‘天堂招待所’副经理的职务,这等于是交付给你的工作,你没有理由拒绝吧?”高振飞想了想,不解地问:“你们凭什么认为,崔胖子不会找到那里去对付我?”苏丽文充满信心地说:“这就是我们棋高一着的地方,因为崔胖子就是那里的老板!”高振飞顿时怔住了,而苏丽文却笑笑说:“崔胖子再聪明,也绝想不到你敢住到他的地方去,问题是你有没有这个胆量?”“你是在用激将法?”高振飞明白了他的用心。苏丽文这女人果然有一套,她并不否认,坦然地说:“就算是吧,我倒要看看你敢不敢去!”高振飞被她一再相激,同时又受了好奇心的驱使,犹豫之下,终于毅然答应下来。苏丽文大喜过望,忙进卧房去取三万元现钞,交给了高振飞。包正发早已备好了“的士”在巷口等着,好像吃定他非答应不可似的。“这几天你不需要跟吴经理联络。”她叮嘱说:“真有事情的话,我们会设法通知你的。”高振飞如同上了贼船,已是不由自主,只漫应了一声,便由两个打手提着两只沉重的新皮箱,替他送上巷口的车子上,苏丽文也跟出来,向他交代了一番。皮箱里装的是什么呢?他并不急于知道,上了车,司机不需吩咐,便发动引擎,一直由海底隧道入口,一路驶向九龙去。“的士”司机似已知道他的目的地,把车子开到了大埔道的“玫瑰大厦”门口才停住。车资已由包正发付过,司机帮着将皮箱搬下,送到大厦门口,始把车子开走。这座豪华大厦门口有司阍的,替他把两只皮箱提进了电梯直升五楼,便有侍者来接。侍者向他打量着说:“先生是……”高振飞照着苏丽文临走交代的话说:“‘桃源’那边介绍我来的。”侍者才领着他走到电梯边的一间房里,只见房内布置华丽,正有四个艳丽的年轻女郎在打麻将,一旁观战的则是个雍容华贵的中年妇人。她们见高振飞被侍者领进去,居然齐向他们抛了个勾魂摄魄的媚眼!侍者放下沉重的皮箱,过去向那中年妇人低声说了几句,她便笑容可掬地起身招呼说:“这位是高先生吧?刚才‘桃源’的黄先生已经来过电话,对不起失迎了。”高振飞心里不得不服苏丽文那女人,居然在他到达之前,已经冒名打了个电话通知这里,足见设想的周详了。“有空房间吗?”高振飞极力保持绅士的风度,其实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装得究竟像不像那么回事。“有,有,”那妇人说:“房间已经替高先生准备好了,高先生要住多久?”“一个星期!”高振飞回答,同时从身上掏出苏丽文交给他的三万元,数了一万四给那妇人。妇人老实不客气地把钱收下了,便亲自带领高振飞去看房间。这是一间极其豪华的精致套房,设备一应俱全,客厅外尚有个阳台,可以眺望远处海上的景色。妇人显然是这里的主持人,她叫侍者将皮箱提进卧房去后,遂向高振飞笑容可掬他说:“高先生,我们这里要是有什么招待不周到的地方,请您多多包涵,您先请宽坐一下,小姐们回头就来陪您,需要什么,尽管吩咐她们好了。”高振飞谢了一声,那妇人便偕同侍者离去。当他刚把身体抛在沙发上,取了茶几上烟盘的一支“三五牌”香烟点上,还没抽两口,忽然房门开处,走进来四位艳光照人的年轻女郎。眼光顿觉一亮,定神看时,认出正是刚才打麻将的四位女郎,直把他看得眼花缭乱!

那水手一棍击空,击在舱板上;木棍顿时折为两段,可见他用了多大的力量!高振飞左肩受伤,不能动弹,右手提着皮箱,无法出拳。情急生智,猛将皮箱向扑来的两个大汉掷去及其对马克思主义的歪曲。列宁认为,这本书“培养了一整,返身便奔向船尾。“噗通!”一声,他奋身跳进了水里。大汉们追至船尾,响起一片骂声,随听其中一人振声怒喝:“妈的,发什么愣,跳水呀!”偏偏这几个大汉全是旱鸭子,没有一个会游泳的,一个个只好站在船尾干瞪眼!高振飞潜游了一阵,才把头冒出水面,虽未见他们跳水追来,但那些家伙显然志在必得,竟沿着码头分布开来,使他无法上岸。这可惨啦!他的泳技虽然不错,但身上穿得西装革履,经水一泡,紧紧贴在了身上,动作非常不便。既不能向外游,又不能近岸,难道就这么在水里泡着?正在进退维谷之际,忽听一阵马达声响起,回头一看,那艘游艇竟向他全速冲了过来!高振飞大吃一惊,急忙深吸了一口气,一钻进水里,拼命向外潜游,总算未被游艇撞毙。嘿!那位冒牌船长还真够狠的,一趟没撞着,居然仍不死心。把船掉转了头,又回驶过来,似乎决心非置高振飞于死地不可,否则难解被他踹的一脚之恨!新口岸这一带相当僻静,码头上只停泊着几艘游艇,没有其他船只。所以他们才如此放肆,大胆无忌地胡作非为,不必担心惊动警方。这一来可苦了高振飞,服装整齐地泡在水里,滋味已经很不好受,又要躲避游艇的追撞,稍一不慎,便有送命的可能,那可不是闹着玩的。游艇追着他打转,一趟又一趟,使高振飞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终于渐渐感觉精疲力尽,将要支持不住了。正在这时候,忽见两条小船,分载着那几个大汉,划到了他的附近,其中一个大汉手里端着枪,把枪口对准他,狞声说:“朋友,泡够了没有?我们可没时间跟你穷耗,还是放光棍些,自己上船来吧!”高振飞自知无法脱身,索性毫不在乎地回答说:“好吧!放根绳子下来,老子不想泡了!”游艇正好驶近,听他这么说,才减速下来,由右舷的梯口,放下一个绳梯。高振飞无可奈何,只好游近游艇,抓住绳梯,吃力地攀了上去。他确实到了精疲力尽的脱力边缘,攀上游艇,人还没站稳,守在梯口的冒牌船长便迎面一拳,把他击倒了。随即,两条小船上的大汉们,相继登上了游艇,向夜色朦胧的海上驶去。当高振飞清醒时,已不在游艇上,而是身在一间四面石壁,并有扇铁门的密室里。这是什么地方?他无法知道,也没有人可问,整个密室里一片漆黑,没有灯光,更没有其他的人。高振飞想坐起来,始发觉手脚被绳子捆着,使他蜷伏在湿漉漉的地上,无法能挣开。自己究竟落在什么人手里?他也不知道。忽然间,铁门“噹啷”一阵轻响,推开了,进来的两个大汉,手里高举着蜡烛台,走进来低头察看。高振飞急忙双目紧闭,佯装未醒。“妈的!”其中一个大汉说:“这小子居然睡得着呢!”另一个汉子踹了他一脚,大声说:“别他妈的装羊啦,醒醒!”“老子早就醒着!”高振飞霍的双目怒睁。两个大汉齐齐发出声冷哼,一边一个,把他架了起来,高振飞不由怒问:“干嘛?”他们置之不理,架起他就走,出了密室,只见这一排有着同样铁门的四间,不知其中关的是什么人。连拖带架,高振飞进了一间简陋的木屋里,抬眼一看,端坐在置子盏煤油灯的桌旁,赫然竟是那位张二奶奶!这女人面罩寒霜,冷冷地说:“非常抱歉,今晚委屈了你高先生!”果然不出所料,向他动手的那班家伙,全是张二奶奶的喽罗!高振飞自知落在这女人手里,必然要吃些苦头,索性处之泰然。张二奶奶露出两颗大金牙,纵声大笑说:“你不是看‘货’吗?这就是我们看‘货’的地方!”“难道必需用这种手段,把我强迫来看?”高振飞怒形于色地责问。“当然!”张二奶奶强词夺理他说:“因为我不知道高先生的身份,不得不提防着点儿,只有这样,才能万无一失!”高振飞忿声说:“哼!像你们这种谈生意的手段,恐怕没人敢领教!”“那倒不见得,”张二奶奶说:“高先生要是真有诚意谈生意,受点小小的委屈,那又算得了什么?”“何以见得我没有诚意?”高振飞力图掩饰。张二奶奶冷声说:“因为你口是心非,嘴上跟大婶说好了,明天先付一部分定金,然后看‘货’,结果你今晚就租了艘游艇……”高振飞理直气壮说:“我租游艇赶到香港去,就是为了怕在大婶面前失信,因为我身边带的现款不多,叫那边汇来又怕来不及,所以只好亲自去香港,拿了钱明天一早赶回澳门,难道这还错了?”“真要是这么回事,当然不错,”张二奶奶说:“可是你撒谎的技巧还不够高明,如果你要使我相信,你真是赶回香港取钱去的,那你就不该把行李带走。由这一点证明,你根本没有打算再回澳门!”高振飞不得不佩服,这女人的心机果然过人,比起自己的粗心大意,确实棋高一着,终于强自笑笑说:“就算我不准备回澳门,那也是我个人的自由,难道说你非强迫我成交不可?”张二奶奶刷地把脸往下一沉,咄咄逼人他说:“我才不希罕呢!在澳门只有人求着我的,我还没巴结过谁!可是我绝不受人摆布,要想在我面前玩花样,嘿嘿!那可没那么容易!”高振飞极力保持冷静说:“这叫玩花样?大不了是我不想干这一行了,人各有志,谁能勉强我!”张二奶奶的脸色愈来愈难看了,她把白果眼一翻,冷笑说:“好吧!你既然狗咬骨头不松口,我自然有法子叫你服贴。现在让我先告诉你,别以为我糊涂,老实说吧,对你的企图,我清楚得很!今晚你租了游艇赶回香港,八成是想对付我们二爷,我猜的没错吧?”高振飞矢口否认说:“我根本不认识张二爷,凭哪一点,你会疑心我要对付他?”“很简单!”张二奶奶分析说:“我认为你非但不认识我们二爷,甚至于不知道香港的崔胖子,每次跟澳门交易的是什么人,所以你冒充阔佬,到澳门来设法打听,总算你神通广大,居然打听出是我们二爷,于是你就连夜赶回香港。要不是为了对付我们二爷,你绝不会这么急着走,连明天的轮渡都等不及!”这女人果然厉害,不愧料事如神,把高振飞来澳门的目的,猜得丝毫不差,大概唯一无法确定的,仅是他属于哪方面的人了。高振飞哈哈一笑说:“照这么说,我完全是冲着张二爷来澳门的了!可是我们无冤无仇,为什么要对付他呢?”“你别跟我打哈哈!”张二奶奶突然声色俱厉他说:“到了这里,你的小命就在我手里,最好识时务些,老老实实说出来!是谁派你来澳门踩盘子的?!”“没有谁派我来!”高振飞断然否认。张二奶奶霍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怒形于色说:“你是敬酒不吃,要吃罚酒?”高振飞敞声大笑说:“张二奶奶,你非常聪明,可惜你的疑心太重,要是跟每一个人都这样谈生意,只怕……”话犹未了,张二奶奶已向两个大汉喝令:“替我好好修理这小子!”“是!”两大汉齐声恭应,同时把手一撒,高振飞便跌在地上了。两个大汉既奉了张二奶奶的命令,哪还讲什么客气,其中一个反执住高振飞的双臂,将他提起,另一个便饱以老拳,把当作了练拳力的沙袋!张二奶奶重又坐下,好整以暇地等着高振飞招供,但他却咬紧了牙关,任凭那大汉拳足交加,决心守口如瓶,不为他们的私刑所屈。“你还不说实话?”张二奶奶问。“该说的已经说了!……”高振飞非常倔强。“那还有‘不该说的’呢?”张二奶奶毫不放松,厉声说:“我要知道的,就是你认为不该说的!”“别做梦!我没什么可……啊……”他的话还没说完,腹部又挨那大汉狠狠一拳。这一拳相当重,使他忍不住痛呼出声,张二奶奶却并不动容,吩咐那大汉:“使点劲!看看究竟是他的嘴紧,还是你的拳头硬!”大汉纵声狂笑说:“好!小子,咱们来比划一下!”随即将袖子往上一卷,握紧斗大的巨拳,咬牙切齿地一拳击出,狠狠捣向高振飞的腹部上。“嗯!……”高振飞发出一声沉哼,只觉眼前突然发黑,终于昏了过去。“妈的!”那大汉破口大骂:“小子原来是中看不中吃,挨这么几下就挺不住啦!”张二奶奶铁青着脸说:“把他弄醒,再替我狠狠地揍,直到他说出实话为止,不然就别停手!”“是!”那大汉刚答应了一声,准备去提桶水来把高振飞泼醒,忽见旁边的房里走出了大婶婆,她接口说:“这家伙是软硬不吃的,揍死了也没用,我倒有个主意,保险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查出他的来龙去脉!”“哦?”张二奶奶急问:“大阿姐有什么好主意?”大婶婆不慌不忙,走到她身边,轻声跟她咬了阵耳朵,便见二奶奶眉飞色舞他说:“好!大阿姐不愧是位女诸葛,我们就这么办!”当即吩咐两个大汉,又把高振飞架回密室里关起来。然后,两个女人便照计行事,召集了七八个大汉,向他们面授机宜……夜已深沉,密室里又黑又静。高振飞清醒时,但觉周身疼痛不堪,那一顿狠揍,再加上肩头的刀伤,倘非他身体结实,谁都支持不住了。无奈手脚仍被绳子捆着,使他无法脱身。正在懊丧不已的时候,忽然听得铁门外发出一声闷哼,仿佛有人遭到偷袭,脑袋上挨了一家伙。紧接着,又是什么倒下去的声音。由于夜深人静,听得非常清楚,使高振飞大为诧异。一阵紧张和兴奋,不由地轻声急问:“谁?”他已意识到有人来营救了。他的问话并未得到回答,一阵轻响,铁门突然开了,黑暗中看不出来的是什么人,只觉出那人摸索到他身边来了。手里拿着把刀子,替他割开捆住手脚的绳子,一面轻声警告说:“别出声,外边还有人!”高振飞心里颇觉纳罕,因为在澳门只有他一个人,而老吴派来的手下,则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惟恐天下不乱的不肖之徒,巴不得他把命送掉,那会在这紧要关头出手相救!但这个不顾危险,前来救他的是谁呢?他想不出,由于那人已警告他噤声,他自是不便发问,只好保持缄默。反正能够脱身已属万幸,何必查根问出,引起那人的反感。于是,那人替他割断了手脚上捆着的绳子,即将一把左轮手枪交给他说:“这个拿着,趁他们还没有发现,快跟我走!”高振飞接过手枪,要待站起身来,始觉出两条腿已被捆得发麻,连站都站不稳了。那人赶紧扶了他一把,才不致跌倒。此刻他们两个都显然很紧张,惟恐被张二奶奶的手下发觉,那就不易脱身了。那人见事不宜迟,急忙扶着高振飞出了密室,跨过倒在门口的大汉身上,直奔后门。外面星光灿烂,徐风中可听出海潮澎湃,显然此处距海边不远。高振飞这时候才发现,原来这是一片密林,他被囚禁的地方,便是林内的儿间矮屋,只有其中一个隐约有灯光外泄,其余的皆处于黑暗之中。那人似对地形很熟,带他掩向树林里,找出一条相当隐蔽的幽径,立即拔腿狂奔。奔了一阵,终于穿出密林,林外已是海滩。那人收住了奔势,以手指向海边的几点灯光说:“那条船是我替你租的,澳门不宜久留,你赶快回香港去吧!”这时候高振飞不能不打开闷葫芦了,他诧然说:“老兄这份相救之情,使我感激不尽,但你我素昧平生,是否可以把尊姓大名赐告,将来有机会才好图报……”“老兄不必谢我,”那人笑笑说:“区区的小名,不说也罢,老兄真有心报答的话,将来别忘了‘香怡馆’的大婶婆就是啦!”“是她?……”高振飞大为诧然,想不到在生死关头,竟是那老鸨派人来相救出险。这样看来,所谓的婊子无情、戏子无义的说法,岂不是完全被否定了?那人郑重说:“老兄别耽搁了,快去吧,在下还得赶回去,免得他们发觉你逃出了,一定会疑心是我干的啦!”说完,他把手一挥,便急步奔回林中去了。高振飞颇为莫明其妙,此时他也无暇多想,立即拔脚奔向海边。灯光渐近,终于看清那是一艘机动渔船,泊在岸边,引擎早已发动,似在专程等着他啦。大婶婆跟张二奶奶是手帕之交,凭哪一点会出手相救呢?他百思不解!一口气奔到海边,距离渔船尚有数码之遥,船上的人已看见他了,立刻射出电筒,使他能看清跳板。高振飞涉水走了几步,始踏上跳板,接住船上递来的长竹篙,小心翼翼地上了船。船上有四五个衣衫不整的汉子,其中一个年纪较大的即问:“是高先生吗?”高振飞点点,遂问:“这里是什么地方?”“函仔!”那汉子回答。高振飞这才知道,自己是被囚禁在澳门附近的一个小岛上,怪不得那班人胡作非为,毫无忌惮!函仔岛上住的均是渔民,唯一可供游客观光的,仅是那“堤边公园”。深更半夜,谁会有此雅兴留连忘返?何况那间屋子是在密林中,连久居岛上的渔民,也不知道林中暗藏春光,幽禁了不少张二爷从各处弄来的姑娘。暂时存放,随时待价而沽呢。在这地方,张二奶奶不要说是用刑逼供,就是把高振飞宰了,也不过是举手之劳,不必有任何顾忌的!高振飞总算祖上有德,命不该绝,当他被一拳击昏时,倘非大婶婆出了个主意,张二奶奶很可能已将他置于死地了。但大婶婆又为什么,敢冒大危险的,派人去把他救出来呢?这是个相当耐人寻味的谜!他为了要寻出这个谜底,并不急于返回香港,即向那汉子吩咐说:“请把船开回澳门!”“抱歉得很!”那汉子断然拒绝说:“我们奉命把你直接送到香港的!”“难道我自己不能选择要去的地方?”高振飞忿声问那汉子。那汉子是个死心眼的家伙,直截了当地说:“这条船只去香港,你要是去别的地方,那就请便,我们是不负责载送的!”“既然如此,那我就……”话犹未了,忽见远处数道电筒的光线乱射,直奔海边而来,显然是张二奶奶的手下已发现他逃走了。未等高振飞吩咐,那汉子已一声令下:“开船!”几个汉子急忙抽回跳板,舵房里“噹噹!”两响,锚尚未完全拖起,船已开动,向海上驶去。高振飞跟那汉子争执了半天,结果仍无法说服对方,最后只得放弃去澳门,连夜驶往香港。渔船设备简陋,舱里又小又脏乱,只有两张双层床,狭窄得翻个身就可能掉下地。高振飞已顾不得这些,脱下湿湿地贴在身上的衣服,找个地方晾起来,全身只穿条短内裤,便睡在了木板床上。船上那四五个汉子都在舱外,没一个进来跟他搭讪,使他枯燥无聊,睡又睡不着,脑子里只是胡思乱想。此来澳门,唯一的收获,仅仅是查出崔胖子秘密交易的是张二爷。可是他们如何接头,接运的机帆船停泊在那里,何时返航,却是毫无头绪。严格他说起来,高振飞虽是不虚此行,但收获也不算丰富,而且身上挨了一刀,带来的五万元,除了花去的数千元,剩下的已悉数被张二奶奶的手下,顺手牵羊搜了去,回去向老吴尚不知如何交待?精疲力尽的他,终于昏昏沉沉地睡着了……醒时,天色已经微明,赶紧一骨碌翻身下床,冲出舱外一看,船已驶进筲箕湾,正向渔船码头缓驶。香港在望,他连忙进舱穿起半干不湿的衣服,然后再出舱站在船头,向那身份似为船老大的汉子问:“准备在这里靠岸?”那汉子只点了点头,没说一句话。倏而,船靠近了码头,他才说:“高先生,我们的任务只是把你送到香港,现在已经到了,请上岸吧!”“嗯!”高振飞说:“回去替我向大婶致意,这份情,我姓高的总会报答!”船刚靠妥,他便跃上了码头,向那汉子扬手打了个招呼,举步向东海旁街走去。这时候尚不到六点钟,码头这一带的渔船正在准备出海作业,而街上则是冷冷落落,静悄悄地,看不见几个行人。但是,他无意间发现,附近停着一辆式样很旧的轿车,车里有两三个人,似在鬼头鬼脑地向他注意。这一发现,突然使他提高警觉!本来他准备找一辆“的士”,直接到“天堂招待所”向老吴复命的。既然怀疑那辆老爷车上的人,可能是在监视他的行动,他可不敢贸然造次了。因为他忽然间想到,张二奶奶的手下狠揍他一顿,目的是要逼出他的来龙去脉,查出香港这方面是什么人派他去澳门踩盘子的。偏偏他不为所屈,是不是他们故意放他逃走,而早已派人先来香港守着,以便暗中跟踪呢?为了要求得证实,他装出若无其事地走向了附近的车行,要了部出租汽车,吩咐司机驶向北角。果然那辆老爷车在后面跟了上来,证实他的判断完全正确!高振飞暗自发出声冷笑,忽然灵机一动,想起苏丽文那女人,几乎使他吃上官司,现在有着现成的机会,何不来个借刀杀人,趁机报复她一番?于是,他立即吩咐司机,改道驶往苏丽文的艳窟。后面的老爷车毫不放松,仍然保持相当距离,紧紧跟踪而来。车到巷口,由于巷子太窄,车子开不进去,只得在巷外停了车。高振飞全身一摸,始发觉囊空如洗,口袋里竟被张二奶奶的手下搜得干干净净,一文不名!这可怎么办?他只好装出还要坐车的模样,关照司机说:“等我一会儿,我进去找个人,还要到别处去。”司机看他不像乘霸王车的样子,便不怀疑他,应了一声,目送他下车进入巷内。后面的老爷车随后而至,停在数十码外,只见车上跳出个穿西装的汉子,急步赶至巷口,鬼鬼祟祟地朝巷里张望。高振飞佯作浑然无觉,一直来到狭巷尽头的那幢三楼建筑门前,举手按向门旁装的电铃。按了好一阵,才见防盗眼闪开,是那睡眼惺松的王妈,很不客气地问:“找谁?”“我要见苏小姐,有急事!”高振飞局促他说。王妈从防盗眼里,打量了门外这个人一眼,终于认出是女主人那天带回来,“招待”了一夜,第二天又跟包正发他们大打出手,被抓进差馆去的高振飞。不禁诧然问:“你是……”“我姓高。”他说:“吴经理叫我来见苏小姐的!”王妈听他抬出了老吴的牌头,女主人的腻友自然不敢得罪,只好赶快开了门。谁知高振飞并不进去,忽然记起什么似他说:“哦,我身上忘了带钱,车还在巷口等着,请先借我点零钱。”王妈一大早被他按门铃吵醒,又见他开口借钱,真是出门不利,今天的楣头可算倒到了家,还不知道要倒什么邪楣呢!可是这家伙既然厚着脸皮开了口,她又不能不借,只得拉长了脸,悻然从身上的小口袋里,掏了半天,把今天的菜钱里,准备揩油的一百块钱掏出来,忍痛递给了这个冒失鬼。高振飞接了钱,掉头就走,正好与跟进巷子来的汉子打了个照面!那汉子怎会想到,高振飞叫开了门会不进去,突然又返身走出巷子,仓促之间,避也避不及,只得与他面对面地走过,一直向巷底走去。高振飞见计已售,心里暗自好笑,走出巷口,钻进了车子,立即吩咐司机:“随便开到哪家旅馆去!”司机点点头,便吃进排挡松了刹车,把车子开得飞快而去。老爷车也顾不得撒下进巷内的汉子,急忙跟踪上来,一直跟到湾仔附近,才见前面的车子停在“桃源招待所”门口。香港的所谓招待所,跟旅馆差不多,只是其中另有文章,“的士”的司机与他们都有勾结,遇上单身的客人,尽可能的都往这销魂窟送,从中可以抽取“拉客”的佣金。高振飞对此道的情况尚不了解,既然送来了,也就不便挑剔,付了车资,找回零钱,便下车走进了“桃源招待所”。这种地方的营业,是全天候的,无论任何时间,只要有客人上门,他们都表示欢迎的。仆欧把他领进二楼的一个套房,遂问:“先生是休息,还是……”言下之意,似在向他兜售色情,但因为他的身份不明,不便开门见山他说出来,恐怕万一遇上警方的密探,所以故意将尾音拖得很长,好让客人接话。高振飞根本不懂这一套,把手一挥说:“我要休息,有事会叫你的。”仆欧碰了一鼻子灰,只好愤然退出房外。高振飞立即关上房门,过去抓起电话,吩咐楼下总机接通“天堂招待所”。他自认为,这一着棋下得非常高明,先让跟踪的人,误认他是苏丽文的人。然后到这里来,用电话跟老吴联络,应该是万无一失的吧?谁知阴错阳差,他竟犯了个大错!老吴在睡梦中被电话铃惊醒,起身接听之下,还以为高振飞是从澳门打来的长途电话呢。“你的留话我已经知道了。”老吴说:“澳门的张二爷这个人,我也听人说过,不过他的行动很神秘,不容易跟踪,老弟这时候来电话,是不是有了新发现?”“没有……”高振飞沮然说:“吴经理,我现在已经回到香港了!”“什么?你回到香港了!”老吴大为意外。高振飞毫不隐瞒他说:“我已无能为力了,留在澳门毫无用处,回来也许……”老吴急说:“是怎么回事,你说详细些给我听!”高振飞便将去澳门的情形,从头至尾,简单扼要地述说一遍。说完脱身的经过,特地强调说:“我看大婶婆那老鸨,绝不会平白无故,派人去救我出来的。很可能故意放我回香港,好派人跟踪,查出我的来龙去脉,所以我没有直接回‘天堂招待所’……”老吴“嗯”了一声,暗自庆幸说:“不错,你的判断力很强,要不是发觉很早,你直接回到我这里来,他们就会知道,是我派你去澳门的了。”遂向高振飞振声说:“老弟这次辛苦了,错不在你,只怪我用人不当,派去跟着你的几个人,非但没有帮上忙,反而坏了你的事,使全部计划功败垂成。老弟放心好了,这口气,我姓吴的一定替你出,绝不轻易饶过他们这些王八蛋!”“只要吴经理明察,不怪我办事不力就是了……”高振飞表示息事宁人,不愿再追究谁是谁非。“我会看着办的!”老吴说:“老弟说的那几个人,现在还跟着吗?”高振飞没说把人引去了苏丽文那里,只告诉他说:“从筲箕湾码头一直都在跟踪,所以我找了个招待所,立刻就打电话给吴经理。”“你暂时不要行动,”老吴想了想说:“我来想办法对付他们,你在那一家招待所?”“桃源……”他的话还没说完,老吴已惊问:“什么?你在桃源招待所?”“是的,”高振发坦然说:“我叫司机替我随便找一家旅馆,他就把我送到这里来了,有什么不对吗?”“老弟呀!”老吴顿足说:“你真是的,哪一家不好去,偏偏会去桃源招待所……”“怎么?”高振飞诧然急问:“桃源招待所有什么不对劲的?”老吴沮然说:“那是崔胖子开的呀!”这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偏自来!高振飞哪会想到,司机竟是替崔胖子“拉客”的,把他送到了“桃源招待所”来,天下的事,偏偏就这么凑巧!“那么……”高振飞只好请示:“我是不是马上离开这里?”“别忙!”老吴不愧是个老奸巨猾,他灵机一动,已然有了主意,即说:“现在你只能将错就错,暂且不要离开,干脆要个娘们,痛快痛快!”“这……”高振飞简直不知这老狐狸,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了。“老弟!”老吴却笑笑说:“你照我的话做就是了,山人自有妙计,绝对不会让你吃亏上当的!”高振飞茫然说:“吴经理,你能不能把计划向我说明?……”“到时候你就会知道的,哈哈……”他大笑起来。高振飞正想问他,是否能及时阻止阿凤的妹妹被运往澳门,但对方的电话已经挂断。他只好搁下电话,犹豫了一阵,才照着老吴的吩咐,按了叫人铃,把那仆欧招至房里。“先生要什么?”仆欧笑容可掬地问。高振飞装出一副色迷迷的神气说:“能不能替我找个妞儿来?”仆欧连声说:“能,能,妞儿有的是,看你先生喜欢什么样的,我负责替你找来,保证满意!”“只要年轻漂亮就行!”高振飞的条件并不苛刻。“好!我马上就去。”仆欧冲他神秘地一笑,躬身退出房去,顺便带上了房门。高振飞身上的衣服尚未全干,于是脱下来,搭在沙发的椅背上晾着,无意间向窗外瞥去,居高临下,只见那辆老爷车,居然还停在街边!他冷然一笑,拉拢了窗帘,以免回头春光外泄。走进洗澡间,觉得肩头的伤口仍在隐隐作痛,大概是经海水泡了,可能已经发炎。正待解开看看,忽然听到门响,走出一看,那仆欧已领了个女郎进来。还不到两三分钟,便随招随至,完全是“现货”供应,足见这里的“备货”之多!“这位是关小姐,”仆欧笑问:“你看可以吗?”高振飞点点头,仆欧便知趣地退了出去,顺手将房门带上了。女郎向身上只穿了条短内裤,肩头又绑着绷带的高振飞,诧然望望说:“你怎么受了伤?”高振飞哂然一笑,信口胡诌说:“还不是为了你们女人,跟人争风吃醋打架的。”女郎倒蛮懂得风趣,嫣然一笑,自我解嘲地说:“女人本来就是祸水嘛!”高振飞顿时忘了肩头的伤痛,哈哈大笑说:“这可是你自己承认的,我并没有说你们女人是祸水呀!”女郎故作娇态,轻叹了口气说:“反正女人就是女人,好坏都是一样,你们男人呀,高起兴来,会把女人捧上天,什么上帝的杰作啦,天使啦,心肝宝贝啦……一不高兴,就好像世界大战都是因为女人而惹起来的!”“世界上如果没有女人,那还成个什么世界?”高振飞在沙发上坐下,拉她坐在腿上说:“我看你并不像那种引起世界大战的女人,不过,你的看法并不完全正确,至少不能把天下的女人一概而论。譬如说吧,漂亮的女人,自然是人见人爱,丑得像猪八戒的女人,谁会说她是上帝的杰作?”“那么你看我呢?”女郎双手一抬,搭在他的肩上。高振飞哈哈一笑说:“在我的眼睛里,仍然只是个女人!”女郎故作娇嗔说:“噢!我懂你的意思了,你把我看成供男人玩弄的玩物,是不是?”“那看是怎么说,”高振飞把她往怀里一搂:“我认为自以为是玩弄女人,其实自己也同样在被女人玩弄,我不相信在你的眼里,会把我看得怎样高尚,说不定心里正在笑我是个大傻瓜呢!”女郎不解他说:“我怎会笑你是个大傻瓜?”高振飞笑笑说:“让我说给你听吧,在我,是要付出相当的代价,才能从你身上找到快乐。而你呢,却是获得相当的代价,同样也在我身上得到了快乐。表面上一个是买,一个是卖,其实吃亏的永远是男人,这不是大傻瓜吗?”女郎听了他这番似是而非的妙论,不禁“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得胸前一对高耸的乳峰乱颤,那份媚态,简直勾人心魂,夺人神魄!“你笑什么?”高振飞打趣地问:“是不是中了马票?”“马票倒是没中,”女郎笑得更厉害了,她说:“我笑你真是个大傻瓜呀!”“哦?”高振飞为之一怔。女郎好不容易才止住了笑,勾住他的脖子说:“你说你是不是傻瓜,花钱把我叫了来,尽跟我抬杠,说的全是不相干的话,难道你把我抱在腿上坐着,一直听你的大道理?”高振飞这才明白,她是希望速战速决,于是笑笑说:“那我就不当傻瓜啦!”说罢,他立即采取行动,把她的娇躯紧紧一搂,吻上那两片薄薄的朱唇。女郎轻吐香舌,将整个身体投向了他怀里,使出浑身解数,极尽桃逗之能事。高振飞早已忘了肩头的伤痛,以及周围的危机四伏,随时都可能发生意想不到的麻烦。这时怀里依偎着那热情似火的女郎,使他已无法学柳下惠的“坐怀不乱”了。这一“乱”,他可真惹出了乱子来。正当那女郎解开胸襟,任他探手抚弄双峰的时候,突然房门被人一脚踹开,冲进四五个如狼似虎的壮汉。高振飞顿吃一惊,只见为首的是个大胖子,穿的西装革履,容光焕发,俨然是位大经理或董事长之流。其实呢,他就是风月场中赫赫有名,黑社会里更拥有一股庞大恶势的崔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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